2022修订版-花儿向阳开

花儿向阳开

田进万

1“小皮球，香蕉梨，马兰花开二五一，二五一二五七，二八二九三五一，三五一三五七，三八三九四五一……”我和张燕子她们几个正在教室后面跳皮筋玩呢，突然马小娟跑过来对着我说：“马花花，你大在校门口叫你呢，让你赶紧去。”“咋又是我大嘛？”我极不情愿地把撑着的跳绳交给马小娟，磨磨蹭蹭地向校门口挪去。这学期以来，我大就不支持我上学了，而且态度是越来越坚决了，好像有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一样。要不是我在假期里拾发菜挣来三十几块钱交了学费，要不是奶奶在旁边一个劲地帮我说话，要不是我妈保证上学期间属于我的活计由她来完成，我大肯定不让我再念书了。算算看，今年我才念三年级呀，这么小不让我念书，到底让我干啥呢，哥哥军军都上到五年级了，我大从来都没说不让他念，哼，真是的。拐过教室，一条五六十米长的水泥马路直通校门口。我看到我大站在校门外伸出长长的脖子正向这边张望，我没有立刻走上马路，而是走在马路左边的杨树底下。这些杨树还有校园里的其他树木以及我们村子里所有路道两旁的树木，都是前年开春，解放军叔叔帮我们栽下的。当时来了许多解放军叔叔，开着草绿色军用大卡车，拉着军民共建绿色家园的横幅，住在我们学校里，专门帮助我们植树造林。如今两年过去了，解放军叔叔早走了，可是这些个树木却长得枝繁叶茂，给这个荒凉的地方增添了一丝生机。午后的阳光透过杨树叶子洒下来，斑斑驳驳的，有几块光斑恰好落到我的身上，像穿了一件光怪陆离的衣裳，应该特别好看吧。平时上学放学的时候，我们总是背着书包排着队唱着歌从这条马路上整整齐齐走过，那阵势，就像解放军叔叔在天安门广场接受检阅似的，非常精神和自信。可是今天，我觉得焉不踏踏的，一点精气神都没有。“花花，花花……”。校门口传来我大焦急的喊声，我稍微加快了点节奏，也许他看见我了吧。我大的名字叫马富贵，今年三十三岁了，在我眼里，他总是把我不当一回事，记忆里好像从来就没有怎么疼过我，我也习惯了。“你个贼女子，咋才来？害得我在这里等了大半天。”大人的想法总是让我琢磨不透，我大总是把我叫做贼女子，好像我不是他亲生的，真的弄得跟做贼似的，让我老是在别人的面前抬不起头来。尽管这样，我还是尽量陪着笑脸说：“大，这里是学校，说话能不能小声点？有啥事？”“没事我跑到这里干啥来了？走，回家帮我挖甘草去！”我张了张嘴刚想说，挖甘草是你们大人的事情，我还要念书呢。我大就拉住我的手往校门外走。我努力地想挣脱他的手，可他的五根手指头就像老虎钳子一样死死地箍住我的手腕，怎么努力也挣不脱，我就像一只被捕获的猎物一样乖乖地跟着回来了，路上气得我没说一句话。我害怕回家，害怕挖甘草，害怕被我大这样牵着，我知道家里一个人也没有，奶奶和我妈今天吃我姑姑的宴席去了。我姑姑今年刚满十六岁，我大就擅自做主，把她许给了邻村的呲牙子张哈格，奶奶和我妈苦苦相劝也没有顶上半点作用，我大还以身说法，说我奶奶和我妈出嫁时还不到十六岁呢，这不日子过得好好的吗，就把娘俩的嘴堵住了。看到姑姑临出门那断了线的眼泪，我都替姑姑伤心和惋惜，女娃为啥非得嫁人？嫁人有啥好玩的？想起我和那些一般大小的男娃，在一起过过家家就行了，何必非要当真呢，把姑姑都哭成个啥样子了。“花花，走，赶快拿上绳子挖甘草去！”“大，我不去！我还要念书呢。”“念啥书呢念？叫你走你就走！你个贼女子，给我再犟一下！”看到我大的脸立马拉下来了，活像我家那头一天没有吃草的驴，难看死了。爷爷去世的早，奶奶和我妈又没有在家，我感到孤独无助，如果再不顺着我大，恐怕我大蒲扇一样大的巴掌就要落下来，落在我的头上，保险比张老师的巴掌厉害得多。在学校上课的时候，同学们不听话，张老师偶尔也会用他那很洗的白净的巴掌打上一两巴掌，只是象征性地轻轻拍下来，一点也感觉不到疼。可我大的巴掌就不一样，他是照实打，一点也不掺假，我是领教过的。记得那次我和哥哥为了一只黄元帅苹果打架时，我大也不问个情由，抡起巴掌就在我的头上来了两下子，我的头顿时嗡嗡乱响，金星儿乱冒，就像一下子被无数马蜂蛰了一样，头呼呼地就变大了，好像不再长在我身上一样，火辣辣地疼了好几天。看来今天不是什么善茬，我只好乖乖地跟在我大后面出了家门。2顺着村庄那条沙石路往西出去，就是一道又一道低矮蜿蜒的沙梁。远远望去，沙梁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昏黄的天边。沙梁上生长着一些芨芨草、猫头刺之类的低矮灌木，一些野草野花点缀其中，也有几分风景。刚搬来的时候，这些灌木在村庄周围随处可见，到处都是，有些甚至就长在院子里，于是家家户户挖来这些灌木嗮干当烧头用，村庄周围挖光了，人们就去更远的地方挖，越挖越远。沙梁上并不寂寞，时不时地看到一两个挖猫头刺的，他们把架子车放在旁边，边挖边用铁锹拍瓷实，然后用锹把挖下的猫头刺像串糖葫芦一样串上，放在架子车上，等装满了车子，用绳子捆结实了，就拉回新搬来的家，晒干了做饭去烧。说起新家，我更喜欢老家。老家的黄土瓷实，能打胡基和土墙，我和张燕子马小娟他们几个经常在胡基和土墙上玩划码的游戏，看看谁划得多，谁的没有被发现，赢了的就开始在输了的手心上打劈子。还有就是在给牲口寻草的时候，我们几个最喜欢喊崖娃娃了。双手拢了嘴，对着面前高大陡立的崖畔扯起嗓子喊上几句，对面崖娃娃竟然也给你回过来，你喊什么，崖娃娃回什么，一句不差，准得很。这里却不行，在松软的绵沙地上划上的码被风轻轻一吹就没了，喊崖娃娃就更不行了，没有高大陡立崖畔，就连矮小的也很难找到。扯着嗓子喊上老半天，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没有一个崖娃娃回应，真没意思，好像这儿压根就没有崖娃娃。这里的风大，每个礼拜都能刮上一两天，特别是春上，几乎天天都刮，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刮得屋子里满是沙尘，刮得饭碗里净是些沙子，就连我的小布娃娃也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看上去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这里就只有学校好，二层阔气的红色小洋楼盖在村庄中间，这还是我头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学校呢，比起村里有钱人尔麦大爹盖的高房子，那可气派多了。重要的是上学方便，不像老家，上个学，得跑上十几里山路才能行。学校的老师也好，对我们非常和气，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有空闲的时候，还和我们一起做游戏玩呢，不像我大，吊着个脸整天就知道凶人。“快走！花花，你磨磨唧唧地想啥呢？”我大在前边扭过头来狠狠地剜了我一眼，眼睛里满是寒气。我嘴里嘟嘟嚷嚷地骂了一声我大，声音小得只有我自己能听见，脚底下却不敢怠慢，紧紧地跟了上去。路旁的沙葱子、沙柳子、苦豆子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野草在秋天的阳光里恣意生长，郁郁葱葱的。一只蛇蚂虫子被我大的脚步惊起，哧溜一下钻进了旁边的野蒿子丛中，只留下尾巴梢露在外面。要是在平时，我肯定会悄悄地靠近，顺势抓起蛇蚂虫子的那截尾巴，把它倒提在手里，另一只手折上一截细棍棍递逗着玩。听奶奶说，蛇蚂虫子是蛇的舅舅，不能害命，祸害了舅舅，蛇可是不答应的，它们一定会来报仇的。所以等玩够了，我就把它放了，一次都没有害过它的命，我可不想让那些外甥们来寻我报仇。来到一片长满甘草的沙地上，我大就用那把特制的又窄又长的铁锹开始挖起来，他让我在一边给他搭下手。等我大顺着甘草根挖得差不多了，我就抓住甘草蔓用力一拉，一条又软又长的甘草便被我拿在手里了，就像马木沙爸的放羊鞭子。我大一锹一锹地挖，我一把一把地拉，不一会儿，我的额头上就渗出密密的汗珠子，我大比我出的力气大，他的头上、脸上汗珠一个接一个汇集在一起，河流一样漫下来，滴落在沙土上，浸湿了一大片。我早已忘记刚才的不愉快，和我大沉浸在劳动的喜悦里。当太阳将最后一抹光晕洒向大地的时候，我和我大一人一捆甘草背在背上，已经走在回家的路上，只留下一片片挖得高低不平的地场子，在夕阳的余晖中面目狰狞地躺在那里。3一天，两天，我像个木牛一样不得不围着我大转，因为打木牛的鞭子始终握在我大手里。已经两天没去学校了，可我大没有半点要我去上学的意思，我开始担心我的上学问题了。这天吃过午饭，我们正要起身挖甘草去，张老师来了。我高兴坏了，知道自己的救星来了，赶忙奔过去。“马花花同学，你干什么去？怎么这两天不来学校上学？”张老师用他那只温暖的大手抚摸着我的小脑袋亲切地说。我特别喜欢听张老师叫我的名字，他用的是标准的普通话，每次听张老师喊我的名字，我就感觉我的名字特别洋气。当初在老家上一年级报名的时候，就没有个名字，我大把我领到学校去，让学校的那个民办老师起官名，他见我头上扎着几根颜色不同的头绳，花花绿绿的，就给我起了个马花花。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这个名字，比起其他同学的梅呀、兰呀、燕呀、娟呀的，总感觉我这名字水平有些低，和我本人极不相称，究竟低到哪儿了，我也说不上。可是，当我到这个学校时，张老师用普通话这么一叫，马花花！我立马感到我这名字还挺好的，叫得挺顺口的，从此我就喜欢上了张老师，喜欢上了马花花这个名字，当然啦，我也就喜欢上了上学。我张了张嘴，正要说我这两天帮我大挖甘草呢，顾不上上学。就见我大瞪了我一眼，接过了话头。“哦，是张老师呀，啥风把你吹来了？快到屋里坐。”我正要跟着进屋，我大转过头来，恶狠狠但又小声呵斥我：“贼女子，一面子玩去，这里没你的事。”我很生气，我大咋能这样呢，张老师问我呢，又没问你？咋一点都不尊重别人呢，真让人无话可说，还把人支得远远的。我偏不，见他们进了屋子，我偷偷跟过去趴在窗台上，我倒要看看我大对张老师说些什么呢。张老师和颜悦色地对我大说，马富贵，我今天来就是专门叫马花花同学到学校上学的。张老师，你看，我家上有老下有小的，自从搬到这摸个鬼地方，种下的庄稼都让该死的风沙打死了，吃了上顿没下顿，我想让花花再不上学了，给我做个帮手，挖挖甘草，弄点钱财用，把这日子先鬼倒过去再说。什么？你不想让马花花上学了，这哪能行？马花花同学今年才十岁，这么小的孩子能帮你做什么？张老师，帮不了大忙，帮小忙还是能行的，再说按照我们回族经典上的说法，女娃到了九岁就该到清真寺学学教门上的知识了。再说了，一个女娃娃，能认得几个字就行了，白念着哩，迟早都是别人家的。马富贵，这就是你的错误了，我也是回族，而且是阿訇的后代，我也知道经典上的规定，但学好文化知识，是学习教门和其他知识的基础。马花花正是学知识的时候，你不让她上学，耽误了孩子的学习，一切都不划算。再说，男孩女孩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性别不一样罢了，你应该同样看待，不能有重男轻女的思想。长大了说不准女孩比男孩还孝顺你呢。再说，现在国家实行的是九年义务教育政策，送孩子上学是家长应尽的义务和责任，你不送孩子上学，就是违反了国家政策。张老师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继续说道，至于你前头说的，家里日子不好过，这是我们移民新村每个家庭普遍遇到的困难，不能因为这个就让孩子辍学。再说孩子能帮你多少？我想，困难只是暂时的，既然政府把我们这些贫困户从山大沟深的老家搬过来，就一定会解决好的，你就放心吧。……我大虽然能说会道，但碰上张老师他就很快败下阵来。道路最后，只见我大一个劲地只是点头，多年的死脑筋也好像有所转变。他勾下头对张老师说，张老师，听你这么一说，我的确错了，我现在就让娃娃跟上你上学去！张老师就是厉害，他的一席话，我又回到校园里。4最近几天，村子里来了几个干部叔叔，他们白天进村入户调查，晚上就到学校和张老师他们住在一起。听张老师说，这是上面派下来专门了解移民生活生产情况的，为一个什么重大决策做前期准备工作。闲下来的时候，这几位干部叔叔就帮张老师在校园四周墙上涂涂写写，美化校园，还跟我们一起做游戏，给我们讲一些很有趣的故事。我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些叔叔，他们和张老师一样，好像身上有一股什么魔力，把我们完全吸引过去。校园里到处都充满欢声笑语，洋溢着从来没有的幸福气氛。星期四下午放学的时候，张老师对我们说，明天九点要在我们学校召开一个全区最大的现场动员会，决定放假一天，还让我们通知家长也来参加。第二天八点不到，学校的高音喇叭早早就响开了。我和马小娟她们像几只鸟雀欢快地来到校园。嗬！还真热闹。校园四面围墙每隔五六米就插着一面彩旗，学校左门柱子上写着：“封山禁牧，保护环境”，右门柱子上写着：“植树造林，美化家园”。校门外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车辆，还有两个警察叔叔在维持秩序呢。校园里早已人山人海，教学楼前的台阶上，摆放着九张桌子，桌子上用墨绿色的丝绒布罩着，桌子后面的墙壁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上面写着：“封山禁牧现场动员会”，几个领导模样的人坐在上面。我看见张老师还有那几个干部叔叔也在人群中来回穿梭，指挥着来参加会议的人在指定位置站好。起风了，四周瞬间灰蒙蒙一片，仿佛罩上一层土黄色薄纱，让人喘不过气来。一阵风把插在围墙上的彩旗吹得哗啦啦直响，有一面甚至被吹下来，展展地躺在墙角。风里裹挟着大量的黄沙直往人的领脖里钻，吹的人简直睁不开眼睛张不开嘴，男人都匆匆卷起领子，女人也忙忙用围巾紧紧掩住口鼻。各乡镇各村都派了代表来参加这次大会，他们按照要求组成一个个方队，面对主席台排列的整整齐齐，我们几个也挤进我们村的队伍里看热闹。会议没有因为这场大风而中止。九点钟刚到，主持人宣布会议开始，全场顿时鸦雀无声，只有狂风呼啸的声音。在风中，移民区的区委刘书记作动员讲话。他顶着漫天的风沙，吃力地但又坚决地说道：“各位父老乡亲，党中央把我们从……搬到扬黄灌区，目的是脱贫……小康，我们应该做好两件事，第一是办好教育。我们花大力气把学校……就是要……创造一个成长成才……我们大多数移民……睁眼瞎，没有多少……让我们的孩子重蹈我们的覆辙……两眼一抹黑。经过努力，我们都能送孩子到学校上学，但是……还有极个别的家长，仍然无视……不送孩子到……上学，这是绝不……违法行为。今后我们要继续抓好教育，防止……”刘书记的讲话被大风撕扯的支离破碎，听到耳朵里也是有一句没一句的。但我听明白了，说的就是要大人送我们这些娃娃念书的事情，真是一位好书记，官当得那么大，还惦记我们上学的小事情，我逐渐对这位刘书记产生了好感。讲到激动处，刘书记嚯地站起来，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已经沙哑，但他仍然坚毅地继续讲道：“第二……治理环境。想一想刚搬迁……环境怎么样？才一两年的时间，我们的……变成了什么?仅有的一点植被……毁于我们的滥挖乱伐，毁于……之下，毁于……环境……赖以生存……关系……丢掉了这个根基……今天这个动员会，就是要……今后决不允许……破坏植被了……我们要贯彻中央……想办法，帮助……战胜……今天……刮得好呀，它给了……教训，所以，我们要……起来，植树造林，绿化家园，为……美丽家园努力奋斗”。一阵阵热烈的掌声淹没在大风中，显然，刘书记的讲话起到了很好的感染作用，站在风沙中灰头土脸的大伙儿一个个都被刘书记炽热的讲话深深打动了，他们顾不上擦去脸上的黄沙，双手热烈拍着，我看见我大也在队伍里使劲地鼓掌，看来刘书记的讲话真正起了化学反应。随后刘书记又和各乡镇各部门签订了目标责任书，最后，几个单位的头头做了表态发言。会议在狂风怒号中结束了。5深秋的移民新村，到处都是一派繁忙的场面。老支书舍尔巴大爷带着我大和村子上的一帮人，成天奋战在封山禁牧第一线上。听我大说，为了响应这次会议精神，他们要赶在冬天封冻之前，把村子附近的荒山秃岭全部围起来。学校后面就是一条沙梁，站在三楼，就能看到我大他们几个忙碌的身影。舍尔巴大爷正在朝东挥手，嘴里好像还在说着什么，有几个人正在挥锹挖坑，挖好的坑像一个个娃娃的嘴张着，在他们身后弯弯扭扭地每隔十来米排开来。我大开着蹦蹦车从东面过来了，车上拉着几摞三四米长的水泥杆子，每到一个挖好的坑前，我大就停下车，和车上的人卸下一根水泥杆子，负责栽杆子的一人扶住杆子，一人立即用土填住踏瓷，杆子与杆子之间用一道道细洋铁丝裹住。他们已经干了半个多月了吧，远远望去，一条条水泥杆子和细洋铁丝组成的网状封山长城，像一条蜿蜒盘旋的巨龙顺着山势横卧在大地上，一直蔓延开来，消失到昏黄的天边。我大再也没有时间去挖甘草了，一来顾不上二来他也不敢挖了。听说让林业局或者国土局的逮住，不是没收就是罚款，严重了还要坐班房呢。再说，跟着老支书干活，不是白干，而是每天有一百多块钱的收入呢，这比挖甘草强多了。我大也就很乐意地加入了封山禁牧的劳动中。6寒假里，我大也没怎么闲下来。他和其他大人们早早就被舍尔巴大爷叫到村委会开会，说是学习什么中央一号文件精神呢。回来我大总是很兴奋地对我们讲学习的经见，还嘴里文绉绉地说这叫传达会议精神。讲到紧要处，我大吐沫星子乱溅，有几滴都溅到我的碗里了他还在讲，哼，真不讲卫生！我气得不得了，怎么遇上了这样的一个先人呢？但表面上还是装着听得很认真的样子，有时候还要装着听懂似的点点头，其实我一句也没有听进去，比起张老师的讲课来，那简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就连奶奶说的古今也差个十万八千里呢。我妈也很疑惑地嘀咕着，吃饭吃饭，咱们这巴掌大的一点地方，咋还和中央扯上了关系？我大不无得意地说，你看你看，我说啥来着，妇道人家就是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中央一号文件说的就是农业、农村和我们农民的发展问题，为啥叫“一号”？不叫“二号三号”呢？这就说明了中央对我们的关心，把它放在第一位嘛。不要说乡上的县上的小头头，就是省上的、中央的那些大头头都时刻在关注着我们呢，中央的政策是越来越好了……“是吗？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开了几次回，你看把你日能的，先吃饱肚子再说。”“唉！给你这个瓜婆姨白说着呢，你就看今年的变化吧！”我大为找不到一个能够理解他的听众而苦恼，无奈地端起饭碗吸溜吸溜地吃起来。学习了几回，开了几次会，作用还挺大嘛，看起来我大的觉悟还挺高的，我发现他的脑子也活泛起来了。7打罢春，过罢年，几场南风吹过，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沉寂一冬的大地也慢慢醒来了，就像一个还没睡醒的懒汉，睁开忪醒的眼睛慵懒地看着，还不时张嘴打着哈欠，大地上的一切看起来都显得有了生命的迹象。正如我大所说的那样，今年的变化从头就悄悄开始了。好消息像一股股东风一个接着一个来到我们这个也不算太大的移民新村。开学报名的那天，张老师告诉我们，从这学期起，免除我们所有的学杂费和课本费，对一些特别贫困的学生还实行补助。最让我高兴的是中午还给每一个上学的孩子免费提供一份营养午餐呢。这意味着，从今以后，上学再不花家里的一分钱了，再也不看我大的脸色了，再也不用死乞白脸地要那几个学杂费了，这可是我们的福音。报完名，我兴冲冲地跑回家，正要给我大说呢。我大却抢先一步对我说，丫头，告诉你个好消息，国家的惠农政策出台了，把以前的三提五统等农业费用统统取消了，不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