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黄宾虹的诗法理论

论黄宾虹的诗法理论

黄庭坚精心培养杜先生的诗意独特性，形成了自己的诗意取向和创作方法。黄庭坚之所以选择杜甫作为自己的学习对象,原因有三:一是他也曾被贬官四川,在生活经历和人生体验上与杜甫有相似之处;二是杜诗从思想内容到艺术表现都是盛唐诗歌的集大成者;三是杜甫的“读书破万卷”然后“下笔如有神”的说法合乎黄庭坚的心智才力。黄庭坚的诗法理论可以概括为:读书精博,而后为诗,点铁成金,夺胎换骨,无一字无来处;去陈反俗,好奇尚硬,应用拗的格律。其理论的核心是:把前人的诗文重加点化,“夺其胎”而“换其骨”,化腐朽为神奇,点铁成金,自成新句。一“点铁成金”,创此诗法黄庭坚论诗没有专著,他的观点散见在大量的书信和序跋中,较为集中地体现在《答洪驹父书》中,这是一封写给其外甥的信,论及其诗歌创作主张,真切可信,坦率自然。他强调诗人要博览群书,多向古人学习。关于其诗法理论的形成,黄庭坚在此信中说:自作语最难,老杜作诗,退之作文,无一字无来处,盖后人读书少,故谓韩、杜自作此语耳。古之能为文章者,真能陶冶万物,虽取古人之陈言入于翰墨,如灵丹一粒,点铁成金也。从这段话中,我们可以揣摩出他的意图,将前人的诗文熟记于心,写作时顺手拈来一言半语,自加发挥,使之在自己的作品中焕发新的光彩。这样,“既有‘古人绳墨’,又有‘个人创造’,达到两全齐美的效果”。(P360)惠洪在《冷斋夜话》中引:山谷云:诗意无穷而人才有限;以有限之才追无穷之思,虽渊明、少陵不得工也。不易其意而造其语,谓之换骨法;规摹其意而形容之,谓之夺胎法。在这里,黄庭坚认识到“诗意”与“人才”之间有着“无穷”与“有限”的矛盾,于是就提出以“法度”或某种创作“诀窍”来解决克服这一矛盾,这就是“不易其意而造其语”的“换骨法”和“规摹其意而形容之”的“夺胎法”。从“点铁成金”到“夺胎换骨”,虽然说法不同,但其意思差不多,都是经过一番改造之后,把古人作品的某些“铁”点化成“金”,从而化腐朽为神奇。这种富有创造性的理论,也只有像黄庭坚这样幽默风趣、聪明睿智的人才能提出来。实际上,任何人的文学创作,都会在意境、气势、用字及句法上受到前人的影响,只不过这种影响是潜移默化而已。黄庭坚把这种潜在的、无意识的影响上升为一种可以学习和模仿的定法,使学习、改换、加工古诗的过程有了可操作性,“给那些在前人的丰厚的语言艺术遗产面前不知所措的诗人们指出了一条出路。”(P288)这无疑会让那些才力有限又想作诗成名的人感到振奋,因而,这种理论广受欢迎。经过后人的不断补充、完善,形成了江西诗派的理论。后人总爱把黄庭坚和苏轼进行比较,认为他缺乏“天才笔力”(P478),无法逾越他前面的欧阳修和苏轼二位巍然大家,所以只好在形式技巧和艺术表现上下功夫。其实不然,我们不要以为黄庭坚只会在故纸堆里讨生活,不懂得诗歌创新的重要,其实,他也多次说过“文章最忌随人后”(P1322)、“随人作计终后人”。(P1212)黄庭坚创此诗法理论自有其道理,理由有五:其一,摆脱“盲天下人目,聋天下人耳”(石介《怪说》)的西昆体令人生厌的诗歌创作形式。其二,黄庭坚是笃守儒家“温柔敦厚”诗教观的,从典籍中寻章摘句,摹其意传其神,既可言志缘情,又能迎合当权。其三,避免以诗干预政治。他一直认为诗与政治要保持一定的距离,所以,他虽身在官场而对政治不甚感兴趣,只心醉于诗词。当苏东坡因“乌台诗案”差点丧命时,这种感觉就更明确了。其四,黄庭坚在古人登峰造极的创造面前确有惶惑之感,感到自已的才力难以超越古人,但又想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有所作为,于是创此法度。况且,对于“夺胎换骨”这种理论,宋以前的文人也有所涉及,陆机的《文赋》中就有“或袭故而弥新”的说法,皎然的《诗式》也有“偷语”、“偷意”、“偷势”之说。唐人作品中也多有实践,洪迈的《容斋诗话》、王士禛的《带经堂诗话》等多有论及。其五,诗歌创作本身就需要不断地探索,这种探索无固定模式可言,所以黄庭坚对诗学理论的探索也是无可厚非的。况且,黄庭坚创此理论的本意后人也大多没有吃透,反对的人往往只看到他有所因袭,而忽略了其中所包涵的求新精神。另外,这种作诗的方法,被众多人奉为圭臬,可能也是出乎黄庭坚意料之外的。二刘克庄的宋诗黄庭坚极力倡导的诗歌创作理论被他的门徒奉为金科玉律,历代都有不少诗人及诗话著作为之宣传、发挥。位列“三宗”之二的陈师道以苦吟而闻名,他也主张学习杜甫,认为杜诗“有规矩,故可学”,即使“学杜不成,不失为工”。他对黄庭坚大肆吹捧,在《答秦觏书》中说:仆于诗,初无师法,然少好之,老而不厌,数以千计。及一见黄豫章,尽焚其稿而学焉。……仆之诗,豫章之诗也。豫章之学博矣,而得法于杜少陵,其学少陵而不为者也,故其诗近之,而其进则未也。陈师道总结了自己学诗的经历,标榜黄庭坚的诗学理论对其影响,对黄倍加赞扬,为黄诗大树权威,大造声势,引导后学者向黄庭坚学习。陈师道本来就是北宋后期的有名诗人,并且和黄庭坚处于同一时代,生卒年都相差无几,他尽焚己稿而学黄庭坚,确实对当时诗坛产生很大影响。吕本中在《江西诗社宗派图》中,把他列为第二位,居黄庭坚之后;方回的《瀛奎律髓》也把他列“三宗”之一,居黄之后,说明陈师道对黄庭坚诗学理论的传承是起很大作用的。陈师道之后,为黄庭坚推波助澜的是刘克庄,他在《江西诗派小序》中,概述了宋诗的发展历程,并对宋初的诗人作了对比评论,他最为推重的就是黄庭坚。他说:至六一、坡公,巍然为大家数,学者宗焉。然二公亦各极其天才笔力之所至而已,非必锻炼勤苦而成也。豫章稍后出,荟萃百家句律之长,究极历代体制之变,蒐猎奇书,穿穴异闻,作为古律,自成一家,虽只字半句不轻出,遂为本朝诗家宗祖,在禅学中比得达摩,不易之论也。他认为欧阳修和苏轼的巨大成就都出自各自的“天才笔力”,“非必锻炼勤苦而成”,因而不能为后学者提供一个明确具体的学习方法,而黄庭坚在句法、体制上下功夫,向古人学习,又能自成一家,因而奉他为诗家宗祖。刘克庄把黄开创的江西诗派,比作是让佛法东渐的达摩创建的禅宗,此评确立了黄庭坚在中国诗歌史上的地位。此外,宣扬黄理论的还有洪迈、周紫芝等人,洪迈在《容斋诗话》(卷四)中说:“诗文当有所本,若用古人语意,别出机杼,曲而畅之。”周紫芝在《竹坡诗话》说:“自古诗人文士,大抵皆述前人作语。”谢榛在《四溟诗话》中说:“作诗最忌蹈袭,若语工字简,胜于古人,所谓化陈腐为新奇是也。”虽只言片语,但可见黄理论的流传沿袭之广。直至近代,黄的理论仍然有很大的影响,翁方纲在《石洲诗话》中阐述了宋诗的特征在于“学”和“理”二义,并归纳说:“宋人精诣,全在刻抉入里,而皆从各自读书学古中来,所以不蹈袭唐人也。”并在此基础上建立了黄庭坚的宋诗代表作家的地位:谈理至宋人而精,说部至宋人而富,诗则至宋而益加细密,盖刻抉入里,实非唐人所能囿也。而其总萃处,则黄文节为之提挈,非江西派以之为祖,实乃南渡以后,笔虚笔实,俱从此导引而出。善夫刘后村之言曰:“豫章稍后出……”按此论不特深切豫章,抑且深切宋贤三味。不然,而山谷自为江西派之祖,何得谓宋人皆祖之?这段话借刘克庄之语评论黄庭坚不仅是江西诗派的代表,而且是整个宋代诗风的代表。因为黄诗的特点最为典型地体现出宋诗“谈理细密”、“刻抉入里”的作风。翁方纲曾将杜甫诗法归纳为基本的“正本探原”和“穷形尽变”二法。(P360)他认为黄庭坚的“点铁成金、夺胎换骨”之法,实际上也就是“穷形尽变”之法。为之张目的还有郭兆麟、杨际昌等人,郭兆麟在《梅崖诗话》中说:“诗中用字妙处,能将死景写活,旧事翻新。”杨际昌在《国朝诗话》中说:“诗家恶剿袭,不忌脱胎。”翁方纲等人的说法对近代宋诗运动有着直接的影响。除此而外,宋高似孙的《剡溪诗话》、范晞文的《对床夜语》、严有翼的《艺苑雌黄》,明江盈科的《雪涛诗评》,清赵翼的《瓯北诗话》、贺裳的《载酒园诗话》等,对黄的理论都有诠释。但这些诗话对这一理论的宣扬,都是通过从历代诗作中旁征博引、摘句为评的方式,让人体会其含义的,其数量之广,堪称蔚为大观。因为性质相似,举例繁多,所以,在此不作述评。三对宋诗与江西诗风的批判黄庭坚学习杜诗经验,提倡继承创新,然后“自成一家”的创造精神本是无可厚非的,但只强调学习古人的经验,而忽视现实生活和写作实践,必然会走上泥古不化的道路。况且,他的诗论中“创新的要求讲得少而且空洞,学古的途径却讲得多而且具体;另外学古和创新又都偏重在形式技巧上”。(P621)所以,在接下来的诗歌创作实践中,它的严重的理论缺陷和被江西诗派所歪曲的畸型的诗歌创作弊端逐渐显露了出来,后人开始对这种诗歌理论进行反思并给予批评。首先发难的就是苏东坡,他说:“鲁直诗文,如蝤蝉,江瑶柱,格韵高绝,盘餐尽废,然不可多食,多食则发风动气。”(P81)苏东坡在当时已经觉察到了黄诗的流弊。“取古人之陈言入诗的不良习气,扼杀了诗歌的艺术生命,而且以考据论诗,也容易以训诂的解释来取代文学的本体论研究。”(P75)宋人当然不可能在理论上认识到这种高度。但是,一味追求用事押韵之工所造成的不良影响,已经逐渐为人所意识到了。魏泰在《临汉隐居诗话》中说:黄庭坚喜作诗得名,好用南朝人语,专求古人未使之事,又一二奇字缀葺而成诗,自以为工,其实所见之僻也。故句虽新奇,而气乏浑厚。吾尝作诗题其后,略云:“端求古人遗,琢抉手不停。方其拾玑羽,往往失鹏鲸。”盖谓是也。魏泰讽刺黄庭坚专从书本中“剔抉摭拾,寻求古人之遗”,(P50)结果是得其小而失其大,“句虽新奇,而气乏浑厚”。在江西诗派蓬勃发展之际,魏泰就率先在诗话中对黄庭坚提出了批评,以拾羽失鹏作比,正是对他的诗学理论的莫大讽刺。批评黄庭坚最为激烈的要数北宋末年的诗话家张戒了。他在批判黄庭坚的同时把苏轼也顺带着进行了严厉的批判。他在《岁寒堂诗话》中说:苏、黄用事押韵之工,至矣,尽矣,然究其实,乃诗人中一害。使后生只知用事、押韵之为诗,而不知咏物之为工,言志之为本也;风雅至此扫地矣。(卷上)自汉魏以来,诗妙于子建,成于李、杜,而坏于苏、黄。……子瞻以议论为诗,鲁直又专以补缀奇字;学者未得其所长,而先得其所短,诗人之意扫地矣。(卷上)国朝黄鲁直,乃邪思之尤者。鲁直诗虽不多说妇人,然其韵度矜持,冶容太甚,读之足以荡人心魄,此正所谓邪思也。(卷上)这里,作者连用了两个“扫地”,一是“《风》《雅》扫地”,一是“诗人之意扫地”,突出了苏黄诗风所造成的严重后果。可以说,在张戒之前,还没有哪一个人敢这样旗帜鲜明地批评苏黄二人。虽然张戒的批评未必恰当,但在当时江西诗派占统治地位的诗坛上能有如此的不协调之声,无疑具有振聋发聩的作用。随着宋诗的不断发展,人们对江西诗病的认识也不断深化,严羽的《沧浪诗话》从根本上动摇了江西诗派赖以存在的根基。他在《答吴景仙书》中说仆之《诗辩》,乃断千百年公案,诚惊世绝俗之谈,至当归一之论。其间说江西诗病,真取心肝刽子手。……以禅喻诗,莫此亲切。是自家实证实悟者,是自家闭门凿破此片田地,即非傍人篱壁、拾人涕唾得来者。他在这里明确宣称,其批判的锋芒是针对江西诗病的,他把黄庭坚及其门人的所作所为说成是“傍人篱下”、“拾人涕唾”,何其下也。从魏泰的《临汉隐居诗话》到张戒的《岁寒堂诗话》,大都是从传统的“诗言志”、“诗缘情”角度来批评江西诗病的,而《沧浪诗话》则从总结诗歌创作的艺术规律入手,批驳黄山谷诗法不符合诗歌创作的艺术要求。所以,他自诩是:“真取心肝刽子手。”从时间上说金与南宋大致重合,但诗坛发展的情况却不同,南宋“宗黄”,而金则以“宗苏”为主。宗黄和宗苏两派纷争激烈,王若虚的《滹南诗话》正是这种纷争背景下的产物。王若虚把真实性作为诗歌批评的重要标准,主张把诗人情感的主观真实性与现实生活的客观真实性统一起来。他强调诗歌“以意为主,以言语为役”,认为“工于外而拙于内”的诗歌是没有艺术生命力的。对于各种忽视诗歌思想内容、片面追求险怪的形式主义诗风,对于黄庭坚追求的摹拟复古倾向,给予了有力的批评:鲁直区区持斤斧准绳之说,随其(东坡)后而与之争,至谓“未知句法”。东坡而未知句法,世岂复有诗人?而渠所谓法者,果安出哉?……鲁直欲为东坡之迈往而不能,于是高谈句律,旁出样度,务以自立而相抗,然不免居其下也,彼其劳亦甚哉!(卷中)山谷之诗,有奇而无妙,有斩绝而无横放,铺张学问以为富,点化陈腐以为新;而浑然天成,如肺肝中流出者,不足也。(卷中)对黄山谷的“夺胎换骨”、“点铁成金”,更是给予了严厉的批评:古之诗人,虽趣尚不同,体制不一,要皆出于自得。至其辞达理顺,皆足以名家,何尝有以句法绳人者。鲁直开口论句法,此便是不及古人处。而门徒亲党以衣钵相传,号称“法嗣”,岂诗之真理也哉?(卷下)鲁直论诗,有“夺胎换骨”、“点铁成金”之喻,世以为名言。以予观之,特剽窃之黠者耳。鲁直好胜而耻其出于前人,故为此强辞,而私立名字。夫既已出于前人,纵复加工,要不中贵。(卷下)黄庭坚标举的“夺胎换骨、点铁成金”本来是借鉴古人、“以陈为新”(P215)的一种方法,王若虚毫不客气地斥之为剽窃,似乎过于尖刻。但后来江西诗派末流逐渐走向极端,往往以点化前人诗句的方式据为己有,致使宋金诗坛形式主义泛滥。所以说,王若虚的批评还是有其针对性和现实意义的。揭傒斯在《诗法正宗》中说:“庄语不可用,谓之不韵;经书不可用,谓之抄书。至于说道理,字字着相,句句要好,谓之作诗必此诗,皆病也。”对黄庭坚诗法理论流弊的认识是非常深刻的。明代诗歌沿袭了元代分唐界宋的不良习气,崇唐抑宋,而且逐渐地走上极端。对江西诗派也是多有评述,如明初李东阳在《怀麓堂诗话》谈了对唐、宋诗的看法。他认为:唐人不言诗法,诗法多出于宋,而宋人于诗无所得,所谓法者,不过一字一句,对偶雕琢之工,而天真兴致,则未可与道。其高者失之捕风捉影,而卑者坐于粘皮带骨,至于江西诗派极矣。《四库提要》评李东阳:“论诗主于法度音调,而极论剽窃摹拟之非。”李东阳是极力反对剽窃摹拟的,他说“失之捕风捉影,坐于粘皮带骨”正是对“脱胎换骨”说的批评。王世贞在《艺苑卮言》用了大量篇幅对历代诗人进行评论,论及黄庭坚时称他“不足小乘,直是外道耳,已堕傍生趣中”,(卷四)又称黄庭坚、陈师道点化李杜诗句是“丑态毕具,真点金作铁手耳”。(卷四)与对其它诗人的评论对比,这种评点不能不说是极为刻薄的。胡应麟在《诗薮》中特别不满意苏黄变唐风为宋调,他认为“宋人学杜得其骨,不得其肉;得其气,不得其韵;得其意,不得其象,至声与色并亡之。”(《内编》卷四)认为是苏黄让宋诗“乃大坏不可复理”。胡应麟先批评宋人学杜诗,不得要领,又突出黄庭坚学杜诗,不得其沉雄,可见其对黄庭坚所持的态度。当然,胡应麟发此议论和明朝的复古主义倾向有关。有清一代是诗话大盛之期,古典诗歌的思想内容、体制形式、创作规律和审美趣味等都通过诗话得到很好的总结。宋代诗风的形成及历代的宋诗观也得到了创造性的总结。吴乔站在崇唐抑宋的立场上,对黄庭坚诗学理论进行批评。他说:各自有意,各自言之。宋人每言夺胎换骨,去瞎盛唐字仿句摹有几?宋人翻案诗,即是蹈袭陈言,看不破耳。又多摘前人相似之句,以为蹈袭。诗贵见自心耳,偶同前人何害?作意蹈袭,偷势亦是贼。(《围炉诗话》卷五)接下来又说他们是“一瞽登坛,群盲振铎,自后论诗者日多,害诗者日甚。”很显然,吴乔认为“脱胎换骨”的实质还是剽窃,其对诗歌创作是有害的。四吕本诗法的修正与断章对于黄庭坚诗法理论,一方面是大力推崇,一方面是极力批评,这既与历代的文学思潮有关,也与诗人的才性经历有关。杜诗被誉为“诗史”,主要在于它的思想价值,其次才是它的艺术技巧。如专在形式技巧上下功夫,当然是颠倒主次,舍本求末。随着江西诗派在北宋后期的影响不断扩大,其诗人好奇尚硬以致声韵拗捩、词语艰涩、用事生僻的弊病也日益显露。江西诗派自身的一些诗人也不断反思,在承传黄庭坚衣钵的同时,开始对其理论进行补充和修正。吕本中始倡“江西诗派”名称,是黄庭坚的忠实后学,但他也意识到黄的理论的缺陷,遂提出了“活法说”和“悟入说”。他在《江西诗社宗派图序》中说:“诗有活法,若灵均自得。忽然有入,然后惟意所出,万变不穷。”在《夏均父集序》中他又作了具体的论述:学诗当识活法,所谓活法者,规矩备具,而能出于规矩之外,变化不测,而亦不背于规矩也。如何掌握“活法”?吕本中提出“悟入”的方法。他在《与曾吉甫论诗第一帖》中说:悟入之理,正在工夫勤惰间耳。如张长史见公孙大娘舞剑,顿悟笔法。如张者,专意此事,未尝少忘胸中,故能遇事有得,遂造神妙;使他人观舞,有何干涉。在《童蒙诗训》中又说:作文必要悟入处,悟入必自工夫中来,非侥幸可得也。如老苏之于文,鲁直之于诗,盖尽此理也。“悟入”就是要下力气去领悟作诗的“活法”,所谓“活法”,就是既要有法,又要有变化,既不背于规矩,又能出于规矩之外。很显然,吕本中是在黄庭坚诗法的基础上,融进了苏轼的理论,试图用苏诗的自然流畅来补救江西诗派的生硬造作之弊。除了吕本中之外,许凯的《许彦周诗话》、周紫芝的《竹坡诗话》、吴可的《藏海诗话》、朱弁的《风月堂诗话》、葛立方的《韵语阳秋》等,在诗学理论上,都大多表现出与吕本中相同或相近的倾向,对黄庭坚诗法作了不同程度地修正与发展。张表臣在《珊瑚钩诗话》中有一段记述:陈无己先生语予曰:今人爱杜甫诗,一句之内至窃取数字以仿象之,非善学者。学诗之要,在乎立格、命意、用字而已。……学者得其格,高其意,炼其字,则自然有合矣,何必规规然仿象乎?张表臣的这一番记述指出了陈、黄的区别,陈师道反对断章取义地理解前人诗句,主张学习杜甫的立格、命意、炼字的方法,而不是直接点化字句或翻新诗意,和黄庭坚的“点铁成金”、“夺胎换骨”比较起来,虽都是属于形式技巧问题,但在态度和方法上,显得更为通脱。到了南宋,以“中兴四大诗人”而闻名的“尤杨范陆”等人,通过对江西诗派理论的反思和批判,终于摆脱了束缚,走上了自我创新之路。杨万里的诗初学江西诗派,后风格转变,取法晚唐和王安石,构思新巧,自然流畅,自成一家。杨万里论诗,与江西诗派同中有异。他推重杜甫、黄庭坚,与江西诗派是一致的,但他同时也兼重李白、苏轼;对吕本中提出的“活法”说,他也是认同的,但他更注重“诗味”。他在《诚斋诗话》中说:“用古人句律,而不用其句意,以故为新,夺胎换骨。”“初学诗者,须学古人好语。”又说:“诗家用古人语,而不用其意,最为妙法。”这些观点都沿袭了黄庭坚的主张,但他更多的却是创新,在谈诗法的同时,更注重诗兴,重视现实生活和自然景物对诗人的启发。他在《江西诗社宗派诗集序》的序文中指出:江西宗派诗者,诗江西也,人非皆江西也。人非皆江西,而诗曰江西者何?系之也。系之者何?以味不以形也。杨万里确立了文学流派的基本概念,并界定文学流派的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