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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简介
劳伦斯被遗忘的生活
一探索人类的理想生存方案在一个短暂而艰难的生活中,劳伦写了十部小说。其中《儿子和情人》、《虹》等绝大多数作品出版时都曾遭到非议。劳伦斯从来不把时间浪费在回击文学界的那些“进攻”上,而是义无反顾,勇往直前——再创作一部作品来。于是,劳伦斯奉献给世人一部“奇异”的小说《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劳伦斯一生都在旅行,或者说在流浪。在流浪过程中,他经历了半个世纪的欧洲工业化进程以及第一次世界大战。这一切是他生活的背景,也是他艺术创作的背景。面对再熟悉不过却又异常陌生的世界,劳伦斯以其固执的心性进入其中,用生命的激情及严肃的态度观察、思考、体认这个世界及生活在世界上的人类,并最终总结世界的状况,提出他所信仰的拯救人类的建设性意见。《儿子和情人》、《虹》、《迷途的姑娘》、《恋爱中的女人》等,决不仅仅是情绪的发泄一挥而就的作品,其中实际渗透着劳伦斯式的拯救社会的理想。而在其流浪生涯接近尾声的时候,他的观察、思考、体认也日益成熟和深入,写下了终其一生最为成熟的作品《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如果说从前的那些作品还带有囿于作者的年龄、经历和激情的冲动所导致的偏狭的话,那么,这部小说则在某种意义上超越了个体经验的限度,成为带有形而上性质的对人类状况的思索及对人类理想生存方案的找寻。有学者称劳伦斯的流浪行程为“思想的探险经历”。1923年3月,劳伦斯离陶斯去往新墨西哥,除了1923年至1924年冬曾短暂地回了一次英格兰外,一直到1925年9月他一直住在墨西哥或新墨西哥。墨西哥的政治革命让他感到厌恶和悲观;斗牛表演及至杀牛祭祀仪式让他憎恨、怒不可遏;参观那些认定“只有丑才是具有审美价值的”的所谓现代艺术家的壁画更让他感到那些人的愚蠢粗俗……总之,那里嚣闹混乱的景象让他断言,他所猜测的旧欧洲秩序必然崩溃的所谓“迷失的途径终点”就在这里——在墨西哥。1925年秋天,在经历了墨西哥嘈杂混乱的景象带给劳伦斯的郁闷、愤怒和病痛以后,劳伦斯回到了故乡。在故乡,他驾汽车游遍了熟悉的德比郡。《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的核心思想即萌生于这次旅行。这次旅行唤起了他对工业化丑恶面貌的极大愤慨:汽车上坡爬行,穿过又长又脏的散乱的特弗沙。那儿的砖瓦又黑又脏,黑色石板房顶那轮廓分明的边缘闪烁着微光,地上全是一片黑色的煤屑。人行道又黑又湿,仿佛一切都浸透了忧伤和凄凉。绝无自然美可言,绝无生活的乐趣可言,绝对缺乏连每只小鸟和动物都有的那种爱美的本能,人所具有的本领彻底丧失,这真是令人震惊。……当一个民族的天生本能业已死亡,剩下的只有那怪异的吼叫和可怕的意志力时,这些人可能会有什么出息呢同一词语的顽强排列,接踵而至的惊叹号,讥讽乃至刻薄的用语及语调足以表明劳伦斯对“家乡”的诧异和厌恶。更让他觉得如同恶梦一般的,是他所看到的装满大卡车去马特洛克郊游的谢菲尔德炼钢工人。在他看来,他们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简直就是一群渺小的生物。在恶心和无名的仇恨中,他感到怒不可遏却又无所适从,一心想臆造一个什么奇迹,逃离这个可怕的世界。或者,设定一个方案,帮助人类摆脱这种不堪忍受的境遇当一种巨大的世界性阴霾笼罩人类的生存空间,当人类的生命状态被野蛮地异化时,劳伦斯应该做的,当然不是简单消极的逃逸,而是积极寻求,找到拯救自身并超越人类苦难的那朵“神奇的龙胆”。在苦难的历程中,劳伦斯又是幸运的。上天赐给了他弗丽达,使他不但摆脱了早年桎梏的心理障碍,能够身心健康地享受由两性的结合所带来的欢愉;而且,更为重要的是,在与弗丽达和谐(并不意味着没有冲突)的生命关联中,劳伦斯获得了与工业化世界抗衡的力量,也获得了超越自身局限的可能性。基于个体的这种生命感觉,劳伦斯天真地把和谐的性关系视为人类自我拯救的法宝。他深信:“只有重新调节男女之间的关系,让性自由地、健康地发展,英国才能摆脱她目前的衰败状况。”至创作《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的阶段,他开始具体设想通过在男人女人之间建立起“一种新型的生殖感情”,来消弭世界的残缺贫乏,使世界回复到充满爱和美、洋溢着勃勃生命力的原初理想状态。他认定挽救人类命运的方式就是通过“男性生殖的温柔”。二康婆的人性ue在《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中,男性生殖的温柔理论被置于艺术的情景之中。那是一个具体而从容、自自然然而又生龙活虎故事,是生命个体寻找自我的战栗与痉挛的过程,也是一次次清洁而复杂的导引个体生命再生的努力。“缺失”是《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小说故事推进的基本动力,也是诠释男女主人公生命选择的关键词。1917年,家住伦敦的麦尔肯·勒德爵士的小女儿康妮嫁给了英国陆军中尉克利福·查泰莱。不久,克利福“一身破碎地被运返英国”,结果腰部以下的半身永久成了风瘫。1920年,夫妇俩回到克利福世代的老家勒格贝,克利福成为勒格贝庄园的男爵。他起初用内容空洞的写作来捕取名利和消磨时光,后来又热衷于研究矿业生产技术。刚刚成为克利福男爵的克利福是这样的:“他因为曾离死只间一发,所以这剩下的生命,于他十分可贵。他不安地闪着光的眼睛,流露着死里生还的非常得意的神情。但是他受的伤太重了,他里面的什么东西已经死灭了,某种感情已经没有了,剩下的只是个无知觉的空洞”。康妮那时“热情地怜爱他”,“极力地帮助他”,然而,“康妮有着一种日见增大的不安的感觉。因为她与一切隔绝,所以不安的感觉便疯狂似地把她占据。”“朦胧地,她知道自己是渐渐地萎靡凋谢了;朦胧地,她知道自己和一切都没有联系,她已与实质的、有生命的世界脱离关系。她只有克利福和他的书,而这些书是没有生命的……里面是空无一物的,只是一个一个的空洞罢了。”终于,某一天,克利福用“他那淡蓝色的眼睛凝视着她”:“要是你能和另一个男人生个儿子,那也许是件好事。”……康妮终于抬起眼睛向他望着。孩子,她的孩子,于他不过是个物件似的!面对克利福的滔滔大论,康妮“在一种惊愕和恐怖中听着”,她静默着。克利福逻辑谬误到了极点时,又不容康妮争辩。失去肉体联系的婚姻关系就这样变得畸型了。肉体关系的缺失,起初造成了康妮朦胧的不安;而当肉体关系被工具化,企图藉此诞生一个体面的家族后代,夫妻间精神关系中维持的和谐因素也便被破坏了,康妮陷入痛苦的尴尬之中。终于康妮觉得“克利福的心灵的背后给烟雾和虚无充满了。这使她害怕起来。这种神气使他似乎失掉了人性,差不多成为一个白痴了。”康妮的生命里出现了奇迹:他丈夫的狩猎人梅勒斯。那天,她无意中见到那个陌生男子在洗身,她看到他那“完全的、纯洁的、孤独的裸体。那是一个纯洁的人的美。那不是美的物质,更不是美的肉体,而是一种光芒,一个寂寞生活的温暖的白光,显现而成的一种可以触摸的轮廓:肉体!”这种印象深入到康妮的肺腑里,这印象嵌在她的心里面了。也许正是这样一个突然出现的奇异的肉体,唤醒了康妮一度昏睡的肉体感觉,也让她刹那间意识到了肉体感觉的缺失:“当康妮回到楼上她寝室里去时,做了一件很久以来没有做的事:她把衣服都脱光了,在一面很大的镜子面前,照着自己的裸体。她不知道究竟在看什么,找什么,但还是把灯光移转,使光线满照在她的身上。“她想到她常常想着的事:一个赤裸着的人体是多么地脆弱、易伤而且有点可怜!那是多么地欠缺而不完备的东西!“……她的肉体的坚定而下奔的曲线,本应成熟下去的,现在它却平板起来,而且变得有点粗糙了,仿佛这身体是欠缺着阳光和热力,它有点苍白而无生气了。……“她的乳房……没有意义地吊在那儿……那小腹的圆滑鲜明的光辉,已经失掉了……她的大腿也一样,从前富有女性的圆满的时候是那样的灵活而光辉,现在却是平板松弛而无意义了。“她的身体日渐失掉意义,变得沉闷而晦暗,现在只是一个无意义的物质了。”缺失感再也不容回避地凸显出来。缺失“性”本身,意味着对于一个完整的女性生命滋润的剥夺,同样,缺失“性”,也意味着对女性所需要的精神呵护和温暖的剥夺,康妮处在一个匮乏体验的人生边上。一个不完整的康妮!而在康妮感觉之外,他人善意旁观者的态度又不断地强化着康妮对缺失的自我意识。朋友们在谈论与性有关的问题时对待康妮的态度是不自然的。甚至于她的父亲也一再提出这个问题:“康妮,我希望你不要因为环境的关系而守活寡。”“她渐渐地消瘦了……憔悴了。这并不是她一向的样子。她并不像那瘦小的沙丁,她是动人的苏格兰白鲈鱼。”“康妮,你为什么不找个情人呢那于你是大有益处的。”性爱不是婚姻的一切,但它一旦缺失,那么婚姻必将受损。因为那时缺失的不仅仅是一种叫做“性”的东西,比这远为可怕的是人及一切人都将痛感一种深重的无边无际的“缺失”。抽象的缺失感如同人对恐惧的感受:恐惧恐惧本身,恐惧的对象倒在其次。正是这种可怕的缺失感残酷地控制住了康妮。康妮被缺失与绝望攫住,痛苦而尴尬,直到她的生命里出现了她“奇异”的爱人梅勒斯,情况才有所改变。劳伦斯在艺术创作中常常喜欢无休止地反复使用同一个词,《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这部小说以极高的频率出现的一个词汇是“奇异”。梅勒斯在康妮眼中是奇异的:无论是他独自在场被旁观时还是他给予康妮的肉体感觉都是奇异的,而他们作为一体的共同经历也都是奇异的。梅勒斯洗身的那一段描写生动而美,康妮不由自主地很感动。一个陌生的洗身的男人,而正是这个男人给了她“奇异”的感觉。“那种印象,于她是一个奇异的经验:她的身体的中部好像受了打击似的。”这是康妮最初对一个孤独的男人的感觉。她被他的躯体打动了。因为它的孤独和纯洁,而这又映现出一个真实而美好的男性生命的温暖的美感。这原本很真实,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的躯体在康妮眼中却是“奇异”的。而这躯体的奇异对于整个故事来说仅仅是个起点,是个契机:一切自然地发生了。当性爱已然使康妮和梅勒斯产生了某种关联,康妮感到:“有着一种什么温暖的、天真的、和蔼的东西,又奇特又神秘,这东西差不多使她的子宫不得不为他展开。”然后,经由这开始时让她感到温暖与和蔼,她一次又一次地体会到奇异的性爱真正地发生了,不得不发生,因为在这个有着奇异的眼睛的人面前,“她觉得她的四肢奇异地沉重起来。她退让了,她驯服了。”她让奇异的性爱自然而自由地到来,汹涌着,在这些美好的性爱中康妮体味到生命的奇异,一切变得自然而自由。当然,奇异的产生与祛除也有一个过程。起初他们总有差异的感觉,康妮会在他的温存抱慰中感到“远隔着,被遗忘着”,“陌生人!陌生人!”然而当他们真正相亲相爱决心融为一体的时候,“当他的精液在她里面播射的时候,在这种创造行为中——那是远甚于生殖行为的——他的灵魂也向她播射着。”“现在她是完全决定了:他和她是不可分离的了。”至此,康妮的奇异感消失了。奇异感,一个美好的男子与一个美好的女子相爱过程中彼此的奇异、惊喜是必然的。劳伦斯天才地意识到,奇形怪状的奇异感并非完全来自这种美好的情爱过程,在很大程度上,奇异感的生成有其可悲的根由:异化的自我她对自身的性爱有一种不正常的羞耻心,道德训诫她,纯粹的精神旨趣远比沉迷肉体狂欢高尚和高贵,由此推论,肉欲是不洁的。男性也抱定这种观念,于是把性爱定义为淫欲。他们的矫情扭捏,充满贪欲却又伪饰:“男人们大都是些东跄西蹿,只知东闻西嗅,只知苟且交尾的狗。”正因为这样,“找到一个无畏缩、无羞惧的男子多么珍贵!”与这样一个无畏缩无羞惧的男子共同体味性爱,异化的女性在最初时只会感到奇异,然而由此,奇异感消除了,康妮觉得已经来到了她的天性的真正的原始处所,并且觉得她原本就是毫无羞惧的了。她是她的原来的、有肉感的自我,赤裸裸的、毫无羞惧的自我。她觉得胜利了,差不多光荣起来!原来如此!生命原来是如此的!一个人的本来面目原来是如此的!世上是没有需要掩藏的东西,没有需要害羞的东西的!她和一个男子——另一具人,共享着她的终极的赤裸。男性生殖的温床他们残酷地轻蔑这女性,或茫然不知有这女性。在康妮的前一个情人米凯利斯看来,偶尔发生的恋爱事件作为一种安慰和镇静剂,是一件好事。他不是冷血动物,非但如此,如果遇上发自内心对他温柔的女性,他会热烈而痛切地感动,以至涕零。在他苍白、凝重、充满幻灭感的面孔下面,他那孩子一样的灵魂在为感激女性而啜泣,切望回到女性的身旁;但与此同时,他那如丧家犬一样的灵魂,又深知自己与女性无缘,因此他的肉体之爱也并不与女性在一起,体恤她、与她生活斗争下去,而是独处一隅——以对女性并无肉体的关怀为其特色。因而,当康妮在与他做爱中寻求自身满足时,他粗鲁而恶毒地嘲笑了她。这对于康妮来说,是她一生的一大冲击,也是“她生活中的一次决定性打击,为此她身上的某种东西被扑灭了。”而唯有梅勒斯,爱的就是她的女性,这是从来没有男人做过的。也许因此,康妮会在与他相恋的过程中感到奇异——无论怎样,一点男性的热烈是可以把一个妇人温暖起来的,而这种热烈必得源自他对她“女性”的爱。在这种爱里,一切都完成了,她已经没有了。她已经没有了,她再不存在了,她出世了:一个女人。康妮一度是残缺不全的,她的爱人梅勒斯让她在无休止的奇异感中还原为一个根本性的人,同时成为一个真正有意义的女人。梅勒斯拯救了康妮,将她从空洞的精神迷障中拯救出来,将她从伦理性的残酷拘囿中解脱出来,赋予她完整的生命。在这里,男性生殖的温柔拯救的其实又不单是康妮,也是梅勒斯自己。他从前是一位中尉,一位军官,一位贵绅,但他以极其粗鄙的语言渲泄着对他过去生活世界里的部队同僚、工业化世界里的人们的不屑和厌恶。对那个世界,他最初选择的方式是逃离。劳伦斯在作品中这样说:“也许这是一个未被奸污的地方。未被奸污!而全世界都被奸污了!”逃开那个被奸污了的世界,躲避在那唯一未被奸污的地方,梅勒斯已孤独地生活了四年。然而康妮出现了,他们在彼此的奇异的温情与陌生感中做爱,这多少有点儿让他感到懊悔,因为“我自以为和这些事情是断绝了,现在我却又开始起来了。”“开始什么”——生活!此时,劳伦斯所谓的男性生殖的温柔的力量开始显现了。“他知道一个人的意识所惧怕的是社会,或是自己。他并不惧怕自己。但是他很自然地惧怕社会,他本能地知道道貌岸然的社会是恶毒的、半癫狂的野兽。”“梅勒斯原本是要守着他的孤独的,现在她使他再结起人间的关系来了。她使他牺牲了自由,一个孤独者的苦味的自由。不过,他又说,生活是“没有法子避免的。如果你避免它,你便等于死。所以我只好重新开始,我只好这样。”当男性生殖的温柔长时间地舒展弥散开了的时候,梅勒斯不再有消极逃避世界的想法,他要和康妮一起等着,等到春天,等到孩子出世,等到初夏再来的时候。作品结尾在给康妮的信中他写道:“我们大部分是连在一起的。我们总之要坚持着,准备着我们永远的相聚。约翰·多马士向珍奴夫人道晚安,头有点低垂着,但是心是充满希望的。”至此,劳伦斯的男性生殖的温柔理论拯救了工业文明挤压下的一对男女。在工业化世界里,劳伦斯亲历着肮脏压抑的死亡,那些愚昧的人们迷醉于工业文明的喧嚣,那些憔悴而不自知的人在迷乱中无从获救,他们都在死亡着。对于前者,比如克利福、米凯利斯,劳伦斯认可了他们的死亡状态,而对于后者,他希图以某种力量唤醒他给他以纯洁而高贵的信仰而使他重生,比如康妮。康妮的缺失,是本能的生命力的缺失。当克利福热衷于他的文字时,她只有克利福和他的书,这使她与实质世界脱离了关系,“她多么憎恨这些空虚的字,它们常常站在她和生命之间。这些现成的字句便是奸污者,它们吮吸着一切有生命的东西的精华。”此后克利福又开始热衷于矿业研究,而且宣称:“我是无关紧要的,我是一个零……要是没有你,我是绝对的一个零。我是为你和你的前程活着的。我自己是无关紧要的。”然而,“一个稍为高尚的男子,怎么能够把那可怖的生命责任诿在一个女人身上而让她孤零零地呆在空虚之中”“克利福的主张使她全身发冷。波太太的声音和那些到家里来的企业界的人们的声音,使她发冷。”“空虚!接受这生命的庞大空虚好像便是生活的唯一目的了。所有那些忙碌的和重要的琐事,组成了空虚的全体!”在孤独中她意识到,她的生命毫无意义!使她的生命重新获得意义的是“男性生殖的温柔”,那既是一种爱,同时更是一种现代性的由远古生殖崇拜所建立起来的和谐的男女关系,通过这种方式,康妮和梅勒斯获得了对既存现实的超越。康妮和梅勒斯做爱之后,她不愿意洗澡。“她觉得他触过她的肉,她觉得他的肉紧贴过她,这感觉于她是可贵的,是一种神圣的感觉。”在她的性爱经历中,她想从一个她所崇拜的男子那里得到孩子,她觉得新奇的并不是热情,而是那渴望的崇拜。然而,她的自我不允许男人僭越,她害怕因崇拜而迷失自己抹杀自己,“她不愿像一个未开化的女子似地被抹杀而成为一个奴隶”。这是文明世界里的社会伦理告诫她的,然而若是认同这种规范,背弃热切的崇拜,那么她又将丧失她的心力,丧失她的本我,丧失她的女性。而崇拜又真的会抹杀她吗会的,但那被抹杀了的只会是她那被标榜的尊贵妇女的强悍,只会是那被迫接受的被文明异化着的美感和责任。而这些,正是这个世界对她的苛责和压榨。因而,她必将最终放弃那个戕害自身的自我,她宁愿放弃使用自己奴役自己的权利,在一种信仰的崇拜中,放弃虚假做作的尊严,放弃被迫承载的使命感,她将成为一个奴隶,被奴役者,她不再是被动的主人,而将是有了意义归属的自由的奴隶!她的生命性情将在轻松畅快的温柔奴役中自由舒展。那个“惊人的情欲之夜”,惊人的“性”——“其实那并不是爱。那并不是淫欲。那是一种火似的烧人的尖锐的肉感,把灵魂烧成火绒一样。”她“好像一个奴隶,一个肉体的奴隶。然而情欲的毁灭的火,却舐着她的周身,当这欲焰紧束地经过她的心怀与肺腑的时候,她真觉得她是被烧着了。可是好一个痛快而神奇的死呦!”在死感中体验性感,在死感与性感中忘我,在无我的时候获得了一个美丽的新世界。这或许就是在这种意义上奴隶的意义与幸福,是男性生殖的温柔所憧憬的境界,是劳伦斯的精神旨归。《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也许正是从上述意义上成了劳伦斯拯救理论的美好而深刻的载体。三树立并尊重人性之火,捍卫人性本然力量的合法性《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这部小说是劳伦斯晚年的一部力作。它凝结了劳伦斯多年来的艺术思索及实践,代表了他在艺术创作的最后阶段——相对来说最成熟的阶段中的艺术思想及哲学沉思。《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最早的一个版本完成于1927年2月。随后,承受着疟疾的摧残,劳伦斯又在7月份之前完成了第二稿。在这个炎热得恐怖的夏季,劳伦斯因劳累过度而咯血。这是发作得最厉害的一次。患病期间他仍不知疲惫地工作,终于完成了《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的第三稿。这已是1928年的事情了。几经犹豫,劳伦斯决定出版这部小说。当时他即对弗丽达说:“它只会再一次给我带来辱骂和仇恨。”正如所料,英国杂志说它是“邪恶的标志”,“令法国色情小说相形见绌”。由于舆论的压力,英国各出版社拒绝出版这本小说。同年作者于意大利佛罗伦萨郊外一间小印刷所自费出版该书节本,印数仅一千册。但很快,这本书的盗版便在欧美以惊人的规模风行起来。大多数盗印版未经作者本人许可。后来,英国发行商力劝他出一个删节本,但删节书中文字给予劳伦斯的感觉是,那等于是拿把剪刀剪自己的鼻子,而书却流血了。劳伦斯是不屈的,强悍的,如果评价文学史上有争议的作家的意义,我想最重要的是看他为人类提供了多少富有原创性的思想,这思想足可以澄清被所谓常识、经验所遮蔽的生活底蕴。劳伦斯的意义正在这里。文学史上几乎再也找不到有哪个作家能像劳伦斯这样把性与生殖的温柔推到极致,并用这种理论来拯救被工业化的社会切割得支离破碎的人类的心灵。也正是在这一点上,劳伦斯遭受着比别的作家更多的误解、攻击和谩骂,他成了20世纪英国文学乃至世界文学史上最独特、最有争议的作家。作为一个从来不甘于平庸的艺术家,劳伦斯打破传统小说的叙述方式,以其独特的哲理探讨与诗性烛照相互交融的风格来挖掘人性中的本能力量,以“性的自然”对抗“工业社会的非人性因素”,召唤人们从资产阶级文明的灰烬中重新建立起真正的现代社会。这当然会触怒生活在既定秩序中的人们的利益,因此,劳伦斯遭到人们的攻讦和谩骂也就不足为怪了。劳伦斯为数不多的长篇小说,一个基本主题,就是反对一切与高贵的人情、人性背道而驰的东西,反对导致人的自然活力日益枯萎而它自己也已病入膏肓的现代社会。劳伦斯认为,只有和谐的性爱才能使被现代文明窒息的个性得到新生。他把性爱提高到本体论的、美学的高度来认识,以撕破一切伪装的姿态,以悲天悯人的情怀来书写人性中的本然力量,勇敢地捍卫人性本然力量的合法性:性爱与美是同一个东西,像火之于火焰一样。你仇恨性爱必然会仇恨美。如果你爱活生生的美,那你就会对性爱持尊重的态度。在劳伦斯眼里:美并不是其他而是一种体验。美既不是一种固定的模式,也不是面貌上的某种安排。美是感受到的东西,是一种激情,是一种可以相互沟通的关于美好的概念。使我们深深感到苦恼的是我们的美的意识已经受到严重的挫伤并因而变得十分迟钝。于是,对以一切美好的东西,我们往往会失之交臂。(P7)劳伦斯充分肯定性爱中的由激情所伴生的自然本能力量。因为,性爱是“某种性质的火”,在所有人的身上,性爱之火都潜藏着,或者说在我们所有人的内心,都燃烧着性爱之火。这是性爱存在的不可否认的事实。只要我们还真正的活着,爱情之火就会慢慢地或是熊熊地燃烧。但是,文明社会的弊端在于,囿于某种外在的律令,性爱从来没有受到应有的尊重,性爱原本圣洁的本性竟然成了人们羞于谈论的内容。劳伦斯痛恨文明对纯净的性爱的玷污,认为我们文明的巨大灾难就在于对性爱存在着病态的仇恨情绪。因此他才拿起笔来,在《儿子与情人》、《虹》、《恋爱中的女人》以及《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中反复探讨和谐的性爱何为这样一个主题。这个主题也一直回荡在他所写下的一系列文笔犀利、思想深邃的散文中。劳伦斯在那篇著名的散文《性爱与可爱》的结尾时,曾经这样说:“只要我们的文明能教会我们如何让性爱的要求正确地、有力的流动,只要我们的文明能教会我们如何使性爱之火清晰可见、富有活力并让它以不同的力度与相互感染力来燃烧。来放出光芒,来燃起烈焰,那么,我们,也就是我们所有的人就会都生活在爱里,这也就是说,我们应当在各个方面和对一切都满怀兴趣和激情……”(P12)性爱当然不是人类的全部,但对性爱的理解却是衡量文明程度的一个重要标志。劳伦斯渴望一种燃烧一切、充满激情的性爱来扫荡被病怏怏、了无生机的旧社会所束缚的人们。他做到了,他笔下的那个康妮是幸运的,那个狩猎人唤醒了康妮沉睡的自我生命意识,因此她能义无反顾地投入开辟新生活的热情之中。显然,在劳伦斯世界里,性爱是伟大、神奇、充满创造力的,一个人想返朴归真或实现自我,所能依靠的只能是他的“欲望与冲动”,这里,性爱的意义在于,她以实实在在的感性冲动来使人回归自我、实现自我。正如柏拉图所说,任何一种快乐都不如肉体的爱来得更巨大、更强烈,但再没有什么比这更缺乏理性的了。劳伦斯曾经这样解释他的创作:“我关心的领域是对一个人内心深处的感情加以认识,是使新产生的种种感情能够被认识。真正使文明的人民感到苦恼的是他们虽有丰富的感情但他们对之一无所知。”“我深信,由于存在着某些恐惧和压抑,今天我们很多人对我们善良和丰富的感情是从来也没有认识的,从来也没有体验的。……我们在性爱方面的感情其情况同样真实,只不过其情况更为糟糕罢了。在这个问题上我们简直从一开始就完全错误。人们一直在有意识地假定人类并没有性爱这样一种感情存在。我们一直在尽可能地不谈论它,不提起它,从来都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根本不去想它。这一类的事正在搞得人不得安宁。但是,不知怎地,这样做是不正确的。在性爱方面的麻烦全部出在我们不敢自自然然地谈论它和去向想它上面。我们在性爱问题上并非个个都是见不得人的坏人。我们在性爱问题上并非个个都是见不得人的堕落分子。我们都只不过是具有富于生命力的性爱本能的人。假设说我们对性爱不像这样怀有不可理解的、具有灾难性的恐惧,我们就会情况一切正常了。”(P140)现在看来,这些显而易见的道理在劳伦斯的时代竟然被视为大逆不道,实现她竟然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而劳伦斯自己也被带上“淫秽作家”的帽子,被他的祖国逐出了英格兰,最后客死他乡。试问,文学史上还有哪一个被认为是淫秽作家的人,能够以生命为代价,捍卫他所恪守的信念和理想劳伦斯对文明人对性爱的误解有着切肤之痛,他甚至不得不从普及的角度向世人宣示和谐的的性爱和庸俗性爱的区别,他说:如果说世上有一件事我不喜欢,那这件事就是廉价的、污七八糟的两性关系。如果说世上有一件事我坚持,那这件事就是你切不可轻率地玩弄性爱,因为性爱是美妙、容易受到伤害和生死攸关的。如果说世上有件事我痛惜,那这件事就是无情无义的两性关系。性爱应当是一种真正的流,性爱应当是一种共感的真正的流,性爱应当丰富和温暖,性爱容不得欺诈,性爱并不是片刻的兴奋,性爱决不应该带有丁点儿的威吓行为。假使我写出一本关于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两性关系的书,那可并不是因为我想没完没了地让世上的男男女女通通去乱找对象,通通去乱搞风流韵事。(P145)劳伦斯对完美、和谐的性爱以及所伴生的生理心理体验有着清醒的认识,他认为,男女之爱是世界上最伟大、最完美的一种情感,是生命完美的心脏搏动、收缩、舒张。因此,从总体来看,凡属男女之间的爱都有两重性,这既是一种融合和溶化成一体的爱,又是一种在强烈的、有摩擦的、可以在肉欲上得到满足的烈火中慢慢被燃烧并化为分离的、清晰的存在和化为不可思议的不同体和分离体的爱。他推崇性爱与美的体验完美地结合,“应该合二为一,总是合二为一——美好的、水乳交融的爱与性的完成的、强烈而骄傲的爱,这两种爱结合成一种爱。”(P28)劳伦斯的性爱理论是可以与他的小说《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相互印证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曾经被称为“我们这个时代(本世纪二、三十年代)最意味深长的罗曼史”。小说大胆地、毫不掩饰地赞美男女的性爱和做爱,把性爱、性交的过程提高到诗性之存的生命本体论的高度来认识。劳伦斯认为,做爱是一个人的正当生理要求和权利,应该愉快地得到承认,而不应该被看作是淫荡。他说他写作《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这本书的目的,是要让普天之下的男男女女都能充分地、完整地、诚实地、不淫猥地思考性。他说,只有当灵与肉和谐地结合在一起时,生活才是可以忍受的……只有当你蔑视、畏惧肉时,才会有淫亵发生。小说中的性爱描写毫无“犹抱琵琶半遮面”式的羞涩,劳伦斯用诗意化语言酣畅淋漓地写出了性爱的美与力量。这些空前绝后的飞扬文字并非在于表达简单的肉欲之欢,而是与克利福的性无能形成鲜明的对照,洋溢着春风般的勃勃生机——劳伦斯借此来鞭挞当时英国社会的腐朽与没落,对性的无形禁锢压抑,呼唤着希望与新生命的到来。与以往的作品一样,性爱在劳伦斯的笔下具有浓重的象征意义,纯净的、不加掩饰的、摧毁一切的性爱是向自由境界的趋赴,也是向本性世界的回归。但是,工业社会促使现代人日益物化,造就了像克利福这样的冷酷、傲慢、腰身以下全部丧失了机能的人。作者哀叹:“我们所处的时代基本上是个悲剧时代……灾难已经发生,我们已经处于废墟中。”书中所描述的克利福不是一个完整、健全的男人。他和他的朋友们把做爱看作是不开化的、或机械的行为。认为做爱只不过是一种纯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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