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闽江黄村庄姓宗族的人类学考察

福建闽江黄村庄姓宗族的人类学考察

一、庄姓宗族在政治环境方面的优势所谓小姓是指人口较少、权力较弱的姓氏。黄村位于福建莆田东南沿海的一个半岛之上,其是以黄姓宗族为主、同时辅以庄姓宗族的村落。庄姓群居地,面朝海湾,世代以打鱼为生计,当然这些年外出务工者也逐渐多了起来,传统的以渔业为主的单一经济发展模式亦即日趋多样化。尽管如此,庄姓宗族的发展还是远远落后于黄姓大宗,当然这是就经济层面的内涵而言的。随着黄姓大宗家族的发展,庄姓宗族所处的地理空间日益为黄姓大宗所渗透,黄姓宗族在庄姓宗族濒海之处也建起了房子,其群居之处日益显现出为黄姓大宗所包围的趋势,如其三面即已为黄姓大宗所包围。而从政治资源的分布上来看,在长期的历史发展过程中,庄姓宗族在以黄姓大宗为主的行政划分中往往处于劣势的地位:就自然村的设置而言,行政村的上层政治架构中没有庄姓的成员;在行政村当中,庄姓宗族一般由黄姓干部代为负责。由此可见,从上层家族的架构上来看,庄姓宗族的劣势是极为明显的。可能正因为在经济、政治上的这种劣势,我们才看到在传统文化问题上,庄姓宗族对传统文化进行着相当有力的保护,甚至不亚于黄姓宗族,这应该是传统文化顽强生命力的表现。而这种文化的保护在庄姓传统的元宵游神活动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演绎、体现。二、庄姓宗族信仰庄姓宗族在行政区划上虽然从属于黄姓大宗,但是从宗庙社稷上来说,其是完全独立于黄姓大宗的,且自有一个完整的信仰文化体系。庄姓宗族的信仰文化体系,是以“南庄境”为特有的神域标志符号,并确定了其信仰的地域范畴即以“一宫两社”为信仰之核心,同时辅以家庙神灵、家祭菩萨、土地神等。所谓“一宫”即指南兴宫;“两社”则指新、旧兴宁社。南兴宫,是整个庄姓宗族的信仰核心之一;宗族的重大活动都在此举行,其所体现的意义类似于宗族家庙的功能。南兴宫,供奉着司马圣王、广泽尊王、文齐天大圣、武齐天大圣、游府大人、王仁元帅诸神。日常神诞等重大节日都在此举办,以庄姓宗亲抽签轮流主持。在南兴宫内,题有“南庄境兴宁社南兴宫诸神轮流做社名单”等字的牌匾上记录着一年中重大节日负责的名单。日常神诞祭祀活动,以主奉神文武齐天大圣的农历二月二十五圣诞为重大活动。此外,较为重大的活动则属农历正月十五的游神活动。而新、旧兴宁社以供奉阿大为主:旧兴宁社在庄姓聚居地,离南兴宫不远处;新兴宁社则距离庄姓聚居地较远,随着黄姓大宗的扩张,新兴宁社已位于黄姓宗亲之居住地。而所谓的“家庙神灵、家祭菩萨、土地神”即是各家各户自家供奉的神灵。庄姓宗族信仰还有一个特点是有个家族式的乩童。所谓乩童,又称“童子”。其在福建还有其它的俗称如“契奶”、“契爸”、“神姐”、“观童师傅”、“观童姐”等称呼,是福建民间对神的中介人的俗称,与北方的萨满有些相似。一般而言,一个乩童往往就是一位特定神灵的依附体,在自家里供奉着附体神的神像,是神明的代言人。在乡间,百姓一般不敢直呼乩童的姓名,而是以神明的名称来代替。在善男信女看来,乩童被认为是神明在世间的替身,当乩童“上童”以后,他的言语举止就是神明的言语举止。乩童的现象在福建较为普遍,这可能与“闽人好巫”的传统有关。而庄姓宗族信仰中的家族乩童则被认为是南兴宫王仁元帅的俯身神明,其在元宵游神队伍当中扮演着极为重要的角色。在信众眼中,乩童的出现是比较灵验的表现,其所增加的不仅仅是游神活动娱神娱人的效果。三、娱神活动的成效农历正月十五元宵游神活动,是庄姓宗族整个春节宗教活动的高潮,游神活动达到了全年娱神活动的顶峰。这是一次宗族性的仪式活动,在庄姓宗族民众的心目中,这是一次重大的节日,整个春节的节庆气氛最为浓厚的一天,过了这天,春节的喜庆就渐渐消退了,人们就要踏上了一年新的征程。1.游神的奏乐者和游灯队伍农历正月十四日晚,南兴宫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的样子。庄姓宗族开始要大忙碌了:他们先是要在南兴宫里摆上丰盛的贡品,同时还要给准备巡游的道具、给出宫巡游的菩萨换上崭新的衣服。这晚,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办就是要确定第二天巡游队伍中的分工负责人。这对于宗族来说是件严肃而神圣的事情,因此族人都聚集在南兴宫中。在信众看来,若能抽到抬主神文武齐天大圣的轿子,那就意味着这一年都将大吉大利。因此这事要由宗族中较有威望的人主持,且采取占卜问神的形式来进行:即在大圣神像前博杯以决定今年游神时端香炉的福首也称作头的人。福首也就是做头的人主要的职能是在游神队伍里端香炉,而这往往被视为是最为吉利而光荣的事。在整个游神队伍中他们往往是处于队伍的后边,接受沿途善男信女的香火。确定好了分工和福首之后,要马上举行游神的前奏———“游灯”活动。游灯活动队伍里,有大灯、棕轿、锣鼓队,队伍比较单一。游灯队伍要绕全村一遍,所到之处,燃放鞭炮烟花以示欢迎。现在村子大了,有的人家房子盖的远就没到了。游灯队伍要进驻到“烧丁”户。“烧丁”这户人家则要在院子里备生了一大堆火,并要准备好灯笼。等游灯队伍到了以后,就围着院子里的火堆摆起了棕轿,表示给这家人带来好运和吉祥,对男孩的出世表示祝贺。而这些灯笼要参加到第二天的游神队伍里。由于“灯”代表着“男丁”,因此这些灯笼往往成为那些企盼在下一年家里也有男丁出生的人家的抢手货,早早就被预定好了,游神完了就把灯笼给她们。2.游神的历史和改革农历正月十五,福首早早地就要到南兴宫,点上游神日的头柱香。其他抽签到负责有神队伍工序的也要一一到位。接下来,就要到王仁元帅乩童家去请乩童。一班人马吹吹打打到乩童家,福首在乩童家庙里点香、叩拜、再三邀请。被认为王仁元帅已附体的乩童在福首的邀请下随队伍回到南兴宫。附体的乩童做出种种非常人的动作。在福首等其他人的协助下,给乩童嘴巴穿针,并换上乩童的服饰,邀他上王仁元帅的轿子。游神队伍算是集结完毕。下午两点半左右,随着一阵热闹的鞭炮声响起,游神队伍开始出发了。游神队伍以“鸣锣开道”为前锋,骑马放铳、献纸放炮、开路大锣、开路绣着“南庄境”和“兴宁社”的两把大旗、二路大旗、三路大旗、社公大旗、文昌大旗、大灯、大牌、“祈求必应”匾额、签筒笔架、令旗大驾、王李将军、文曹武判、严天将军、王仁元帅、司马圣王、游府大人、广泽尊王、武齐天大圣、文齐天大圣、金炉保驾、凉伞、大鼓、大锣、棕轿、王仁元帅乩童大轿、福首。在游神过程中,新旧兴宁社、村落最东边那户庄姓人家是整个游神过程中重要的三个停靠点。饶村巡游开始,沿途第一站是到旧兴宁社。旧兴宁社离南兴宫不远,旧兴宁社比较大,在庄姓聚集地之内。人们在门前空地上早早就燃起了一堆火。巡游队伍一到,绕着大火走了一圈,大小菩萨停放在社前一溜排开的桌子上。福首开始燃香,附近的信众也过来点香祭拜。这回,场地上,摆棕轿的小伙子们围着场地中间的火用力地摆起来,成八卦形,成圆形转。在旧兴宁社停留片刻,绕着聚集地继续巡游,所经过之处,信众早早就支着燃着的香火恭迎,巡游队伍一过来,朝福首手中端着的香炉栽上去。燃放鞭炮更是不可少的。巡游队伍进驻第二站是新兴宁社,新兴宁社比较小,已经处于黄姓大宗的居住地,新兴宁社的“新”是相对于旧兴宁社之“旧”而言的,且只是就建筑层面而言。其实,新兴宁社存在的历史也很久远,早在黄姓大宗还没发展到今天这样的规模就已经存在了。由于新兴宁社比较小,又处于黄姓大宗的居住地内,所以显的比较拥挤,所以并没有在这摆棕轿。王仁元帅乩童下轿子,在社里娱神。此时,来烧香的不仅仅是庄姓信众,还有居住附近的黄姓成员。在新兴宁社停留片刻之后,巡游队伍又开始巡游起来,现在巡游的地盘完全处于黄姓大宗的聚居地内,黄姓大宗也会燃香在沿途恭迎。一路鞭炮声,擂鼓敲锣声不绝于耳。出黄姓大宗的聚居地后,巡游队伍往庄姓聚居地最东边的一户人家去。这算是巡游队伍的最后一站了。巡游的菩萨都进驻到这户人家的大堂里。回宫仪式是比较隆重的一个环节。队伍还在路上的时候,南兴宫已经来了许多等候敬香或看热闹的人们。在南兴宫前的空地上,摆着三张桌子,桌子前的空地上燃着一堆火。队伍回宫前,只需在场前的火堆绕上几圈,之后,把神明轿子停在庙前的桌子上,接受善男信女的朝拜就可以进宫了。回到宫里,王仁元帅乩童朝上天拜了几拜以后就可以退堂了,福首等帮其把针拔出来。一年一度隆重的绕境巡游仪式就宣告结束。四、民族文化的重建从这种宗族性质的游神活动,我们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宗族意识无时不刻地在重现、演绎。1.游神活动的文化意义一年一度盛大的游神活动是给传统文化了提供了一个可以重新演绎传统文化的舞台,通过仪式来重现同宗同源的价值认识。陈支平先生曾经指出:福建汉民的一大人文特征是具有完善的家族组织及浓厚的乡土观念。而这种浓烈的乡土意识在绕境巡游活动中得到了显著的体现。在中国乡村,春节被认为是人类文化生活开端的象征。春节拜神、祭祖、拜年是对人神关系、人伦关系的重新确证,即对于人类作为一个文化存在的确证。春节作为人生新希望的象征,她成了一切开端的象征,所以春节的一切行为包括日常行为也都具有象征性、仪式性,具有决定在新的一年里命运如何的意义。除了对来年的期盼外,她还象征着对过去一年的总结,在春节一系列的民俗活动仪式中不断强化了这种观念。因此,无论出门多远,人们都会想办法回到故里来团圆。受中国传统文化中“安土重迁”观念的影响,那些海外游子更加思念故乡和亲人,尤其是在春节时期。在乡村,游神活动是整个春节活动的一个重要环节,海外游子对故乡亲人的这种感情,往往通过对这个游神仪式来加以表达,通过对神明的寄托,从侧面来反映对自己故乡亲人感激和思念之情,所以即便是无法回到故里,他们也会通过其他方式来支持游神活动,比如捐款。这已经不仅仅局限于齐天大圣信仰活动里,而是通过齐天大圣的游神活动,表现出民间信仰中民众信仰的某些文化特征,这其中很重要的一方面,即体现为对同宗同源的一种文化重现。南兴宫作为庄氏宗祠与信仰中心的结合地,使得游神活动具有更凸显宗族文化的隐喻。围绕着宗祠开展的仪式被认为“使自己与遥远的列宗列祖缩短了时空上的距离而感到亲近荣光”,同时“使同宗的每个人平日淡化的血亲关系得到了渲染而产生凝聚奋发的力量”。2.游神的地域意识绕境巡游仪式来源于中国古代中央政府巡狩四边的举措。古代中国的帝王为了显示自己的权威,或为了掌握辖内四境的情况,时常亲赴各地巡游,或派遣大员代天巡狩,视察四方,如汉代的刺史、隋唐时期的按察使。而“通过中央巡狩四边的举措,一方面进一步确认中央政府或帝王本人的权威,另一方面加强了各地与中央的密切联系。”而宗族寺庙的游神活动则借鉴、演化了此种内涵、意义,突出了本宗本土意识。在现代文明发展的今天,传统元宵巡游、游神活动更多地被赋予了对古老文化的复原。帝王巡狩四方,演化成地域神绕境巡游,其意思仍旧是突出地域所属的权威。于是,游神就成为抬着庙宇里的神像绕着村的范围、辖区巡游,这种巡游大多是不能超出本村的范围的。当然也有地方可以游神出境的,名曰“出境巡游”。福州郭宅齐天大圣出游北园及北园华光大帝出游郭宅即是其例。郑振满先生在对莆田江口平原地区的游神活动的考察后指出:“凡属社、庙并存的村落成为`境',意指某一社、庙的管辖范围,亦即绕境巡游的`境”。在这里,`社'与`庙'都是构成`境'的必要条件,只有已经建庙立社的聚落才可以举行独立的绕境巡游仪式。换句话说,有庙无社或有社无庙,都不成其为一`境'”。在莆田地区,游神区域“境”局限的概念仍然存在。在古代,由于两村游神队伍相逢或游神队伍超出了“境”的界限而发生打斗的情况在闽北地区似乎并不明显。据笔者调查,很多游神的队伍不只是局限在自己村落内巡游,往往会超出本村落的范围而巡游到临村去。所以,这些闽北地区的游神活动更注重村落间的联合。而沿海地区更关注村落自身的地域范围,游神出境的情况并不多见。而在元宵游神活动时,百姓刻意强调宗姓的归属。于是,不同宗姓间的界限在这个时候更为突显。庄姓的元宵绕境巡游正是对宗族文化重构的一个典型表现。庄姓宗族宗教信仰中心是南兴宫,有两个社,一个是旧兴宁社,在庄姓宗族集聚地内;另一个是新兴宁社,比较小,在黄姓村境内。文武两齐天大圣是南兴宫的主祀神,由庄姓的百姓来举行这个游神仪式。无论社会经济如何变化,这种宗族地域意识却不曾减弱,不管黄姓大宗经济发展如何侵蚀庄姓的聚居地域,但是,在元宵巡游中却重温了这种地域意识。尤其表现在巡游线路上,即便现在是属于黄姓大宗的地域如新兴宁社。这也是对经济发展较快的黄姓宗族的一次强势展示。而黄姓大宗对这种绕境巡游的认同和恭敬本来就是一种态度,可见,在游神活动中,强调宗姓的差异,这对于同一宗族的内部成员来说无疑有利于增强同一宗族间的认同感。3.按丁运输及捐缘金绕境巡游活动作为同一宗姓的传统活动,其经费的筹集方式展示了同宗对共有这一文化传统的恪守。庄姓宗族的元宵绕境巡游活动的经费筹集,主要采取按丁摊派和缘金另缴两种方式。按丁摊派即是按户口人丁来摊派的,几十块到几百块。而最大来源是缘金另缴方式即善男信女所缴的缘金。这些缘金主要是来自一些信徒的还原心意及信众为求得来年平安生意兴隆等等的一点心意。另外,还有宫庙平时信众所缴之香火钱,这些钱是为了让庙祝代为烧香用。据笔者调查,南庄境兴宁社南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