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龙之介作品中的怀疑主义与利己主义

芥川龙之介作品中的怀疑主义与利己主义

“生活只是波德莱尔的一系列诗。”日本作家芥川龙之介在其遗作《一个傻瓜的一生》中,给人生下了这样令人顿感绝望的定义。1927年,他选择结束了年仅35岁的生命,以这样一种看似极端的方式对抗人生的虚无和苦痛。芥川才华洋溢,文学成就斐然,但他的现实人生却是一出令人扼腕叹息的悲剧。少年时,芥川在养父(姨夫)芥川道章家得到文学上的熏陶,然而寄人篱下的生活毕竟无法使他像普通孩子一样自由成长。他在养父母家里从未说过任性的话,做过任性的事。青年时,芥川珍视的初恋遭到了家庭的强烈反对。这一事件在芥川心里留下极大的阴影,在给好友恒藤恭的信中,他对此进行过质问:“是否有不自私的爱自私的爱无法超越人与人之间的障碍,无法治愈人的生存寂寞的苦恼。如果没有不自私的爱,就没有比人生更痛苦的了。”(卷5,P62)正因为芥川对人生怀有这样的绝望,他的很多作品都表现出“怀疑主义”和“利己主义”的思想主题。本文通过对其代表作《竹林中》的解读,阐述小说中体现出的“三重怀疑主义”。一、多重式内聚焦的叙事模式芥川被日本文坛称为“鬼才”,是因为他在作品中表现出了独特的艺术构思和技巧,《竹林中》就是他这一风格的重要代表作。《竹林中》取材于《今昔物语》,由两个独立的故事糅合而成,即由《具妻行丹波国,男于大江上被缚语》和《诣乌部寺女,值盗人语》组成。故事的基本情节是:一个武士带着妻子真砂前往若狭,途中,武士夫妇遇到大盗多襄丸,武士被缚,真砂被大盗凌辱,后武士死去,多襄丸被抓,真砂逃到了清水寺。故事是以在公堂上审讯相关证人和犯人为主要背景来展开的。这篇小说采用了独特的叙事视角和形式,使得整个案件形成一个叙事的迷宫。形式上,小说共有七段文字,分别是案件的证人樵夫、行脚僧、捕快、老妪和案件的关键人物大盗多襄丸在公堂上的供词,加上真砂在清水寺忏悔时对案件的描述以及被杀的武士借巫女之口对案件的描述,共同组成了这篇小说。奇怪的是武士说自己是自杀,而多襄丸和真砂又各自承认自己杀了武士,单独来看,他们的话都可以自圆其说,然而又相互矛盾。那么芥川为什么要创作这样一篇形式奇特的小说呢这当然离不开他所想要表现的“怀疑主义”,而首当其冲地便是通过小说的叙事方式来达到这一目的。法国学者热奈特提出了“多重式内聚焦”的叙事角度的观念,即是指让不同人物站在各自的位置上对同一事件进行多次叙述。而芥川的《竹林中》正是一个典型例子:七个人叙述了同一事件,对同一事件的所谓“事实”进行叙述,而又相互矛盾。芥川利用这种叙事方法打破了事件起因结果的必然性。读《竹林中》,首先会被这样的形式所吸引,进而就会自然而然地怀疑每一个叙述者的可信度,会去猜测事件的真相,“怀疑”成为每个人阅读这篇小说时的态度,人内心深处怀疑的本性被激发,芥川也就达到了他的首个叙事目的。这篇小说采用了多重式内聚焦的叙事模式,使得故事内容扑朔迷离,让读者自发地怀疑故事的真实性,这是芥川通过这篇小说首先要达到的目的,也是最浅层次的怀疑主义的体现。当读者带着怀疑的心态继续深读这篇小说时,就会发现芥川在这篇作品中所表达的第二重怀疑主义——对人性的怀疑。二、真砂的描述—对人性的怀疑芥川的人生经历是他对人性产生怀疑的开端,使得他对人性的自私有着深刻的个人体验,从另一个角度来讲也滋养了他的文学创作主题:即人的“利己主义”。正因为人是自私自利的,所以人性是值得怀疑的,人的行为总是从自我的角度出发,维护自身的形象和权益。作品中,大盗多襄丸强调自己本不想杀死武士,是因为受到真砂的鼓惑;真砂要求他与武士决斗时,他望着她“火烧火燎的那对眸子心想:‘就是天打雷劈,也要娶她为妻。’”(卷2,P125)并且他采用的是一种公平决斗的方式,说自己“即便开杀戒,也不愿用卑鄙手段。”(卷2,P126)在多襄丸的叙述中,他把自己塑造成了武艺高强、光明磊落、重情重义的英雄形象。且作者在行文中通过加括号的方式来描述叙述者的状态,而多襄丸的神情也是诸如“讽刺地微微一笑”、“阴郁的兴奋”、“快活的微笑”、“态度昂然”等,更具化了他的这种英雄形象。真砂说自己杀死丈夫是因为他对自己轻蔑的眼神,“他那灼灼的目光,既不是愤怒,也不是悲哀——只有对我的轻蔑,真个是冰寒雪冷呀!”(卷2,P127)为了维护自己的名声,目睹她被辱的丈夫必须死去,因为丈夫的视线等同于社会的视线;并且她的丈夫也“愿意”死去,(当然,这种“愿意”是她自己臆想的);从她所描述的杀人后“昏过去”的情况,可以推想她把自己杀人时的状态看作一种无意识的陷入疯狂的状况,女人为自己所堆砌的形象是一个柔弱而自尊的贞洁女子。因此,真砂的描述使自己的杀人动机获得了重要的道德伦理上的支持。武士的自杀首先是因为自己目睹妻子被辱,其次妻子的背叛,让武士感到既羞耻又绝望。在日本武士道精神中,名誉是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它“包含着人格的尊严及对价值的明确的自觉”武士的自杀使自己的死亡变成了对名誉和尊严的追求,是“死得其所”。武士与真砂本是夫妻,在面临灾难时却各自为营,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武士的死也是因为对人类感情的绝望。真相是不可知的,三个人的叙述或开脱罪责,或成就自己完满的形象,根源就在于人性的自私自利,人总是尽可能维护自己的利益。芥川看透了现实生活中人与人之间的这层利益关系,他怀疑人性,怀疑“无私的爱”的存在。事实上,“怀疑主义”的根源就是人的“利己主义”。出生的不幸让芥川无法体会到正常的亲情;“失恋事件”更使他看清了人性的本质——人的自私自利;人们总是相互算计,这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时代,所有“无私的爱”都在这里消失;而身体的孱弱、心灵的敏感又让他对这一切抱着警醒的态度,他把人性的弱点看得太明白,也就不可能不对世上所存在的一切抱着怀疑的态度。三、真理是可疑独特的叙事手法使得《竹林中》这一文本自身具备了莫大的吸引力,加之其主题对人性的剖析,使作品具备了普世性;在对人性怀疑的基础上,芥川在《竹林中》更进一步表现出对真理的怀疑,这使得他的作品上升到形而上的层面,不仅探讨了现实和人性的问题,更对终极的“存在”问题提出了自己的见解。日本学者笠井秋生曾在其研究中总结过日本学界对《竹林中》主题思想的主要观点,如“中村新湖认为主题是人竭力庇护自己而使事件的真相无法弄清楚;吉田精一认为该小说表现了人生真相的难以把握和作者怀疑主义的人生观;福田恒存认为主题是事实真相是不能被第三者了解的……”这里所说的“真理”不仅是一般意义上所指的对客观事物的本质及其规律的正确反映,可以更广泛地解释为真相、真实、事实。发展到后现代的理论早已提出:历史的客观性只是话语的建构。在《竹林中》一件事被不同的人基于不同的心理描绘出来,就是说,历史事实或事件真相,不过都只存在于人们的话语或文本叙述中,并不一定是真实的。人的意志、利益、所处的角度都可能影响叙述中的历史真实,而基于对人性的怀疑——认为人总是利己的——真理也是可疑的、不确定的。芥川早年曾阅读过法国作家、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阿纳托尔·法朗士的作品。对于法朗士的作品《苔依丝》,他说“对于这本书我真是佩服得不得了。”(卷4,P64)而法朗士这一时期的作品因为受了法国唯心主义历史学家列南的“人类永远也不能接近真理”的影响,这些作品均流露出历史循环论、社会改造徒劳无益论的悲观情绪。在《竹林中》,芥川已经通过其内容的矛盾和独特的形式消解了文本的真相,通过对人性的怀疑消解了真理存在的基础,真理是不可知的,真相总是被歪曲。因此,寻找案件的真相是没有意义的,去探索人生的真相也是一种徒劳,这也流露出芥川所怀有的一种虚无主义精神。四、中国之行为实际的想象在人生经历上他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孕育了他的“怀疑主义”态度,而在他所坚持的文艺道路上他也遇到了迷惘,更加深了他对人生的悲观态度。《竹林中》创作于大正十年(1921)12月,同年3月至7月他曾以大阪每日新闻视察员的身份到中国上海、湖南、北京、天津等地旅行。在这之前,芥川从中国古典小说里所得到的中国印象应该是繁荣昌盛、洋溢着蓬勃向上气息的千年古国,中国人也应该像盛唐诗人一般浪漫、洒脱。在他写给薄田淳介的信中,他说道:“前天于‘静养轩’欢送会席间,里见弓享致词云:‘中国人在古代时期很是伟大。然而古代伟大的中国人现在突然不伟大了,令我百思不解。到中国去后,切莫只看过去中国人的伟大,还要找到如今中国的伟大之处。’我亦如此打算。”(卷5,P364)然而他来到中国的20世纪20年代,正是中国战乱频仍、满目疮痍的时候,他所见到的景象尽是与他想象中的中国景象格格不入的贫穷、混乱、肮脏。在他的《中国游记》中是这样描写的:“且说这个中国人正在悠悠然地向池子里撒尿。对于这个中国人来说,陈树藩叛变也好,白话诗的流行已走下坡路也好,日英两国是否继续结盟的议论也好,这些事儿根本不在话下。至少,从这个中国人的态度和脸色上,有一种十分悠闲的神色。一间耸立在阴沉天空里的中国式破旧亭子,一泓布满病态绿色的池水,一大泡斜斜射入池中的小便……这不仅是一幅爱好忧郁的作家所追求的风景画,同时也是对这又老又大的国家可怕且具有辛辣讽刺意味的象征。”(卷3,P625)加上身体的疾病、工作任务的繁重、旅途的不适等等原因,此次的中国之行可谓彻底改变了芥川对中国的想象。更重要的是,自小受到中国古典文学熏陶的芥川失去了他在文艺上所设想的一个“天堂”和精神家园,从他赤裸裸的描绘中我们也可以看到他对中国当时纲纪动摇、文化失范、人文失序的痛心。这种美好想象的失落,使得他再一次看到了现实的丑恶与黑暗,同时也加重了芥川的“怀疑主义”,《竹林中》正是这种种经历和体验的合成品。《竹林中》“完满释放”的“所见”鲁迅先生曾评价过芥川的历史题材小品,认为“他想从含在这些材料里的古人的生活当中,寻出与自己的心情能够贴切的触着的或物,因此那些古代的故事经他改作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