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渤海王朝早期墓地的初步研究

田野考古学的繁荣为历史研究提供了新的数据、方法和方法。它通常在解决历史问题和验证历史辩论时发挥着重要作用。因此,当我们研究渤海史时,亦不应忽视考古的重要性。关于渤海王室大氏的族属所出问题,众所周知,在中外史学界中是存在着靺鞨与高丽(高句丽)两说的。查此两说之所由生,盖源于文献征引和理解上的差异。这个问题虽然仍可在文献范围内加以解决,但解放后田野考古的进展,已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无文献编撰者主观印记的物质性史料,即渤海的遗迹和遗物,而将它作为我们的研究基础,是更加牢靠和有益的。所以本文对渤海王室族属问题的考察,便以考古发现为中心,由考古研究上开始。欲考察渤海王室大氏族属问题,首在求之于渤海王族自身。非常令人庆幸的是,正是这种直接属于渤海王族自身的遗留物,现已被我们发现和掌握了,那就是著名的六顶山渤海王族早期墓地。该墓地位于吉林省敦化县,在渤海早期王城“旧国”南的六顶山阳坡上。经考古调查得知,墓葬总数约有九十来座,先后清理和发掘过三十多座。出土物中最引人注目的当推贞惠公主墓碑,碑文由专家作过考证,对判定该墓群的主人为渤海王族,提供了确凿的力证。这一点现今已为中外历史考古界普遍承认。该墓地的清理发掘品,除上述墓碑和人体遗骸外,主要是构墓材料和随葬品,按质料分有砖、瓦、陶、石,玉、玛瑙、金、银、铜、铁等类。在各类遗物中,随葬陶器最应给予重视。这是因为,不仅同其它随葬品相比,以它在各墓内分布普遍性大,而且形制变化丰富,同时把陶器作为标志着某种考古文化属性和特征的基本材料看待,也是考古研究的通例。因此,我们有必要对它进行深入地分析。统观迄今出土的六顶山墓地随葬陶容器,完整或可以复原的以器类分,有碟、盘、碗、钵、盂、瓶、壶、罐八种。从形制学角度看,碟、盘、碗较乏特征,瓶、壶、盂略有变化,但基本上同中原汉一唐时期的陶器形态相近,在受到中原影响的高句丽陶器中,也可以找到某些相似之点。形态最富变化的罐,可分五型,其Ⅰ·Ⅱ·Ⅲ·Ⅳ型的性质也是如此(Ⅰ侈唇短颈鼓腹罐、Ⅱ直口大底直腹罐、Ⅲ尖唇敛口有肩罐、Ⅳ大口短身鼓腹罐)。Ⅴ型罐为复唇大口长身罐,它极富特色,其最大特征在口沿部,唇下复起一周凸条带,形成相叠的复唇,而且在制法、火候、质地、色调上也与其它所有陶器不同。其它各类陶器都是轮制、高火候、泥质(多为细泥质)灰陶(有的略呈浅褐);而它则是手制、火候较低的砂质(或夹砂)褐陶。通过上述观察,六顶山墓地陶器群向我们显示了一种规律,即组合构成上有二重性,表现为含A、B两个系统。A系有碟、盘、碗、钵、盂、瓶、壶和Ⅰ、Ⅱ、Ⅲ、Ⅳ型罐,形制上受中原的直接或间接(部分通过高句丽)影响,制作烧造技术高。B系,器形仅有Ⅴ型罐一种,制作烧造技术较低,形态独特。Ⅴ型罐数量上虽比A系总量少,但若与A系的某一器类、器形单独相比,仍占优势,且在各墓中出现率高,有普遍性。因此,B系完全有同A系平行存在的资格。那末,A、B两系究竟谁是六顶山墓地主人的传统性遗物呢?这个判断并不难作出。因为如前所述,A系是先进技术的产物,质坚耐用,形态有外来影响因素,器类多种多样,能满足当时人们生活的需求,不失为六顶山墓地主人文化发展水平高度的标志物。而B系同A系比,制作技术原始,质地粗劣,器类器形贫乏,所见仅有Ⅴ型罐一种,是同六顶山墓地主人的文化发展水平与生活多种需求,远不适应的。其所以还能同先进的A系陶器共存不灭,只能是出于传统的因袭性。谁都知道,对于任何民族来说,学习先进事物,接受先进事物的影响,从而促进自己的发展,都是通例;而与此相反,向后倒退的逆转,对正处于文化发展上升阶段的六顶山墓地主人来说,是不可能的。故我们可以得出结论说,B系陶器正是六顶山墓地主人所属民族文化的传统遗物,而Ⅴ型罐就是这个民族文化的一种典型陶器。属于B系统的,以复唇、大口为特征的手制砂质粗陶罐,在时间和地域分布上,并不仅限于六顶山渤海王族早期墓地。据已知材料,还可列举出如下四组(参见图表):第一组两汉前的材料,已发现于乌苏里江流域兴凯湖附近的苏联哈林谷遗址,在那里这种复唇大口罐、瓮类几乎在所有房址内均可找到,苏联考古研究者将它归入公元前的青铜时代文化中。第二组时当南北朝至隋唐之际的材料,发现于黑龙江中、下游,松花江下游,乌苏里江和绥芬河北部。我国黑龙江省绥宾县同仁遗址即其一例,该遗址经碳14测定,距今为1435±80年,大体相当于南北朝时期,这个遗址的上层堆积约至隋唐之际。其它实例见于苏联结雅河和乌苏里斯克附近。第三组唐代,与六顶山墓地Ⅴ型罐同形的陶器,在吉、黑两省的中、东部和苏联的相邻地区均有发现。如吉林省敦化县敖东城、和龙县八家子、永吉县杨屯,黑龙江省海林县山咀子、东宁县大城子等等。第四组辽至金初的材料,发现于黑龙江中下游、松花江下游和乌苏里江流域,如我国黑龙江省绥滨县新城三号墓地、苏联犹太自治州和博朗湖地区等。上述材料表明,六顶山墓地V型B系陶罐,绝不是偶然的例外存在。首先,它是作为第三组材料中的一例出现的,而第三组材料则是第一、第二组材料发展的继续,其后又发展为第四组材料。这说明上自两汉前下到辽和金初,复唇大口手制褐陶罐都是作为一个具特征的因素,存在于一个特定文化系统之中的。而这个特定文化系统,在空间分布上又是具有特定的传统地域的。这个地域粗略地说,就是我国东北地区的偏东北部分和苏联绥芬河北的滨海及黑龙江下游地区,其东、北两限可达到日本海和鄂霍茨克海岸。它的不摇摆的中心,可以认为是松花江、乌苏里江两江同黑龙江汇合地带周围。复唇大口手制褐陶罐所属的特定文化系统的分布时间、地域既已弄清,那末,凭借我国丰富的古史文献记载,其族属也就可以认知了。从我国古史记载上看,上起两汉以前下到辽至金初住在上述地域的民族是谁呢?当然不是高句丽。因为谁都知道,高句丽不论是建国前抑或国势最强盛的时期,鸭绿江一带总是它的最重要的活动地区,其地域北限什么时候也没有达到过松、乌两江与黑龙江的汇合地带及其以北、以东,就是高句丽国家灭亡后,遗民的迁徙方向也主要是南和西,北至黑龙江者未有所闻。根据记载,在这个特定时间和地域中生活的民族是很明确的,其族名因时而易。《旧唐书》说“靺鞨,盖肃慎之地,后魏谓之勿吉。”《魏书》说勿吉国“旧肃慎国也。”《三国志》说挹娄“古之肃慎氏之国也。”《金史》说“金之先,出靺鞨氏”。《松漠纪闻》说靺鞨“五代始称女真”。这个先世被《三国志》认定为肃慎,汉魏时称挹娄,南北朝时称勿吉,随唐称靺鞨,辽金称女真的民族,其地域分布,在古文献中是这样被记载着的:《魏略》云“肃慎氏,其地在夫余国北十日行,东滨大海。”《三国志》载“挹娄在夫余东北千余里,滨大海,南与北沃沮接,未知其北所极。”《魏书》说“勿吉国,在高句丽北,旧肃慎国也”“乙力支称:初发其国,乘船泝难河西上,至太涂河”(此东流之难河即与嫩江合流后的松花江)《括地志》说靺鞨“在京东北万里以下,东及北各抵大海。”《新唐书》也说其地“北、东际于海”(即鄂霍茨克海和日本海)。《金史》云“生女直(真)地有混同江、长白山,混同江亦号黑龙江,所谓‘白山黑水’是也。”《大金国志》谓“其居混同江之上,初名女真”。《辽一统志》谓“混同江发源长白山,东北经上京,下达五国城头,又东北注于海。”女真族包括辽代五国部的分布,亦落在松花江和黑龙江两江的下游范围内。前引文献记载的挹娄——女真族系及《三国志》所称的其先世肃慎,其始终囊括着松、乌、黑三江汇合地带的东与北到海的传统居住区,是同以复唇大口手制褐陶罐为特征的文化系统的分布范围相互吻合的。如上所述,B系复唇大口手制褐陶罐的分布范围,同高句丽的居住区相抵牾,而和挹娄——女真族系的居住区相一致。因此,我们只能判定B系复唇大口手制褐陶罐是为后者所有的,而将它视为挹娄——女真系民族的传统物质文化的特征。不言而喻,六顶山墓地出土的复唇大口罐,既处于两汉前至辽、金初此系陶罐发展链条上的唐代一环,而挹娄——女真系民族当唐代时族称为靺鞨,当然六顶山墓地的主人就是靺鞨人了。换言之,即渤海王室大氏的族属所出非为高丽,乃是靺鞨。这就是我们通过考古研究得出的结论。这一结论,同新、旧两唐书渤海传关于大氏族属的记载,可以互证。两唐书记载在表述上是各有特色的。《新唐书》说“渤海,本粟末靺鞨附高丽者,姓大氏。”行文简截详明,不仅指出大氏出靺鞨族,且详指其为靺鞨族之粟末部人,又注明其曾附于高丽的历史状况。《旧唐书》记载的表述特点是,把当时人较熟知的大氏族属只作为定语冠于大祚荣名前,而把其先与高丽国家的历史关系和与高丽族的区别,作为谓语侧重地予以说明,故云“渤海靺鞨大祚荣者,本高丽别种也。”但渤海王族高丽说,对《旧唐书》这段记载的文意却有欠深察,割“本高丽别种”语取为论据,这就陷入谬误了。其误,一在置“大祚荣”前定语“靺鞨”二字于不顾,二在对“别种”前的“高丽”一词在这里的特定含意理解失确。这里的“高丽”非为族名而为国名是非常清楚的,因下文紧接“高丽既灭”语,灭者为高丽国而非高丽人,何需待言。《旧唐书》文意是说大祚荣曾附于高丽国,但族属靺鞨,并不与高丽人同属一个民族。在《旧唐书》编撰者的眼中,大氏所属的靺鞨族同高丽族之间的区别,是泾渭分明的。如他将渤海靺鞨与高丽分置于“北狄”和“东夷”两个不同的族群中,便是证明。《旧唐书》的编撰方法和体例本身,足可使渤海王族高丽说的误解无以自存。可见新、旧两唐书对渤海大氏的族属记载文殊而意同,并无牴牾处,也是同考古材料相互契合的。成书较两唐书早的《通典》说“李勣伐高丽……旧国土尽入于靺鞨。高氏君长遂绝。”径称渤海为靺鞨,对大氏的族属标识较两唐书更为直截。其它成书早晚在两唐书之间或同时的群籍,记载表述上分别与新、旧两唐书相若,再后诸史,亦无歧说。然渤海王室高丽说对中国古史记载还有另一误解,也当澄清。即它据《旧唐书》渤海传载开元七年(公元719年)大祚荣死,唐“乃册立其嫡子桂娄郡王大武艺袭父为左骁卫大将军、渤海郡王、忽汗州都督”,以为大武艺得封桂娄郡王,桂娄为原高丽五部之一,推证渤海王室大氏为高丽人。按此实不然。查隋唐时期,封某人为某某王、公、侯等爵,并不必因其为某某族人。如《册府元龟》外臣部武德二年十月载“靺鞨酋帅突地稽遣使朝贡……拜辽西太守,封扶余侯。”突地稽之为靺鞨人,史无疑义,封其为扶余侯,当然不因其为扶余人。同样,大武艺曾被封为桂娄郡王,也不能证其为桂娄部的高丽人。这种推论上的错误,自然与古史记载本身无关,毋庸赘言。渤海王室族出靺鞨,还可从金石、音韵、语言、民俗学等方面,得到许多直接或间接的佐证,略述如下:渤海金石重要遗存有辽宁旅顺黄金山的《鸿胪井刻石》,是崔忻在公元713年受唐玄宗派遣册封大祚荣,于归途中凿井的纪念刻石。其文为“勅持节宣劳靺鞨使鸿胪卿崔忻井两口永为纪验开元二年五月十八日。”册封对象为大祚荣,文称“宣劳靺鞨使”,是为大氏王室族属靺鞨的金石实证。大祚荣公元698年建国初称震(振)国,接受唐的策封,改称渤海。考“震”与“渤海”其名,应取自肃慎、靺鞨的义美的近音。同汉族有密切联系的某些东方民族,初虽有本族语言的国号,但当采汉字标音时,为求义美,常不取同音而取近音字,以求音义兼得。与渤海并存过的近邻新罗,即有过这样的先例。金正喜辑《古东文存》收公元503年(梁高祖天监二年,时当新罗智澄王)群臣上言:“始祖创业以来,国名未定,或称斯罗,或称斯卢,或言新罗。臣等以为新者德业日新,罗者网罗四方之义,则其为国号宜矣。又观自古有国家者,皆称帝称王,自我始祖立国至今二十三世,但称方言,未正尊号,今群臣一意谨上尊号新罗国王。”而靺鞨之称渤海,当亦有类于此。《三国遗事》靺鞨(一作勿吉)渤海条作者自注,谓渤海和靺鞨“开合不同而已”。作者在此处词用“开合”,不用“分合”,其意当然不在说明民族关系;而“开”、“合”对称正是音韵学上的专门术语,即“开口呼”与“合口呼”,可见所言为了审音。作者一然是僧人,既通汉学又研佛经,谙于音韵学也是情理中的事情。按《广韵》渤,蒲没切,并纽末韵,合口呼,可拟音;靺,莫拨切,明纽末韵,合口呼,可拟音[muat]。海,呼改切,晓纽海韵,开口呼,可拟音;鞨的两读之一为胡葛切,匣纽曷韵,开口呼,可拟音[rat]。这样渤、靺合口,海,鞨开口,均先开后合,并无差别。但《集韵》靺作莫葛切,明纽曷韵,可拟音[mat],则是开口呼。且在《广韵》中从“末”得声的“粖”,有开、合两读。这样,“靺”读开口,就同合口的“渤”不同了,遂形成“靺鞨”与“渤海”的开合差异,即僧一然所谓的“开合不同而已”。他既拿“渤海”去同“靺鞨”作比较,可见他是视二者为表述同一对象(族——国)的不同词形的。二者虽不同音而音近,这是为追求义美而不得不作出的迁就,有如上举的“新罗”与“斯卢”实例所证,对因此导致的某些音韵上的差异是在所不计的。又“震(振)”省取肃慎一慎字。慎,《说文》从心真声。真,“集韵》之人切,与震之刃切,同纽同韵,是异调同音字。在唐代“慎”、“肃慎”和“靺鞨”还是紧密联系着的,如《新唐书》地理志“靺鞨州三府三:慎州,武德初以涑沫乌素固部落置”,便是一例。至金末,靺鞨一女真人蒲鲜万奴所建政权还取号“真”。结上所考,渤海的先后两个国名与族名同,而国名应该是取自统治者的族名的,这样大氏王室为靺鞨人,便又获一证。渤海民族语言,于古文献记载中亦有所见。《新唐书》说渤海“俗谓王曰‘可毒夫’,曰‘圣王’,曰‘基下’,其命为‘教’。”《册府元龟》说“其俗呼其王为‘可毒夫’,对面为‘圣王’,牋表呼‘基下’。”其中“可毒夫”一词,无疑是民族语言。有的研究者认为“可毒夫”同满语“卡达拉”(Kadala),可能有共同的语源,可备参考。要之,无论如何渤海对王的这一称呼,是不见于高句丽的。《后汉书》、《三国志》等对夫馀、高句丽的职官民族语称记载备详,而于王则无。渤海王因非高丽人,所以与高丽不同,特让人以王所属民族语呼之。另外,从民族习俗上看,《松漠纪闻》载渤海“其王旧以大为姓,右姓曰高、张、杨、窦、乌、李,不过数种。部曲奴婢无姓者,皆从其主。妇人皆悍妬,大氐与他姓相结为十姊妹,迭几察其夫,不容侧室。及他游,闻则必谋毒死其所爱。一夫有犯,而妻不举者,九人则群聚而诟之,争以忌嫉相夸。”此与《后汉书》所载高句丽“其俗淫,皆洁净自熹,暮夜辄男女群聚为倡乐”,正相背。《松漠纪闻》所记习俗,应是包括渤海王室的大氏族人及诸右姓的,观其文“妇人皆悍妬”紧接大姓及右姓之后,其间并不言及右姓外的平民可知。又《册府元龟》等记载唐开元十年“十一月渤海遣其大臣味勃计来朝并献鹰”,自武王三年迄僖王朱雀二年,前后献鹰凡九次。参以肃慎(挹娄)于高句丽太祖王六十九年献鹰(《三国史记》)和后世女真人对辽贡鹰类的记载,可知肃慎一一靺鞨——女真人其俗贵鹰,是带有传统性的。鹰之出非止一时一地,渤海向唐献鹰表明其王甚珍视之;而观高句丽贡献于中原王朝者,未见有鹰的记载,其时其地未必无鹰,不以为贵故不必贡献。于此亦可窥见渤海与高句丽族俗不同之一斑。上述两项渤海与高丽族俗之差异,对于我们辨识渤海王室族属为靺鞨而非高丽,也是有参证作用的。总结上文,我们从考古材料出发所得出的研究结论,即渤海王族出于靺鞨说,既同我国古史记载吻合,又可从金石、音韵、语言、民族学等多方面得到直接或间接的佐证,因此是应该成立和可信的。但高丽说立论所依不限中国史料,对录存渤海文献的日本古史籍也多有征引,故我们亦应对与此相关的诸问题加以辨析。研究渤海史当然以能获得渤海人自己撰写的史料为最理想,可惜渤海亡后这种史料几乎散失殆尽,较重要的只有十数篇国书被日本古史采录而留存下来了,是很值得珍视的。然日本古史中保存的渤海人自撰重要史料也只限于此,至于日本史籍编撰者对聘日渤海使言的叙录,不仅不应同前者混为一谈,也不能同前者作等价观,因为它已属渗入日本史家主观成分的第二手材料了。可是,渤海王室族出高丽说对此却有失察辨。如高丽说以为渤海大兴二十一年(公元758年),文王曾有自称“高丽国王大钦茂”的致日本天皇国书,用为渤海王室族属高丽的论据。查《续日本纪》本无此事,其所谓的这个国书,乃是日人对聘日渤海使杨承庆等口奏的叙录文,称为国书是误认。《续日本纪》对渤海使向日本天皇所作的这类口奏,叙录计有五次。文作“渤海国王”言和“国王”言的有四次,而作“高丽国王”大钦茂言的仅有杨承庆一次。渤海使杨承庆于日本淳仁天皇天平宝字三年(公元759年)春正月庚午的口奏,叙录文是“庚午.帝临轩.高丽使杨承庆等贡方物.奏曰高丽国王大钦茂言,承闻.在于日本.照临八方圣明皇帝,登遐天宫……”(日本昭和十九年东京吉川弘文馆刊《新订增补国史大系》本,下引日籍同)。为取对观,再将其他使臣的口奏叙录文引两则:孝谦天皇天平胜宝五年(公元753年)五月丁丑“渤海使辅国大将军慕施蒙等拜朝并贡信物。奏称渤海国王言.日本照临圣天皇朝.不赐使命.已经十余岁……。”淳仁天皇天平宝字四年(公元760年)春正月丁卯“帝临轩.渤海国使高南申等贡方物.奏曰国王大钦茂言.为献日本朝唐使特进兼秘书监藤原朝臣河清上表并恒贡物……。”由上引《续日本纪》对渤海使口奏的三则叙录文观之,可看出文中“王”前之语不是渤海使口奏的本文,而是日本史官所附加上的。因渤海使在面对日本天皇口奏时,只能是说“王(或国王)言如何如何”,若在“王(或国王)”前加某某的语词,既无必要(日皇当然知其为何国),也不应该。作为渤海使节对于日皇和渤海王来说,均处于臣子地位,若在“王(或国王)”前加上某某的语词,就将自己置于超然的第三者位置上了,这对其君和日皇都是失礼的。此种作为,必为深明礼仪的渤海使臣在庄重的外交场合所不取。因可推断“王(或国王)”前语词和“大钦茂”名,都是口奏当时的日本史官记录时加注的(这有政治背景,详见后文),真正靠得住的口奏本文应是“言”字之后的部分。故“高丽国王”不能视为渤海王的自称,而只能看作是日本某时某人对渤海认识意愿的反映。所以高丽说不仅谓渤海使口奏为国书有误,就是把称“高丽国王”当作渤海使的口奏本文,亦不能成立。高丽说或曰,此之外渤海日本间往来国书自有称“高丽国王”的。此诚不诬,然它绝不出自渤海国王,而仅见于日本天皇致渤海王的个别国书中。查保存在日本古籍《续日本纪》、《日本后纪》、《续日本后纪》、《日本三代实录》和《日本逸史》等书中的渤、日间往来国书、计有三十五封。其中渤海王致日本天皇的国书为十五封,书首多作“某某(王名)启”,如武艺启、玄锡启等,看来名前不加“某某王”字样本是渤海国书的通常体例,只有一书的书首作“渤海国王大彝震启”(疑此亦有为日史官附加的可能)。要之,无论如何,在渤海致日本的国书中,绝无自称“高丽国王”的实例。因为渤海国王自知其族属靺鞨,并具有捍卫民族尊严的能力,所以绝不愿意屈从别人的意志而改冒他族。再看日本天皇致渤海国王书,书首也多作“天皇敬问渤海国主(或王、郡王)”字样,在二十封当中,书首作“天皇敬问高丽国王”字样的仅有两封。其一,时为淳仁天皇天平宝字三年(公元759年),其二,时为光仁天皇宝龟三年(公元772年),是致渤海国王大钦茂的连续两书。至于二书出现称“高丽国王”的原因,由作书时的政治背景上可以得到说明。考第一书之前,孝谦天皇于天平胜宝五年(公元753年),在致文王的书中曾写道“省来启·无称臣名·仍检高丽旧记·上表文云族则兄弟·义则君臣”,可见日本方面从此时开始改变了视渤海为平等交聘国的先行政策,利用渤海同前高丽国有地域上的承袭关系,要求渤海遵依高丽旧例,同它建立君臣关系,向日称臣。淳仁、光仁先后两封致文王书,采用称文王为“高丽国王”的作法,乃是对孝谦天皇政策的继续和发展。如光仁书谓“朕……率土之滨,化有辑于同轨”,从此种意图出发再援旧例“昔高丽全盛时.其王高武祖宗奕世……义若君臣.航海梯山,朝贡相续”,进一步要求渤海向日称臣朝贡,就象从前的高丽那样去作。事实表明,日本变称“渤海国王”为称“高丽国王”,只不过是一种政治策略和手法,绝不意味着对渤海王室的族属认识有了新的考订,这从其后重又复称“渤海国王”的事实,便可得到证明。历史研究应本去伪存真的科学精神,对日本天皇的上述出于政治原因而采取的外交策略手法——在国书中称“高丽国王”,无庸说,是不应取为渤海王室族属的证据的。还有一事,亦需略作说明。即《续日本纪》天平宝字三年至宝龟五年(公元759—778年)间叙渤海事,时称“渤海”、时称“高丽”的混乱问题。查此十九年正值上述的渤、日关系波动期,史官记事不能不受天皇国书称“高丽国王”的影响,而形势时有起伏,故称呼亦时有变化,混乱便由此生成。《续日本纪》分帙修撰,执笔亦不出一手,题名藤原继绳等撰的21—40卷,书成反较题名菅野真道等的1—20卷早好几年,此十九年正处21—40卷的最前部分。又据书成上表言,知所据曹案并非全很精详,而是“事有疏漏”的,撰修求速,粗忽难免,刊正不足,这样就使司存曹案的原有混乱保存下来了。高丽说又以渤海仁安八年(公元727年),武王致日本圣武天皇书“复高丽之旧居、有扶余之遗俗”,为向日通告其建国经过,是溯宗道祖,因证渤海王室为高丽人。其实这也是由割读导致的误解。因其上文有“武艺忝当列国、监总诸蕃”语,可见通告的并非建国经过,而是疆土和属民,其意是说它所监总的有原高丽旧地和遗民。当然,靺鞨因先世挹娄“自汉以来臣属夫余”(《三国志》东夷传)多少受过夫余文化习俗的影响,因此也可谓“有扶余之遗俗”。然依文言修辞规律“借代”法看,“遗俗”一词在这里当主要并不指此,而实有同“旧居”对偶的“遗民”(即所监总的诸蕃之一部分)之意。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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