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传统家庭伦理与堤防

清代传统家庭伦理与堤防

清代家庭教育中没有独立的人格，处于从属地位。你不仅可以做家务，还不能做其他事情。而丈夫却有权对妻子进行教育,教育行不通则可以责罚。清代律法专门规定了丈夫对妻子的这种惩戒权。《刑案汇览》中的诸多判例反映出当时的“理”与“法”均容忍这种家庭暴力。然而,丈夫行使惩戒权时会受到律法的严格制约,不得妄为。一、师韩治家无状,实施惩戒权,两国之情、孝和孝孝两德在中国传统社会中,人们通常认为服从丈夫是妻子的本分。正如《说文》的解释:“妇,言服也,服事于夫也”。《大戴礼记》有云:“女子者,言如男子之教而长其义理者也”。正是因为推断妻子“不明义理”,丈夫依此可以对妻子进行教育,乃至惩戒。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古代男子理想的人生轨迹。人们普遍认为,连家都理不顺的男子难委以重任。例如雍正时编修汪师韩在圆明园内教授皇子。在他家中妻子怒责其妾,妾出逃。御史遂弹劾汪师韩治家无状,使其遭到罢官的惩罚。汪师韩治家无方,按清人的观念,是不能正夫妻名分,难以担当治国重任,理应罢黜。汪的遭遇,是社会舆论逼着丈夫实施惩戒权的典型表现。从传统家庭伦理来看,丈夫实际上也被赋予了管教妻子、让妻子顺从公婆的责任。《家礼会通》中戴翊清治家格言曰:“妇从他姓娶来,与夫之父母兄弟本不相识,亦有世家女得父母教,以入门便能孝翁姑、睦妯娌,然十不得一焉。所赖为丈夫者当妇之初来,先以孝友之型示之,而后察其情形之如何,而徐徐化导”。按照这种认识,世上家教良好的女子为数不多,大多女子嫁入夫家,与夫家亲属本不熟悉,要想她贤淑大方,孝顺长辈,离不开丈夫的教化。反之,妻子表现不好,不能融入夫家,做丈夫的难辞其咎。妻子与夫家亲属的矛盾中,丈夫面临着“情”与“理”的两难选择。从“情”上讲,他应该偏向妻子,从“理”上讲,他应支持自己的长辈。在中国传统家庭伦理中,对父母之孝处于首要地位,而夫妻之情被置于次要地位。丈夫自身有孝顺父母的义务,而妻子也应该跟他一样孝顺公婆。如果妻子不服从长辈而出言顶撞,是丈夫的失职。在丈夫看来,妻子不孝顺长辈,使自己难堪;如不加以压制,他将背负上宠妻的名声、不孝的罪名。为挽回面子,平息长辈的怨气,丈夫所能做的就是惩戒妻子。可见,在传统伦理中丈夫管制妻子,实施惩戒权是夫权和孝道意识共同影响的结果。而社会舆论对丈夫实施惩戒权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二、第二,家庭暴力具有合法性清代刑事判例汇编《刑案汇览》编纂了诸多案例,反映出当时的律法赋予了丈夫惩戒权。丈夫代替国家司法机关直接对不孝妻妾实施惩罚,即使殴打致死,仍会受到律法的宽待。这实际上承认了此种家庭暴力的合法性,是“夫为妻纲”的典型表现。然而,为防止该惩戒权滥用,律法专门设置了限制条件——“亲告”。1.第二,两罪认定为“亲告”,但该罪又未违反相应的法律来惩处,这也是在一定的时间上行使惩戒权杜恒太因妻袁氏向伊母顶撞詈骂,将袁氏殴伤身死,其母并未亲告,仍依殴妻致死本律定拟,俟秋审时再议减徒。这个案例是清代丈夫行使惩戒权的典型。作为丈夫,在婆媳矛盾中没有弄清事情缘由,只是看到妻子与母亲吵架,一气之下就将妻子打死。判官认为,“其母并未亲告,依殴妻致死本律拟绞”。而《大清律例》中规定“凡妻、妾因殴骂夫之祖父母、父母而夫不告官,擅杀死者,杖一百。祖父母、父母亲告乃坐”。两种罪名轻重悬殊,殴妻致死处以绞刑,夫殴死有罪妻妾杖一百。其中主要的判断标准就是是否存在“亲告”的情节,即罪犯的父母之前是否向官府告发媳妇不孝。这是定罪量刑的分水岭。“亲告”即妻子辱骂或殴打了长辈,长辈向官府告发这种不孝行为(不孝在当时是应死之罪)。“亲告”是证明妻子忤逆长辈在先的主要证据,也是丈夫行使惩戒权正当性缘由。丈夫即使有殴妻致死的残忍行为,也会受到律法的宽待(仅处以杖刑一百)。2.同亲告的绞抵制度巩会之妻崔氏因嘱夫祖巩灿兴抱其幼子,巩灿兴因欲赴集,用言回覆,崔氏肆骂(二十一日之事),巩会听闻气忿,取小木凳殴伤崔氏偏左,巩灿兴被骂不甘,投知地保正欲禀究(地保因天色已晚来不及进城),崔氏即于次日殒命。崔氏詈骂夫祖,(二十三日)祖父到案时供明,质之邻证尸属供亦相同,并未在崔氏未死之前告官,不便以其先纵投知地保即同亲告宽巩会以绞抵之条。此案前因后果有确切的时间,便于我们了解“亲告”的具体要求。21日崔氏辱骂了丈夫的祖父,祖父将此事告知地保(不是公门中人,在地方上为官府办差的人,地位比普通百姓高)。崔氏被其丈夫殴伤于22日死亡。23日此案才报到官府。经查验,邻居和崔氏的娘家人均证明之前崔氏有骂祖不孝之举。地保也可以证明此事。但是判官却认为此案缺乏“亲告”情节,认为祖父巩灿兴未在崔氏死亡之前将崔氏不孝之举告官,因此,崔氏“死罪”(不孝罪)不成立,丈夫巩会殴妻致死不得按照“夫殴死有罪妻妾”律定罪,只能按照普通的“殴妻致死”律拟绞。这表明“亲告”要抓住时机,长辈被殴詈后应及时向官府控诉子妇的不孝行为,如果待子妇被丈夫殴打致死后再告官,则缺乏宽待殴妻者的理由。在传统社会中,取证查验的手段极其有限,若“子妇死后亲告”,这时死无对证,一旦串供,以“夫殴死有罪妻妾”律定罪,容易宽纵罪犯。更严重的是,丈夫对妻妾实施家庭暴力时将会肆无忌惮,妻妾的生命岌岌可危。因此,虽然律法承认了丈夫拥有惩戒权,但同时设置了限制条件———“亲告”。丈夫在实施惩戒时会有所忌惮。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是对妻妾生命权的间接保护。3.限制子妇干己惩戒权详络律义,诚以子妇之于翁姑与父母等,其有不孝殴詈,则罪犯应死,是以其夫愤激致毙,止惩其擅杀之罪,予以满杖。惟是伦纪綦严,人命至重,如使伊妻并无殴詈干犯重情,其夫因别故将妻殴毙,父母溺爱其子,恐其拟抵,与到案之后代为捏饰,以图脱子罪,亦不可不预杜其渐。清代司法官员对丈夫惩戒权作了详细说明:子妇如果殴打、辱骂公婆(属于不孝,应处死罪),丈夫一气之下将其打死,律法仅仅是处罚丈夫擅自责杀妻子之罪,薄施轻刑(杖刑)。人命关天,如果丈夫借故杀妻,而公婆溺爱儿子,可能会作伪证(控告媳妇不孝),帮其脱罪。据此,立法者不得不防微杜渐,设置“亲告”,来限制丈夫的惩戒权。即子妇犯不孝罪(死罪),经过“亲告”,丈夫可以擅自(未经国家司法机关审判)处罚妻子,将其殴打致死。4.性判据—妻殴跌姑虽经投保但未亲告案一:因妻唐氏顶撞伊母廖氏,并将廖氏推跌倒地,该犯气愤,用刀砍伤唐氏身死。廖氏业将被媳推跌情由投鸣保邻谢氏。被媳混骂有邻人卢景文等目睹可证。案二:因妻黄氏混骂伊母谢氏,并将谢氏碰跌倒地,该犯气愤用刀砍伤黄氏身死。廖氏谢氏究未赴案呈告,与亲告乃坐之律注不符。恐妻死之后串捏供词以图避就。诚以闺门暧昧或因别故殴死妻妾之后借殴骂以图抵饰,该犯亲溺爱其子从而赴会捏供,律注必须亲告乃坐,原以防串捏卸罪之渐也。以上两案表明即使有邻居出面证明子妇有不孝言行,而无“亲告”的情形,判官不能因此确认子妇忤逆(作为宽待杀妻者的理由)。这是因为父母宠溺自己的儿子,如果儿子因为别的原因(如子妇争风吃醋)杀死子妇,为帮助儿子脱罪,很容易纠结邻居串。于是,为防止这种情形的出现,律法对亲告情节进行严格限制,不能随意作扩大化解释。5.“受激于妻深度”,以典型事情报核心孙有林因妻薛氏屡次行窃玷辱门风,欲揪送官,薛氏抽出该犯腰间镰刀向砍,该犯松手逃跑,薛氏赶砍将及,该犯情急,拾石掷伤薛氏耳根殒命。薛氏岁屡次行窃,并非罪犯应死,正与妻又他罪不至死而赴擅杀仍绞之律相符,律例既无轻减明文,自应仍按本律问拟,拟绞监候。可见,丈夫惩戒妻子(殴妻致死)的宽待法定理由是妻子忤逆夫家长辈。如果妻子犯的是其他罪(并不是死罪),丈夫殴妻致死的暴力行为应按律处断(处以绞刑),不得减刑。6.受激于旧病之复发身死张开鹏因伊妾王氏撒泼,用棍将其殴伤,复用绳将其拴在房内,冀其改悔。旋闻王氏在房诅咒该犯父母,该犯生气,不给饮食,以致王氏气痛旧病复发身死。比照妻妾因殴骂夫之父母而夫擅杀律杖一百。大多数妾都是通过买卖得来,其在家庭中地位卑微。丈夫是主人,妾是奴仆,丈夫对妾有生杀大权。此案中的王氏被其丈夫殴伤、被捆绑关禁闭,而后被禁食,最终伤心引发旧病悲惨死去。判官同样依照夫殴死有罪妻妾律,对实施惩戒权的丈夫网开一面,仅处以杖刑一百。7.英平因齐氏被谋杀夫人,其婚姻不合法性,则实行夫事实齐氏之夫因贫将齐氏立契卖与英平为妾,英平先不知卖休情事,嗣齐氏被殴逃匿,经媒人何氏等寻获送回,向英平说明实情,并称奔赴李士魁欲为齐氏赎身,则英平知情之后仍甘心以齐氏为妾,即与和同买休无异,按律本应离异。越十日有余,英平因齐氏误将油碗倒茶,掷伤其额颅,并用木板殴伤其右腿肚,齐氏被殴气愤,投缳自尽。若实已知卖休情由,本系律应离异之人,而又殴有致命重伤,致令自缢,即当以凡论拟徒。此案中,齐氏与英平的关系是犯罪行为定性的关键所在。齐氏本来有丈夫,丈夫因为穷而将其卖给英平为妾,属于嫁娶违例(婚姻不合法)。齐氏与英平应离异,他们之间不存在夫妻关系。齐氏被英平殴打后气愤难当,投缳自尽,不得以“夫殴骂妻妾因而自尽死者”论。可见,夫妻名分是丈夫惩戒权实施的前提。如果没有法律所承认的夫妻关系,那么殴伤行为不能以“丈夫惩戒权”之名获得宽宥,只能以凡人相害论。三、“成立无罪”的夫妻《刑案汇览》“夫殴死有罪妻妾”条目下的典型判例反映出清代丈夫惩戒权的基本情况。在清代家庭中,丈夫对不孝妻妾实施惩戒权为当时社会所认可,是符合“理”与“法”的家庭暴力。首先,基于传统家庭伦理,丈夫被赋予责罚有罪妻妾之惩戒权。当时社会中下层家庭民众主要的家庭形式是核心家庭和直系家庭。在核心家庭中,丈夫承担养家糊口的责任,在家庭生活中,处于中心地位。因此,他们往往以妻妾的管教者自居,对妻妾颐指气使。由于缺少应有的尊重,妻妾并非总是逆来顺受,有时也会表现出不满或不服,有时会把怒气转到公婆身上(与之争吵,甚至大打出手),家庭矛盾升级。丈夫在妻子与长辈的冲突中充分发挥自己对妻子的管制能力,只有这样,才能使长辈感到儿子孝顺。另一方面在丈夫眼中,妻子本应顺应夫家长辈管教,当长辈对妻子的管教不起作用时,自己有义务协助。丈夫往往一气之下行使惩戒权,殴打妻妾,甚至导致妻妾惨死。值得注意的是,丈夫与妻妾之间法律所承认的夫妻关系是行使惩戒权的前提。如若不然,其性质就不属于“丈夫惩戒”,而是“凡人相害”。其次,清代律法所认可的“惩戒权”实施的限制是“亲告”。妻子辱骂或殴打了长辈,长辈应当及时向官府告发这种不孝行为。鉴于此,丈夫殴妻致死,以“殴死有罪妻妾”论,杖刑一百。若无“亲告”,无法判断妻子是否有死罪(不孝)在先,丈夫殴妻致死,以“殴妻致死本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