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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句丽墓葬车图像的演变及时代的确定

壁画和古墓是美丽的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自19世纪末以来一直为学术界所关注。由于屡遭盗掘,出土随葬品寥寥无几,高句丽壁画墓的研究一般以石室构造与壁画为对象展开。20世纪50年代末,杨泓根据当时已有材料将高句丽石室构造与墓室壁画有机结合,确立了具有指导意义的壁画墓宏观编年框架1,此后李殿福对其作了有益的补充2。朝鲜学者朱荣宪在掌握更多的朝鲜境内高句丽壁画墓发掘资料的基础上,较为系统地阐述了石室形制变化趋势以及墓室壁画主要题材由生活风俗向四神演变的过程,并推定了各类型壁画墓的分期与编年3。日本学者东潮则从细部入手,通过墓主图像的位置与表现手法的变化来比较、推定高句丽壁画墓的年代4。近年来,魏存成、韦正、刘未又先后就高句丽壁画墓的分期编年与发展阶段发表了各自的见解5。目前学界对于高句丽墓室壁画主题由早及晚存在生活风俗→生活风俗与四神→四神的总体演进脉络已无争议,对石室形态的变迁和诸如莲花、斗拱等各类壁画内容的演变过程也多有排比,但在壁画墓序列与绝对年代的判定上却分歧颇大,而纪年墓或有明确时代特征遗物的缺乏无疑是问题的症结所在。本文试图以高句丽墓室壁画中出现的轺车图像为研究对象,结合纪年墓中的同类壁画内容或出土遗物,根据其形制演变来管窥药水里壁画墓6的编年,探讨以该墓为代表的墓主与四神图像共存的高句丽中期壁画墓的时代与变迁,进而阐述此时期平壤及其周边地区(朝鲜半岛西北部地区)社会的变化。在展开论述之前,有必要先解明轺车的概念,以下文献和对文献的解读或许将会有所帮助。《说文·车部》曰:“轺,小车也,汉车也。”《释名·释车》曰:“轺车。轺,遥也;遥,远也。四向远望之车也。”孙机谓之为“四面敞露之车”7,其说甚是。《汉书·平帝纪》记载,元始三年“立轺併马”。颜注引服虔云:“轺音谣,立乘小车也。”《礼记·曲礼》郑玄注:“安车,坐乘,若今小车也。”《后汉书·舆服志》刘昭注引蔡邕曰:“立乘曰高车,坐乘曰安车。”《晋书·舆服志》也云:“坐乘者谓之安车,倚乘者谓之立车,亦谓之高车。”《太平御览·车部四》引谢承俊《汉书》云:“许庆家贫,为都邮,乘牛车,乡里号曰‘轺车都邮’。”又引《傅子》:“汉世乘轺,则贵人也”。综上我们可以认为:轺车是一种汉代开始出现的、达官贵人乘坐的四面敞露的小车,可坐乘,亦可立乘;可驾马,也可驾牛。在迄今发掘的高句丽时期壁画墓中,可以确认墓室内绘有轺车图像的有3座8,均位于朝鲜半岛西北部,分别为安岳3号墓9、德兴里壁画墓10和药水里壁画墓。咸阳平陵1号墓11与大同雁北师院宋绍祖墓12出土有陶制轺车,可作为类比材料。此外,集安通沟十二号墓(马槽墓)13、平壤高山洞7号墓(植物园9号墓)14所绘车以人力拉动,严格讲应称之为辇,但其形制与轺车相似,故一并讨论。根据车厢两侧与车轮相对高度的变化,可将轺车分为五式。Ⅰ式:安岳3号墓东回廊南侧、东侧室正壁(北壁)所绘轺车。车厢两侧高度较低,中部上缘的弧曲平缓、圆滑,略高于车轮上缘,车厢两侧前、后两端均在车轮上缘之下(图一,1)。Ⅱ式:平陵1号墓出土陶轺车。车厢两侧后部高度增加,弧曲变缓,最高处上缘与Ⅲ式:德兴里壁画墓前室东壁所绘轺车。车厢两侧中部加高,最高处上缘与车轮上缘间距进一步加大,车厢两侧前端略在车轮上缘之上(图一,3)。Ⅳ式:高山洞7号墓前室东壁南侧所绘轺车(辇)、通沟十二号墓南室左壁所绘轺车(辇)。车厢两侧中部高高突起,使得弧度变陡,后端在车轮上缘之上,前端在车辆上缘之下(图一,5、6)。V式:宋绍祖墓出土陶轺车、药水里壁画墓前室南壁所绘轺车。车厢两侧前后两端高度均显著增加,使得上缘弧线变得平缓,车厢整体高出车轮上缘较多(图一,4、7)。综上可以看出,轺车的形制演变是一个车厢高度不断增加的过程。安岳3号墓前室右壁有东晋“永和十三年”墨书题记,可知该墓年代为公元357年;平陵1号墓发掘报告根据该墓随葬品组合的时代特征将其时代定在4世纪后叶,基本可信;而德兴里壁画墓前室南壁上方也有“永乐十八年”墨书题记,学界已公认该年号为高句丽广开土王年号,该墓年代应为公元408年,可见Ⅰ至Ⅲ式轺车大约流行于4世纪中叶至5世纪前叶。在高山洞7号墓与通沟十二号墓内均未发现有明确时代特征的遗迹或遗物,前者为带纵长小前室(前室两侧各带一耳室)与方形后室的二室墓,形制较为特殊,且这类墓葬仅见于平壤高山洞墓群,不具有典型性,因此我们拟转而探讨后者的时代。通沟十二号墓为同封双穴墓,南室藻井为多层平行叠涩结构,北室藻井为带叠涩的四阿顶,虽名称不同,但平面形态其实异曲同工,基本上可视为同一时期构筑(图二)。该墓南室的形制与集安山城下332号墓15(图三)极为相似,可见两墓的时代应非常接近。山城下332号墓曾出土一批釉陶明器,在之前对于高句丽釉陶明器的研究中,我们认为无论是从四耳展沿壶的形态,还是从釉陶器釉色、器物组合所体现的工艺水平来看,该墓的时代均约在5世纪后叶早段16,因此绘有Ⅳ式轺车(辇)的通沟十二号墓与高山洞7号墓的时代也约在5世纪后叶早段。大同宋绍祖墓石椁上有北魏“太和元年”题记,则该墓年代为公元477年无疑。那么绘有V式轺车的药水里壁画墓的年代可能也约在5世纪后叶晚段。Ⅳ式轺车流行的时间与Ⅲ式轺车间尚有一段距离,似乎显示出二者间可能存在缺环。但需要注意的是,本文列举的相关墓葬纪年仅代表轺车形制演变的各个节点,而并不能说明各式轺车流行时期的上下限,因此也不能排除Ⅲ式轺车流行的年代下限晚于5世纪前叶、Ⅳ式轺车出现的年代上限早于5世纪后叶的可能。药水里壁画墓位于朝鲜南浦市江西区域药水里,东北距德兴里壁画墓1.5公里,为带前室、后室的二室墓。墓道偏东,前室略呈横长方形,四壁上方内弧,藻井为四阿与抹角叠涩三层的复合结构。左、右壁各有一龛,位置基本对称。前室西北角有一高出地面的祭台。后室近正方形,构造与前室相仿,藻井为四阿与抹角叠涩四层的复合结构。前室与后室满绘壁画。前室四壁上部主要绘出行、狩猎、城郭图,下部绘庖厨、仓房、马厩、牛棚及人物像,后壁左侧下部绘墓主坐像以及侍从。后室壁画分上下两栏,下栏绘影作木柱及斗拱,后壁上栏绘墓主夫妇、侍者及玄武,左壁绘青龙与日相,右壁绘白虎与月相,前壁绘朱雀,星象图绘于这些主体纹饰之间。尽管学界对于高句丽墓室壁画的不少课题尚存争议,但墓室壁画主题随时间推移由生活风俗向四神转变已成定论,在这一转变中,两大壁画主题的过渡便成为核心问题。换言之,廓清过渡的过程与时间在研究中具有重要意义,而药水里壁画墓时代的推定为我们提供了研究的关键节点。前期生活风俗主题壁画的组成较为庞杂,主要有家内生活、车马出行、百戏、狩猎等,其中以墓主图像与车马出行图最具代表性。墓主图像一般绘于主室正壁,四神图像中的玄武亦绘于墓室中同样的位置,那么以壁画墓中主室正壁墓主与玄武图像共存及其演变的实例为切入点,我们应当可以探讨墓主图像消失与玄武图像出现的过程,从而把握生活风俗主题向四神主题过渡的实态。目前,在平壤及其周边地区已知的高句丽壁画墓中,有证据或迹象表明墓室正壁墓主与玄武图像共存的共有7座,分别为八清里壁画墓17、药水里壁画墓、双楹塚18、梅山里四神塚19、大安里1号墓20、德花里1、2号墓21。除梅山里四神塚与德花里1、2号墓为单室墓外,其余墓葬均为前、后二室墓。此外,在辽东城塚22前室右侧室23也发现墓主图像与四神共存。该墓前室横长,后室由4个并行的长条形棺室组成,形制特殊,加之棺室正壁较窄,似无绘制墓主图像的空间,故一并讨论。按墓主图像与玄武各自形态、位置及比重的变化,可将上述墓葬分为五式。Ⅰ式:辽东城塚。墓主图像为夫妻坐像,端坐于帷帐之内榻上,占据壁面的主要位置。玄武图像为单玄武,位于墓主图像上方接近藻井处,居于次要位置。Ⅱ式:药水里壁画墓。墓主图像为夫妻坐像,端坐于帷帐之内榻上,位置上移至壁面中部偏上位置,尺寸有所缩小。玄武图像为单玄武,位置下降而位于墓主图像左侧,尺寸较前者略小(图四,1)。Ⅱ式:双楹塚与梅山里四神塚。墓主图像为夫妻坐像,端坐于帷帐之内榻上,位于壁面中部偏上位置,帷帐内出现木构建筑,或帷帐本身存在向木构建筑转变的倾向。玄武图像为双玄武,位于墓主图像右侧,尺寸较前者略小。二者相比较而言,梅山里四神塚的四神位置较双楹塚有所下移,玄武与墓主图像的比例也较前者稍大,因此时代可能稍晚(图四,2、3)。IV式:大安里1号墓、八清里壁画墓。墓主图像大部已剥落,但仍可推测为木构建筑物之内的夫妻坐像,尺寸缩小,位于壁面上方的次要位置。玄武图像为双玄武,位置已下降到壁面下方正中的主要位置,尺寸明显大于前者(图四,4)。八清里壁画墓主室正壁上方绘墓主家内生活场景,下方壁画虽已剥落,但从主室左壁下方残存的青龙图像推测,很可能绘有玄武。总体而言,主室正壁壁画的构图经历了一个墓主图像尺寸逐渐缩小、位置逐渐上移,而玄武位置逐渐下移、尺寸逐渐扩大的过程。考虑到时代早于辽东城塚24的龛神塚25、德兴里壁画墓墓主图像均占据后室正壁的主要空间,未见四神题材,而时代稍晚于德花里1、2号墓的铠马塚26玄武图像已占据壁面的主要空间、墓主图像缩小并进一步上移至藻井平行叠涩石侧面,我们已经可以大致把握墓主图像退化、消失与四神图像出现、发展的脉络。但应注意到,壁画主题的更迭作为墓葬断代要素的一种,只代表墓室壁画的演变趋势,并不足以确定其绝对年代,因而不能武断地认为出现四神题材壁画墓的时代一定晚于生活风俗题材的壁画墓,在编年研究中我们还需结合随葬品与墓葬形制的时代特征来通盘加以考虑。上述墓葬出土遗物极少,其中大安里1号墓出土的泥质黑陶罐较有编年价值。此罐无论从陶质、陶色还是器形上看,都与韩国京畿道峨嵯山第4堡垒5号建筑址内出土的陶罐27非常相似,大小亦相仿,仅纹饰不同,而后者器表上横竖交错的刻划纹又常见于峨嵯山堡垒出土的其他陶器中。峨嵯山第4堡垒是高句丽汉江流域堡垒群中的堡垒之一,史载高句丽占有汉城的时间为公元475~553年28,因此堡垒的时代当在此范围之内。发掘者还在报告结语中指出,该堡垒出土的绝大部分陶器的年代不早于6世纪,这件陶器也不例外29。因此,大安里1号墓的时代当在6世纪前叶,与其在壁画演变序列中所处的位置相合。平壤及其周边地区高句丽时期二室墓以德兴里壁画墓(公元408年)年代最早,该墓前、后室四壁均内倾,墓室顶部均为四阿与平行叠涩构成的复合式藻井结构,叠涩石材体量较小。而江西大墓3(7世纪初)是目前公认的高句丽最晚期壁画墓,该墓为单室,四壁竖直,墓室藻井以八角与四角平行叠涩各一层加抹角叠涩两层构成,实际上可视为平行叠涩两层加抹角叠涩两层,叠涩石材体量较大,这种藻井结构也是高句丽封土石室墓的重要特征30。结合以上认识,暂且不论墓室数量的差异,从5世纪初至7世纪初,高句丽墓葬的形制经历了四壁逐渐竖直、藻井逐渐由四阿、平行叠涩的复合结构转变为平行、抹角叠涩结构的演变过程。在确定药水里壁画墓在演变序列中的位置后,根据墓室壁面形态与藻井结构的变化,我们可将以其为代表的前室宽度小于或等于后室的方前室二室墓分为五式。Ⅰ式:德兴里壁画墓(图五,1)。前、后室四壁显著内倾,藻井均为四阿与平行叠涩构成的复合结构。叠涩石材体量较小。Ⅱ式:平壤驿前二室墓31(图五,2)与龛神塚(图五,3)。前、后室四壁从底部开始有一段竖直,而后在顶部逐渐内收。前者顶部垮塌,藻井形制不明;后者前室顶部为四阿藻井,后室顶部为四阿与平行、抹角叠涩构成的复合型藻井。叠涩石材体量较小。Ⅲ式:药水里壁画墓(图五,4)。前、后室四壁从底部开始有一段竖直,而后在顶部逐渐内收。前、后室顶部均为四阿与平行、抹角叠涩构成的复合型藻井。叠涩石材体量较小。Ⅳ式:八清里壁画墓(图五,5)、东岩里壁画墓32(图五,6)。前者前、后室四壁竖直,顶部均已垮塌,从残存的藻井石看,前、后室均应为叠涩藻井,叠涩石材体量较小。后者前、后室四壁稍内倾,前室顶部为四阿藻井,后室顶部为典型平行、抹角叠涩藻井(平行三层加抹角两层),叠涩石材体量较大。V式:双楹塚(图五,7)。前、后室四壁均竖直,顶部均为典型平行、抹角叠涩结构(平行三层加抹角两层),叠涩石材体量较大。由于侧重不同,上文在分析壁画题材更替与墓葬形制演进的过程中,对部分关联墓葬的形制或壁画题材未能予以全面揭示,故综合归纳上述所有壁画墓的形制与壁画特征,并加入天王地神塚33,一并列为下表(表一),以进行统合编年。在进行壁画和墓葬形制分析后得出的各自演变序列中,东岩里壁画墓有着较为先进的墓葬形制,而壁画主题则相对落后,这种现象的出现很可能是由墓葬修筑者与壁画绘制者接受或掌握技术的先进程度,以及对于建筑样式与壁画主题的喜好所决定。在一段时间内,墓葬建筑与壁画既有可能继承传统,也有可能接受创新,而更多地则反映着传统和创新的结合。但需要注意的是,东岩里壁画墓的壁画几乎已剥落殆尽,目前对其壁画主题的推断主要基于对墓室内发现的较大壁画残块的收集与拼合,不能完全排除原来绘制四神题材而壁画残破过甚的可能性,因此该墓的年代下限或许可晚到6世纪初。在单室墓方面,根据壁画演进排定的序列,3座墓葬的形制变化趋势恰与二室墓基本一致,表明不同的墓葬类型有近乎相同的形制总体演变趋势。德花里1、2号墓八角平行叠涩的藻井结构尽管较为特殊,但与大安里1号墓藻井相比有着明显的进步性,时代当晚于后者(图六)。图五的编年结果尽管不能反映5~6世纪平壤及其周边地区高句丽壁画墓演变的全貌,但其中的某些现象却让人颇费思量。其一,二室墓自5世纪初开始出现,直到5世纪后叶晚段才开始繁荣,但6世纪前叶以后很快趋于消失;单室墓在5世纪末以后大量出现,6世纪前叶以后逐渐成为该地域唯一的墓葬形态。其二,以四壁和藻井形态的变化为中心,二室墓与单室墓的形制经历了相同的演变过程,而这一过程在5世纪后叶晚段至6世纪初有所加快,并最终完成于6世纪前叶。其三,壁画主题的更替开始于5世纪后叶早段,至6世纪中叶完成,其中最重要的阶段也恰在5世纪后叶晚段至6世纪前叶。换言之,5世纪后叶晚段至6世纪前叶这一时段,平壤及其周边地区高句丽的丧葬制度发生了重大变革。那么这一变革有着怎样的社会背景?5世纪以后,随着高句丽势力的南下,乐浪、带方二郡故地汉人遗民势力逐渐衰落,大同江流域砖室墓逐渐消失,尽管平壤驿前二室墓以砖铺地的用砖现象仍然存在,但石室墓已经成为占绝对优势的墓葬形态。从已发现的墓葬材料看,此时出现以德兴里壁画墓、辽东城塚为代表的新的石室墓形态,这些墓葬墓主为内地移民,墓葬的祖型当来源于华北北部、东北等地,表明在分布于二郡故地的汉人势力中,新移民或新移民后代的比重可能呈逐步上升的态势。大同江、载宁江流域迄今发掘高句丽时期二室壁画墓19座,其中有11座位于平壤以西的南浦市与平安南道大同郡的西海岸地区(以下简称西海岸地区),也包括本文列举的绝大多数二室墓。与此不同的是,高句丽的传统墓制为四壁竖直的单室墓。迁都平壤以前,旧都集安地区高句丽墓葬自出现石室墓以来,单室墓的数量便占明显优势,已确认的采用石室墓葬制的高句丽王陵也均为单室,因此5世纪平壤以西地区可能存在一个以内陆新移民为主体的汉人聚居区。那么,前、后二室墓显然当为汉系墓葬形态,而居于墓室(二室墓前室)前壁中部而又偏向一侧的墓道、穹隆或四阿形的藻井构造也是汉系墓葬的重要特征。与安岳3号墓墓主冬寿采用东晋“永和”年号不同,德兴里壁画墓墓主镇采用高句丽长寿王“永乐”年号,意味着其舍弃了对东晋政权正朔的向往,转而承认高句丽政权的正统性,并接受高句丽政权“国小、大兄”的官职册封,显示出5世纪初这个汉人集团聚居区已经被纳入高句丽政权的管辖之内,集团领袖成为高句丽政权在该地区的委任管理者。堀敏一指出,此时汉人聚居区可能已经失去了独立或半独立的地位,社会渐趋高句丽化34。实际上,在公元427年高句丽迁都平壤并逐步加强对周边地区控制的情况下,以本文的结论看,西海岸地区的二室墓保持了较为平稳的发展态势,墓葬规模还有扩大的趋势,并率先出现抹角叠涩藻井,表明至少到5世纪后叶前段,高句丽的势力并未深入这一区域,汉人社会内部没有发生大的异动,可能仍然保留着半独立的地位。另一方面,在5世纪后叶前段,平壤以北的平安南道顺川市一带辽东城塚的出现耐人寻味。该墓墓室内绘“辽东城”图,据前述俞伟超的见解,“辽东城”一名当为高句丽占领襄平城之后对其的改称,我们推定其为出身于辽阳地区、后迁徙至顺川地区并已接受高句丽管辖的汉人官僚家族的合葬墓。池内宏认为,由于高句丽的侵扰,自3世纪后叶起,乐浪郡业已丧失了对这一地区的控制35,显然此地缺乏汉人集团植根的土壤,因此汉人集团主动选择移居顺川地区的可能性不大。我们认为这可能是高句丽攻占襄平后有意将辽东的汉人望族迁至此地的结果。历史上每当一个民族政权攻占异民族政权的领地后,为了确保统治的稳定,防止新占领地区成为滋生异民族抵抗运动势力的温床,往往都会强制将原居于此地的豪族大家迁出,一来可瓦解土著势力的社会基础,便于监视和掌控,二来也可获得先进的知识、技术与大量的劳动力,屯垦拓荒,充实自身政权建设并加快社会生产力的发展。辽东地区汉文化的强盛有着深刻的历史渊源。每逢中原局势动荡,贤士大夫无不视辽东为避难乐土,公孙氏割据之时,即有管宁、邴原、王烈等英杰迁往辽东36,西晋“八王之乱”后,士人又多投靠慕容37,使得此地汉文化的积淀越发深厚,汉人势力的根基愈加牢固。高句丽以武力占领辽东后,为加强对辽东的控制,避免汉人离心倾向与反叛的发生,故将辽东士族大家迁离故土,使其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也是完全可能的。高句丽徙民的深层次目的可能还在于规划京畿的北部边界,这与同时期平壤以南的黄海北道黄州附近松竹里壁画墓等汉系墓葬的出现应有着相同的背景和意义。囿于篇幅,笔者拟另文探讨,此处不再赘言。进入5世纪后叶晚段以后,西海岸地区、顺川地区以及平壤地区的封土石室墓逐渐呈现出一致的演变态势,表现为四壁竖直化,平行、抹角叠涩藻井的常态化,叠涩石材大型化。这种共同的演进趋势虽不及4世纪后叶至5世纪初朝鲜半岛西北部地区砖室墓向石室墓构造的转变深刻,却也是当时社会新的建筑艺术取向在大同江流域墓葬建筑中的集中表现。后一种转变可认为是汉人集团在高句丽集团强大压力下势力衰落的表现,但前者的演进则是高句丽集团与汉人集团共同的主动选择,深刻地反映了朝鲜半岛西北部地区社会文化变革的内在需求。公元462年,长寿王遣使入魏,开始主动谋求改善与北魏的关系,标志着高句丽的西方外交政策已由广开土王时期至长寿王前期的以军事战争为主导转变为长寿王后期的以和平交往为主导38。其后双方的关系虽经历献文帝“和亲事件”39的摩擦,但总体上渐趋缓和并开始升温,在孝文帝一朝达到高潮,此后高句丽对北魏的朝贡也连年不绝。孝文帝延兴、承明、太和年间,除太和四年至七年、二十年、二十一年因南线与百济、新罗战事激烈而未见入魏朝贡的记录外,高句丽几乎每年均向北魏派遣使臣,多则一年内派遣二到三次,而北魏政权亦向高句丽遣使十余次40。对于北魏而言,高句丽是其东部的最重要、最稳定的“藩屏”41,与高句丽关系的修复将会消除东境的边患,对国家安全意义重大;对于高句丽而言,其实力较之北魏相去甚远,与北魏修好不仅能保证在军事上不受打击,稳定的“藩屏”地位还能获得北魏政权在外交上的支持42,更为重要的是,通过友好的邦交,高句丽还能够学习北魏先进的文化,佛教即是其中的重要一环。考古发现表明,早在东汉时期的沂南画像石墓中就已出现较为成熟的抹角叠涩藻井43,辽阳上王家村晋墓的前廊顶部亦为抹角叠涩结构44,公元357年的安岳3号墓则是抹角叠涩藻井在朝鲜半岛西北部地区的首次发现,但是这种藻井构造在大同江、载宁江流域的同时期墓葬中只是孤例,并未得到继承与发展,因此时隔1个世纪后,该地区再次掀起墓室藻井抹角叠涩化的潮流,似乎与上述早一时期的墓葬并无确实的渊源关系。然而,这种藻井结构在中原5世纪中叶以后敦煌莫高窟、炳灵寺石窟以及大同云冈石窟等石窟中均有发现。金元龙曾指出,云冈石窟发现的阳刻抹角叠涩藻井构造并非源自汉代以来的传统,而是受5世纪以后中亚地区石窟艺术的影响而二次产生的。高句丽石室墓中的抹角藻井,可能是高句丽匠人在乐浪、带方郡原有建筑技法的基础上,通过与北魏的交通,学习亲眼所见的北魏石造建筑物中抹角藻井的产物45。福山敏男的研究则将具有抹角叠涩藻井的高句丽石室墓总体归入“中国石窟”的范畴,暗示其与佛教的内在联系46。从实例而言,5世纪后叶开始出现的二室墓与单室墓穹隆或四阿形底部加平行、抹角叠涩的藻井构造与敦煌第118窟藻井如出一辙,如果抛开墓葬与石窟性质的区别,仅从石造建筑物的角度入手,二者形制有很高的相似度。佛教石窟顶部抹角叠涩藻井正中雕刻的正视莲花纹,石窟内许多雕刻、造像的样式,以及题材与布局都被大同江流域封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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