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莫里哀的笑

论莫里哀的笑

莫里哀是法国民族主义时期文学的代表人物。他一生致力于创作喜剧。他的代表作有风俗喜剧如《可笑的女才子》、《丈夫学堂》、《太太学堂》,讽刺喜剧如《达尔杜弗》、《堂·璜》、《恨世者》、《悭吝人》,滑稽剧和芭蕾舞剧如《醉心贵族的小市民》、《史嘉本的诡计》、《无病呻吟》等。国内学者对莫里哀的喜剧创作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论中外文学中的吝啬鬼形象》分析了阿尔巴贡、严监生、夏洛克以及葛朗台等人物形象的异同,通过对比凸显出阿尔巴恭爱钱财的狂热特点。《莫里哀作品中的仆从角色分析》论述了一些仆人形象,如《达尔杜弗》中的道丽娜,《冒失鬼》中的马斯卡利叶等。另外,也有研究文章从莫里哀喜剧创作的思想主题、艺术手法等方面入手,谈及他们各自不同的看法,在此不一一列举。本文的契入点突破了学界已有的评论视野,由莫里哀喜剧带给观众的不同模式的笑声入手,探讨了内里隐藏的人类生存状态的悲剧写照。一、温度对观众情感体验的影响笑是喜剧的基本表现形式。朱光潜先生在《西方美学史》里谈到康德对笑的理解。他指出康德所下的定义:“笑是一种情感激动,起于高度紧张的期望突然间被完全打消”P384。由此可见,对于观众而言,笑是他们内心活动的外化。对于莫里哀的喜剧而言,笑也是它们的精华。莫里哀通过不同的喜剧作品引发出了观众不同模式的笑。(一)对自己、雇佣人、客户的有关会饮,在过目地讲成冷笑不是发自于内心的欢笑。它往往表示对别人的观点不赞同、不屑一顾的想法。它含有嘲笑、轻蔑、讥讽等意味。莫里哀使观众发出冷笑的作品有《可笑的女才子》。它主要讲述的是上层社会的贵族们迷恋于自以为是的文学的事迹。这些贵族根本不懂文学,然而他们却终日举办舞会,以文会友,相互吹捧,相互奉承。他们自认为充满才华,不肯跟俗人交往,如玛德隆和喀豆。当仆从马斯卡里叶侯爵和姚得赖子爵来拜访她们时,她们误以为遇到了懂得风情的才子。玛德隆对自己的仆人说:“少说,我们也该把头发理理齐,不辱没我们的名声。快,现在到里头给我们举着美之顾问。”P274受到称赞之后,玛德隆又对仆人说:“快,把谈话之利器给我们送来。”P277玛德隆随后开始赞美对方的诗歌:“完全是贵族格调;刺到天庭,好受。”P284对于剧中人物的上述行为,观众发出的是冷笑。同样的冷笑效果在莫里哀的另一部作品《吝啬鬼》里也有所体现。主人公阿尔巴贡是吝啬鬼的典型,对自己、佣人、朋友乃至亲人都极其小气。剧中有一段他在宴会开始前交代仆人们倒酒的描写:“可是要注意,只有在人家渴了的时候才许倒。有些跟班不懂事,过来劝酒,人家想也没想到,就提醒人家喝:这种习惯是学不得的。”P320之后他又继续交代道:“要倒,也得人家问过不止一次才倒。而且要记住总多往里头兑水。”P320他对于客人的悭吝使得观众不能不发出冷笑。不允许佣人劝酒,客人要在渴的时候才能喝酒,喝到的还是兑了水的酒。观众对于阿尔巴贡的教导不能不嗤之以鼻。(二)阿尔巴贡的声音苦笑则是因为心里不高兴而勉强做出的笑容。这是一种无奈的笑,带有勉强的味道,含有对现状的妥协。莫里哀的作品也给读者带来了这样的笑。在《达尔杜弗》中,答米斯向他的父亲奥尔贡揭露达尔杜弗在言语上调戏母亲的时候,奥尔贡不仅不相信还怒斥答米斯:“啊!不孝的忤逆,你竟敢造谣生事,污损他的道德?”,“不孝的忤逆,你还不认错?”,“你再说一句话,我就打断你的胳膊。”,“快滚,死鬼,我取消你的继承权,还诅咒你不得好死。”P229面对奥尔贡的这些言语,观众还能有什么样的表情?他不仅不相信自己的儿子,还取消了答米斯的继承权并诅咒他不得好死。对于奥尔贡的固执,观众只能发出苦笑。表达了同样情感的还有上文提到的《吝啬鬼》。阿尔巴贡在得知他的钱财被偷后:“捉贼!做贼!捉凶手!捉杀人犯!王法,有眼的上天啊!我完啦,叫人暗害啦!叫人抹脖子啦!叫人把我的钱偷去啦!P351”开始他还能明白是贼偷去了他的钱,可是再喊就变成了杀人犯,因为钱丢了他就说自己完了,自己被人暗害了,失去金钱使得他的痛苦等同于被抹脖子了。“(他抓住自己的胳膊)啊!是我自己。我神志不清啦,我不晓得我在什么地方,我是谁,我在干什么!”P351因为失去金钱而接近疯狂,观众对于他的疯狂表现也只能苦笑而已。(三)医生与地层：两个“我”的我狂笑是纵情大笑、敞开胸怀的笑。当喜剧的情节逆转或者矛盾突然爆发时,观众往往会发出此类的笑声。在观看《屈打成医》的时候,观众就常常忍不住开怀大笑。该剧主要叙述的是一个酒鬼无赖,因为妻子的戏弄被别人误以为是医生。本来他死活不承认自己是医生,但是面对棍棒威胁时他选择了屈服,愿意成为医生。当听到做医生可以获得很多好处时,他完全地迷失了自己。当皆隆特的两位仆人找到斯嘎纳赖勒并把他当作是医生时,作品写道:“我一百捆也就卖一百一十苏”P88,“啊!啊!啊!两位先生,你们高兴要我当谁,我就当谁。”P90,“(他们又动手打他)啊!啊!好啦,先生们,是的,你们既然要我当,我是大夫,我是大夫:你们觉得合适,我还是药剂师。我宁肯什么也同意,也不要挨打。”P90,“啊!我是大夫,没得二话。我先前把这个忘记啦,可现在我又想起来啦。看什么病,去什么地方?”P91-92面对斯嘎纳赖勒的卖弄,观众不能控制住自己的笑声。斯嘎纳赖勒本是一个只会打老婆的酒鬼。观众看到他那副害怕暴力以及见钱眼开的嘴脸时,情不自禁的开怀大笑起来。(四)被救赎的“我”即其行为耻笑是轻视别人或者对于别人的不足之处露出鄙夷之色的笑。莫里哀作品里的反面人物使得观众在感慨的过程中只能发出耻笑。以《达尔杜弗》里的同名主人公达尔杜弗为例。在生活中,达尔杜弗明明好色却时刻伪装成一个正经的人,“(从他的衣袋内掏出一条手绢)啊!我的上帝,我求你了,在说话之前,先给我拿着这条手绢。”P219“盖上你的胸脯。我看不下去:像这样的情形,败坏人心,引起有罪的思想。”P219看到这里,观众忍不住哑然耻笑。达尔杜弗对自己的无耻行为却怡然自得。他调戏艾耳密尔的举动被答米斯发现后告诉了奥尔贡。奥尔贡不分青红皂白要揍自己的儿子。他故意说道:“道友,看在上帝份上,不要动怒。我宁可忍受最可怕的痛苦,也不愿意他为我的缘故,皮肤上拉破一点点小口子。”P228“由他去吧。需要的话,我跪下来,求你饶他……”P228这样的表白使得观众只能不屑于达尔杜弗的存在。他的矫情、圆滑、世故、奸诈的品性也尽露无疑。又如《昂分垂永》里的天帝裘彼特。裘彼特喜欢上了昂分垂永的妻子阿尔柯美娜,于是便利用昂分垂永在外面打仗的机会,自己变成昂分垂永的模样与阿尔柯美娜私会。当裘彼特的假身份被揭穿后,他不仅没有慌乱地逃跑,反而先称赞起自己来:“我的名字不断受到人间的膜拜,有权堵塞种种不实的传闻之词。和裘彼特平分秋色,根本不算耻辱。”P219他私会别人的妻子却说这根本不算耻辱,让观众不得不摇头叹息。然后,他又告诉昂分垂永:“你将万事如意,人人知道我是你的支柱,我会让人人羡慕你的好运。你可以大胆地以恩赏的福分为荣,谁怀疑,谁就是犯罪:裘彼特的语言等于命运的判决”P219-220面对裘彼特私会昂分垂永的妻子并且自以为是地利用自己的权力去补偿昂分垂永的行为,观众同样发出了耻笑声。二、里里悲的悲剧意义莫里哀的喜剧通过观众不同的笑引出了对人的生存状态的思考。自古以来,人类自身的发展一直是人们关注的话题。德尔斐神庙里的箴言即是“认识你自己”。文艺复兴时期以来,人文主义作家们更是以各种文本对人展开了追问。进入17世纪,莫里哀以喜剧形式的创作对此作出了悲剧的解释。鲁迅曾说,悲剧是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在莫里哀的时代,人失去了许多正面的积极的特性,人世间应有的美好的东西被了赤裸裸地撕破。具体地说,莫里哀喜剧的悲剧色彩表现为以下四个方面:(一)虚假的膜下的热狂狂学问理应是正确反映客观事物的知识。追求学问能使人增长才识,“学问锻炼天性”P179,然而,“把学问过于用作装饰是虚假。”P179“多诈的人藐视学问,愚鲁的人羡慕学问,聪明的人运用学问”。P180由此可见,17世纪时期的法国上流社会就是一个愚人的群体。他们误会了学问的真正含义,都自以为是地想做“才子”、“才女”。在他们的嘴里,“椅子”不叫“椅子”,却叫“谈话之利器”;“脑袋”不叫“脑袋”,却叫“天庭”;“面颊”不叫“面颊”,却叫“羞耻的宝座”。这些贵族们为了显示出自己的文学素养,竭力使用各种生僻词来代替日常名词。在舞会与诗会上,他们更是矫揉造作,虚假之态毕现。他们一味地称赞彼此,“这就是领会学问、高深的学问、学问的学问。”P282对于别人的“诗歌”他们不管懂不懂总是使劲地赞美,“自然对待你,就像一位真正的慈母,你是它娇生惯养出来的孩子。”P282殊不知,上流社会精心营造的语言使得他们的学问貌似高深,实则虚假。虚假学问带来的是讥蔑、讽刺的喜剧效果。当真正的子爵杜·科瓦尔和拉·格朗吉知道这件事后,说道:“怎么,小姐们,我们忍受我们的跟班比我们受欢迎?忍受他们揩我们的油,同你们谈恋爱,给你们开舞会?”P292“啊!啊!坏蛋,你们竟敢享受我们的现成!我叫你们知道,以后要让你们的美人看上眼啊,到别的地方找衣服去。”P292两位“女才子”才得知她们眼中的才子的真实身份是仆人。虚假学问的迷惑使得她们陷入尴尬。对于《吝啬鬼》里的阿尔巴贡来说,也是一个深受虚假学问迷惑的人。为了节省钱财,竟然教唆自己的仆人如何对待来客。在他看来,如何劝客人喝酒是很有学问的。可是他不明白那也是虚假的学问。虚假的学问不知“舍得”的关系。其实,“有舍才有得”。相对于虚假的学问来说,真正的学问永远都让人增长财富。莫里哀通过他的笔,讽刺出了所谓的“学问”。人的悲剧也从此可窥见一斑。莫里哀的伟大之处就在于能够“发时代之危音”。他没有在“太阳王”路易十四的宫廷里唱出粉饰太平的盛世之音,而是走上了遵循针贬时弊、嘲讽社会恶习陋性的现实主义创作道路。(二)达尔杜弗—认知判断的下沉17世纪是一个强调理性的时代。笛卡尔认为一切要凭理性去判断。这里的判断不是审美判断,而是认知判断。认知判断的提高是人类走向理性的标志,也是人类社会进步的标志。然而,以奥尔贡为代表的早期资产阶级代表人物,却在以达尔杜弗为代表的教会人士面前惟命是从,丧失了一定的认知判断能力。奥尔贡对达尔杜弗的关心多于自己的家人。他对达尔杜弗的信任也多于自己的家人。他甚至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达尔杜弗,把自己的财产送给达尔杜弗。当他的妻子生病时,他首先关心的是达尔杜弗的身体。面对儿子对于达尔杜弗的揭发,奥尔贡不仅不相信反而还对儿子大发雷霆。当儿子与他针锋相对的时候,他破口大骂并且诅咒他不得好死。为了达尔杜弗,他完全地迷失自我。为了达尔杜弗,他愿意以一切相送,并将所有的秘密告诉他。总而言之,他相信达尔杜弗胜过一切。认知判断能力的下沉也可以从阿尔巴贡身上看出。阿尔巴贡是个极度爱惜自己钱财的人。照理说来,人们对于钱财的珍惜是可以理解的。但是他对于钱财的爱惜到了疯狂的程度。他的儿子、女儿分别有了意中人,但是阿尔巴贡在得知这不能给他带来利益并且还要他花钱的时候,他死活不同意。当阿健偷走了阿尔巴贡的钱财后,阿尔巴贡完全陷入疯狂。他先是喊捉贼,接着喊捉凶手,最后喊捉杀人犯,可见他的意识已经不清晰了。因为丢失钱财,他就要把所有的人都绞死,又要把自己吊死。他的眼中只有钱,钱的重要性超过他认知中的所有。莫里哀一针见血地表现出了早期资产阶级人物认知判断能力沉后带来的片面性与局限性。(三)法国社会的共同应对行为道德是一种由人们在实际生活中根据人们的需求而逐步形成的具有普遍约束力的规范准则,具有良好的群众基础,往往流传较为广泛。行为道德也可以说是人之为人的纯粹伦理定位。中国早期儒家的伦理政治结构,对人的基本政治关系以及行为取舍,分别以“仁”和“义”进行了限定。仁是伦理内心原则的出发点,而义则是伦理内心原则的实践。其实,它也是人类社会得以绵延的普世准则。然而,17世纪的法国社会丧失了起码的行为道德。莫里哀运用夸张和变形的喜剧手法嘲笑了这一现象,反映了这个特定时代的痛苦与不幸,揭示了悲痛、眼泪和愤怒的本源:专制王权与宗教压迫相互交织而形成的严酷生存困境。在这样严酷的生活环境下,民不聊生。很多人开始屈服。他们屈服于暴力,屈服于金钱,他们放弃尊严,失去了应有的行为道德。斯嘎纳赖勒就是一个生动的例子。事实上,斯嘎纳赖勒不是个案。他代表着一群底层人。他们在暴力面前失去了反抗意识,渐渐妥协,甚至成为暴力的爪牙。在金钱的诱惑面前,很多人也抵制不了,甘为狗腿。明明不是医生却因为暴力和金钱的缘故,斯嘎纳赖勒竟然承认自己是医生。他完全不考虑自己行医的后果。读者的狂笑验证了这些人的愚昧无知。他们丧失了起码的行为道德。底层人如此丧失了行为道德。另外,以“裘彼特”为代表的上层人物的行径也无法让人认同。他们本来高高在上,然而为了自己的欲望不惜降低身份冒充他人,去争抢他人的妻子。他们做出各种无耻的事后还能够洋洋自得地以为只要做出补偿就可以了。他们在欲望面前选择了屈服,同样地放弃了自己理应遵守的行为道德。(四)达尔杜弗:破坏“十混凝土”的心灵导师信仰是人类人生观、价值观和世界观等的选择和持有。信仰体现着人生价值、人生意义的可靠落实。西方世界一般都把基督教作为他们信仰的表现形式。基督教的基本教义“十诫”的提出规范了教徒的社会行为。它强调不可杀人、不可奸淫、不可偷盗、不可贪恋别人的妻子和财物、不可利用上帝耶和华的名字等。可是,17世纪时期的基督教教会人士公然违背“十诫”的教义。他们坑蒙拐骗,甚至干着特务的勾当,又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