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扇》的抒情性

《桃花扇》的抒情性

众所周知，清朝初年的《桃花扇》是一部以南明兴衰为主题的历史剧。在清朝乃至整个中国文学史上都发挥了重要作用。它“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借李香君、侯方域之间悲欢离合的爱情故事,表现了南明王朝之兴亡的历史以及由政权更替带给人们的沧桑与感慨。它的最后一出《余韵》,情韵深厚,意味深长,凝结着浓郁的悲剧气氛和伤感情绪,是《桃花扇》中最精彩的片断之一。若从叙事学的角度看去,《余韵》并没有给全剧增加多少情节;可是若从剧本所表现的内在精神看去,它却是全剧的重中之重。如果说在它之前的整个剧本的内容向我们展示的是南明王朝兴亡的历史事件,那么,《余韵》表现的却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普遍情绪和感受,是“兴亡之感”最集中的体现。当历史的尘烟散去,感情与情绪的积淀具有了一种超越的意义。也就是说,《余韵》不仅仅表现了历史兴亡交替之际人们的普遍情绪,也表现了个体生命在不同遭遇中所体味的沧桑与悲怆。《余韵》一出的内容并不复杂。它将笔触深入到人的内心,着重表现兴亡巨变中人的感情与情绪。我们甚至可以淡化其戏剧的形式,而把它视为一首抒情长诗。因为我们在阅读它的时候,会强烈地感觉到它的抒情性。走进《余韵》的世界,清初那浓郁的罹受战乱之苦的时代气息迎面向我们扑来。当此时,满清贵族刚刚将明朝的政权大厦夷为废墟,残酷的大屠杀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气味。正像作品所描述的那样,“建业城啼夜鬼,维扬井贮秋尸”,触目疮痍凄凉。南京城这昨日福王之繁华的都城,如今是瓦砾遍地,衰草凄凄,一片荒凉。“皇城墙倒宫塌,满地蒿莱”,“横白玉八根柱倒,堕红泥半堵墙高”。昔日群臣朝拜天子之处,现已经成为燕雀杂居之处。繁华消歇,废垒空壕,荒村古道,一派破败凋零的景象。在这里,作者以秋天为背景,首先从心理上征服了观众(读者)。“秋天”是一个伤感的季节。在中国传统的文化中,它已经成为一种独特的意象,浸透了离人的眼泪,饱含了伤感的情绪。莺莺与张生深秋里的依依伤别;王昭君面对秋雁的哀怨;唐明皇不堪秋雨敲击心头……人生的凄凉已令人不堪,更何况是在冷落的清秋时节!南京城这六朝故都,目睹了太多太多的兴亡起落,繁盛衰败。它又是南明王朝的兴亡见证,“陈隋烟月恨茫茫,井带胭脂土带香”。伤感的时令与沧桑的南京,就已令观众(读者)感慨唏嘘,再加上人生的凄凉,怎不使人的心灵悲怆、震撼!南明时期那沧海桑田的巨变已经令局外之人感叹不已,而亲身经历这个天翻地覆的过程的局内之人,更觉物非人非,心中别有一番滋味。剧中的老赞礼、柳敬亭、苏昆生分别道出了各自的情怀。先是桑榆暮年、漂泊流落的老赞礼弹唱一曲[问苍天],以财神的位尊对比自己的穷困沦落。自己虽与财神(福德星君)生在同月同日,却“不啻乞儿”,身不由己作了乱离人。于是他“倚枯槐,对斜日,独自凝思”,最后徒然以“地难填,天难补,造化如斯”,宣布了自己的无可奈何。在老赞礼那里,既有天翻地覆改朝换代历史巨变中人之沧桑之感,也有对天上人间、大起大落的人生命运的无奈之感。老赞礼的感慨来自其“乱离人”的经历。下层艺人柳敬亭、苏昆生在明亡之后,一渔一樵,隐居山中。老赞礼唱罢之后,柳敬亭一曲[秣陵秋],试图总结南明王朝覆亡的教训。由于特殊的身份,他对南明王朝的旧事略有知晓:阮大铖等“遗孽儿孙”,劝诱福王淫乐;“指马谁攻秦相诈”,马士英擅权结党;弘光帝“朝朝楚梦云雨床”,荒淫无度;“龙钟阁部啼梅岭”,史可法孤立无援;马、阮为堵截左良玉东下的军队,竟将驻防黄河的兵马撤移,致使清兵挥戈南下。短命的福王政权仅一年时间即土崩瓦解。南明王朝的覆亡原因在[秣陵秋]中得以浓缩,剧本前面几十出所表现的内容,尽收于一曲唱词之中。《余韵》中尤以苏昆生的[哀江南]套曲最为凄凉伤感。“残军留废垒,瘦马卧空壕;村郭萧条,城对着夕阳道。”秦淮繁华,今日消歇。“问秦淮旧日窗寮,破纸迎风,坏槛当潮,目断魂消。”就这样,曲词通过宫阙坍塌、皇陵树木半焦、鸟粪遍地、枯枝败叶、秦淮冷落、落日人稀这些有形事物的描绘,淋漓尽致地抒发了“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的感慨,昔日繁华,今日凋零,抚今追昔,顿生昨是今非的悲怆。“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目睹了当日之繁华,面对这残破的眼前景象,一种恍如隔世、恍然如梦的感觉油然而生。不可否认,这种兴亡之感主要来自于那个山崩地裂、沧海桑田的时代,这是毫无疑问的。就像丹纳所说,“作品的产生取决于时代精神和周围的风俗”(《艺术哲学》,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第32页)。正是由于这个因素,该剧本在上演时引起了强烈的共鸣。“桃花扇一剧,皆南朝新事,父老犹有存者。”(孔尚任《桃花扇小引》)上演之时,引起了人们的感慨唏嘘。另外我们还应注意到,除顾炎武、黄宗羲等遗民作家外,另外一些非遗民身份的作家的作品中,这种兴亡之感也相当强烈。这固然是由于时代气氛的影响,但除了这种社会性因素外,我们还应该看到,它还表现了一种深沉的人生感伤。也就是说,《余韵》之韵,除了改朝换代、社会巨变给人带来的强烈的感慨和生存与道义上的颠沛与捍卫,它还表现了一种深沉的人生伤感,一种由历史变化与自然变化所产生的人生伤感。这种伤感带有永恒的意义。目睹了昔日的繁华,经历了社会的变迁,体会了人生的苦难,就好像从一场强烈的地震里逃生,面对废墟瓦砾,顿生恍然隔世之感。这种人生体验的巨大落差,势必激起人们心头的感情波澜,生发出无限的感伤。这种情绪在文学作品中多有表现。东周大夫过故宗庙宫室,所见尽为禾黍,宫阙万间都作了尘土。他悲悼周之覆亡,挥笔写成《黍离》一诗,将瞬间呈现的理智与感情的复杂经验的意象准确捕捉,荒芜凄凉伤感悲怆,人们将之称为“黍离之悲”。这种意象在后人的作品中不断地出现。南宋时,当姜夔过“竹西佳处”的维扬,昔日的繁华荡然无存。被金兵焚掠洗劫的扬州,四顾萧条,寒水自碧,荠麦弥望。诗人感慨今昔,赋下《扬州慢》一词,表现他的黍离之悲。清初著名诗人王士祯的成名作《秋柳》组诗,由眼前衰败的秋柳,生发出人生的悲凉之感。其中的第一首,诗虽咏济南大明湖的秋日衰柳,开首却先写最为销魂的“残照西风白下门”。南京作为六朝故都,成为许多诗人咏叹兴亡的传统表现对象。对于清初的人来说,它又是明王朝兴亡的历史见证。无限变迁,悲恨相续,极易引起人们的伤感。从这个意义来说,南京已不仅仅是个地理概念,它已是载负了许多人文意义的诗歌意象。诗人写出了由秋柳所引发的深沉的伤感。它所抒发的,是历史变迁与自然变迁所不可避免地带给个体生命的人生伤感。王士祯顺治十八年客居金陵之时,耳闻秦淮旧时的繁华,目睹眼前的凋零破败,伤时吊古,写下一组《秦淮杂诗》,也表现出同样的情愫。实际上,早在顺治十五年,王士祯早已应殿试,中二甲,并非失意之人。如果我们把《余韵》以及王士祯的《秋柳》、《秦淮杂诗》与顾炎武等遗民作家的作品相比,它们已没有了“常将一寸许,衔木到终古”的躬身抗清复明的实践性,也不再存有“一成犹起少康家”的幻想,而是由行动转变成情绪,一种深沉的、潜在的、关乎人生题旨的情绪。在《余韵》中,顾炎武等遗民作家的那种强烈的复明思想和实践意识已经不复存在,所具有的是积淀于人心的由历史与环境的巨大变化所引发的深沉感伤,徒留老赞礼的无奈、柳敬亭的怨恨和苏昆生的伤感了。这正是人生巨变之际人们的普遍情绪。作者通过以上三人的唱词,再次强化了“借离合之情,写兴亡之感”的主旨。那么,这“兴亡之感”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我们只有理解了《余韵》之韵并非只是一种遗民情绪,它同时具有更广泛的人生意义,才能正确理解孔尚任和《桃花扇》。从作者主观方面来看,孔尚任决不是有意识地表现遗民情绪而与清王朝对立,这一点是没有什么疑问的。同时,他的确又在作品里表现了时代的情绪,这里面又分明有遗民情绪的成分。怎样看待这个问题?细究孔尚任之生平,我们就会发现,他是一个很想有所作为、功名心很强的人。身为孔子六十四世孙,圣裔的血统,使他带有一种较其他人更为强烈的出人头地的愿望。同时,他出生于清代顺治五年,并不是前朝遗民。他在清兵前线军需短缺的情况下,典负郭田捐纳为国子监生;三十七岁时因御前讲经,“克服朕衷”,被“不拘定例,额外议用”。从孔尚任的非遗民身份,尤其是他的热衷功名仕进,到他笔下的《桃花扇》,这之间似乎存在着互相矛盾的地方。实际上,这是有历史条件和原因的。清朝政权建立起来一个时期之后,以明末之事为题材从事文学创作,虽是个敏感的地带,倒也不是不可以的。康熙四年,清廷曾令送明天启、崇祯间遗事,以备修明史。孔尚任《桃花扇本末》云:“予未仕时,每拟作此传奇,恐闻见未广,有乖信史,寤歌之余,仅画其轮廓,实未饰其藻也。”功名心切的作者决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断送自己的仕路前程。而《桃花扇》写成后,“王公荐绅,莫不借抄,时有纸贵之誉”,甚至引起了皇帝的注意,命内侍索取。可见,并未因写明末之事被避之不及。同时,孔尚任毕竟生活在那个特定的时代,呼吸着清初的时代空气。当他出生之时,清统治者远未完全征服全中国,抗清活动此起彼伏,直到康熙二十二年,孔尚任三十六岁时,才统一全中国。所以,孔尚任的作品中又表现了鲜活的时代情绪。除了孔尚任自身的感受外,他还曾从族兄孔方训(尚则)舅翁秦光仪处耳闻一些南明王朝旧事。更重要的是,他在随孙在丰赴淮扬疏浚河道之际,足迹遍及扬州、泰州、南京等地,这正是当年《桃花扇》本事发生的地方。孔尚任在那里获得了一些实地的感受。他还结识许多明末遗老,如冒襄、邓汉仪等,从他们那里获取了大量的有关南明王朝的信息,为《桃花扇》的创作积累了极为丰富的素材。《桃花扇凡例》云:“朝政得失,文人聚散,皆确考时地,全无假借。至于儿女私情,宾客解嘲,虽稍有点染,亦非乌有子虚之比。”作者忠于史实的写作态度,使这部以南明王朝兴亡为题材的剧本基本保持了特定时代的原汁原味。《余韵》中老赞礼、柳敬亭、苏昆生的感慨与伤感正是那个时代的一种普遍感情和情绪。所有这些,使《桃花扇》这部戏剧作品呈现一种特有的深沉与厚重。由以上的分析可以看出,《桃花扇·余韵》之韵,不仅仅是单纯的遗民情绪,它同时还具有一种人生的感伤,前者由特定社会环境造成,后者则是超越时代的。附加附件神弦歌乐歌评定[西江月](净扮樵子挑担上)放目苍崖万丈,拂头红树千枝;云深猛虎出无时,也避人间弓矢。建业城啼夜鬼,维扬井贮秋尸;樵夫剩得命如丝,满肚南朝野史。在下苏昆生,自从乙酉年同香君到山,一住三载,俺就不曾回家,往来牛首、栖霞,采樵度日。谁想柳敬亭与俺同志,买只小船,也在此捕鱼为业。且喜山深树老,江阔人稀;每日相逢,便把斧头敲着船头,浩浩落落,尽俺歌唱,好不快活。今日柴担早歇,专等他来促膝闲话,怎的还不见到。(歇担盹睡介)(丑扮渔翁摇船上)年年垂钓鬓如银,爱此江山胜富春;歌舞丛中征战里,渔翁都是过来人。俺柳敬亭送侯朝宗修道之后,就在这龙潭江畔,捕鱼三载,把些兴亡旧事,付之风月闲谈。今值秋雨新晴,江光似练,正好寻苏昆生饮酒谈心。(指介)你看,他早已醉倒在地,待我上岸,唤他醒来。(作上岸介)(呼介)苏昆生。(净醒介)大哥果然来了。(丑拱介)贤弟偏杯呀!(净)柴不曾卖,那得酒来。(丑)愚兄也没卖鱼,都是空囊,怎么处?(净)有了,有了!你输水,我输柴,大家煮茗清淡罢。(副末扮老赞礼,提弦携壶上)江山江山,一忙一闲,谁赢谁输,两鬓皆斑。(见介)原来是柳、苏两位老哥。(净、丑拱介)老相公怎得到此?(副末)老夫住在燕子矶边,今乃戊子年九月十七日,是福德星君降生之辰;我同些山中社友,到福德神祠祭赛已毕,路过此间。(净)为何挟着弦子,提着酒壶?(副末)见笑见笑!老夫编了几句神弦歌,名曰《问苍天》。今日弹唱乐神,社散之时,分得这瓶福酒。恰好遇着二位,就同饮三杯罢。(丑)怎好取扰。(副末)这叫做“有福同享”。(净、丑)好,好!(同坐饮介)(净)何不把神弦歌领略一回?(副末)使得!老夫的心事,正要请教二位哩。(弹弦唱巫腔)(净、丑拍手衬介)[问苍天]新历数,顺治朝,岁在戊子;九月秋,十七日,嘉会良时。击神鼓,扬灵旗,乡邻赛社;老逸民,剃白发,也到丛祠。椒作栋,桂为楣,唐修晋建;碧和金,丹间粉,画壁精奇。貌赫赫,气扬扬,福德名位;山之珍,海之宝,总掌无遗。超祖祢,迈君师,千人上寿;焚郁兰,奠清醑,夺户争墀。草笠底,有一人,掀须长叹:贫者贫,富者富,造命奚为?我与尔,较生辰,同月同日;囊无钱,灶断火,不啻乞儿。六十岁,花甲周,桑榆暮矣;乱离人,太平犬,未有亨期。称玉斝,坐琼筵,尔餐我看;谁为灵,谁为蠢,贵贱失宜。臣稽首,叫九阍,开聋启;宣命司,检禄籍,何故差池。金阙远,紫宸高,苍天梦梦;迎神来,送神去,舆马风驰。歌舞罢,鸡豚收,须臾社散;倚枯槐,对斜日,独自凝思。浊享富,清享名,或分两例;内才多,外财少,应不同规。热似火,福德君,庸人父母;冷如冰,文昌帝,秀士宗师。神有短,圣有亏,谁能足愿;地难填,天难补,造化如斯。释尽了,胸中愁,欣欣微笑;江自流,云自卷,我又何疑。(唱完放弦介)出丑之极。(净)妙绝!逼真《离骚》、《九歌》了。(丑)失敬,失敬!不知老相公竟是财神一转哩。(副末让介)请干此酒。(净咂舌介)这寡酒好难吃也。(丑)愚兄倒有些下酒之物。(净)是什么东西?(丑)请猜一猜。(净)你的东西,不过是些鱼鳖虾蟹。(丑摇头介)猜不着,猜不着。(净)还有什么异味?(丑指口介)是我的舌头。(副末)你的舌头,你自下酒,如何让客。(丑笑介)你不晓得,古人以《汉书》下酒;这舌头会说《汉书》,岂非下酒之物。(净取酒斟介)我替老哥斟酒,老哥就把《汉书》说来。(副末)妙妙!只恐莱多酒少了。(丑)既然《汉书》太长,有我新编的一首弹词,叫做《秣陵秋》,唱来下酒罢。(副末)就是俺南京的近事么?(丑)便是!(净)这都是俺们耳闻眼见的,你若说差了,我要罚的。.(丑)包管你不差。(丑弹弦介)六代兴亡,几点清弹千古慨;半生湖海,一声高唱万山惊。(照盲女弹词唱介)[秣陵秋]陈隋烟月恨茫茫,井带胭脂土带香;骀荡柳绵沾客鬓,叮咛莺舌恼人肠。中兴朝市繁华续,遗孽儿孙气焰张;只劝楼台追后主,不愁弓矢下残唐。蛾眉越女才承选,燕子吴歈早擅场,力士签名搜笛步,龟年协律奉椒房。西昆词赋新温李,乌巷冠裳旧谢王;院院宫妆金翠镜,朝朝楚梦雨云床。五侯阃外空狼燧,二水洲边自雀舫;指马谁攻秦相诈,入林都畏阮生狂。春灯已错从头认,社当重钩无缝藏;借手杀仇长乐老,胁肩媚贵半闲堂。龙钟阁部啼梅岭,跋扈将军噪武昌;九曲河流晴唤渡,千寻江岸夜移防。琼花劫到雕栏损,玉树歌终画殿凉;沧海迷家龙寂寞,风尘失伴凤彷徨。青衣衔璧何年返,碧血溅沙此地亡;南内汤池仍蔓草,东陵辇路又斜阳。全开锁钥淮扬泗,难整乾坤左史黄。建帝飘零烈帝惨,英宗困顿武宗荒;那知还有福王一,临去秋波泪数行。(净)妙妙!果然一些不差。(副末)虽是几句弹词,竟似吴梅村一首长歌。(净)老哥学问大进,该敬一杯。(斟酒介)(丑)倒叫我吃寡酒了。(净)愚弟也有些须下酒之物。(丑)你的东西,一定是山肴野蔌了,(净)不是,不是。昨日南京卖柴,特地带来的。(丑)取来共享罢。(净指口介)也是舌头。(副末)怎的也是舌头?(净)不瞒二位说,我三年没到南京,忽然高兴,进城卖柴。路过孝陵,见那宝城享殿,成了刍牧之场。(丑)呵呀呀!那皇城如何?(净)那皇城墙倒宫塌,满地蒿莱了。(副末掩泪介)不料光景至此。(净)俺又一直走到秦淮,立了半晌,竟没一个人影儿。(丑)那长桥旧院,是咱们熟游之地,你也该去瞧瞧。(净)怎的没瞧,长桥已无片板,旧院剩了一堆瓦砾。(丑捶胸介)咳!恸死俺也。(净)那时疾忙回首,一路伤心;编成一套北曲,名为《哀江南》。待我唱来!(敲板唱弋阳腔介)俺樵夫呵![哀江南][北新水令]山松野草带花挑,猛抬头秣陵重到。残军留废垒,瘦马卧空壕;村郭萧条,城对着夕阳道。[驻马听]野火频烧,护墓长楸多半焦。山羊群跑,守陵阿监几时逃。鸽翎蝠粪满堂抛,枯枝败叶当阶罩;谁祭扫,牧儿打碎龙碑帽。[沉醉东风]横白玉八根柱倒,堕红泥半堵墙高,碎琉璃瓦片多,烂翡翠窗棂少,舞丹墀燕雀常朝,直入宫门一路蒿,住几个乞儿饿殍。[折桂令]问秦淮旧日窗寮,破纸迎风,坏槛当潮,目断魂消。当年粉黛,何处笙箫。罢灯船端阳不闹,收酒旗重九无聊。白鸟飘飘,绿水滔滔,嫩黄花有些蝶飞,新红叶无个人瞧。[沽美酒]你记得跨青溪半里桥,旧红板没一条。秋水长天人过少,冷清清的落照,剩一树柳弯腰。[太平令]行到那旧院门,何用轻敲,也不怕小犬哰哰。无非是枯井颓巢,不过些砖苔砌草。手种的花条柳梢,尽意儿采樵;这黑灰是谁家厨灶?[离亭宴带歇指煞]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副末掩泪介)妙是绝妙,惹出我多少眼泪。(丑)这酒也不忍入唇了,大家谈谈罢。(副净时服,扮皂隶暗上)朝陪天子辇,暮把县官门;皂隶原无种,通侯岂有根?自家魏国公嫡亲公子徐青君的便是,生来富贵,享尽繁华。不料国破家亡,剩了区区一口。没奈何在上元县当了一名皂隶,将就度日。今奉本官签票,访拿山林隐逸,只得下乡走走。(望介)那江岸之上,有几个老儿闲坐,不免上前讨火,就便访问。正是:开国元勋留狗尾,换朝逸老缩龟头。(前行见介)老哥们有火借一个!(丑)请坐。(副净坐介)(副末问介)看你打扮,像一位公差大哥。(副净)便是。(净问介)要火吃烟么,小弟带有高烟,取出奉敬罢。(敲火取烟奉副净介)(副净吃烟介)好高烟,好高烟!(作晕醉卧倒介)(净扶介)(副净)不要拉我,让我歇一歇,就好了。(闭目卧介)(丑问副末介)记得三年之前,老相公捧着史阁部衣冠,要葬在梅花岭下,后来怎样?(副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