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的道德化苦难背后的温暖刘玉栋小说论

乡土的道德化苦难背后的温暖刘玉栋小说论

刘玉东的小说充满了一种温暖的感觉。作为一名出生于70年代的青年作家,他似乎很少去迎合那种大众化的欲望式写作,也很少去触摸那些宏大的历史命题,甚至很少去探究那些极度尖锐的人性冲突。他的小说叙事,常常专注于各种日常性的生活状态,从那些看似平淡无奇的现实秩序中发掘着种种人性的光泽,在那些柔弱者的生存境域中凸现人格尊严的力量,在那些苦难生活的背后寻找内心温暖的亮光。因此,在刘玉栋的小说中,我们很难体会到那种强悍、尖啸的叙事风格,也感受不到怪戾、突兀的审美倾向。他总是选择一种温情式的话语基调,朴实而又平和地叙述着一个个饱含鲜活生命情态的故事——无论是乡村社会还是现代都市,无论是人生的剧痛还是生存的无奈,在刘玉栋的笔下总是流淌着款款的温情和隐隐的愁绪,映射着浓郁的体恤之情和悲悯之态,既有生存的艰辛和凝重,又有生命的怀想和暖意,从而使他的小说显示出一种别样的审美情趣。一对于人性的救赎这种温情式的写作,主要体现在刘玉栋对那些社会底层人群的生存命运给予了极为特别的关注。在刘玉栋的笔下,我们很少看到那些拥有显赫社会地位和权力身份的人物,也很少看到具有强烈支配欲望和宏大人生志趣的人物,他们都是一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普通平民,经济基础的匮乏,权力资本的缺失,都注定了他们无法从容自在地主宰自己的命运,而只能承受着各种现实欲望的冲击。无论是《葬马头》中的刘长贵、《火色马》中的丈夫、《大路朝天》中的高芦花和孙二九、《火化》中的连根爷爷、《后来》中的郭明、《我们分到了土地》中的爷爷刘小鸥,还是《干燥的季节》中的王喜祥、《芝麻开门》中的刘天真和刘长望,《公鸡的寓言》里的陈大宝、《乡村夜》里的老油和孙子天赐、《幸福的一天》中的菜贩子马全,都是现实生存中完全处于弱势地位的人群。他们对生活没有太多的奢求,对命运也没有特别的预设,只想通过自己诚实的劳作求得平静而充实的人生,通过自己朴实而诚挚的本性守护生命中的那份人格与尊严。然而,喧嚣而纷乱的现实并没有给他们提供这样一个良好的生存环境,他们时刻要忍受着一次又一次突如其来的灾难性冲击,并常常不可避免地沦为被侮辱和被伤害者。在这个过程中,刘玉栋凭借他那特有的悲悯性情怀,在不断逼进人物内心深处的叙事中,糅进了大量的温情式话语,使很多人物的命运在浓烈的悲剧性氛围里又迸发着种种诗意的人性光泽,折射着人类生命中许多令人惊悸的韧性品质。如《火色马》中的妻子,面对丈夫的猝死以及随后而来的菜贩的刁难,她并没有显得绝望和退缩,而是让伟岸的丈夫不断地在心中复活成一匹火色马,激励着自己顽强地面对灾难,承担起整个家庭生活的重压。在《葬马头》中,因家庭的历史问题被批斗成瘸子的刘长贵,虽然脱去了政治意义上的权力盘压,但依然承受着乡村社会中的伦理歧视,甚至连妻子也对他牢骚满腹。但他却在那匹滚蹄子马中找到了生存的勇气和心灵的慰藉,并在一种同构性的命运中达成了彼此间的默契与和谐。所以,当那匹滚蹄子马死后,全村人都痛痛快快地分吃了马肉,惟独他却抱着马头来到村外,进行着自己内心的祭奠——那是一种对以沫相濡的另一个灵魂的祭奠,是对苦难人生中心灵抚慰的祭奠。《干燥的季节》中的王喜祥,面对村长儿子刘全的猖狂和霸气,在饱受了一番人格的凌辱之后,却以一种十分夸张的磨刀方式向众人展示自己的复仇意愿,企图以此来挽回在强权势力盘压下所失去的尊严。《火化》中的连根爷爷也是如此。死亡的预测加上火葬的恐惧,使他几乎走向精神崩溃的边缘,然而作者却以特有的喜剧性叙事让他在左奔右突中慢慢地获得了精神上的缓解,重新找回内心的平静。《芝麻开门》中的刘天真,为了子女们的生活和前途几乎耗尽了全部的心血,可他得到的却是一个又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故——母亲和妻子先后死去,长子刘长声精神分裂,女儿离家出走。面对这些希望的渐渐毁灭,他依然保持着一个父亲宽厚而又坚韧的胸怀,并时不时地耍上一套拳术,藉此来消解内心的悲苦和困顿。即使是《乡村夜》里的天赐,虽然在白毛的教唆下抢劫了爷爷装钱的小木盒,但在爷爷被白毛击昏后,他还是用酒瓶击昏了白毛,然后“天赐从白毛的怀里抱起那个小木盒,他用手轻轻地摸了摸,光滑、冰凉。天赐拐过柜台,把小木盒又重新放回到爷爷的枕头旁。他坐在火炉边,悬了一天的心终于踏实下来”。这里,刘玉栋仅仅用了“踏实下来”几个字,便将天赐内心深处的亲情、道德与良知轻松地凸现出来。我们说,苦难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面对苦难,我们如何找到自己生存的力量和勇气,如何维系自己应有的品质和尊严。由于每个个体的生命特质不同,决定了在任何一个时代都将不可避免地出现许多相对孱弱的人群,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精神需求也因此而低人一等。他们在现实生存中也同样需要理解,需要爱,需要道义,需要尊严。相反,正因为处于弱势地位,他们的这种精神需求反而更为敏感也更为强烈。刘玉栋在关注这些弱势群体时,就非常注意对人物内在精神的需求进行精细的临摹与展示。一方面,他常常将人物不断推向某种生存的极致状态,让话语在这种状态中来回游走,反复徘徊,凸现出此时此境中的人物丰富复杂的心灵面貌;另一方面,他又通过各种方式及时地消解大规模的、外在性的正面冲撞,让叙事始终保持在引而不发的状态,使冲突变成人物内心的自我煎熬,以此来展示他们灵魂深处的精神品质和人性魅力。因此,在刘玉栋的小说中,最为精彩的往往不是故事本身的精巧和奇谲,而是有关人物在承受苦难和尴尬时的内心状态,以及由此而衍生出来的各种怪诞性的言行。譬如《火色马》中妻子在烈日下想象丈夫活着时的情形,《葬马头》中刘长贵在滚蹄子马死后的一系列怪异的言行,《大路朝天》中高芦花和孙二九在女儿死后的出格表现,《火化》中连根爷爷的一次次奔走与吵闹,《早春图》中的父亲冯宝才与儿子二厚之间的内在冲突,《公鸡的寓言》中父母离婚后孩子的恐惧与绝望……这些叙述既让故事保持了应有的张力姿态,又使人物的内心冲突获得了极致化的彰显,也使人物的精神品质和价值取向获得了鲜活的表达。也就是说,他们以自己特有的方式表达了自己内心深处的疼痛、迷惘、困惑和愤怒,同时也折射出他们在伦理道义和人格品性上的需求愿望。实质上,这同样也是一种强劲的内心叙事——它透过故事外在性的发展,以人物的内心冲突推动着叙事的演进。像《后来》,就完全是以郭明的内心感受作为叙事的推力和情节发展的支点来进行叙事的。郭明对唐棣的好感首先产生于外在的欲望冲动,继而在相识过程中又慢慢地达成某些言行上的共识,最后终于因观念的冲突而使他放弃了这份姻缘。《乡村夜》也是以老油和天赐的内心冲突作为叙事的主线,以爷爷老油看到孙子天赐“变化”的复杂心情,反衬天赐在走向罪恶时的微妙心路。《幸福的一天》则让菜贩子马全以灵魂漫游的方式来满足自己对于人生幸福的怀想。它既是一种超越现实身份的荒诞化叙事,又是一种纯粹的人物内心空间的深度拓展。《我们分到了土地》也是如此。小说中的所有叙事话语,其实都是或直接或间接地紧扣着爷爷刘小鸥的内心理想。为了企盼得到一块好地,爷爷慎重地决定让孙子逃学一天来抓阄;在得到一号阄后,他便掩饰不住内心的狂喜;而当他发现一号阄所得到的土地只是几块地头子,内心的所有期待便在顷刻间坍塌,整个精神也在瞬间被摧毁,以至于最后孤寂地死于地头。作者正是通过这种极致化的叙述,展示了一个农民对土地的特殊情感,以及一块好地在他内心中至高无上的地位——它不仅是爷爷的生存希望,是他的全部精神的需求,也是他整个生命价值的高度隐喻。虽然生活总是充满了许多的无奈和困顿,但是刘玉栋总是能够在这些苦涩的生存际遇中发现许多可贵的人性品质,并赋予它们以特有的温情之光。而且,这种温情,并不是作者出于廉价的人道理想而在叙事中强行虚设的一种现实态度,而是创作主体的内在情感和价值取向的一种不自觉的流露,是他的人生理想在审美传达上的一种自然映现。因为透过这种温情的话语,我们可以看到其中所蕴藏的某些极为强劲的道德律令,折射出十分明确的基本伦理准则。无论叙述怎样一个庸常的故事,无论讲述怎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物,刘玉栋都在试图激活他们内心深处尊严意识的同时,让他们的生命在精神上也能获得某种完整和圆满。譬如,《公鸡的寓言》中的父母为了不让两个孩子因为离婚而受到内心的伤害,始终没有挑明这个家庭即将离散的关系,但是,当大儿子陈大宝知道之后,在送别妈妈和弟弟的那一刻,毅然从高处跳下,以伤残的生命形式来挽救家庭的完整。《早春图》中的冯宝才对两个儿子和哑巴妻子虽然也时有不满,但他并没有以自己作为家长的权力话语去控制、指责或训诫他们,而是不断地从生活的细节之中寻找和体验生命自身的幸福感。儿子都离家走了,老母亲又不知世事却唠叨不停,哑巴妻子也无法痛快地交流,但他还是能够从点点滴滴的生活里,享受着辛苦背后的满足。《后来》中的郭明虽然只是一个小杂志的编辑,一个既无多少志向又无多少魅力的离婚男人,但是他的道德底线和尊严尺度却丝毫没有降低。正因如此,当他看到唐棣不顾一切地在火车上推销产品时,他才毅然决然地放弃了唐棣。在《傻女苏棉》中,傻女苏棉从来不首先同别人说话,但这并不意味着她不需要交流。只要你同她说上一次话,她便从此将你视为亲人,并对你进行一次次频繁而又单调的问候。“我们”夫妻同她说上话后,几十年来就这样一直承受着她的这种问候,虽然“我们”知道她是傻子,虽然“我们”有时也感到厌烦,但是“我们”还是年复一年地依然如故,即使苏棉死去,“我们”的内心生活中仿佛还存在着她的身影。小说以此传达出人与人之间那种似有似无、若隐若现的情感牵连,它看似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却洋溢着亲切的伦理之情。在《堆砌》中,当杨珂与姜敏发生了一次超越伦理的情感背叛之后,他们却以仿梦的形式对自己的行为进行了某种道义上的解释。虽然这种解释显得非常不合情理,但它毕竟让他们既摆脱了各自内心中的道德谴责,又化解了对田冲的精神伤害。在《给马兰姑姑押车》中,少年红兵好不容易等来了给马兰姑姑出嫁押车,并满怀希望地期待着得到那些糖果、点心和钱,结果因兴奋过度而在押车途中睡着了,不但什么也没得到,反而还遭受了众人的一通嘲笑。正当他那小小的自尊心在自责和嘲弄的双重冲击下忍受着伤害时,老支书终于及时地制止了这种伤害的蔓延,并将那些礼物一点不少地给了红兵,使红兵终于获得了精神上的安慰。当然,更重要的是,红兵还从这种安慰之中体会到了生活除了好玩之外,还有许多更为宽厚的东西需要承受和接纳。即使是像《八九点钟的太阳》里的郭阳,由于正处在迷惘而又躁动的青春期,这种不成熟的身心不断地促动着他焦灼地穿行于一个个异性之间,但他最后还是在少妇徐芳的面前度过了自己的情感危机,并在某种意义上完成了自己独特的精神成长历程。实际上,正是这些充满了道德感的温馨叙事,使刘玉栋的小说摆脱了那种过度冷漠甚至尖刻的叙事特征,而在字里行间中散发着特有的人性魅力,也洋溢着某种温暖而又亲切的气息。二特殊视角的引导表达就叙事而言,这种温情式的写作,非常有效地控制了创作主体对叙事话语的过度介入,杜绝了青年作家通常出现的那种躁动性的主观化叙事,使作者在叙事中的个人情绪得到了一种有节制的表达。尤其是面对种种人生内在的困顿与伤痛时,刘玉栋总是能够很好地将那些内心的剧痛和冲突缓缓地推到话语的背后,犹如海明威所强调的“冰山原理”一样,只在故事的表层露出浅浅的一角,而不是以正面强攻的方式直接撕开各种剧烈的场景。但是,在话语的潜层中,这种内心的剧痛又牢牢地紧攥着人物的精神和命运,驱动着他们一步步走向无法预测的未来,并构成叙事发展的内在推力以及文本结构上的隐形张力。如《危楼听歌》中的郭明发现妻子刘芸背叛自己之后,并没有点破对方的行径,而是以平和的离婚方式,既显示了自己的道德尊严和价值选择,又保护了对方的情感秘密和伦理尊严。《跟你说说话》中的王大手一家几乎充满了各种跌宕起伏的不平静生活,一会儿是叔叔离婚不归,一会儿是父亲因盗牛而入狱,一会儿又是母亲在做牲口经纪人时被凌辱,一会儿又是姐姐在城里过着不明不白的生活,可这一切都只是隐含在叙事的内部,潜植在话语的背后,而它的叙事主线始终是以爷爷和奶奶为中心的家族式生活,它依然弥漫着某种平静、质朴而又祥和的伦理亲情。《芝麻开门》也是如此。在故事表面,作者只是重点叙述了刘天真和刘长望这对父子的平常生活,刘天真为了将房子让给儿子,使他能顺利地结婚生子,自己带着长子刘长声回到乡下。刘长望结婚生子后,自然也不忘回老家探亲,让老父亲享受一下天伦之乐。可是,作者又通过一些穿插性的叙事,不断地引入一些苦难性的生存场景,譬如奶奶的病故、刘长声的精神分裂、姐姐的出走、妻子小艾的背叛等,不仅使整个叙事充满了某种不稳定感,也使人们的内心深处不时地跃动着尖锐的痛楚,这种痛楚,就像玻璃轻轻划过肤肌一样,虽似漫不经心,却给人以深深的刺痛。《幸福的一天》在面对生存的苦难时,自觉地规避了现场叙事的惯常表达,而是借助特殊视角来推动故事的展开。前者以反向观照为基点,通过死后的“我”来一一满足生前的愿望,揭示了现实生存的无望之苦。而这,也正是刘玉栋所孜孜以求的审美效果。作为一个对现实生活有着特殊敏感气质的作家,刘玉栋在直面我们这个时代的当下生活时,总是希望能够沉到生活的背后,努力写出生活内部的各种生存真相,写出我们这个社会中那些柔弱者的生存意志和精神禀赋,这无疑是非常难能可贵的。事实上,这也使他成功地将自己与其他70年代出生作家群剥离开来,并形成了自己特有的审美格调。他的叙事有着异常开阔的视域,几乎遍及城市和乡村,而且叙事视角也显得灵活多变,既有幼年视角又有成年视角,显示出较好的叙事潜质。但是,就我个人的阅读感受而言,我觉得他对乡村社会的叙事更具生活的内在质感,也更见精神的内在深度,显得朴实而厚重。尤其是他运用童年视角所进行的那些乡村叙事,由于摆脱了成人的理性制约,作者的艺术智性被不断激活,话语的飞翔状态也更为自由、更为灵动,各种喜剧性的细节常常会情不自禁地跃然纸上。这些喜剧性的话语,不仅及时地冲淡了叙事本身过度冷峻的沉抑氛围,也使那些生存的艰辛与无望获得了有效的缓释。像《我们分到了土地》、《给马兰姑姑押车》、《跟你说说话》、《葬马头》、《平原六章》、《公鸡的寓言》等作品,都因为独特的童年视角而使叙事赢得了某些灵动的气质。而像《幸福的一天》通过灵魂的漫游,既让马全对世俗幸福的欲望获得了一次奢华而短暂的体验,又让无望而苦涩的现实生存隐到了叙事的背后,使整个小说在轻逸之中展示了命运的苦难,颇有些类似于卡尔维诺所极力推崇的“轻逸”之审美趣味。毋庸讳言,由于受创作经验和艺术积淀的影响,刘玉栋的小说显然还存在着一些不足。尽管他已建立起了一套属于自己的解读现实生活的叙事方式,也形成了相对完整的价值体系和审美观念,但是,他还缺乏足够的精神膂力来穿透生活的幕墙,去发现和展示那些更为深刻、更为潜在的生命情态,去探究和表达那些足以让我们震彻心扉的生存之痛。他的不少叙事还依然停留在经验甚至理念的层面上(如《火化》等),现实逻辑的制约非常明显,叙事的自由度以及对可能性生活的推衍都十分有限,这使得他的一些小说还缺乏十分丰茂的精神基质,审美内涵的旁溢和延伸都不是很多,富有开拓性和原创性的审美体验也特别的少。我一直以为,现代小说的发展给我们带来的良好影响之一,就是不断地将作家从常识性的逻辑生活中解放出来,使他们在彻底摆脱经验束缚的同时,获得了对各种可能性生活的广泛重构以及想象力的全面复苏。它有效地促动了作家在充分利用一切现代人文科学最新研究成果的同时,对人的存在性进行更为深远的探索和表达,尤其是对那些被我们日常经验所遮蔽了的精神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