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主义的普及与人生哲学

存在主义的普及与人生哲学

一、存在主义的原则与胡塞尔和海德格尔的前哲学家不同，瓦特不仅是一位思想深刻的哲学家，也是一位作家和政治家。萨特的哲学固然没有海德格尔那样思辩,但他在经院式的逻辑论证和概念推演之外,成功地将存在主义普及为一种与千万人休戚相关的人生哲学。何为存在主义?萨特在《存在和虚无》中解释道:“存在主义就是一种使人类生活成为可能的学说,并主张每一真理,每一行动,都包含有人类的背景和人类的主观性在内。”在萨特笔下,存在主义突现为人类面对苦难的反思哲学,存在主义高举“存在先于本质”、“世界荒谬虚无”,以自由为尚,强调“自我选择,重在行动”。萨特是在存在(existentia)的传统意义上即本质(所是的东西)的反命题的概念层面上来理解存在的。存在(existentia)指的是现实(actualitas),是与作为理念构想的纯粹的可能性相对立的现实。萨特采取了与传统形而上学自柏拉图以来所提出的“本质先于存在”所不同的论点。与传统有别,萨特主张人是自为的而非其他的东西。从存在主义无法回避的许多极端化的选择环境来看,它俨然就是对时代苦难的控诉和对人性泯灭的鞭挞。在《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一文中萨特进一步辨别了两种存在主义:一种是有神论的存在主义即基督教的存在主义;另一种是无神论的存在主义。萨特宣称自己是一个无神论的存在主义者,在这一点上,他认为自己和海德格尔是一致的。当然海德格尔本人并不这么认为。这里先有必要解释一下基督教的存在主义。基督教的存在主义,其实是用存在主义的观点理解并修订了宗教观念,从而达到上帝。但它一直面对着一个难题:如果上帝存在,人就不存在。萨特指出,如果承认上帝,则应承认上帝造人。上帝造人就如同匠人制造裁纸刀一样。匠人制造裁纸刀时必须先有裁纸刀的概念,然后才能制造出裁纸刀实物。即先有裁纸刀的本质后有其存在。同样对于人而言,也逃避不了本质而先于存在的命运。萨特认为,即使后来上帝的观念被禁止后,本质先于存在的思想依然存在。因为启蒙运动虽然否定了上帝的决定作用,但是又假设了一个“人性”“作为人的本质先于人的存在”。包括在康德那里都在强调人的普遍性,即人的概念。因而萨特指出这种哲学必然导致“意志跟在理性后面,至多随理性一同出现”,从而“每个人都成为藏在神圣理性中某种概念的体现”。萨特认为这种哲学使人与物之间没有任何的本质差异,从而把人沦为万物之一,将人物化,从而根本不能与人的尊严相配。萨特认为,无神论的存在主义对于人的看法扭转了中世纪以来对人的根本看法。他们认为,对于人而言“存在先于本质”,这就是存在主义的第一原则。萨特说:“首先有人,人碰到自己,在世界涌现出来,然后才给自己下定义”,“人除了自己以为的那样以外,什么都不是”。这里需要注意,在萨特存在主义的原则中包含着一个前提即“上帝死了”。萨特通过宣布上帝不存在,从而肯定了人的存在。与基督教的存在主义不同,这里人的存在不再是通向上帝的,而是通向人自己的未来;既然上帝不存在,那么人就是唯一的存在;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规定他,他就是他的活动。这里萨特通过排除上帝,比较彻底地贯彻了存在主义的原则,也在一定程度上克服了有神论存在主义的难题。当“上帝”死了之后,萨特作为无神论者的存在主义,同时也否定了抽象人性的存在,即抛弃了“普遍人性”先于“个体”的看法。因为在萨特看来,抽象人性的理论依据在于一个能够产生人性概念的上帝。他说:“假如存在确实先于本质,那么,就无法用一个定型的现成的人性来说明人的行动,换言之,不容有决定论。”萨特以自己的方式,否定上帝的同时否定了人的共性,也否定了决定论。这样,在我们面前,既没有上帝,也没有人的本性,也没有决定论。那么,人是什么呢?萨特回答说:人就是自由,人的自由就是人的存在。其实自近代西方哲学以来,人的自由一直被强调,只是许多的哲学家把自由看作人的一种本质属性。但在萨特看来,自由并非人的一种本质属性,而是属于人的存在,是使人的本质成为可能的东西。按照萨特的自由论,人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具有什么样的规定性,这完全是自己选择、自我设计的结果。人与物的重要区别在于人是不断自我选择、自我谋划、自我造就的存在物。存在主义在这一点上强调了人的创造性和能动性,因此萨特指出它是一种“行动的哲学”。反过来看,这种“选择”是否会导致任意妄为呢?萨特指出“选择”不会导致任意妄为,因为个人所作出的选择,不但是个体价值的选择,而且是为人类选择。对于这一点,我们在下文还有进一步的探讨。二、“自由”至人类之“恶”萨特认为他的哲学其实并非人们所指责的那样消极,而是“行动的哲学”;不是悲观主义,而是一种“严峻的乐观主义”。首先,为什么自由的人反而会“痛苦”呢?萨特认为其根源在于“责任太重大了”。这个责任来源于自由选择,自由选择带来了痛苦。萨特指出,那些承认有一个适合所有人的规范的思想家不会感到痛苦,因为他们有这一规范作为行为的准则,如选择虔诚和忏悔的基督徒,他们会有一种安全的保障。在萨特这里,个人自由地选择自己的准则,但个人不能预先评价这些准则的价值。萨特说:“当一个人对一件事情承担责任时,他意识到不但为自己的将来作出选择,而且通过这一行动同时成为全人类作出抉择的立法者。”这种无法摆脱的责任感就是萨特所说的痛苦的来源。同时,这种自由选择是无法逃遁的。萨特在演讲时举了一个极端的事例:战争期间,一名年轻人在留下来帮助母亲共同生活与离家出走保家卫国之间彷徨不定。他认识到,“他为了母亲所采取的任何行动,肯定会取得帮助他母亲生活下去的效果,而他为了出走和从军所采取的任何行动将是一种非常没有把握的行动,说不定就像水消失在沙里一样毫无结果可言。”这位年轻人所面对的悖论显示为:“一种行动很具体,很直截了当,但是只为一个人着想;另一种行为目标远大得多,是为全国人民,但是正因为如此,这个行为变得没有把握了——它说不定会中途夭折。”选择的严酷性在于没有人帮得了他,全部的罪孽都归于把他或一代人推到这种选择边缘的时代因素和社会环境。比这更典型、更残酷的人生选择后来还出现在威廉·斯坦隆的著名小说《索菲的选择》中: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德军司令官让犹太妇女索菲在两个孩子之间生死择一,出于母亲的本能,她只得让德军带走小女儿,送进毒气室,但她最终仍然没有保住大儿子。阿多诺曾说过:“奥斯维辛之后,德国人写柔媚的抒情诗是野蛮的”。诗可以不写,但生活总要继续,每个人还不得不做出大小不一的人生选择,无可逃遁,甚至是置之死地且无以后生的抉择。这种无可逃遁的选择与无法摆脱的责任感交织在一起,就构成了此在的人无法逾越的痛苦的生存状态,古今亦然。其次,为什么说人处在“抛弃”或“被抛”状态呢?萨特说“人是被谴责为自由的”,“自由”成了人们无法逃避的宿命。因为当“上帝死了”之后一切成为可能,一切是允许的。原来上帝是一切价值的来源,但现在人失去了这一终极背靠从而孤立无援。这种情形下人只有靠自己。萨特说“只有我们自己决定自己的存在”,“只有靠个人去创造,去选择”。在这里萨特顺便批评了“世俗道德论”。这种理论认为上帝死了没关系,人们依然可以认真对待一些价值如诚实等,并通过教化赋予它们先天的意义从而最终仍然能够维持一个有道德的、守法的世界,因此现有的工作是证明这些价值的先天意义,把它们镌刻在一个没有上帝的天堂。但是萨特认为“如果上帝不存在,那是一件极其为难的事情”,“在一个可理解的天堂发现价值的可能性也就消逝了”。这样,任何关于先天的善的证明都是一种欺骗。因此,人一方面是自由的,另一方面就没有什么先天的价值命令来裁定我们的行为。我们行动着,但却是孤零零的,没有任何理由。这样,一种不可遏止的孤独感会从个人的心底油然而生。最后,“绝望”在萨特这里是指不要抱不切实际的幻想,把自己所有的依靠限制在自己的意志范围之内,限制在自己的可能性的范围之中。在这个范围之外不要抱任何想法。人只能依靠那些和自己严格相关的可能性。因此,人是在行动着,但却是在“不怀希望地行动着,即绝望地行动着。”因此,人的自由是通过人的选择和行动表现出来的,自由与行动、选择不可分。萨特指出“一个人,不外就是一系列的事业,他就是造成这些事业的种种关系的总数、组织和整体”。当然,这种思想对于那些一生一事无成的人来说就没有任何安慰了。但它使每一个人明白,只有现实才是可靠的;梦想、期待和希望都只能作为是骗人的梦想。故萨特认为,“无所作为论”是一种“让别人做我不能做的”的人的态度,存在主义正好相反,因为“它宣称除掉行动外,没有真实”,“它是用行动说明人的性质的”,因此“不能被视为一种无所作为论的哲学”;“它也不是对人类悲观主义的描绘,因为它把人类的命运交在他自己的手中”,“它也不是向人类的行动泼冷水,因为它告诉人除掉采取行动外没有任何希望,而唯一容许人有生活的就是靠行动”。所以在这个标准上,萨特认为存在主义其实所考虑的是“一种行动的和自我承担的伦理学”。三、“现实性”与“存在主义”由此,我们认为萨特的存在主义在本质上应该是面对人类无法逃避的苦难所进行的反思哲学。因此,存在主义在东方的影响每每与那些从时代苦难中苏醒、挣扎过来的劫后余生的人们联系在一起。中国社会全面拥抱萨特的存在主义是在20世纪80年代,当时的中国走出文革的灾难之后,发现萨特所描述的“他人就是地狱”,强调的社会的虚无与荒谬正是我们周围生活的写照。年轻的一代于是举起了自由选择、自我承担等存在主义的大旗,存在主义成为这一时代的思想标签。日本的大江健三郎深得萨特存在主义的精髓,其作品以揭示原子弹爆炸所造成的深刻的社会灾难和人生悲剧著称,形成了著名的“原爆文学”。虽然萨特的存在主义成为中国社会清算文革灾难的一剂猛药,但是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又被我们这些快乐的新生代们渐渐地遗忘,因为它已经没有或者说失去了“现实性”——没有我们所要的那种“现实意义”;这里表露出来的态度是我们的历史境遇和生存状态仿佛已与苦难无关,实际上恰恰是对现实苦难的漠视和对历史的惊人性遗忘。“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生活在今天的人群,尤其是在开放社会里长大的幸运一代,因为我们不必或者说从来没有遭遇过存在主义者所必须面对的那种置之死地且无以后生的情感与心智的痛苦抉择。无论在道德上还是在情感上,新生代都不再(无论是不能还是不愿)背负义务与责任。因此,在日趋平庸而世俗的后现代社会里,从血与火中诞生出来的存在主义往往被误解为耸人听闻的自我折磨,萨特那种充满了自由倾向和正义感的道德激情主义、社会参与精神,也不免被讥讽为堂吉诃德的现代版。与那些朝不保夕、命若虫蚁的年代相比,类似于每日股市涨落的情形便是当下人们最大的情绪起伏。这种琐碎而切实的日常选择与过去类似于“最后的审判”式的生死抉择或道德拷问相比,确有天壤之别。在快乐和享受随着市场化和全球化被迅速地普及后,存在主义所拥有的本质主义倾向便遭瓦解,并迅速转化为一种轻得让人熟视无睹的社会常识。“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作为个人或群体的精神追求,的确如有人所言,已经没有多大的现实性,已无太大的现实意义。但是当我们脱离大地、遗忘存在,从而爬在轻飘飘的社会常识上飘来飘去的时候,我们的生存境遇并没有因此而发生根本性的转变,人依然逃避不了“选择”的命运;并且由于现代社会对个体的张扬从而进一步拓展了人的自由,获得更多自由的人的妄为所导致的是新的或许是更深的苦难,只不过我们暂时或有意或无意地以快乐去瓦解它、漠视它。不错,我们的确比历史上的任何时期富足,但我们同时又是如此的贫乏,贫乏得只能生存在“常人的专政”和轻浮的社会常识下;我们很快乐,但我们的苦难又是如此之重以致人变得越来越轻,一粒极其微小的病毒就险些压垮我们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