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人生》中的高加林

路遥《人生》中的高加林

高加林是中国社会变革艰难初期城乡交界处农村知识分子的典型形象。自小说《人生》问世以来,高加林就成为一个颇有争议的人物形象。否定的观点主要是认为他一心想要离开土地,是一种极端的个人主义,是一种背叛,一种好高骛远,他在爱情上欺骗了巧珍,并且利用了黄亚萍。这种观点有其合理性,但也有待商榷。一、实现自己的理想高加林之所以要离开土地,就是希望能通过自己的奋斗改变现状,改变命运,到更广阔的天地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这是他的理想,是他执着地上下求索的原动力。他选择离开土地,原因有以下几个方面。(1)路遥的文学思想高家林在当时是一个高中毕业生,有着不同于一般农村青年的理想和追求。他清楚地知道,农民处在社会的最底层,无论从社会地位还是从生活水平上来说都是如此。种种社会的、历史的以及他们自身的条件又限制着他们,使其很难从根本上改变现状。要想“鲤鱼跳龙门”,最好的出路之一就是读书。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的观念无形中已在他身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他虽然从来没有鄙视过任何一个农民,但他自己从来都没有当农民的精神准备。不必隐瞒,他十几年拼命读书,就是为了不像他父亲一样一辈子当土地的主人(或者按他的另一种说法是奴隶)。”6他接受过现代文明的熏陶,他渴望享有现代文明。身为农民的儿子,他能更深刻地体会农民那伟大的艰辛,这也更坚定了他要走出土地的信念。对高家林来说,多年的学校教育已经把他身上的泥土味冲刷得差不多了,他骨子里有一种知识分子的清高。他看不起为人不正派的高明楼,也看不起一心只认钱的刘立本。但经济的困窘却使他不得不挽着篮子去卖馍。当他走在赶集的路上,他觉得公路上的人都在看他;当他躲在荒沟里试着吆喝的时候,“他感到就像要在大庭广众面前学一声狗叫唤一样受辱”;当他那声怪叫般的“白蒸馍哎——”喊出口时,泪花子都要溢出来了。赶集卖馍对乡下人来说是件稀松平常的事,但对高家林来说却如同上刑场一般痛苦。在内心深处他从未把自己和高家村的村民放在同一条线上,从未把自己和土地、和农民真正联系在一起。这也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传统观念在作祟。同时更让他无法面对的是境遇的悬殊带给他的刺激。当他看到黄亚萍和张克南时“脸刷的一下白了——白了的脸很快又变得通红。他感到全身的血一下都向脸上涌上来了。”19他先是撒谎说是去看亲戚,又自我解嘲说“我们用ue84f头在大地上写下了无数的诗行”。22然后又十分刻薄地抢白“你们现在位置高了,咱区区老百姓,实在不敢高攀!”。这段描写可谓是生动传神。路遥是一位“农裔城籍”的作家,他十分熟悉那些身上既带“城市味”又带“农村味”的人。路遥小说的一个主旋律就是“对农民的深挚理解,对他们生活状况的焦灼与痛苦,以及农村中小知识分子对于生活幸福的追求、人格解放的渴望和对于文明的接受和向往”。尤其是对农村中小知识分子,路遥能深刻体会他们的心理矛盾和心灵煎熬。高加林撒谎是因为他为自己的境遇感到自卑,当他感到老同学的话冒犯了他时,自卑又立刻转变成一种不可侵犯的、藐视一切的自尊。这种自尊使他根本不可能以正常的心态面对土地,而只会使他感到屈辱和不甘,只会使他在感情上更远离土地。他的理想不在这片土地上,“他内心里那种对自己未来生活的幻想之火,根本没有熄灭。他现在虽然满身黄尘当了农民,但总不相信他永远就是这个样子。他还年轻,只有二十四岁,有时间等待时机”。50走出土地,走出社会的底层,改变自身的生存环境,这是他有能力实现的理想。(2)理想的实现—高加林自身的素质使他不适合在农村发展。黄亚萍在赠给他的诗中写到:“我愿你是生着翅膀的大雁,自由的去爱每一片蓝天;哪一块土地更适合你生存,你就应该把哪里当作你的家园……”127在高家村,他也曾努力过,尝试过,但结果是他一次比一次更迫切地想要离开。他眼界开阔,思维敏锐;他会吹拉弹唱,写得一手好文章;他英俊强悍,一身的大丈夫气概……然而这又能改变什么呢?在当时的高家村,他顶多是靠双手拼命苦干,多挣几个工分贴补家用;或者再养几只兔子,搞点副业;学着做买卖,富过刘立本;运用他研究中东问题的智慧斗倒高明楼,取而代之成为村里的大能人。有人把高加林和《平凡的世界》中孙少安、孙少平兄弟作比较,认为前者是标志着作家对农村青年新的理解的人物形象。比起高加林,他们更愿意把理想的实现附丽于整个农村现状的改变。事实上高加林也是希望改变农村现状的,他也为之切实努力过。但他不具备孙少安式的农村改革家的素质,他更适合到城市做一名优秀的记者。我们不能单纯局限于他为高家村做了什么来衡量他的价值。在高家村,他靠自己的努力也许可以过得很好,正如高明楼所说,他心气高,性子硬,不会久居于人下,但这些并不是他想要得到的,他渴望拥有的是一个可以施展才华和抱负的舞台。而在当时,对高加林而言,能提供给他这些的只有城市。当高加林这只大雁终于栖息在城市中的时候,他内心充满了对未来、对理想的狂热。他向城市倾吐自己的心声:“我再也不能离开你了……”112事实证明他也确实是一只出类拔萃的雁,他身上的英雄主义品格和献身精神使他成功地报导了城南的抗灾情况,迈出了事业的第一步;他的奋发进取,多才多艺又使他很快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并获得了出去学习的机会,看到了更广阔的蓝天,这才是他想要得到的。但他想要的远不止于此,他不会满足于在这个小县城所取得的,作为一只志存高远的雁,理想才是他最终的家园。同时,他性格中的“硬汉”因子使他不会甘于现状,不可能向命运低头。他完全不同于他的父亲,他不能容忍自己的软弱和别人的轻视,他不怕有权有势的高明楼,不怕艰苦的农活,第一天下地他就拼命地干,手上的血把ue84f把都染红了。他说:“我要让ue84f把把我的烂手再拧好”49他这样做不只是赌气逞强,更是性格使然。他要证明自己不是“松动货”,证明自己具备庄稼人的最重要品质——吃苦精神,就算是要做一名庄稼人,也要做一名最优秀的。虽然在小说的结尾他还是被“遣送回乡”,但他的人生却并未到此结束,作者也特意在此标注了“并非结局”。(3)乡村社会原因马克思主义认为:“不是人们的意识决定人们的存在,相反,是人们的存在决定人们的意识”。一定的环境对人物性格的形成和发展具有相当程度的影响作用,因此在分析人物时要把他放在特定的、广阔的社会历史背景上去考察,这样才能做到客观真实,而不是以个人的或理想中的价值标准去评判。高加林正是处于中国社会变革的起步时期、城乡交叉地带这样一个典型环境中。当时人们的思想意识、价值观念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由于现代生产力的发展,又由于从本世纪60年代中期开始在我国广阔的土地上发生了持续时间很长的触及每一个角落的社会大动荡,使得城市之间,农村之间,尤其是城市与农村之间的交往日渐广泛……这样,随着城市和农村本身的变化发展,城市生活对农村生活的冲击,农村生活城市化的追求倾向,现代生活方式与古老生活方式的冲突,现代思想意识和传统道德观念的冲突,等等,构成了当代生活的一些极其重要的方面。”高家林就生活在充满矛盾和冲突的环境之中,他身上也体现着这些矛盾和冲突。他的遭遇不完全是他个人造成的,也不完全是他自己所能决定的。他无法摆脱环境对他的制约。在一定程度上他所能做的只有冲破限制他发展的故土乡田。在高家村,高家林是备受压抑的。他一心想在民办教师的岗位上干出点事业,但他的民办教师却被撤了,不是由于他的能力或其他方面的问题,仅仅是大队书记高明楼的儿子今年要毕业没找到工作,高明楼给管文教的说几句话就把他给顶了。年迈的父亲却叮嘱他以后见了高明楼要打招呼,要笑,就怕得罪了高明楼。种种的屈辱使高家林产生了强烈的报复心理。“只要高家村有高明楼,他就非要比他更有出息不可;要比高明楼他们强,非得离开高家村不行!这里很难比过他们!”14这是他第一次明确地表示要离开高家村。他与巧珍谈恋爱,刘立本几乎气得七窍生烟,这除了他是农村传统道德的卫道士,更重要的是他看不起高家林。“穷的满窑没一件值钱的东西,还想把我女子给你寒窑里娶呀!也不看配不配!”14他认为高家林是个没出息的穷小子,文不上武不下,“连牛屁股都不会戳”。他知道刘立本正是因为眼里没他,才敢放肆地训斥他父亲,才敢扬言要打断他的腿。保守的村里人又把他和巧珍的关系议论得下流不堪。这些都使他感到沉重和痛苦。“他的心躁动不安,又觉得很难在农村待下去了。可是别的出路又在哪里呢?”59这是他第二次要离开农村。他带头搞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卫生革命”,却被村民们认为是“下药”,受尽嘲讽和咒骂。农村的贫穷落后使他陷入了巨大的苦闷之中,也使他清醒地认识到了理想和现实的差距。有人认为正因为农村的落后,他才更应该留在农村而不是自私地逃离。这有其合理性。但高加林只是一位刚刚踏上生活道路的普通青年,对许多问题还缺乏深刻的认识和觉悟。“不应该离开作品的环境要求他是一个英雄,一个模范,也不应该指责他是一个落后分子或者是一个懦夫、坏蛋。这样理解就太简单了”。而且当时的农村也并没有给他提供发展的机会,于是,“他现在又强烈的产生了要离开高家村,到外面去当个工人或干部的想法。”75这是他第三次想要离开农村。城乡差距和城乡矛盾刺激着高加林,更加坚定了他离开农村,投奔城市的信念。“路遥以沉郁深情的笔触写出了一代又一代庄稼人沉滞的生活,唱出了古老高原的忧伤,父辈们的麻木了的苦难感觉和精神的忧伤”。对高加林来说,陕北高原有着他的生命之根,却又浸透着太多的泪水和艰辛,苦涩和不平。尽管我们一再强调要实现“全社会公民心灵隔膜的沟通、政治待遇的平衡、竞争机会的均等和经济收入的成比例”。但这一目标直到今天也没有完全实现,城乡差别依然存在甚至在拉大。由城乡差距引发的歧视和不平等使得高加林既执著于城市又仇视城市。他不仅要跻身于城市,更要成就一番事业征服城市。“拉粪”事件极大地触动了高加林,刺伤了他的心。当他强忍着泪水离开的时候,心里说“我非要到这里来不可!我有文化,有知识,我比这里生活的年轻人那一点差?我为什么要受这样的屈辱呢?”97这是他第四次产生离开农村的念头。高加林是土生土长的陕北后生,陕北高原是生他养他的地方,那里有浓的化不开的亲情乡情,有初恋的美好回忆,有儿时的梦想……尽管他渴望离开那里,“但他觉得对生他养他的故土乡田,内心里仍然是深深热爱的!”107“千千万万的高加林们还是要离开土地,而且还可能再不返回,但是,我敢肯定地说,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和土地的感情也仍然只能是惋惜地告别而不会无情地斩断。”二、对利用巧珍和巧珍的爱情高加林爱巧珍,最终舍弃了巧珍;高加林爱黄亚萍,最终放弃了黄亚萍。这不能单纯地理解为欺骗和利用,其中更多的还是无可奈何。首先,在高加林的心目中,爱情始终是第二位的,理想的实现才是第一位的。换一种角度,也可以把这种理想理解为个人的前途地位。高加林的爱情始终围绕着他的“仕途经济”起起落落。从这个层面来看,高加林的确不是一个理想的爱人。当他接受巧珍的爱情之后,曾经感到过后悔,觉得和巧珍这样一个没有文化的农村姑娘谈恋爱“简直是一种堕落和消沉的表现,等于承认自己一辈子甘当农民了。”50当她要与巧珍分手时,内心矛盾而痛苦,但他却警告自己“不要反顾!不要软弱!为了远大前途,必须做出牺牲!”142他把理想看得太重,在他的人生词典里,理想就是一切,爱情绝非至高无上。在一定程度上,爱情成了他理想的牺牲品。也许正因为如此,在爱情中高加林很少主动付出,更多的是被动的接受。其次,高加林在感情中从未涉及过欺骗和利用。他与巧珍曾经有过醇美的爱情,那是他们的初恋。在清朗朗的大马河边,他们相依相偎;在大田地里,他们用信天游倾吐相思,“上河里(那个)鸭子下河里鹅,一对对(那个)毛眼眼望哥哥”。56醉人的爱情激发起高加林对生活的热情,融化了他那因失意而冰冻的心。高加林在内心深处是爱巧珍的。离家时的依恋,分别后的思念都是那么真诚和炽热。高加林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追求理想的生活,也追求理想的爱情和爱人。他和巧珍,一个是有追求、有幻想,不安于现状;一个是陶醉于爱情,满足于一个安乐的家庭,绝无“非分之想”。在高家村他们的感情可以获得一定的平衡。但伴随着高加林生活道路的选择,他并没有将脚步停留在高家村,他企望城市环境,追求新的生活方式,这时巧珍就很难成为他理想中的意中人。差距的加大导致感情的疏离。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历史条件的不充分要求主人公付出的代价,同时也包涵着道德尺度的评价同历史发展、时代进步所赋予的追求欲望的合理性之间的冲突。高加林的做法于情也许有不妥之处,于理则无可指责。他们之间没有婚姻关系,都有重新选择的自由。如果他已不再爱巧珍却为了不背负“负心”的骂名而与她结合,那才是一种真正的欺骗和伤害。因为对高加林来说爱情只是生活的一部分,而对巧珍来说爱情却是全部,她虽然渴望爱情,却绝不乞求爱情,更不会接受已经变质的爱情。对黄亚萍,他从未想通过她得到什么。他与黄亚萍从高中起就志趣相投,黄亚萍南国女性特有的气质强烈地吸引着他。面对黄亚萍的表白,他并没有隐瞒与巧珍之间的感情,而是坦诚相告。当他得知自己要被遣送回乡时,他主动向黄亚萍提出结束他们之间的关系,因为他不愿让黄亚萍为他做出牺牲。他告诉黄亚萍他仍爱巧珍,也是为了让她在感情上得到解脱,早日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他知道境遇的改变已把他们划入两个世界,很难再有交集,残酷的现实使他不得不无奈地选择放弃。路遥把高加林的命运放在我国农村贫穷落后,而农村知识青年又向往城市现代文明生活,急欲逃离农村这样一个大的历史与现实交叉结合的背景下展开。城乡差别的存在加之由此引发的剥夺了更多人竞争机会的不正之风,再加上青年一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