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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庸思想的历史流变
“自治”作为中国思想的基本概念,对中国文化精神的发展有着长期而深远的影响。它对中国人的文化心理和生活方式的形成和培养具有重要的基础意义。朱夫子称之为“儒家经典与实践”。1就“中庸”思想本身来看,它最早源于上古文明时期代代相传的“允执厥中”的政治理想及其实践。孔子总结并承续了这一精神传统,明确提出“中庸”一词,并赋予其全新的思想内涵,极大地拓展了“中庸”的思想空间。子思作《中庸》篇,提出“中庸之道”,建构了一个贯通天人的宏大思想体系,进一步夯实了“中庸”的思想根基。“中庸”逐步成为儒家思想的精神内核和价值神经,涵淹于中国文化的各个方面,深深浸透在中国文化的血脉中。在“中庸”思想内在的发展道路上,孔子的“中庸”智慧是一个关键性的界标。但以往的研究,多侧重于对《中庸》文本本身的阐发,而对孔子的“中庸”智慧却较少关注。因此,本文试图在孔子思想的内在视域中,对其“中庸”智慧及其思想内涵作一初步的讨论,以期对“中庸”思想的发展脉络有更为深入的理解,同时对孔子的思想有更为全面的观照。“执中”是“尚中”的内涵之一作为一种基本的思想观念,“中庸”2可谓与中华文明同其久远。“中”的观念是中华文明奠基期的最初的精神曙光。当古人仰观日月星辰的流转运行,俯察自然万象的朴茂生机,以确立人在天地之间的存在境况的时候,他们用“中”来表达他们的世界经验。因而,“中”的观念从一开始便承载着古人最初的宇宙意识、时空观念和生命经验。从现存文献来看,“中”的最基本的意义是指关于时空的中心、中点。如《诗经》中有“水中央”、“水中坻”(《诗·秦风·蒹葭》),《尚书》中的“日中”、“宵中”等。这一经验性的时空观念在卜辞中尤为明显,如《易经》中多次出现的“日中见斗”、“日中见沫”等。有学者指出:“卜辞中的意识形态:第一,最重时间观念;第二,着重空间观念;第三,着重数量观念。”37“中”也用以表达人的内心或悲或喜的情感,如“中心摇摇”、“中心如醉”、“中心如噎”(《诗·王风·黍离》)等,《易经》中有专讲礼仪的《中孚》之卦,中者,心也;孚者,信也,指行礼仪时要心中虔敬诚信。在对时空的直观感受中,古人领悟到的是某种判断人间秩序和吉凶祸福的依据,如《尚书·尧典》:“日中,星鸟,以殷仲春”、“宵中,星虚,以殷仲秋”等,意在“象日月星辰”以“敬授民时”。《易经·丰卦》:“丰,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易经·师卦》:“在师中,吉。”在《易经》的卦爻辞中,“中”代表着吉利和吉祥。在《易经》六十四卦的爻辞中,被称为“中爻”的二、五两爻中,吉辞占了将近一半,透露出明显的“尚中”趣向。如此一来,“中”的意义逐渐剥离出其源于生活世界的经验性而具有了自身的精神性品格,获得了更为广泛的意义空间,成为某种不言自明的标准和尺度。如《尚书·吕刑》:“士制百姓于刑之中”、“故乃明于刑之中”、“惟良折狱,罔非在中”,“明启刑书相占,咸庶中正”等。这里所谓“制百姓于刑之中”、“明于刑之中”、“在中”、“中正”等,都是指刑罚的执行要严格遵从并符合于刑书所制定的标准。此外,先秦典籍中的“极”字也常常训为“中”。如《诗·卫风·氓》:“士也罔极”,郑《笺》曰:“极,中也。”《尚书·洪范》有“皇极”一畴,传云:“皇,大;极,中也。”孔颖达《正义》指出:“极之为中,常训也。”所谓“皇极”就是“大中”,即是说一切政治、道德行为都要符合于“大中”的法则,否则就是“偏”、“陂”,建“皇极”正是为了达到大中。可见,“中”既标示着一种法则,也提撕着一种理想。这种理想,最典型的凝结为一种理想的王道政治及其实践。根据司马迁的说法,早在氏族社会,帝喾便“执中而遍天下。”(《史记·五帝本纪》)孔子在《论语·尧曰》篇说:“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这是尧示舜为政之要在于“执中”。《虞夏书·皋陶谟》中皋陶称赞禹“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义。”此乃禹之“执中”也。《周书·洪范》篇中“皇极”:“无偏无陂,遵王之义;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此乃箕子、武王之“执中”也。《孟子·离娄下》说:“汤执中,立贤无方。”值得注意的是,这种看法在儒家思想中是一脉相承的。朱熹在《中庸章句序》中指出:“……盍自上古圣神继天立极,而道统之传有自来矣。其见于经,则‘允执厥中’者,尧之所以授舜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者,舜之所以授禹也。……”从中国思想的发展来看,朱熹上述说法是符合事实的。作为儒家道统中的圣王,其王道政治一以贯之。在道统的传续中,“执中”成为一种理想政治的信念,具有神圣性和权威性。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它源于圣王对天地之道的效法,它的神圣性和权威性来自天地的昭示。葛兆光先生指出:“作为‘空间’的宇宙,在殷周人心目中投射了一个根深蒂固的深层意识,即以中央为核心,众星拱北辰,四方环中国的‘天地差序格局’”130。这样的“深层意识”,积淀为中国思想中稳定而持久的文化心理。1而此一理想政治的实现,最为重要的就在于为政者自身的德性,惟有修德,才能获得天命的庇佑。由此,“执中”内化为为政者的“中德”。《尚书》中以“中德”作为圣王应当具有的最高德性:“王懋昭大德,建中于民;以义制事,以礼制心。”(《尚书·中虺之诰》)“尔克永观省,作稽中德。”(《尚书·酒诰》)惟其如此,才能“咸庶中正”(《尚书·吕刑》)。“中德”不仅是一种无上的美德,而且是谐和万民之手段、王道理想之基础。因此,作为圣王教化万民、协和万邦之手段的乐舞,也烛照着“中德”之光芒。《周礼》中大司乐“以乐德教国子”,以“禁其淫声、过声、凶声、慢声,”“以治建国之学政,而合国之子弟焉。”(《周礼·春官宗伯第三》)在乐之六德当中,以“中”为首(中、和、祗、庸、孝、友),具有指引性和统摄性。“吾知乎吾,自与其两端而竭”以“允执厥中”为辐辏的政治实践缔造了儒家思想中的王道历史和社会政治理想,但在孔子的时代,这一精神传统却随着“礼废乐崩”2的社会文化现实而崩塌瓦解。“中庸”作为一种无上的“至德”,已经成为一个遥远的旧梦。“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论语·雍也》,以下凡引《论语》,只标出其篇名。)这一沉痛的文化悲情牵系着孔子一生的人文致思的基本方向,他一生的精神努力都在致力于为这一“至德”寻找和奠定新的基础。孔子心系三代盛世,尤以“郁郁乎文哉”的周代作为自己学脉思致的祈向。他以“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为自己的人文使命,并以“述而不作”的思想姿态继绝学于乱世。他自觉承续了上古文明时期代代相传的以“尚中”、“执中”、“中德”为旨趣的精神传统,明确提出“中庸”一词,并在新的时代下为其注入新的生命,使“中庸”这一文化价值变得深切著明、意义丰盈,极大地拓展了“中庸”的思想空间。《中庸》篇引孔子的话说:“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隐恶而扬善,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其斯以为舜乎!”在此,孔子把“中庸”这一“至德”的神圣性和权威性由“天之历数”转化为“舜之大知”(好知好察),由“天命”而收摄于舜之“德性”(隐恶扬善)和“德行”(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在孔子看来,舜之所以为圣王,就在于他能够“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而“执其两端用其中”的关键就在于舜“大知”、“好问”、“好察”。知而行,行而知,明晓通达,永远在事理的恰当合宜处。这实际上提示了一种思想方式。“吾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子罕》)结合孔子的思想语境,这里的“两端”并非是指两极端的中点,也不是现实境遇中两方面的居间选择,而是具体的事物、事件、情境的多个方面、状态、程度、层次及其无限开放而又无法穷尽的可能性。“叩其两端而竭”即是说人在具体的生命活动中通过对事物、事件、情境的多个方面、状态、程度、层次及其可能性的究元穷极的考察和理解,来寻求和把握蕴含在这些特定的事物、事件、情境中那个恰当合宜的“度”。这个“度”并不是冷静、客观地面对一个外在对象性事物的确定不移的知解,而是在人的生命经验中因不同的时地和境遇而不断变化的生命的觉解,它既可以是“名”与“实”,也可以是“终”与“始”、“知”与“行”、“仕”与“隐”、“进”与“退”……“叩”意味着永无止境的探求,“竭”意味着对无法穷尽的可能性的把握。“叩其两端”的思想方式意味着“中庸”的生命永远鲜活在人内在生命的践履和超越中,在人内在生命的践履和超越中开放出无限的意义,把人的精神生命和道德生命引向一种永无止境的圆满。这一思想方式一以贯之于孔子的整个思想信念和生命践履中,成为他看待问题的基本视点。随着诸侯力政、王纲解纽,以礼乐为核心的“周文”所规定的那一套人间社会的秩序也崩塌瓦解,社会失其序,人伦失其常,“郁郁乎”的“周文”失去了它的神圣性和权威性而徒然流为缘饰,如牟宗三所说:“周文挂空成了形式,成为所谓的形式主义,成了空文、虚文。”59在孔子看来,造成这一深刻的社会、文化困局的根本原因,就在于礼乐之“名”与礼乐之“实”的分离。正是这种分离,埋葬了“周文”的真精神和真生命。在孔子的时代,这种分离已经相当严重,甚至以仪为礼而习焉不察。《左传·昭公五年》记载,晋女叔齐批评看似非常遵守礼仪制度的鲁昭公“焉知礼”,而“屑屑焉习仪以亟,言善于礼,不亦远乎!”《左传·昭公二十五年》记载,子大叔回答赵简子问“揖让周旋之礼”时引用子产的话批评其“是仪也,非礼也。”在孔子看来,周文不仅仅是一些规范、仪式,周文的命脉就在于其中所涵淹的“立人”精神。他曾两次说过“不学礼,无以立。”(《季氏》、《尧曰》)为此,孔子提出“正名”。“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子路》)“正名”一方面意味着“正”礼乐之“名”与“实”,另一方面也意味着“正”为政者之“德”与“行”。“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颜渊》)“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子路》)“苟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子路》)礼乐之“名”与“实”的统一,为政者之“德”与“行”的统一,这是孔子在社会政治层面为回归王道理想奠定的基础,这体现出孔子继承性的一面。不仅如此,孔子还在人性的层面,在人的内在本性的根源处发现和培植“中庸”这一“至德”的基础,这又体现出孔子开创性的一面。在孔子看来,要重新激活“中庸”这一“至德”,不能再依靠“头顶的星空”(天命),而只能是“心中的道德律”(人性),它必须具有人人都能接受的内在人性的根基。孔子认为,这个根基就是“仁”。它以“孝悌”为本,而通于父子君臣,家国天下。“仁”是内在于己而无待于外的,“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述而》)他认为,礼乐的真精神、真生命就是“仁”。“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八佾》)“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去乎哉!”(《阳货》)要使礼乐具有真实的生命和意义,就必须要有人的内在生命的自觉,即以“仁”立“人”。而“仁”的实现,并非依靠某种一成不变的标准,而是在人的具体的生活和生命境域中不断地提升、不断地超拔。孔子说:“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雍也》)即是说,要实现“仁”,仅仅知道什么是“仁”是远远不够的,还要“好”之,进而“乐”之。以“仁”为乐,不以境遇易其乐。如此,才能体现出“仁”的真生命、真价值。所以孔子屡屡称赞颜回“贤哉!回也!”就因为他能够“其心三月不违仁”,在生活的艰辛困苦、颠沛流离中,“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雍也》)所以孔子在《论语》中无数次讲到“仁”,但从未对“仁”作出某种标准化的规定,而是在不同的情境下,针对问“仁”者不同的生命境况而随机点发,开放出“仁”的意义域,让每一个人在自己的生命经验中去体会和领悟。孔子的“时中”思想“中庸”作为一种“至德”,它的理想性同时就意味着实现这种理想的艰难性。对经验世界中的人来说,如何才能实现“中庸之德”?《论语》中记载的孔子对古圣先贤的评价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可资理解的视界。“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与!’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言中伦,行中虑、其斯而已矣。’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微子》)上述诸贤圣都是孔子那个时代公认的贤人君子,但在孔子看来,他们在进退出处等方面的生命抉择都有所拘执,或独善其志、或降志辱身、或隐居放言,尽管保持了精神操守的高洁和伟大,令人仰视和尊敬,但都偏于一端,而不通脱圆融。这并不是孔子所理想的生命态度,他理想的生命态度应该是“无可无不可”。“无可无不可”并不是说一个人可以没有原则,做什么都可以。在这里,孔子实际上向我们揭示了生命抉择中的某种困境。当生命理想和文化现实相错位、相冲突的时候,一个人应该如何在仕与隐、进与退、出与处之间做出恰当合宜的选择。这种“恰当合宜”本身就是原则,但这原则并不是固定不变的,而是在人的具体的生命活动中,在人的当下特定的情境和境遇中显示出来。可见,在孔子思想中,“中庸”并非某种玄远而抽象的道德说教,相反,它切近而具体地显现于一个人现实境遇中进退出处的生命抉择当中。孔子的“无可无不可”的思想底蕴最为孟子所神契。孟子认为,孔子与伯夷、伊尹的不同就在于:伯夷是“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伊尹是“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而孔子则“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1(《孟子·公孙丑上》)并且明确表达了他对孔子的体认和推崇,“乃所愿,则学孔子也。”(同上)孟子认为:“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孟子·万章下》)在孟子看来,孔子的“无可无不可”就是“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圣之时者”即“随时而处中”。孟子用“时”来解释孔子的“无可无不可”,也就是立身行事、进退出处,不能拘执于某种特定的形态,而应该由一时一地的当下具体的生命境域选择恰当合宜的行为,也就是“君子之中庸,君子而时中。”(《中庸》)一个君子,无论何种时地、何种境域,他都能中立不倚、坚守信念,无时而不中,无事而不中。这里的“中”并非抽离于“时”的抽象的“中”,并非现实境遇中某一居间状态的“中”,而是寓于每一时、每一事的具体情境的“中”,在人自身的德性生命和精神境界的不断提升中去体认和领悟的“中”,它展现的是个体行为的自觉性、灵活性、主动性和独特性。元代吴澄说:“庸,常而不易之理。然不可以一定求也,庸因中以为体,中因时以为用;昔之过也,今为不及,彼之不及,此为过;随时屡易而不可常者,中也。”(《宋元学案》卷九二《草庐学案》)其解释中、时中,颇得孔子中庸之精髓。孔子本人也反对拘于一偏而不知通变的生命态度,“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子罕》)“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就是不要拘执于某种固定的东西,并把它当作行为的标准,只有“无可无不可”,才能真正做到“恰当合宜”。孟子还进一步提出了“权”,在突出“中庸”的“时中”品格的同时,把“中庸”价值理想的实现落实于人的现实生命境域。在《孟子·滕文公下》中有孟子与淳于髡的一段论辩:“淳于髡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与?’孟子曰:‘礼也。’曰:‘嫂溺,则援之以手乎?’曰:‘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对孟子来说,淳于髡的例子似乎是一个两难的选择。嫂溺援之以手则违背了“礼”的规定,嫂溺不援之以手则不符合人性。这是一个特定情境下的道德原则与行为实践的冲突。孟子提出“权”来解决这一冲突,充分体现了“无可无不可”的生命智慧。“权”的本意是指秤砣,它根据不同的重量在秤杆上灵活移动。秤砣所处的位置当然不会永远在秤杆的中间,但却应当永远处在一个恰如其分的点,一个它应该如其所是的位置上。在孟子看来,“男女授受不亲,礼也”,而“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礼”并不排斥“权”,相反,恰恰是“权”,才成就了“礼”的活的生命。如果把“礼”仅仅当做僵死抽象的教条,而不通权变,那么“礼”就失去了其真正的生命和精神。因此,孟子反对执“中”而无“权”,认为“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所恶于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孟子·尽心上》)他说:“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孟子·离娄下》)义者,宜也;“惟义所在”也就是“惟宜所在”。一个“大人”不会拘执于“信”、“果”,他以“义”和“宜”作为自己生命活动和行为实践的依据和旨归。如此一来,“权”就把道德原则植根于人的内在心性和道德自觉,在人的生命实践中激活和培育“中庸”的价值生命。因此,可以说,“中庸”之道,以“时”为贵,以“权”为贵,它不是“绝对”,也非“普遍”,而是永远在情境和事理的恰当合宜处。“关中”人格的美好品质孔子的“中庸”智慧也体现在他对“中行”人格理想的期待。孔子曾慨叹“中行”之人的难遇难得,“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子路》)孔子在这里提出了三种人格样态:中行、狂者、狷者。“中行”即中道,就是说一个人的行为合乎中道。狂者进取,知进而不知退;狷者不为,知退而不知进。狂者偏于进,狷者偏于退,各有所偏执而不能行中道,因此不如中行之人难得。如孟子所感叹的那样,“孔子其不欲中道哉?不可必得,故思其次也。”(《孟子·尽心下》在孔子的思想语境中,“中行”人格首先意味着“无过无不及”。在《先进》篇,有孔子与子贡的一番问答:“子贡问师与商也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曰:‘然则师愈与?’子曰:‘过犹不及。’”朱熹注曰:“子张才高意广,而好为苛难,故常过中;子夏笃信谨守,而规模狭隘,故常不及。”(《论语集注·先进》)在孔子看来,子张有所“过”,可谓狂者;子夏有所“不及”,可谓狷者。二者虽有“过”与“不及”的差别,但在根本上却是一样的———“过犹不及”,都不合乎中道。因此,二者都不是理想的“中行”人格应该具有的品质。其次,“中行”人格也体现于一个人外在修饰与内在修养的统一,即“文”与“质”的统一。“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雍也》)“质”即质实,既可以指一个人天生的气质和禀赋,也可以指一个人内在的品德和教养。“文”即文华,指一个人外在的文饰和修饰,既可以指行为,也可以指言辞。质胜文,则流于野而粗鄙;文胜质,则流于华而不实。只有外在之“文”与内在之“质”的完美统一,才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君子”。在这个意义上,偏于“质”或偏于“文”都是不可取的。《颜渊》篇的一段话正好可作注脚:“棘子成曰:‘君子质而已矣,何以文为?’子贡曰:‘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驷不及舌。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鞟,犹犬羊之鞟。’”上述棘子成的说法不能说不对,但在子贡看来尚有所偏倚,并不全面。文与质是不能分开也不应分开的,如果重质而不重文,那么虎豹的皮就和犬羊的皮没有什么区别了。孔子非常重视礼乐之“文”对一个人的人格修养的重要意义。“子路问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宪问》)“知”、“不欲”、“勇”、“艺”,都是孔子所称许的美好品质,但在孔子看来,还要“文之以礼乐”,才可以成为一个完整的、完善的、或完美的人,而这样的人,才可以称之为“君子”。由此可知,孔子所理想和期待的“中行”人格的美好品质,体现在一个人生命活动的各个方面。实际上,孔子本人就是这样一种理想的践行者。视听言动之间,进退出处之际,他都从容中道,无过不及。《乡党》篇有几段对孔子的描述可见一斑:入公门,鞠躬如也,如不容。立不中门,行不履阈。过位,色勃如也,足躍如也,其言似不足者,摄齐升堂,鞠躬如也,屏气似不息者。出降一等,逞颜色,怡怡如也。没阶;趋进,翼如也。复其位,踧踖如也。执圭,鞠躬如也,如不胜。上如揖,下如授。勃如战色,足蹜蹜如有循,享礼,有容色。私觌,愉愉如也。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与上大夫言,訚訚如也,君在,踧踖如也,与与如也。孔子通过他的日常生活和言行,实现了礼乐之文的具体化和生命化,也实现了“中行”人格的具体化和现实化。“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述而》)“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子张》)宽和而严厉,庄严而安详,崇高伟岸而又温润恬和。这样一种生命的践行,似平易而实艰难,因艰难而更显其可贵。孔子说:“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中庸》)而孔子的伟大就在于,明知不可能而为之,他一生的生命活动都践行着这种艰难的追求和高远的理想。难怪颜渊喟然而叹:“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子罕》)孔子晚年对自己的一生作了总结,认为他到了七十岁才能做到“从心所欲而不逾距”。无论做什么事情,既无“过之”,也无“不及”。都能够在事理的恰当合宜处,这即是“中行”的人格风范和生命情调。“诗”“志”“诗”“正”孔子非常重视审美与艺术对人的人性情感的陶养和塑造,他本人也是一位具有很高的艺术修养与艺术品味的人,他对音乐的鉴赏和评判同样涵润着“中庸”的理想。《述而》篇说:“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韶》乐如此让孔子惊喜并赞叹有加,就因为它完美地表现了孔子对理想的乐的期待。“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矣。’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八佾》)在孔子看来,《韶》乐既达到了美的极致,又达到了善的极致,它使艺术的美和道德的善在根底处实现了完美的统一。而《武》乐为美则尽矣,为善则有所不及,并没有达到孔子美善统一的理想。在孔子那里,音乐之美,乃在于它所表象的那个作乐者的德性生命世界和精神境界,它在表现美的同时,也表现了德,表现了善。在此意义上,孔子对“乐”寄寓了很高的价值期待。他说:“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泰伯》)在孔子看来,“诗”可以感发人的志意,“礼”可以成就一个人立身之本,“乐”可以养育一个人的德性,所以他又说:“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述而》)真正让孔子心魂之所系的乃是乐与诗对人的内在精神生命的陶养和塑造,让德性生命在艺术的浸润中不断地自我完善和升华。“中庸”智慧在孔子审美理想中的另一个典型体现就是“温柔敦厚”的“诗教”传统。在孔子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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