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与宗教爱因何无可忍评《爱无可忍》的理性主题

理性与宗教爱因何无可忍评《爱无可忍》的理性主题

威廉麦克斯特（williammcwran，1968-）是英国文坛近20年来最受欢迎的作家。它受到批评人士和公众读者的欢迎。自20世纪70年代中期开始,麦克尤恩就陆续出版作品并连连获取各类文学奖,其中包括令同行所艳羡的“布克奖”及“国家图书奖”。麦氏的成功除了与其致力于发掘边缘性的题材因素有很大关系以外,也与其一直注重谋划引人入胜的情节有关。与现代派作家淡化情节的做法相反,他在多部作品中借鉴并运用了许多通俗小说的情节要素,如绑架、跟踪、谋杀、性虐等。总体而言,他的小说故事性强,悬念重重,语言准确精到,心理的描绘也细腻传神。《爱无可忍》即是这样一部小说。小说构思精巧、紧凑。热气球事件提供了故事得以展开的危机情景,它是故事的动力源,引发了一连串的事件,主要人物均因此次事件而产生联系。这部作品还延续了“恐怖伊恩”(“MacabreIan”)前期作品的题材特点,着力展现人性晦暗、偏离常轨的一面,因为该小说关注的焦点并非是令人心驰神往的爱情故事,而是让人感到如鬼魂附体、寝食不宁的畸形恋情。但与他以前作品不同的是,该部作品中引入了一个以理性至上为原则的主人公乔·罗斯,而乔闪耀的理性光辉在一定程度上冲淡了这部作品的阴暗色调。评论者对于小说中的理性主题看法各异,如戴维斯及莫里森都认为乔诉诸于理性建构其男性话语霸权及身份,因而对其理性持怀疑、否定的态度(Davies2007:66-76;Morrison2001:253-270)。齐尔兹和马尔科姆则倾向于认定这部小说旨在为理性辩护,因为乔所代表的理性最终胜出,最明显的证据即是事态的发展最终证明乔的判断是正确的,即患有情爱幻想症的派瑞在求爱受挫的情况下会走向暴力(Childs2006:104-117;Malcolm2002:155-181)。为什么批评者对这部小说的理性主题会有迥然不同的解读?实际上,麦克尤恩的这部小说意蕴丰富,探讨了理性与爱情、宗教、艺术等多重关系,而且他在处理这个主题时,显得极有艺术性,理性与非理性、理性与感性始终处于张力状态。即便乔所代表的理性的视角最终胜出也是付出很大的代价,那就是七年融洽的夫妻之情走向崩溃的边缘。1.浪飘爱的设置《爱无可忍》的一个重要主题便是探索理性与爱情的关系,整部小说在某种意义上可以看作是一句英谚的贴切注脚:“爱情是盲目的”—爱情如何与理性背道而驰。因一桩热气球意外事件导致一自闭症患者派瑞介入一对共同生活长达七年的准夫妻(或是未婚夫妇)乔·罗斯和克拉丽莎·梅隆的生活。他对于乔疯狂而执著的爱使这对恋人原本和睦的感情产生裂痕,逐渐走向分崩离析的境地。比起乔和克拉丽莎之间的爱,派瑞的爱似乎远为坚韧持久,丝毫不动摇。不难看出小说强烈的反讽意味,麦克尤恩对传统的爱情观不啻于当头棒喝:最为永恒的爱竟是来自于患有情爱幻想症的派瑞,因为“文献显示这确实是一种最为持久的爱情形式,常常是至死方休”(麦克尤恩2006:281)。1和派瑞病态的畸恋相比,人们通常观念中的浪漫爱情是何等的脆弱和不堪一击。如叙述者所言,“德·克莱拉鲍特综合症是一面黑暗的扭曲的镜子,镜中戏仿一个明亮的世界,在那世界里,情人不顾一切全心奉献目标的行为是神智清明的”(59)。不难看出,这里“神智清明”显然有反讽意味。更有评论者一针见血地指出小说中最为令人不安的潜文本是所谓的浪漫爱情其实与心理上的病疾相去不远,即“爱的病态延伸与正常的经验并非只是邻接,而是有所重叠,我们不见得能够接受自己最宝贵的经验之一可能变成心理疾病”(Greenberg2007:113)。除了乔和克拉丽莎、派瑞构成的三角恋情外,小说中还戏剧性地呈现了其他三对婚恋关系,它们分别是克拉丽莎的哥哥卢克及其妻子,因救人而丧命的约翰·洛根和他的妻子琴·洛根,詹姆斯·里德和鲍尼。这三对次要婚恋情节就像乐曲中的和音,反复穿插、交替,以烘托、增强爱情与理性这一主调。克拉丽莎的哥哥因为有了外遇而婚姻解体,家庭破碎,而克拉丽莎与其嫂感情甚笃,她不理解为什么卢克要抛开善良美丽的妻子和可爱的孪生女儿,还有位于伊斯林顿的安女王时代房屋,去跟一个认识仅三个月的女演员同居。因救人而坠地身亡的洛根的妻子仅从丈夫停在气球事件现场的汽车上发现丝带和野餐食物,便怀疑他的丈夫有出轨行为,还推测其丈夫因为向车上的女人显示其男子汉气概而去冒险救人而导致其殒命。詹姆斯·里德为一年逾五旬的大学逻辑学教授,却爱上了一个比他年轻得多的女学生鲍尼。爱情无常,完全不按逻辑定律运转,似乎更多地受制于境遇以及当事人的情感变化。2.从联系主义到爱“幸福”理性与宗教也是这部小说隐而不宣地考察的另一重要主题。笃信基督教的派瑞在热气球事件中与乔目光相触的一刹那,便认为乔爱上了他,从此便尾随跟踪,直至走向暴力。最后乔经过不懈的思考、求证,终于查明了他的病因:派瑞患有德·克莱拉鲍特综合症,也叫激情精神病或是纯粹色情狂。这种病的患者深信自己与某一通常地位较高的人相恋并暗通款曲。不管对象婚否,这类病患者均置之不顾。即便是对方声明对她(他)毫无感情,或是表示厌恶、憎恨,患者不为所动,仍深信对方“事实上”是爱她(他)的。小说中的派瑞总是把自己的幻想和欲望投射到另一主体对象上,并试图强行征服他者以满足自我的欲望,其行为完全受制于他的主观信念,丝毫不为外界的影响所动。在他看来,世界的存在就是为自己的信念提供迹象或是证据的,如他从乔寓所的窗帘形状、树篱丛都读出了爱的讯息。派瑞的病症源于其狂热的宗教信仰。他把热气球事件视为冥冥之中上帝的安排,即他和乔注定要通过此次事件相遇相爱,这是不可违逆的上帝谕旨,因而陷入对于乔不能自拔的迷情。小说的附录二是以病患日记的形式呈现派瑞被关进精神病院期间写给罗斯的第一千封情书。此时,派瑞虽身陷囹圄却仍沉浸在虚幻爱情带给他的狂喜之中,其热烈程度丝毫不减,尤其这封信的最后一句,迷狂的派瑞呼喊着“信仰就是幸福”(285)。至此,麦氏强烈的反讽意味跃然纸上:信仰非但为给他带来幸福,反而给自己和他人带来苦难,也是他难以逃脱的牢笼。可见,派瑞是个典型的唯我论者,集精神病与宗教狂与一身,也就是说,作者在精神病患者与宗教狂热分子之间暗暗地划了等号,而后者正是麦克尤恩否定、挞伐的对象。不难看出,这部作品借用理性与爱情这个显性主题含蓄地表达了作者的反宗教立场,即像派瑞这样的宗教狂代表了理性的对立面,令人“无可忍”。这对于信奉达尔文进化思想的麦克尤恩毫不为怪。根据因帕斯塔多的观点,麦氏在20世纪80年代便为新无神论思想2所吸引,加入一个名为“星期五午餐”团体,且因此结识后来成为倡导新无神论思想的代表性人物克里斯托弗·希钦斯。他还认为麦氏近二十年来出版的六部小说就有三部可以被看作是传播新无神论思想的载体,它们是《黑狗》、《星期六》以及本文所探讨的《爱无可忍》。《黑狗》便是以一种“戏剧性柏拉图式对话的方式”探讨了理性和信仰这个主题,而且这部作品及随后出版的《爱无可忍》都表明麦克尤恩的日渐形成的信念:“宗教信仰从道德上来讲至多不过处于中立的位置,但在最坏的情况下就是一种邪恶的精神扭曲(Impastato2009:14-15)。”3.从“智性英雄”到“新达尔文主义”《爱无可忍》的理性主题集中体现在其笃信新达尔文主义的主人公乔·罗斯身上。小说主要以第一人称自叙的形式展开,乔既是小说的主人公,也是叙述者。作为一个写科学报道的记者,乔的职责就是普及科学常识,因此,出于职业的习惯,他常常对自己耳闻目睹的现象、事件从科学的角度插入一些说明、点评,阐发一些理性的思考。如小说的一开始罗斯追忆起“热气球事件”之前的一场景:乔和克拉丽莎小别后相聚,乔去机场接克拉丽莎。这时他以超然身外的眼光打量着众多的接迎聚合的场面,思考着人性的一些共通之处,如人类的情绪是长期进化的适应性产物,婴儿的微笑是漫长的进化过程造就的先天秉性,刻写在我们的基因上,为的是“诱发更多的父爱母爱”(80)。诸如此类的评论在小说中比比皆是,这些评论反映了乔的新达尔文主义立场。他力图以一种客观、冷静的态度观照世间万物,戒备人类中心主义的倾向,以避免把自己的感情投射到别人和其他事物上。小说中的叙述者乔可以说在很大程度上是作者的第二自我。麦克尤恩早年信奉弗洛伊德学说,但自20世纪80年代起,他逐渐转向新达尔文主义。他毫不掩饰自己对哈佛大学的博物学家也是新达尔文主义思想的代表人物爱德华·威尔逊的景仰之情,称他为心目中“智性英雄(intellectualhero)”(Garner1998)。麦氏的次子还在其父影响下,走上了生物学研究的道路。他的多部作品里均体现出对科学的关注,特别是进化科学。在其畅销书《星期六》这部作品中,麦氏不惜笔墨对手术过程的精微写实在某种意义是对小说的主人公——一位神经外科医生及他代表的科学精神致敬。他最近推出的作品《太阳》(Solar,2010)也涉及到关于全球变暖等当今热门的科学议题。尽管麦克尤恩在诸多场合都表现出对科学的浓厚兴趣以及拥护新达尔文主义的立场,但作为小说家,他同时又与此种立场拉开距离。毕竟,作为小说家的麦克尤恩和作为思想者的麦克尤恩是有别的。在这部小说中,麦克尤恩引入不同的视角对乔的视角形成挑战,对其问题化,在质疑、颠覆的过程中最终艰难地确立了乔代表的理性视角的相对合理性和合法性。小说的另一主要角色克拉丽莎是位人文学者,致力于19世纪浪漫主义诗人济慈的研究。她的视角恰好与讲求理性的乔的视角形成对位。这位文学研究者更注重情感与直觉,认为“她的情绪能提供指引,靠直觉就能找到真相”(172)。对于乔所信奉的新达尔文主义,克拉丽莎持否定的看法,认为是“抓了狂的理性主义”、“一种新的基要主义”(80)。对于她来说,婴儿微笑的的意义“存在于父母的眼里和心理,存在于长时间才得以展现、看得出意义的爱里”(81)。即便是精神错乱的派瑞对于人物乔及他代表的理性主义也有不乏洞见的批评,如他认为乔“需要从他那理智的小小牢笼里释放出来”(152)。他还对新达尔文主义关于生命起源理论充满了不屑和嘲弄:“描述浓汤如何做成,并不等于知道浓汤为何做出、或者厨师是谁”;“面对上帝的无限大能,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夸夸其谈”(155)。更为重要的是,作为叙述者的乔3在讲求理性的同时却又不唯理性独尊。他还意识到理性的优越性只是相对的,并非高高在上,不受挑战,他所体现出来的理性可以说是一种如利奥塔所理解的以宏大叙事解体为特征的后现代语境中的理性。此外,叙述者乔还能够清醒地看到理性的局限性,因为理性总难以逃脱人们的主观性的樊笼,这在警察调查涉及派瑞雇凶杀人的事件中有集中体现。现场的每个目击证人在接受警察询问时的陈述似乎都相互抵触,即便是在很小的细节问题上均有出入,这使罗斯感到“一阵熟悉的失望”,紧接着他对此又有一番评论:所有的人对所有的事的说法都不一致。我们活在一片有部分交集又不可靠的认知迷雾里。感官资讯被欲望和信念的棱镜所折射扭曲,记忆也随之歪斜。我们看见、记得的东西都是对自己有利的,同时也说服自己事实便是如此。毫不心软的客观,尤其是对我们自己,必然是失败的社交策略。(210)乔在此处阐明的观点为“信即所见(Believingisseeing)”(140),意指人们常会被自己的观念所误导,即人们的潜在观念如何影响、制约他们的理性判断。4.麦尤恩的文学观理性与艺术的关系也是小说重点关注的主题之一。乔认识到尽管理性常以科学话语撑起其权威,可这种权威的树立常与艺术的作用密不可分,因为科学话语本身是依赖叙事的,依赖艺术想象力来构建各类假说和理论,正如乔所思考的:20世纪的科学或伪科学的典型产物又是什么?人类学,精神分析—天马行空过了头的寓言故事。弗洛伊德运用最高段的说故事方式以及所有传教的艺术,整套理论凭的是科学的可证其伪真,而非可证其伪。1920年那些行为科学家和社会学家又怎么说?简直像像一批穿着白大褂的巴尔扎克们大举进占大学科系和实验室。(57)这段话突出了科学与叙事的关系。科学理论的影响也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科学家的叙事能力,即其说故事的能力,而且,说出的故事有美感自然也就易于被人们所接受。例如,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可以说是20世纪最为成功的科学理论之一,它迅速地传遍世界,并从20世纪20年代起便进入教科书,原因是“它的整体力量太强大,美得令人无法抗拒”(56)。而量子电子动力学尽管是“一套有大量实验资料证实的有关量子与光的观念”,却迟迟未获广泛接受,是因为“这套理论有前后不一致,不对称之处,简言之,就是不吸引人,不优雅,像一首走调的歌。”(56)从麦克尤恩的诸多作品以及他接受的多次访谈来看,麦氏身上并存着两种倾向:科学和艺术倾向,两者处于一种如C.P.斯诺(CharlesP.Snow,1905-1980)所说的两种文化的分裂状态。一方面,麦克尤恩崇尚科学;一方面,他也难以遏制自己艺术创作的冲动。他也一直试图调和自身个性的这对矛盾。在他的小说创作中,他似乎喜欢拆开这两种倾向,让其对话,冲突,竞争。他在多部小说中把具有科学倾向的人物和艺术倾向的人物并置以探讨各自的优势及缺陷,并思考其融合互补的可能性。除了《爱无可忍》的主人公乔和克拉丽莎外,他的另一部小说《星期六》中也有这样的并置:主人公佩罗恩是位神经外科医生,奉行理性至上的原则;他的一对儿女却颇具艺术天赋,儿子为一蓝调音乐家,女儿则为一颇有前途的诗人,并热衷于给其父补充文学营养。小说中的高潮场景是外科医生一家遭一名具有基因缺陷的歹徒绑架。当恶徒准备行凶时,医生的女儿吟诵起马修·阿诺德的不朽诗篇《多弗海滩》,于是恶徒居然被深深打动,决定不再作恶。比之其父一切诉诸理性的思维方式,诗歌艺术具有使恶徒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奇迹般的感化作用。此情节似乎难以取信于读者,更多地反映的是麦氏的一厢情愿(wishfulthinking)或是一种姿态—他是在为文学(或艺术)的价值辩护。在出席纪念进化生物学家理查德·道金斯(RichardDawkins,1941-)《自私的基因》(SelfishGene,1976)出版30周年时,麦克尤恩做了题为《一个并行的传统》的访谈。在这篇访谈中,麦氏提出存在一个文学科学创作(literarysciencewriting)传统的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