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清初东传科学与实学思潮关系研究述评

明末清初东传科学与实学思潮关系研究述评

明末清初，耶稣会士引进的西方科学与晚古儒学的新形式，是科学与儒家思想最初的实质性接触。二者的冲突、交流、冲突与融合可以突出双方的文化特色以及它们之间的关系。因此,“明末清初东传科学与实学思潮”是研究科学与儒学关系的一个重要课题。①百余年来,学者们从不同角度,探讨了“明末清初东传科学与实学思潮”的诸多问题,取得了许多可喜成果。为此,笔者不揣浅陋,试对该研究作如下综述。一、西方科学于中国学术与思想的影响。《西学与大清实学变迁》认为关于明末清初东传科学对实学思潮的影响性质一直是个有争议的话题。自上世纪二十年代以来,关注此问题的学者多持肯定态度,仅有少数学者持近乎否定的态度,还有部分学者认为应该适度评价。在此,我们试对上述三种评价作一简要概括。第一类是肯定性评价。持肯定态度的学者认为东传科学对实学思潮的兴起和发展有刺激和促进作用。如早在20世纪在二十年代,梁启超先生就指出明末中西学接触使当时学界空气发生变换,“后此清朝一代学者对历算学都有兴味,而且最喜欢谈经世致用之学,大概受利(玛窦)、徐(光启)诸人影响不小。”之后,唐擘黄在《明季清初西来天算对于清代学术的影响》中细致论证了西方科学对传统科学与学术的影响。张荫麟、陈观胜、嵇文甫、李恒田等学者对西方科学于中国学术与思想的影响亦给予肯定评价。新中国成立后至改革开放初,大陆方面该研究处于低潮,仅有钱宝琮、严敦杰等先生对明末清初传入的数学与物理学的介绍与总结,台湾方面则有王萍先生对西方历算学输入之影响的梳理与分析,上述学者对西方科学的影响皆持肯定态度。八十年代以后,相关讨论骤增。张显清教授在“晚明心学的没落与实学思潮的兴起”一文中肯定了耶稣会士输入之科学对实学思潮中自然科学复兴所起的作用,同时还指出了以徐光启为代表的西学派接纳西方科学的实学立场。这是中外学者第一次从实学角度来审视西学东渐的问题。一直致力于推进实学研究的葛荣晋教授则强调“中西文化交融为明清实学思潮的发展提供了必要的条件,成为明清实学思潮的重要文化来源之一。”此外,冯天瑜、葛兆光、樊洪业、徐光台等先生对西方科学于中国传统思想文化的影响作用亦有积极评价。第二类是近乎否定的低度评价论。这类观点认为明末清初输入的西方科学对中国思想文化的影响十分有限,因而应低度评价。其代表有侯外庐先生与何兆武先生。他们认为耶稣会士传入的科学不但没有促进中国传统科学向近代科学的发展,反而阻碍了中国与西方同步实现科学革命的机会。此外,仲伟民教授也认为西学对中学的影响是极为有限的。第三类观点是适度评价论。这类观点认为儒学在明末清初发展变化的主因是其内在机制,西方科学的输入只是助因,因此其作用不可夸大,而应适度评价。其主要代表是余英时、张永堂和张西平等先生。余先生认为清代儒学发展的主要原因乃在于理学内部的义理纷争。张永堂则以方氏学派代表人物的个案研究为依据印证了余先生的“内在理路论”。张西平的《西学与清初实学变迁》以实学思潮关键人物方以智为例说明了西方科学对实学的作用要以实学自身发展为内在根据。由此可知,“适度评价论者”不是否定西学的影响作用,而是强调西学作用的条件性和有限性。因此,该类观点恰恰说明未来研究应从宏观走向微观,因为,如果我们肯定西学对中学的影响,就应通过更为细致的研究来把握西方科学对明末清初实学思潮的具体影响程度和影响机制。二、西方数学与“创见”关于明末清初东传科学对实学思潮之影响表现的研究是对影响性质评价的展开,自梁启超先生开启这一话题以来,此类研究可谓不绝如缕。首先,多数学者都肯定西方科学在扩大实学研究内容和改进实学研究方法方面的影响作用。这也是前述持肯定态度之学者的立论依据。最早如张荫麟、徐宗泽等先生都关注过西方科学对传统学术在内容与方法方面的影响。陈观胜和唐擘黄对此则有细致研究。陈观胜的《利玛窦对中国地理学之贡献及其影响》对利玛窦传入之地理学及其传播作了具体分析,肯定了利氏的先锋创业式贡献。唐擘黄的《明季清初西来天算对于清代学术的影响》以畴人增多、考证学方法发生实质性变化为据论证了西方科学对传统学术的影响。唐先生的分析至今仍有非常高的学术价值。新中国成立后的一段时期,此类研究相对较弱,但改革开放以来,该研究逐渐升温且有大量成果涌现。较早有钱宝琮先生的《明清之际西方数学的传入》,该文认为西方科学输入的影响在于促使中国学者反思传统数学和主动学习与运用西方数学方法。台湾的王萍先生则指出历算学地位提高、算家辈出、算书激增,中士吸收西算融入中算、以西法为治经方法都是西方历算学引进后发生的重大变化。(,pp.69-97)此外,刘钝、梅荣照、郭世荣、江晓原、黄时鉴、田淼、安国风等从不同方面对西方数学、天文学、地理学传入中国后的影响予以深入研究。海外科学史家、汉学家也不同程度的关注到这一问题。科学史家席文就指出,17世纪30年代,中国专家已经学习到西方的计算方法、观测方法和新的宇宙观。美国汉学家艾尔曼亦认为耶稣会士向中国提供了新的宇宙体系、数学用表和必要的仪器技术。上述研究对进一步挖掘中西文化交流的深层次问题奠定了基础。前述学者的研究大都有所侧重,葛荣晋教授则全面梳理了传教士输入的科学知识以及士人接受西方科学的情况,并重点分析了西学实证方法与演绎的数学方法对宋元‘格物游艺’之学的突破。(,p.20)葛教授的分析是从实学思潮的角度阐释科学与儒学关系的力作。之后又有学者为该研究吸引,如王杰关于明清之际实学思潮的系列论文等。知识与方法的吸纳必然会影响到士人的学风,因此亦有学者认识到西方科学对明清之际学风由虚转实的促进作用。如上世纪三十年代,徐宗泽先生就指出,耶稣会士带来的西方科学对当时为空疏学风弥漫的明季学术界影响非常大。之后,英纯良、谢国桢二位先生亦肯定了西方科学对明末清初经世致用之风兴起的作用。再者,部分学者还关注到西方科学对儒家价值观的影响。嵇文甫先生较早认识到明末西学输入对当时整个思想变动的影响,认为学者开始关注实用学问,清初诸儒主张经世致用的思想都受其启发。(,p.161)杨国荣教授在分析明末清初儒家价值观变迁的影响因素时也指出,“西方近代科学中所蕴含的实证精神及工具理性等对占主导地位的儒家价值体系形成了内在的冲击。”之后,何俊教授阐明了传教士带来的西方科学如何将科学的地位从形而下的工具层面提高到形而上的与道德本体同样的高度。此外,尚智丛教授分析了明清之际西方科学对传统学术形态变迁的作用,指出中西方数学和自然哲学及认识方法相结合而形成的“格物穷理之学”成为明季经世实学的重要组成部分。该研究已触及认识论层面,其所使用的统计方法、引证分析法也为该领域提供了新的研究手段。但该文仍属外缘分析,尚未深入当时士人的著作内部考察其学术、思想的变化。综上所述,关于影响表现的研究经历了由浅入深的过程。从对传入知识的梳理,到对影响情况的分析,及至对学风、价值观和学术形态等较深层面的影响都有涉及。但整个研究尚存在几点不足:一是宏观文化研究居多,以实学思潮典型人物展开的微观个案研究太少;二是以文本分析与比较为支撑的论证较少;三是,多数研究仍属文化交流的“冲击反应类”分析框架,因而关于士人本土文化传统对其接受西学的影响分析较少。①不过这一状况到20世纪末开始有所改变。三、研究的问题:从“实”到“科学”再从“法”的关系到“文化”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学者们关注的焦点开始转向影响的条件与方式,如西方科学是在何种条件下、以何种方式影响实学思潮发展的?二者是否存在内在关联?这是九十年代中期以后学者们讨论的主要问题。首先,关于影响的条件问题。多数学者明确意识到西方科学的影响作用是以实学思潮对它的本土接应为条件的。樊洪业教授较早看到了实学与西学的联结。(,p.97)葛荣晋教授则进一步指出西方科学之所以能输入中国是因为其适应了明末清初中国社会的实际需要,儒家士人是从经世实学立场出发自觉把西学纳入实学思想体系的。(,pp.241-249)之后,徐海松也强调了实学对西学的内在呼应,认为实学思潮创造的文化氛围是西学输入的土壤和条件。其次,关于影响的方式问题。目前对于具体影响方式的研究大致有四个方面,即西方科学与实学思潮在知识层面的会通、方法论层面的契合、认识论层面的衔接与价值观层面的呼应。在知识层面,葛荣晋教授分析了西方科学知识如何以其实用性和实证性吸引着寻求经世致用之学的士人,而为士人热情接受并纳入实学知识体系的。(,p.241)李志军的《西学东渐与明清实学》则对中西知识的会通做了较全面的总结。在方法论层面,陈卫平教授论证了实学“言必证实”之方法论与西学的契合之处,认为士人对“言必证实”的诉求为其接受和认同西学实证方法和形式逻辑的思维方法提供了思想接应。徐光台先生探讨了西方科学与儒学在认识论层面的衔接问题,其中《藉“格物穷理”之名:明末清初西学的传入》一文指出,儒学的“格物穷理”是西学藉以传入中国的桥梁,二者在认识路线上有一定的相似之处。《明末清初西方“格致学”的冲击与反应:以熊明遇〈格致草〉为例》则进一步指出西方“格致学”的格物进路改变了儒者探讨格物问题的脉络。徐先生的文本分析法为未来研究提供了方法论借鉴,唯感遗憾的是其关注焦点在于西方科学对儒学框架下传统科学的影响,而非对于儒学整体的影响。另有学者关注了西方科学与实学思潮在价值观层面的呼应。杨国荣教授阐明了儒家士人对西方科学的认同与工具理性地位的提升之间相辅相成的关系。陈卫平教授则深入分析了实学经世致用的宗旨,是如何为西方科技的传入在价值观上打开通道,成为西学流播之思想接应的。综上所述,关于影响条件与方式问题的研究有两点可以肯定:一是其分析模式开始由“冲击反应类”框架向“互动交流类”框架过渡,研究转向实学思潮与西方科学的具体互动。二是学理层面的分析全面而深刻。三是某些个案分析已深入至士人个体学术思想的变化情况,为研究深层次互动问题开启端绪。不足之处在于:一是对于西方科学影响儒学的具体路径的揭示仍嫌不够,原因在于文本分析较欠缺。二是对于二者在某些核心概念层面的互动迄今未有专门探讨。虽然徐光台的研究已涉及西学与儒学核心概念“格物穷理”的关联,但其目的并不在于阐明西方科学对这一概念本身的影响。因此相关研究还需深化。四、以文本分析为基础的内、外研究。现实战思潮中核心概念综观上述研究,学者们从不同角度探讨了明末清初东传科学与实学思潮的关系,整个研究呈逐步深入趋势。但总的来说,影响性质与表现的分析多于影响条件与方式层面的探讨;就研究方法来说,学理分析多于以文本解读与比较为依据的实证分析;从研究角度来说,宏观文化研究远多于微观个案研究。此外,下列问题仍有待继续探讨。第一,对影响方式问题的研究需细化。如前所述,部分学者已理出西方科学与实学思潮在知识、方法、认识论、价值观等层面的契合点或衔接点,但西方科学最终是以何种具体路径进入实学思想体系、影响实学的程度如何?此类研究只能从对当时传入的西学文本和士人著作与思想变化的分析与比较中寻找答案。第二,西方科学对实学核心概念的影响问题。西方科学对实学在知识、方法、认识论、价值观等层面的影响最终导致了实学某些核心概念的调整与变化,这也是中西学交流中较深层次的问题,但现有研究尚未对此做专门分析。就目前所见材料,可以发现,受西方科学影响,明末清初儒学发展中的某些核心概念已发生一定程度的变化,比如“格物致知”以及与之相关的系列概念如“理”、“物”、“格物”、“知”等概念在其内涵和外延上都有所变化。安国风就指出士人对西方科学的兴趣不止于知识与方法,而是走得更远,因为在当时士人使用的“诸如‘格物’、‘理’、‘实学’之类的基本概念,其含义已有所拓展,以容纳‘量的’科学”。(,p.485)彼得逊也指出“方以智在重建‘物’在智力探究上之重要意义的过程中发展出了一个具有更广泛意义的‘物’的概念。”因为核心概念的发展与变化是西方科学与实学深层互动的表征,因此,该问题值得探讨。第三,上述问题的解决有赖于以文本分析为基础的个案研究。对东传科学与实学思潮互动关系的深层次问题,宏观文化研究已不能给予透彻解答,因此,以对典型人物著作的文本解读和中西文本比较为基础的个案研究应是该课题的主要研究方案。在此,笔者不揣浅陋,试对未来研究做一展望和计划。首先,选取明末清初实学思潮中与西方科学接触较深的代表性人物为研究对象,通过分析其思想、学术中因吸收西学而变化的情况来揭示西方科学与实学的关系。徐光启、李之藻、方以智等都是此类典型人物。如我们可以方以智为研究对象,其一,方以智是实学思潮中与西学接触较深的人物之一,也是实学思潮引导下儒学智识主义转向的关键人物。尤为重要的是,方以智的实学思想与学术风格因吸收西方科学而发生了一系列变化,如他提出的“质测”之学的概念,以及“精求其故”、“征其确然”的治学精神与方法等。因此,以方以智为例能够反应西方科学与实学的关系。其二,方以智思想体系中儒家的某些核心概念确已发生变化,如“格物穷理”,据我们对方以智科学著作及其他著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