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服、胡音胡舞、胡俗与唐代开放

胡服、胡音胡舞、胡俗与唐代开放

他们熟悉汉朝和唐朝，是中国古代历史上一个繁荣开放的时代。唐代比汉朝更为重要。论者每以为唐世兴盛故开放,开放故兴盛,二者相辅相成。然有唐一代始终开放不变,而前后期之世风及政情不同,国运亦有盛衰之别。可见唐代的开放与社会之关系,尚需作深入之研究;对于唐朝开放之评价,亦当改变向来之笼统认识。笔者本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之旨,就唐世开放问题提出管见。一一切外来文化,最易发生广泛影响者,为实用性之技术和娱乐性之艺术,以及服饰。后二者浸染人心及世风尤巨。故先论服饰,次及歌舞,最后分析尚武风气的蜕变。唐承魏晋南北朝民族大融合之后立国。唐初服饰,颇受胡俗影响。《旧唐书·舆服志》云:“武德、贞观之时,宫人骑马者,依齐、隋旧制,多著羃。虽发自戎夷,而全身障蔽。”“永徽之后,皆用帷帽,拖裙到颈,渐为浅露”。“开元初,从驾宫人骑马者,皆著胡帽,靓妆露面,无复障蔽。士庶之家,又相仿效”。“俄又露髻驰骋,或有著丈夫衣服靴衫”。以上概述唐前期妇女服饰的变化,女妆反映社会女性美的标准。而关于女性美的标准,是社会审美心理的主要的和基本的标志。故由女妆的变化,可窥见世风的变化,此古今不易之通则也。唐前期的妇女服饰,爱好胡妆,总的精神是崇尚健美,反映了当时刚健、活泼的风气。天宝年间,情况发生变化。《新唐书·五行志》载:“天宝初,贵族及士民好为胡服胡帽,妇人则簪步摇钗,衿袖窄小”。白居易《上阳白发人》描写“天宝末年时世妆”:“小头鞋履窄衣裳,青黛点眉眉细长”。到贞元年间,情况又变。《元氏长庆集》卷30《叙诗寄乐天书》云:“近世妇人晕淡眉目,绾约头鬓,衣服修广之度及匹配色泽尤剧怪艳”。他在《梦游春诗》中具体描写道:“丛梳百叶髻(原注:时势头),金蹙重台履(原注:踏殿样)。纰软钿头裙(原注:瑟瑟色),玲珑合欢裤(原注:夹缬名)”。白居易《和梦游春诗一百韵》则概括其特征为:“时势宽妆束”。到贞元末年及元和时,情况再变。白居易《代书诗一百韵寄微之》:“风流夸堕髻,时世斗啼眉”。自注:“贞元末,城中复为堕马髻,啼眉妆”。《新唐书·五行志》谓:“元和末,妇人为圆鬟椎髻,不设鬓饰,不施朱粉,惟以乌膏注唇,状似悲啼者”。白居易在《时世妆》中强调:“元和妆梳君记取,髻椎面赭非华风”!《唐语林》卷6《补遗》载:“长庆中,京城妇人首饰,有以金碧珠翠,栉步摇,无不具美,谓之‘百不知’。妇人去眉,以丹紫三四横约于目上下,谓之‘血晕妆,”。此又一变。又,《旧唐书·文宗纪》载:大和二年五月,遣中使于诸公主第宣旨:“今后每遇对日,不得广插钗梳,不须著短窄衣服”。是文宗时期,回复天宝年间之衣袖短窄也。又,《唐语林》卷7《补遗》载:“唐末妇人梳髻,谓‘拔丛’。以乱发为胎,垂障于目”。故自天宝至唐末,妇女之时髦服饰,由天宝妆变为贞元妆,再变为元和妆,再变为长庆妆,复归于天宝妆,又变为拔丛妆。具体妆束变来变去,而皆为胡妆则同。盖人情好尚新奇,故历来时髦之妆束,皆受外来服饰之影响。然胡妆非一,唐前期尚健美轻倩,与唐后期之尚怪艳,差别甚大。唐后期所尚既为争奇斗艳,故变迁迅速,盖时时皆欲以异艳夸世也。然新奇非皆美好,元稹《有所教》云:“人人总教争时势,都大须看各自宜”。此说实中历来赶时髦之弊。盖多数女子皆爱好时髦妆束,所谓“争时势”是也,却忽视了此种妆束是否与自己相宜,不知“各自宜”乃化妆之精义。此所以历来时髦女子颇多,而美丽者甚少也。元、白的议论,表明他们不赞成无条件地追赶时髦。不过,元、白对于时世妆的批评,主要着眼于“非华风”,即认为不当仿效胡妆。这是因为他们误以为唐前期不是胡妆。实则唐前期乃承北朝以来之胡妆。流行持久,遂视作汉妆。故元、白批评唐后期怪艳之胡妆则是,笼统否定外来之服饰则非。元、白之误,说明外来文化融入中华文化以后,即被视为中华文明。故无论何代之中华文明,皆包含前代融入之外来文明。二玄宗乐与外来舞关于音乐歌舞。《旧唐书·音乐一》谓:“梁、陈旧乐,杂用吴楚之音;周、齐旧乐,多涉胡戎之伎。于是斟酌南北,考以古音,作为大唐雅乐”。则是大唐雅乐包含了“多涉胡戎之伎”的北朝音乐。唐太宗时,朝廷确定十部乐,即燕乐、清商乐、西凉乐、天竺乐、高丽乐、龟兹乐、安国乐、疏勒乐、康国乐、高昌乐。十部乐中,西凉乐以下八部,皆是外来音乐。其后,又分为坐部伎和立部伎。。立部有安乐、太平乐、破阵乐、庆善乐、大定乐、上元乐、圣寿乐、光圣乐共八种。自破阵乐以下,皆擂大鼓,杂以龟兹乐,惟庆善乐用西凉乐。坐部有宴乐、长寿乐、天授乐、鸟歌万寿乐、龙池乐、小破阵乐,共六部。自长寿乐以下,皆用龟兹乐,惟龙池乐用雅乐。《旧唐书·音乐二》云:“自周、隋已来,管弦杂曲将数百曲,多用西凉乐,鼓舞曲多用龟兹乐”。可见,自北朝至唐,外来音乐中,以西凉乐和龟兹乐为盛。代表唐前期音乐歌舞精神的,是秦王破阵乐,又名七德舞。这是一曲武舞,表现唐太宗为秦王时受命出征的战争场面。《旧唐书·音乐一》称:“有来往疾徐击刺之象”。“观者见其抑扬蹈厉,莫不扼腕踊跃,凛然震竦”。被誉为秦王“百战百胜之形容”。舞者120人,银甲持戟,以象战阵。这是一部表现唐朝创业的大型乐舞,能振奋斗志,并对后人进行创业艰难的教育。破阵乐因为内容和形式皆好,故为异域所重。《大唐西域记》卷5《羯若鞠阇国》载戒日王谓玄奘:“尝闻摩诃至那国有秦王天子……平定海内,风教遐被,德泽远洽,殊方异域,慕化称臣,氓庶苟其亭育,咸歌秦王破阵乐。闻其雅颂,于兹久矣”。破阵乐还传到日本、印度,风行一时。奈良朝传写的破阵乐琵琶曲谱,留存至今。可见唐世音乐文化传播之广。玄宗时,情况发生变化。既有反映盛唐风貌的剑器舞和霓裳舞,又有表现腐化倾向的淫靡歌舞。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序》称公孙氏之剑器舞,“浏漓顿挫”,书法家张旭观后,“草书长进”,堪称“豪荡感激”。白居易《霓裳羽衣舞歌》则谓:“千歌百舞不可数,就中最爱霓裳舞”。《霓裳羽衣曲》本名《婆罗门曲》,源出天竺,经由中亚,开元时传入中国,河西节度使杨敬述进献,玄宗加工润色,易以美名。此乃胡乐与汉乐融合之结晶,为唐代音乐开放最富色泽之硕果。据白居易的诗,不但“舞者颜如玉”,而且“不著人家俗衣服”。所用乐器、声调及舞姿变化、舞者表情、舞者形象等都作了具体、生动的叙述。看来,霓裳舞柔婉、绚丽、优雅,舞姿与音调相配合,富于变化。舞者的姿态和情态均甚动人,然而引起的联想是仙子,是凤凰。这是一曲如幻如仙富于浪漫色彩的美舞,代表了盛唐音乐舞蹈艺术的最高成就。可是,就在产生了霓裳舞的玄宗之世,却流行着另一类外来的乐舞。有代表性的是胡旋舞、胡腾舞和柘枝舞。白居易《胡旋女》云:“胡旋女,胡旋女,心应弦,手应鼓。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飘转蓬舞。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己时”。《旧唐书·音乐二》谓;胡旋舞出自康国,舞者二人,舞时“急转如风”。这是一种快节奏的旋转舞,舞者在旋转中做出各种媚态,供观者娱乐。诗人感概:“禄山胡旋迷君眼,兵过黄河疑未反;贵妃胡旋惑君心,死弃马嵬念更深”。在白居易看来,胡旋舞具有媚惑观者,使之沉溺于声色的有害作用。至于胡腾舞和柘枝舞,李端《胡腾儿》云:“扬眉动目踏花毡,红汗交流珠帽偏。醉却东倾又西倒,双靴柔弱满灯前”。以及张祜《观杭州柘枝》。薛能《柘枝词》、刘禹锡《和乐天柘枝》、白居易《柘枝妓》都有生动叙述。看来,胡腾与柘枝皆是舞姿旋折,柔若无骨。舞者婉转作态,摇曳生姿,眉目传情。其中,柘枝舞者于将终之时,在快速的乐曲声中,半脱罗衫,半裸上身。曲终退场,向观众依依回首,流波送媚,给人以“云飘雨送向阳台”的非非之想。这一类乐舞,不但与《破阵乐》之声韵慷概、激扬志气不同,而且也与优美高雅之霓裳舞异趣。唐后期,广泛流行的不是霓裳舞而是胡旋舞之类。据白居易《霓裳羽衣舞歌》,他自元和十年离京以后,“一落人间八九年,耳冷不曾闻此曲”。他在杭州教歌妓玲珑、谢好等习演霓裳。后来到了苏州,此处也是“无处问霓裳”。他不堪“朝钟暮角催白头”之苦闷,于是写信询问担任越州刺史(治会稽,今浙江绍兴)的元稹。元稹那里虽有“七县十万户”,却是“无人知有霓裳舞”。宪宗朝距天宝末虽仅半个世纪,却是除宫中尚演霓裳外,全国各地都见不到了。这固然与霓裳舞难度较大、对舞者的要求较高有关,但主因当是其婉美的雅趣与诗意,同浅薄而浮荡的时尚相背。白居易《胡旋女》谓:“天宝季年时欲变,臣妾人人学圆转”。故知此种快速圆转之乐舞,以其富于官能刺激,合于低级趣味的需要,因而风靡天下。则是此类庸俗之乐舞,与唐后期颓靡之风气,实相应而又相煽。霓裳舞歇,胡旋风盛,这种荒唐的现象,说明当风气不正时,低级艺术是能够排斥高级艺术的。三关于尚武风气的蜕变。在中国古代,异于汉族文化的胡族文化,一般都带有尚武的特征。唐承魏齐周隋之后,建立唐朝的又是以李唐皇室为首的关陇胡汉军事贵族集团。这种情况,形成唐初尚武的世风。《通鉴》卷192载:“上宴群臣,奏秦王破阵乐。上曰:‘朕昔受委专征,民间遂有此曲。虽非文德之雍容,然功业由兹而成,不敢忘本’。封德彝曰:‘陛下以神武平海内,岂文德之足比’!上曰:‘戡乱以武,守成以文,文武之用,各随其时。卿谓文不及武,斯言过矣’”!封德彝的话,意在颂圣,但也反映了尚武的世风。盖胡俗尚武,而在乱世,人情亦歆羡以武力建立功业。然太宗以大政治家之目光,深知戡平乱世之后,亟需安定世局,此乃巩固政权之关键,亦建设富强国家之前提,即将重点转向文治。不过,工作重点的转移并非轻武。太宗即位后,九月,设置弘文馆,精选天下著名文士虞世南、姚思廉等为学士,讲论历史,商讨政事。与此同时,他亲自在宫中教练卫士射箭。他告诉卫士们:忘战则危。平时,我做你们的教师;战时,我做你们的统帅。唐朝前期,政府和社会是文武并重的。而唐朝后期,尚武风气发生蜕变,变而为骄悍跋扈和好乱乐祸。陈寅恪在《金明馆丛稿二编·论李栖筠自赵徙卫事》中,深刻论述了胡俗与唐后期社会风气及政情之关系:“盖自玄宗开元初,东突厥衰败后,其本部及别部诸胡族先后分别降附中国,而中国又用绥怀政策,加以招抚。于是河北之地,至开元晚世,约二十年间,诸胡族入居者日益众多,喧宾夺主,数百载山东士族聚居之旧乡,遂一变而为戎区”。“大唐帝国自安史乱后,名虽统一,实则分为两部。其一部为安史将领及其后裔所谓藩镇者所统治,此种人乃胡族或胡化汉人”。这是“崇尚弓马,以战斗为职业之胡化藩镇区域”。他没有把藩镇割据仅仅看成统治阶级中一部分人的罪过,而是进一步从社会风俗史的角度探求深层的原因,显示了他卓异的史识。正因为唐后期的藩镇问题和骄兵问题,具有社会风气方面的原因,所以单纯的军事手段不能解决问题。宪宗削藩胜利,河北三镇归顺朝廷。但穆宗即位以后,河北复叛。这固然是穆宗君臣失政所致,但迄唐亡不得解决的事实,又说明此种局面非仅一时失误造成。王夫之《读通鉴论》卷26《穆宗一》云:“田承嗣、薛嵩、李宝臣之流,非有雄武机巧之足以抗天下。而唐之君臣,目睨之而不能动摇其毫发。非诸叛臣之能也,河北之骄兵悍民,气焰己成,而不可扑也”。河北藩帅亦深知胡俗对于巩固割据的作用,故推行胡化政策,以加强其对抗朝廷之社会基础。《旧唐书》卷143史臣论云:“若怀仙之辈,习乱河朔,志深狡蠹。忠义之谈,罔经耳目。以暴乱为事业,以专杀为雄豪。或父子弟兄,或将帅卒伍,迭相屠灭,以成风俗。斯乃王道浸微,教化不及”。所谓“教化不及”,即在跋扈之藩镇统治下,河北发生了胡化逆流。其在风气上表现为骄暴,在政治上表现为分裂。外则不臣于中央,内则杀夺相寻。此即《新唐书·兵志》所谓“兵骄则逐帅,帅强则叛上”也。四玄宗朝及唐初国家的政治环境唐初,胡俗即己广泛影响于社会,胡音胡妆亦颇流行。而自太宗以来,胡人即己大量迁入内地。入居长安者近万家”。并且,唐自武德、贞观以来,始终重用蕃将和蕃兵。何以在唐朝前期,胡音胡骑与胡妆,没有危害国家之统一与社会之安定,而在后期却成衰乱之重要因素呢?一是因为唐朝政府治国方针发生变化。唐朝前期,胡俗之尚武精神,因正确的政策,而引向文治之轨道,成为造就盛唐局面和大唐雄风的一个重要因素。对此,唐太宗有着清醒的认识。《通鉴》卷193载:贞观四年,唐初拔乱反正大见成效,“是岁,天下大稔,流散者咸归乡里,米斗不过三四钱,终岁断死刑才二十九人。东至于海,南极五岭,皆外户不闭”。唐太宗认为,这是实行“偃武修文,中国既安,四夷自服”的结果。正由于坚定不移地贯彻文治方针,故四夷咸慕华风,唐太宗因此成为历史上唯一的“天可汗”。而自玄宗朝开始,唐朝的政策发生了变化。玄宗黩武开边,一手造成外重内轻的失控局面,并培养出安禄山这样的野心家。安史之乱以后,朝廷不务澄清政治,不提倡教化,以消除乱源;却以短视的目光,热衷于扩军以求制御骄藩。据《新唐书·选举上》载:贞观中,国家承战乱之后,百废待兴,长安却“增筑学舍一千二百间,……四夷若高丽、百济、新罗、高昌、吐蕃,相继遣子弟入学”。学生多达“八千余人”。而“自天宝后,学校益废,生徒流散”。元和中经过整顿,长安和东都各类学校学生总额定为650人,不到唐初的十分之一。另据《通鉴》卷237载:元和二年,“天下兵仰给县官者八十三万余人,比天宝三分增一,大率二户资一兵”。朝廷既忽视教育,则风气日坏;专务军备,则形势愈危。不但藩镇跋扈于外,政局动荡;而且禁军暴横于内,政变频繁。唐政府本欲增兵以巩固统治,结果却是兵愈多而乱愈甚。藩镇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