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较优势与企业能力我国自主研发的比较优势与产业政策基于企业能力理论的分析

比较优势与企业能力我国自主研发的比较优势与产业政策基于企业能力理论的分析

一、资源禀赋的比较优势:企业自生能力与产业政策背景改革开放30年来，中国经济在发达国家取得了重大差距。两种观点围绕比较优势理论对我国经济发展是否具有指导意义进行了长期争论,涉及了对比较优势的理解、我国企业是否要自主研发、产业政策的作用等问题。特别在我国把“提高自主创新能力,建设创新型国家”作为国家发展战略的核心以后,迫切需要从理论上对这些问题作出有说服力的回答。经济学研究的新进展和我国通信设备制造业及轿车工业的发展实践,已经能够对上述争论作出评判,本文据此提出第三方的观点。一种观点认为,比较成本学说有多个违反事实的假设条件,以比较成本学说为根据的自由贸易理论,曾经在长期中给发展中国家带来灾难,今天仍然在起破坏作用。“对于技术暂时落后的发展中国家而言,根据现有的自然赋予的资源所规定的有利条件来安排生产,只能把自己长期限制于生产技术要求简陋的物品,不能发掘和动用自己的潜在力量,从而使自己永远处于落后状态”(高鸿业,1982)。一国产品在国际市场上的竞争力,主要是产业竞争力。而“单纯根据资源禀赋来确定自己的国际贸易结构,企图以劳动密集型产品作为出口导向,就会跌入比较利益陷阱”(洪银兴,1997)。持类似观点的学者认为“仅仅以外生的静态资源禀赋比较优势来作为发展中国家制定发展战略和产业政策的理论依据,不利于发展中国家的发展”,资源禀赋的比较优势并不是一国的产业竞争力和企业自生能力的充分必要条件(廖国民,王永欣,2003)。另一种观点则认为,“中国经济改革的核心应该是改变传统的宏观政策环境,实现从优先发展重工业战略向比较优势战略的转变”。“一个国家劳动资源相对丰裕,该国的比较优势就在于劳动密集型产业。如果这个国家遵循比较优势,发展轻工业即劳动密集型产业为主的产业,由于生产过程使用较多的廉价的劳动力,减少使用昂贵的资本,其产品相对来说成本就比较低,因而具有竞争力”,而不按照比较优势来选择产业,付出的机会成本是极为高昂的(林毅夫,蔡昉,李周,1994,1995,1999)。这两种不同观点的争论到20世纪90年代末一直停留在一国的资源禀赋与产业结构及国际分工的关系等较为宏观的层次上,争论的焦点是比较优势理论是否能成为我国经济发展战略的指导原则。2001年林毅夫教授提出了企业“自生能力”的概念,使其观点增加了微观基础的支撑,这在研究思路上是一个重要的进步。自生能力是“根据一个正常经营的企业的预期获利能力来定义的。在自由竞争的市场经济中,一个正常经营的企业在没有外部扶持的条件下,如果能够获得不低于社会可接受的正常利润水平,则这个企业就是有自生能力的”(林毅夫,刘培林,2001)。林毅夫从新古典经济学的等产量曲线和等成本曲线演绎出企业自生能力的概念,认为在给定资本和劳动相对价格的竞争性市场中,企业的自生能力取决于它的技术选择是否与资源禀赋结构相一致,“自生能力和比较优势的概念高度相关,两者都决定于一个经济中的要素禀赋结构。自生能力是从企业的角度来分析问题,而比较优势则是以产业为讨论的对象”(林毅夫,刘培林,2001)。在林毅夫那里,企业仍然是把投入要素转化成产出的黑箱,不过是一个有“正常经营”的黑箱。如果企业没有“自生能力”,那么一定是其产品和技术选择与资源禀赋不一致。通过企业同质性假定把资源禀赋的比较优势与自生能力(即竞争能力)联系起来,是自生能力论的致命伤。林毅夫的“自生能力”(Viability)不同于企业能力理论所讨论的能力(CapabilityorCompetence),他对比较优势的片面理解不利于我国企业进行自主研发和自主创新的实践。本文首先根据我国通信设备制造业改革开放以来的发展实践,说明现有经济理论难以解释的经济现象———我国在自主研发方面具有比较优势。这不同于“比较优势陷阱”论也不同于“自生能力”论的解释。林毅夫的自生能力论不仅缺乏解释能力,而且与事实相违背。其次,讨论企业能力理论的基本概念,在此基础上对我国具有自主研发比较优势的经济现象进行说明,比较优势不同于竞争优势,竞争优势依赖于对比较优势的有效利用和企业能力建设。本文最后在企业能力理论的基础上,对比我国通信设备制造业和汽车工业的发展,分析我国汽车工业产业政策的理论误区,说明我国应当实施以企业能力构建为导向的竞争型产业政策。二、技术创新必须要具有国际比较优势林毅夫将“比较优势战略”概括为充分发挥自身所具有的相对丰富的资源并用来促进经济发展的战略,认为由于发展中国家资金严重匮乏,在劳动力或自然资源方面则具有比较优势,因此,应选择劳动或资源比较密集的产品并以劳动密集的技术来生产,才能有竞争优势。由于发展中国家与发达国家有很大的技术差距,且前沿技术的研发费用、失败概率非常高,因此,技术创新必须以引进为主,只有当我国具备了在某一产业的比较优势,而发达国家在该产业没有比较优势的情况下,我们才应当自主研发。例如,发达国家基本上不生产摩托车了,我们就需要自主研发(林毅夫,2005)。按照这种理论,在技术密集型的高端产业,如通信、计算机、汽车等产业中,我国只能永远处于国际分工中的落后地位。一种理论的正确性不论举出多少事实也是很难证实的,但只要举出反例就可以证伪。我国通信设备制造业近20年的发展实践已经提供了证伪林毅夫所谓“自生能力”的案例,可以把案例概括为3种传统理论难以解释的经济现象,即自主研发比较优势现象、华为现象和深圳现象。1.企业与平台的发展历程20世纪80年代,我国的通信网络十分落后,我国企业还不能生产程控交换机,为尽快缓解落后的通信基础设施对经济发展的瓶颈制约,国家对通信设备进口实行海关半税或全免关税的政策,进口了大量程控交换机,当时行业内流传着“七国八制”的说法,即我国使用的程控交换机有来自7个国家的8种制式:日本的NEC和富士通、美国的朗讯、瑞典的爱立信、德国的西门子、比利时的贝尔、法国的阿尔卡特和加拿大的北电网络。通信设备制造业是高科技行业中技术含量最高的行业之一,在技术实力强大的国际跨国公司面前,引进技术建立合资企业通常被认为是我国通信设备制造企业生存的唯一出路。但我国通信设备制造业近20年的发展实践表明,只有那些持续进行自主研发的企业才生存下来,并且在自主研发上投入最大的企业是活得最好、发展最快的企业。华为的发展历程就提供了一个非常典型的案例。华为1988年创立,注册资金仅2.4万元人民币,成立之初在深圳代理销售香港一家公司的小型交换机。1989年华为开始自主研发HJD48小型模拟用户交换机,1992年自主研发C&C08数字程控交换机。华为一直坚持以不少于10%的销售收入作为研发投入。在短短的20年中,华为取得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发展,2007年华为的合同销售收入达到160亿美元,其中72%来自海外市场。华为的员工总数达8.1万人,其中3.5万为研发人员,占43%,从事销售的员工占35%。2007年华为的PCT国际专利申请量居全球第四,达1365件。截至2007年12月底,华为已累计申请专利超过26880件,连续数年成为我国申请专利最多的单位。华为在印度、美国、瑞典、俄罗斯等地设立了多个研究所,在全球建立了100多个分支机构,营销及服务网络遍及全球,华为的国外员工数量已达上万人。2007年按销售额排名,华为已经超过北电网络成为全球第五大通信设备制造商。华为并不是通过自主研发取得快速发展的特例,中兴通讯也是如此。中兴通讯成立于1985年,每年投入的自主研发经费占销售收入的10%左右,目前已经在美国、印度、瑞典及国内设立了16个研究中心。中兴通讯公司员工近5万人,本科及以上员工超过70%,研发人员占35%,市场人员占30%,其中,从事国际市场推广的员工占公司市场人员的50%。中兴通讯的产品涵盖无线、有线、业务和终端四大产品领域。2007年,根据香港会计准则,中兴通讯主营业务收入超过340亿元,其中海外市场收入达57.8%。华为和中兴的共同特点是持续进行高强度自主研发投入,利用价格和服务的优势在国内通信市场上与国际跨国公司直接对抗,不断扩大自己的市场份额,并成功地把通信设备价格拉下来。由于国内厂商的崛起,国外进口程控交换机在我国市场上的售价从20世纪90年代初的每线300—500美元,下降到1998年的50美元,远低于国际市场价格。华为和中兴目前已经占据了国内市场的主要份额,并开始在国际市场上与跨国公司较量,其销售收入主要来自海外市场。相反,那些没有持续进行自主研发或通过合资引进技术的企业,则或者已经消失或者已经被华为和中兴甩在后面,前者如巨龙通信后者如上海贝尔。20世纪90年代中期我国有4家自主研发的企业,巨龙、大唐、中兴和华为,被称为民族通信工业的“巨大中华”。1991年解放军信息工程学院的邬江兴研制的04大容量数字程控交换机通过邮电部鉴定,达到20世纪80年代末期的国际先进水平,组建了巨龙通信设备有限公司和巨龙集团,试图将高科技成果转化为现实生产力。1995年底巨龙集团的总产值达40亿元人民币,取得了显著的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但巨龙集团的工厂大都隶属于普天集团的前身———中国邮电工业总公司,由于集团内的各种关系没有理顺以及管理体制上的问题,巨龙没有进行持续的自主研发,2000年以后业绩迅速下滑。2006年巨龙通信被普天集团以4500万元出售,自此黯然退场。1984年由中国邮电工业总公司和比利时贝尔公司合资的上海贝尔,则是在采用国外最新技术,高起点建设国家公用通信网的指导思想下建立的,本来希望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通过合资引进掌握国外先进程控交换技术,形成自己的研发制造能力,进而推动国内通信设备研发生产能力的提高。但跨国公司与我国企业合资的主要目的是占领我国市场,而不是转让技术或培育竞争对手,因此,合资企业不会进行大规模的研发投入,因而也就无法充分利用我国在自主研发上的比较优势。即使上海贝尔重组为上海贝尔阿尔卡特,在国内市场也排在华为中兴之后。对于自主研发的高科技企业来说,研发成本主要是人力资源成本。就华为的情况来说,研发人员的薪酬是公司各部门中最高的,华为把人力资源的43%投入到公司的研发系统,研发人工费用构成公司的一项最主要成本。正是这种大规模的投入使华为在技术和产品上能够迅速缩小与国际著名跨国公司的差距。尽管华为的薪酬水平在我国企业中排在前列,但与西方国家相比还是很低的。在美国硅谷,一个初级IT产业工程师一年的薪资总和在8万美元左右,而在我国通常不到8万人民币;一个中高级技术专家在美国的年薪可能高达15万美元,而在我国同样职位的年薪可能不到25万元人民币。我国企业进行研发活动具有明显的成本优势。我国高等教育的在校生人数和毕业生人数都超过美国,高等教育规模位居世界第一。我国大学毕业生和技术人员的水平并不逊色于西方发达国家,我国的人力资源成本比美国和欧洲有绝对优势。我国人口多而自然资源相对匮乏,因此,我国在所有劳动密集型经济活动方面,包括生产制造、营销和自主研发上都具有比较优势。但这种比较优势并不能自动转化为竞争优势,只有当某些企业具有利用这种比较优势的知识和能力,并大规模地把人力资源投入到自主研发中,才有可能形成竞争优势。华为和中兴在高科技通信产业的迅速崛起就是一个很好例证。甚至在不为人们所注意的专业对讲机行业也有类似的例证。1993年创立的深圳市好易通科技有限公司(HYT)是一家中小型企业。好易通同样利用了我国在自主研发上的比较优势,其1800多名员工中近30%是研发人员,好易通把每年销售收入10%以上用于自主研发,通过研发投入,好易通拥有了自主核心技术和多项产品专利,从而打破了我国对讲机领域长期由美国MOTORALA、日本KENWOOD等进口品牌垄断的局面,好易通产品的技术性能已居国内领先地位并达到国际先进水平,并跻身全球五大专业无线通信设备供应商之列。好易通的产品销售到全球80多个国家和地区,2007年的销售额达5亿元人民币,其中48%来自国际市场。2.企业与平台:从上市到上市在20世纪80年代末几乎没有人看好华为,即使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与“巨大中华”的其他三家企业相比华为也没有比较优势可言。巨龙、大唐、中兴或者有国有企业的金字招牌,或者脱胎于科研院所,有科研成果和技术力量。巨龙的技术来自解放军信息工程学院,04机曾获得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邬江兴本人后来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大唐虽然成立较晚,但其前身是有40多年历史的原邮电部电信科学技术研究院,技术实力雄厚,国家给予大力扶持,成立的当年就在上交所上市。中兴则曾是航天部691厂的下属企业,1997年在深交所上市。华为靠代理销售起家,一无资金、二无技术、三无国有企业背景。这样的企业要进入高科技的通信设备制造业,按照通常的看法几乎是天方夜谭。1992—1993年华为投资1亿元研发C&C08数字程控交换机,自有资金不足,银行不给贷款,华为以20%—30%高利息向大企业拆借。而几乎在同期,中国工商银行与巨龙公司签定长期合作协议,并向巨龙公司提供包括买方信贷在内的5亿元贷款。中国建设银行与巨龙公司签署7亿元的贷款协议。在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华为成为电子百强以后,才得到政府的支持。然而在短短的20年中,华为不仅成为国内通信设备行业中发展最快、销售额最大、利润最高的企业,而且华为的产品和解决方案已经应用于全球100多个国家,以及35个全球前50强的电信运营商。2005年华为成为英国电信(BT)首选的21CN网络供应商,并与全球最大的移动通信运营商沃达丰签署全球采购框架协议,成为沃达丰全球供应链的优选通信设备供应商。华为在西方通信世界引起的震撼,不仅是市场份额问题,而是对传统观念的颠覆:一个拥有庞大廉价劳动力只能提供廉价中国制造的国家,出现了华为这样的公司,竟然在高技术领域,拥有在它们自己的国土上竞争的技术实力和市场运作能力。这种华为现象是传统经济学理论难以解释的。3.深圳自主研发是市场导向的。在中国深圳是我国最年轻的城市,20世纪90年代前主要做来料加工,深圳没有国家重点大学,没有国家级的科研机构,也没有国家级科技开发项目资金上的支持。与北京、上海等城市在重点大学、科研机构和国家科技资金投入方面相比,深圳不具有发展高科技产业的比较优势。但这并不是发展高科技产业的决定因素,大学生和科技人员可以在全国招聘,研发资金可以自己筹集。深圳具有发展高科技产业的体制和机制优势,深圳90%的研发机构在企业,90%的研发人员在企业,90%的研发资金出自企业,90%的发明专利来自企业。因此,深圳的自主研发完全是市场导向的,研发不是为了得国家奖或发表论文,而是为了企业发展和市场竞争的需要。2007年深圳发明专利的申请量连续两年居全国大中城市首位。深圳出现了一大批高科技企业,华为、中兴出自深圳,互联网企业中市值最高的企业腾讯出自深圳,自主研发生产锂离子电池和自主品牌汽车的比亚迪也出自深圳。深圳已经成为我国高科技产业发展最好、最具创新的城市。这种现象也是传统经济学很难解释的。上述3种现象分别从产业、企业和区域的角度说明:(1)比较优势不能自动转化为竞争优势,只有那些能够充分利用我国自主研发比较优势的企业才有可能形成竞争优势,充分利用这种比较优势的产业,才能形成产业竞争优势。(2)华为现象表明,在竞争过程开始之前,确定谁是胜利者并加以扶持是危险的,那些开始不具竞争优势的企业,通过充分利用我国自主研发的比较优势,也可能成为在全球市场上具有强大竞争力的企业。(3)深圳现象表明,一个开始在高科技产业上落后的地区,如果有合适的体制和机制,就可能出现一大批有竞争力的高科技企业。那么比较优势与竞争优势的关系是什么?决定企业竞争优势或竞争力的主要因素是什么?对此传统经济学理论没有给出令人满意的回答,新出现的企业能力理论则能够给出较好的解释。三、企业技能理论的解释1.企业能力理论的起源传统的经济学分析认为企业竞争优势主要是市场结构决定的,通过修正完全竞争模型,用市场结构的不完全来解释企业的差异性和企业经济利润的来源。梅森(Mason)和贝恩(Bain)提出了SCP分析范式,用市场结构说明市场绩效,但没有解释市场结构是怎样形成的,似乎这是不需要说明的问题。波特(Porter,1985)进一步把SCP范式引入企业竞争战略分析,认为决定企业竞争优势主要因素是市场结构,提出潜在竞争对手的进入、替代品的威胁、现有竞争对手之间的竞争、供应商讨价还价能力、客户讨价还价能力等五种力量,综合决定了企业竞争优势。波特后来提出的钻石模型4项环境因素中虽然包括了企业战略、企业结构和竞争对手,但仍然主要是从企业外部的产业和市场结构环境分析企业竞争优势的根源。企业能力理论(CapabilitiesTheoryoftheFirm)出现于20世纪80年代。该学派的学者使用诸如企业“核心能力”、“资源”、“知识”、“能力”、“动态能力”等不同术语来表述类似的概念;用诸如基于资源的企业理论(Resource-BasedViewoftheFirm)或基于知识(Knowledge-basedTheoryoftheFirm)的企业理论等不同的说法来表述自己的理论体系。企业能力理论或基于资源的企业理论认为企业的竞争优势主要来源于企业内部。Wernerfelt(1984)认为企业资源是那些非永久地与企业联系在一起的有形和无形资产,这包括能够形成企业竞争优势的所有企业专用资产、知识、能力、组织流程、企业文化等。DiericksandCool(1989)强调那些能从公开市场获得的资源,不能构成持久竞争优势的基础,因为其竞争者通过市场交易也可以获得,只有不可交易的资产才构成竞争优势的基础。而不可交易的资产是买不到的,只能由企业自己积累和建立。Teeceetal.(1997)的动态能力理论(DynamicCapabilitiesApproach)认为企业的竞争优势来源于企业的管理和组织流程、专用资产地位(SpecificAssetPositions)和发展路径。虽然不同的学者对资源、能力等概念有不同的表述,但企业能力理论在一些问题上已达成初步共识,即企业难以模仿的能力是企业竞争优势的来源,而企业能力的主要构成要素是企业的知识,尤其是难于表述的知识。企业是一个不断成长和演化的有机体,企业在特定环境的成长过程中所积累的知识是独特的,其他企业难以模仿并且无法通过市场购买获得。正是企业所拥有的难以模仿和交易的知识构成了企业能力的基础和竞争优势的来源。因此,企业的差异性,企业在行为、利润和竞争优势上的差异是内生的。2.demsetz的新分析维度企业能力理论的学者们广泛认同美国经济学家Penrose的《企业成长理论》(Penrose,1959)对新古典经济学的生产函数进行了深入的批评,并将知识引入经济学分析,从而动摇了新古典企业理论的基础。Penrose明确区分了投入(资源)和服务(活动)的概念。“严格地讲,生产过程中的‘投入’绝不是资源本身,而是该资源所提供的服务。资源提供的服务是资源使用方式的函数———同样的资源用于不同的目的,或以不同的方式使用,或与不同数量或类型的其他资源相结合时,所产生的服务或服务集合是不同的……知识的增加总是会增加从资源可以获得服务的范围和数量”(Penrose,1959)。他认为具有不同知识的企业对同类资源会有不同的使用方式,并使该资源提供不同的服务。他通过明确划分资源(生产要素)和生产要素所提供的服务之间的差异,把知识作为新的分析维度引入对企业的研究,从而为企业能力理论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在新制度经济学的代表人物当中,Demsetz首先明确意识到交易成本经济学企业理论的缺陷,并开始把知识作为解释企业存在的主要理由。Demsetz认为企业是“专门知识和使这些专门知识发挥作用所需要的专门投入的集合”。Demsetz提出企业存在的一个主要原因是:企业成员之间联系的持久性可以获得其他条件下不能达到的经济利益,这种经济利益的一个重要来源是专业知识的获得和使用费用。依靠一些人对另一些人的指挥就可以把这种专业知识用于指导另一些人的活动,而不要求实际从事这些活动也掌握这种专业知识(Demsetz,1988)。他还进一步把知识作为决定企业纵向边界的主要因素,“企业的纵向边界是由节约知识费用的经济所决定的”(Demsetz,1988)。他在企业边界和企业存在问题研究中把知识作为新的分析维度,对企业能力理论的发展起到了推动作用,以致Fossetal.(1996)把Penrose和Demsetz一起作为企业能力理论的重要代表人物。企业能力理论明确区分信息和知识的差别(Fransman,1998)。信息是对有关对象及事件的描述。知识是人对客观对象的理解和怎样做才能达到目标的一种信念。信息经过人的综合、解释和理解之后才能转化为知识。知识以某种方式明确表示出来也可记录成信息。在信息和知识之间存在某种壕沟,不同的人从同样的信息集合可以得出不同甚至相反的知识,这就是信息解释的不确定性。盲人摸象的故事就描述了这种现象。信息可以以不同的形式存储于不同的媒介(例如,书籍、计算机、数据库、人的大脑等),而知识只能存在于人的大脑,并体现在人的做事方式上。例如,在教科书中对物理定理的说明只是一种信息,只有当它被人们所理解之后才能够成为知识。知识总是与有意识的活动或行为相联系,同时,也只有人或企业的行为或活动才能够表明一个人或企业所具有的知识。从知识的类型上,可分为既有差别又有联系的两大类知识:一类是关于是什么和为什么的知识,另一类是关于做什么和怎样做的知识。前者主要是理论性知识,后者则主要是具有直接实践性的知识。实践性知识通常是与特定时间、特定环境、特定人或事有关的知识,这种知识在数量上更为巨大,并且分散在不同个人的头脑中,例如,不同的企业家有不同的管理企业的知识,不同的工人有不同的操作设备的知识。实践性知识不同于理论性知识,它直接决定着资源的使用效能,企业知识大多属于这种知识。企业能力理论强调做什么和怎样做的知识在企业中的作用,知识和能力是企业取得竞争优势的最重要因素。3.优化管理与组织流程目前的企业能力理论文献中,在企业能力和竞争优势的概念上存在同义反复。本文综合企业能力理论中不同学者的观点认为,企业能力是指企业的组织能力,即组织人、资源和工作去实现企业目标的方式,它体现了企业关于做什么和怎样做的知识,主要表现为以下5个方面:(1)企业的目标与定位。高远的目标是企业发展的内在趋动力,是发挥出企业各种资源的潜在能量的前提。适当的市场定位则能够使资源得到集中而不是分散的使用。(2)企业的价值标准和评价奖惩体系。企业是由人组成的经济组织,要使员工服从企业的目标就要有共同的价值标准、相应的评价体系和奖惩体系,使好的行为得到鼓励,不好的行为得到抑制,并能够把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岗位上,才能形成有效的企业组织。(3)管理和组织的流程和结构。管理和组织流程是协调整合企业组织内外各种活动和资源的方式,是提高企业运作效率的基础,而管理和组织流程总是与一定的组织结构相对应,并以特定的公司治理结构为基础。(4)学习与变革。竞争对手和技术条件在不断变化,企业内部的各种情况也在不断变化,能够进行持续的学习和不断变革是企业可持续生存的基本行为方式。(5)市场制度环境及企业的应对。市场和制度环境对企业发展具有重要影响,市场环境包括市场规模、需求特征、资源要素状况、相关支持性产业、行业内竞争程度等;制度环境包括法律、税收制度,政府对企业经营的干预等。对市场和制度环境及其变化,企业要做出恰当的应对和及时的调整。上述5个方面概括了每个企业都以实际行动回答关于做什么和怎样做的问题,企业的知识和能力主要与做什么和怎样做的问题有关,知识是其在思想形态的抽象表现,能力是其在活动和行为方式上的具体表现。对不同的企业可以从上述5个方面考察它们在知识或能力上的差异。这5个方面存在动态相互作用,同时又是不断发展进化的,它们构成了决定企业能力和竞争优势的基本要素。这里没有提到企业拥有的专利、技术诀窍、资产设备等,但并不是说企业竞争优势不包括这些要素,而是强调构成企业能力的深层次的、决定企业技术水平和资产规模的更核心的要素。技术和资产是可以在企业能力提升的过程中获得的。20世纪90年代初期在我国通信设备市场上的跨国公司,90年代中期的巨龙公司,在拥有的技术、资金、设备等方面都比华为、中兴拥有更强的竞争优势,但目前至少在国内市场,竞争优势的格局已经发生了根本性逆转。华为的快速崛起说明华为具备了充分利用我国自主研发比较优势的能力,在上述5个方面,华为都表现出强大的进化能力。华为的目标是“依靠点点滴滴、锲而不舍的艰苦追求,成为世界级领先企业”,这种目标定位就决定了华为在成立之初就对自主研发进行了高强度投入。华为的价值标准体现在《华为基本法》中,华为让最有责任心的人担任最重要职务,让员工得到合理的回报。华为持续地进行学习和变革,华为与HayGroup合作建立了人力资源的KPI考评体系,与IBM合作,在集成产品开发(IPD)、集成供应链(ISC)管理方面进行深刻变革,不断优化流程和组织结构。华为充分利用了我国通信市场规模大的优势,通过“农村包围城市”的策略取得了迅速的发展。4.不能准确把握基础变量在企业管理中的地位,主要表现为企业能力是决定企业竞争优势的基础变量,企业竞争优势可以通过两个层次的变量进行考察:基础变量和表层变量。基础变量包括企业的目标与定位、企业的价值标准和评价奖惩体系、管理和组织的流程和结构、学习和改进、市场制度环境及企业的应对等5个要素,这些变量难于直接观察,也不能计量,它们是构成企业能力的基本要素。表层变量可以观察、比较和计量,例如,企业的资产规模、市场份额、技术水平、专利数量、产品的价格和质量等指标,这些变量构成了企业的表层竞争力,是企业竞争优势的现象形态。表层变量在短期内是相对稳定的,能够出现相对均衡状态;基础变量则是持续变化的,这种变化会逐步在表层变量上反映出来,基础变量是打破均衡的力量。每个表层变量的状态都是几个基础变量综合作用的结果。例如,企业的技术水平可以用企业拥有的专利、技术诀窍、新开发产品的数量等指标来表示,这些指标依赖于企业研发投入的强度。而企业研发投入强度是由企业的目标定位决定的,没有成为本行业领先者目标的企业,是不会进行高强度研发投入的,企业的价值标准评价体系、管理流程与组织结构又决定了企业研发投入的有效性。决定企业能力的5个要素具有下面几个特性:(1)难以观察,不能计量。不同于资产规模、市场份额、专利数量、产品价格、产品质量等表层变量,基础变量具有难以计量,不容易观察的特点。社会公众无法观察到企业的价值标准、评价体系、管理和组织流程,即使企业内部员工也很难有全面的把握。(2)难以判断优劣。对于产品价格、质量等表层变量,通过价格、质量的比较,可以判断产品的竞争力,但对于企业的目标定位、价值标准、业务流程等基础变量则很难判断优劣。对于不同的企业,很难判断什么样的市场定位、价值标准、业务流程更好,也很难判断什么样的不好;即使同一企业在其不同的发展阶段,也要不断进化和调整,甚至要进行重大变革。(3)相互联系,涉及细节。5个基础变量之间存在紧密的相互联系,它们的综合作用决定企业竞争力,其中任何一个薄弱环节都会损伤企业竞争力。每个基础变量都构成企业管理的一个重要方面,都存在多方面内容。例如,管理流程要涉及企业的产品开发流程、生产和供应链管理流程、销售流程、财务流程、人力资源管理流程等多个方面,涉及很多工作细节,细节和执行上的偏差同样会损害竞争力。由于存在各种因素的综合作用,某个基础变量的变化不一定立刻在表层变量上反映出来,但经过一段时间综合作用就会表现出来。这需要企业点点滴滴、扎实细致地进行能力建设。(4)复制、进化与路径依赖。基础变量体现了企业做什么和怎样做的知识,这些知识体现在企业日常经营管理的各个方面,例如,企业的价值标准和评价体系,并且以自觉或不自觉的方式不断地进行复制和强化,具有一定的思维惯性和行为惯性。打破这种思维惯性和行为惯性需要企业具有自我否定、自我批判的思维方式,需要一些特定事件的发生,例如,企业主要领导人的变更,经营环境或市场环境的重大变化等,由此发生企业能力和知识的进化。企业的知识和能力不是静止不变的,而是不断进化的,这种进化又是在过去的基础上渐进进行的,不是脱胎换骨的变化,因而具有路径依赖的特征。这种进化往往不是完全按事先计划的方式和预定的路径进行,往往要在偶然的机会甚至挫折中找到新的路径。企业的进化能力是决定企业竞争优势的重要决定因素。(5)不确定性和难以模仿。每个企业都有其特定的生存环境,每个企业的知识和能力都有自身特点,例如,不同企业的目标定位和价值标准总是有差异的,每个企业都有自己关于做什么和怎样做的独特知识。决定企业能力的基础变量的进化方向是多样化的,每个企业的能力进化都有特定的演化路径。企业的进化能力事先难以预料,具有很大的不确定性,企业能力也是难以模仿、难以复制的。由于企业能力具有上述5方面的特性,在企业的竞争过程开始之前,很难判断哪个企业将会有更强的竞争力,很难判断哪个企业能在竞争中胜出。因为企业能力是动态而非静态的概念,竞争优势并不取决于企业初始的资产规模、技术水平等表层变量,甚至不取决于竞争过程开始时的企业能力,而是取决于企业变革和进化的能力。这种情况在技术和市场变化快的行业表现得更为明显。在市场经济中,竞争过程没有始点也没有终点,市场经济的运行过程就是企业能力构建的竞争过程和企业不断的生灭过程。有更强进化能力的企业有更多的生存机会,缺乏能力的弱者则被淘汰,并释放出其无法有效利用的资源,从而使这些资源可能流入有更强组织能力的企业。市场通过价格体系能够优化资源配置的机制就在于此。经济学教科书把市场竞争看成是价格竞争。按照企业能力理论的逻辑,市场竞争更重要的是企业能力构建的竞争,即组织员工和工作实现企业目标方式之间的竞争,这种竞争具有长期性和持久性,是深层次的竞争。价格竞争、市场份额竞争只是表层的竞争,价格竞争和市场份额竞争也要以能力构建竞争为基础,在企业能力构建竞争中胜出的企业才能获得竞争优势。华为不断取得竞争优势的过程也是不断进行能力构建的过程,华为在能力构建竞争中比其竞争对手做得更好更快,是华为迅速崛起的根本原因所在。华为如果在今后的能力构建竞争中落后,华为的冬天就会到来。四、以企业能力为指导的竞争引导政策1.车联网技术为我国产业政策研究提供了正面结果企业是国民经济的基本细胞,经济发展取决于企业的发展。某一产业内拥有多个具有国际竞争力的企业是该产业具有竞争优势的主要标志。在这个意义上,我国只有通信设备制造业具有初步的竞争优势,因为华为、中兴不仅已经在国内市场具有比国际跨国公司更强的竞争优势,而且可以在全球市场包括跨国公司的本土市场上与其进行较量,并获取较高利润。我国通信设备制造业的发展可以为我国产业政策研究提供一个正面的案例,而我国轿车工业的发展则提供了一个反面的案例。我国在20世纪80年代制定了发展轿车工业的产业政策,但这一政策实施20多年的结果是,我国的轿车市场已经被外国汽车品牌所主导。我国轿车工业和通信设备制造业面对的资源禀赋并不存在显著差异,相对国际先进水平,我国通信设备制造业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比我国轿车工业的竞争力更弱,那时华为和中兴还不存在。但20多年以后,我国通信设备制造业已经从跨国公司手中夺回了国内市场的主导权,并成功地“走出去”,实现了国际化经营,而我国的轿车产业则基本被外国跨国公司所主导,几乎丧失了“走出去”的能力,轿车的国内市场价格普遍高于国际市场价格。这种鲜明的对比促使我们对我国轿车工业产业政策和制定政策的理论进行反思。2.当前我国汽车工业的发展现状我国在20世纪80年代决定把汽车制造业作为重要的支柱产业,制定了汽车工业产业政策,提出了“高起点、大批量、专业化”的原则和“三大三小”战略,即国家只支持一汽、二汽和上汽三个轿车生产基地,以及北京、天津、广州三个轿车生产点。在理论上,我国轿车工业产业政策就存在两大误区:高起点大批量原则不符合产业发展规律;三大三小战略则限制竞争保护垄断。“高起点、大批量”应当是竞争过程的结果,而不是进入的门槛。企业能力要有一个提升进化的过程,企业的技术水平、生产规模要有一个发展过程,而在我国轿车工业非常弱小的情况下,一开始就要求高起点、大批量,就只能引进国外汽车品牌和技术,通过与国际汽车跨国公司的合资来实现高起点大批量,这使“三大三小”都放弃了自主开发和自主品牌。实际上,现代轿车工业已经进入了多品种小批量生产阶段,国际上每个基本车型底盘的年产量一般在20万辆左右。新车型的开发能力更为重要,大批量生产已经不是企业竞争优势所在。我国三大汽车集团的合资除了让出市场外,并没有遵循高起点大批量原则,德国大众最早拿到中国市场的桑塔纳是一款即将淘汰的车型,上海大众桑塔纳上马时仅达到3万辆产能。“三大三小”战略限制竞争保护垄断,为合资企业创造出高额利润。2003年,德国大众全球销售500万辆汽车,在中国市场销售70万辆,仅占其全球销售的14%,但大众当年盈利的80%来自中国市场。我国劳动力价格低,轿车价格应当较低,但我国市场上同类轿车价格普遍高于国际市场价格。我国保护垄断的轿车工业产业政策导致了向国际跨国公司输送利益的后果。我国轿车工业产业政策的理论基础是哈佛学派的所谓SCP范式和规模经济理论。SCP范式从市场结构出发研究企业行为和市场绩效,把市场结构作为研究起点而不是动态竞争过程的结果,从而混淆了基本的因果关系。我国轿车工业产业政策对比较优势的理解仅限于资产规模、技术水平、资金实力等表层变量,没有考虑我国自主研发的比较优势,更不了解市场竞争本质上是企业能力构建的竞争,而且只有通过竞争过程才能产生出具有竞争优势的企业。3.从竞争过程本身入手传统的产业政策通常以提高产业集中度,实现规模经济为政策目标,通过限制竞争的政策手段来避免重复建设和过度竞争。企业能力构建从来不是产业政策的目标,传统经济学从来没有把企业知识看成是一种稀缺资源。知识是分散的,没有一个中心能够拥有每个企业应当做什么和怎样做的知识。这些知识即使对每个企业本身也有一个不断探索深化的过程,这一过程既是企业能力进化和提升的过程,同时又是竞争过程本身。在市场经济环境中,不存在成立之初就在市场份额、资产规模上具备竞争优势的企业,企业总要经历由小到大、由弱到强的发展过程。即使像微软、英特尔这样的企业,在成立之初,也没有很强的技术实力和资金实力。企业获得竞争优势的过程是企业能力(即基础变量)进化提升的过程,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