鲅鱼食（邓刚小说两篇）

1/1鲅鱼食（邓刚小说两篇）鲅鱼食（邓刚小说两篇）鲅鱼食海面纹丝不动，海底却似开了锅――成百万成千万手指头大的小鱼，浩浩荡荡地挤在一起，密密麻麻地抱成一团，犹如黑压压的乌云，又似狂风卷起的沙尘，在广阔的水域中间涌动。

飞速滑行之时，却陡然地改变方向，翻出白亮的肚皮，于是黑压压又变成亮闪闪，造成一种美的壮观。

然而，这是千千万万愚蠢的生命，它们没有目标，也没有目的，所有的行动路线都是为了逃命。

为此它们一会儿蘑菇云般地升腾，一会儿又自由落体般地下沉；东躲西奔，左冲右突，花样不断翻新。

这一切皆因它们的后面跟随着一群群凶猛的鲅鱼。

这些鲅鱼形状似钢蓝色的炮弹，也完全像刚刚从炮筒里才发射出来的炮弹，在水花中呼啸飞窜，直射而来。

它们张开尖牙利齿的大嘴，冲进密密麻麻的鱼群中，简直就是冲进稠稠的肉汤里，只是狼吞虎咽就行。

为此，这种小鱼名叫鲅鱼食――鲅鱼专门吃的食物。

鲅鱼食没有一丁点反抗的能力，可它们却有着奇迹般的生存能力，能在惊惶失措的逃亡中娶亲生子，精疲力尽的跋涉中谈情说爱，即使是还差一秒钟就丧身鲅鱼腹中的关键时刻，男鱼也能兴奋地及时射精，女鱼也能激动地飞快排卵。

所以，每当它们的队伍被吃掉一百万，却会有五百万补充，这真正是在压迫中茁壮成长。

但灾难正是这种鱼茁壮成长的动力，如此越吃越多，越杀越兴旺的鲅鱼食，数量会像炸弹爆炸般地膨胀，从深深的海洋里一路逃奔，最后不得不撞到岸边，无可奈何地爆出海面，造成辽东半岛一年一度的壮观景象――鲅鱼食抢滩。

鲅鱼食抢滩是人类最幸福的时刻。

每年八月，大海都会给辽东半岛沿岸送来这盛大的美餐。

随着一声鲅鱼食抢滩了！的呼号，海边所有的人特别是女人和孩子，都会兴冲冲地冲出家门（大多男人不干这等守株待兔的轻省事，此时他们正驾船在深海里捕大鱼）。

他们手里拿着柳筐、菜篮、网兜甚至是锅碗瓢盆，站在稠厚的鲅鱼食群中，任何一种家什都是良好的工具。

跑在最前面的肯定是水红，她矫健的身姿全表现在两条硕长而浑圆的大腿上，但最惹眼的线条却是她那对高耸的奶子。

飞跑之时，奶尖在粉色的衣衫里急速颤动，使所有男人的眼珠子顿时发出贼光。

贼光最亮的男人是水红家斜对门的大宝，他对女人的奶子有着相当的研究。

他说现在发明了那么多的丰乳器具和隆乳方法，女人的奶子有真有假。

不过，他有火眼金睛，绝对能识破女人欺骗男人的伎俩。

只要女人走路，奶子是真是假他就能一眼定春秋――假奶子会随着身体一齐动，而真奶子正相反，身体向上时它向下，身体向下时它向上，就像水红的奶子那样逆向颤动。

对水红那饱满的胸部，大宝嘴边常挂着一句话――真枪实弹。

大宝被水红的真枪实弹击中，整日里想入非非，几乎就发了疯。

可是大宝游手好闲，打渔他嫌吃苦，读书他打瞌睡，爹妈无论怎样打骂也打不成材料，长到二十来岁也不成器，只能在渔市上耍耍小手段，这边低买，那边高卖，再就是给一些有钱的大渔贩子当个临时耳目，报报渔情渔价，挣点小钱过活。

不过，他在爱情上却追求高档次，一定要吃天鹅肉。

为此他瞄准漂亮出众的水红，挖空心思地日夜揣摩，难耐之时只好以手淫来缓解爱恋之苦。

但更对水红发疯的是二宝。

二宝是大宝的弟弟，却与大宝天差地别。

他老实正派，聪明好学，并以优异的成绩考进水产学院，毕业后分配到海洋环保研究所工作，每天都在海边活动，能经常接近水红。

他对水红讲海底下发生的事，讲一些鱼绝种，讲一些鱼消失，讲鲅鱼食抢滩的美景也可能消失。

讲得水红觉得将来的生活有危机，人活着越来越没有意思，所以就不太愿听。

但讲鲅鱼食生崽儿的情况，水红挺高兴，尤其是鲅鱼食能在逃跑中干那个事，水红听得目瞪口呆，脸上涌出阵阵红潮。

然而，二宝对水红讲这些，用的都是繁殖、交配、产卵等专业术语，水红听了一会儿，脸上的红潮就淡去，甚至觉得有点乏味了。

大宝也讲鱼，但他没有环保意识，也弄不懂鱼的绝种和消失，却精通鱼的繁殖交配，讲这方面他比二宝在行，因为他直截了当地用干字。

在辽东半岛，只要人们把干字说得有点劲儿，大家立即就明白是那个意思。

大宝有声有色地比划着――公鱼干母鱼时，全身的翅鳍都扎撒开，鱼尾发疯般地抖动，鱼牙咯咯吱吱地嚼着，有的鱼还亲嘴儿呢！水红脸立即红了，说大宝你不要脸！大宝不生气，他看出来，水红的脸红不光是害羞，还有激动的成分。

因此他继续有声有色地讲下去，说鱼比人享受多了，他们往往是一夫多妻，其实世界上除了人以外，几乎所有的动物都是一个男的占有大多数女的，就像皇帝拥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一样。

唉，人太落后了，还不如个动物！大宝长叹。

一个年纪大的女人问大宝，要是像动物一样，还不把你累死呀！水红捂着嘴笑起来，用热辣辣的眼睛看着大宝，意思是看你大宝怎样回答。

常和年纪大的泼辣渔家女人在一起，水红当然也挺开化。

大宝见水红这样看他，立即来了精神，说干这样的美事，累死也值，宁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么！大宝学习不行，但看闲书背烂词倒有一套。

他讲得更有声有色了，一直把水红和一些渔家女们讲得瘫软在沙滩上不动。

大宝很得意，认定这样进攻下去，一定有门儿！水红挺着颤动的奶子，一直飞跑到海边，并毫不犹豫地跳下海。

海水开始发稠了，有不少的鲅鱼食顺着浪头涌上来，蹭磨着水红的大腿，使她有些痒。

她不急于捞鱼，她有经验，一会儿鱼更多。

她朝两旁看看，海边的娘们儿姐妹们全来了，在齐腰深的水里拉开一条防线。

大家都尖声尖气地欢叫着，其中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小心，别叫鲅鱼食钻进腚眼儿里！谁都知道，这是大宝的声音。

海边的男人都愿讲这样一个既久远又现代的故事：

一个漂亮的渔家女在海里捞鲅鱼食，不知怎么弄的，一条小鲅鱼食钻进她的那个地方，于是她像得了重病似的到处求医，但所有的大医院都无可奈何。

渔家女终日惶惶不安，这时有一个二流子出来拍胸脯，说他能治这个病。

因为他的那个玩艺儿带钩，可以把鱼钩出来。

当然，二流子男人占了便宜却没有钩出鱼来，但他却煞有介事地说，我把那条鱼捣成鱼酱了！从此，海边的男人把捣鱼酱三个字当做干那个事的代用词。

倘若哪个男人白天干活表现出疲惫的样子，大家就会笑他，你昨晚捣鱼酱了？倘若哪个男人看中一个女人，人们就会说，怎么，你想捣她的鱼酱呀！大宝最愿讲捣鱼酱的故事，而且还能把这个故事发挥到极致，让女人听了又气又恨又咯咯笑。

他此时站在水红身边，阴阳怪气地喊着，小心呀！女人们心领神会地哄然大笑起来。

一个泼女人尖声问道，大宝，你不去深海里打鱼，跑这里混什么？大宝大声地回应，这里的鱼比深海里多！哈哈哈，整个海滩又是一片笑声。

一道道雪白的浪花排着队般地涌上岸边，与陆地撞击之时，可以见到一些鲅鱼食被抛在鹅卵石上蹦跳，亮晶晶的鱼肚和黑蓝色的鱼背交替闪烁，俨然在跳现代舞。

一阵腥鲜的味儿也随之涌上来，人们的收获情绪像海浪一样越来越高涨了。

大宝当然不是来捞鱼的，而是来看女人们的奶子，确切地说是来看水红的奶子。

鲅鱼食暴涨上来时，所有的女人都会发疯地弯腰捞鱼，那时所有的奶子都会从领口处暴露出来。

大宝哪能放过这个机会！这些年来，大宝已经把全海边女人的奶子看个够，可他还是觉得不够，还是充满流氓习气地看下去。

他说水红的奶子是全世界最标准的奶子，他说全世界这三个字是有根据的，是结合他看过的所有外国黄色录像比较出来的，外国的奶子大得不像话，让人看了恶心，还是中国的奶子耐看，特别是水红的，不大不小，恰到好处。

天气真好，太阳像个煮熟的大蛋黄，热气腾腾地冒出来，蓝蓝的海水被镀上了一层金彩，显得不真实了。

水红眯起眼睛，扫视着海面。

大宝站在她的旁边，手里也拿着个筐子，佯装捞鱼状。

旁边一些心急的人开始干起来，他们把筐子或网兜探进水里，拖过来划过去，然后猛地捞出水面，可以见到一些亮晶晶的鲅鱼食在筐子底下蹦跳。

人们哈哈哈地笑着。

水红也轻声地笑，真是些笨蛋，等鲅鱼食大批涌过来，就累得没劲儿了！然而人们不听她的，照样忙着。

大宝在后面殷勤地加了一句，确实是些笨蛋。

二宝这时正忧心忡忡地坐在办公室里，他一早就从海上捞了几条鲅鱼食，放在装着海水的瓶子里，此刻，他在观察这些还在游动的小鱼。

他觉得奇怪，这些鱼比去年的个头大，大得似乎有点变形。

这使二宝想起南方舟山群岛的带鱼，由于人类的滥捕滥杀，逼得它们提前产卵生出怪异形状的崽儿，以求下一代能逃过一劫，存活下来。

二宝还联想起牡蛎和赤贝，这些海生物对污染的反应首先不是衰退，而是兴奋，在污染物的刺激下，它们会疯长不止，甚至长到吓人的程度。

正常生长的牡蛎，外壳最大也只能是十几公分长，但受到污染刺激的牡蛎竟能长到四十公分。

这些变得有些肥大的鲅鱼食是否也是污染所致？二宝皱着眉头，开始查阅一本本厚厚的资料。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窗外不远处的海，涌上来一种科学式的悲哀。

远处的海面隐隐约约地有船影活动，二宝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有些恍然大悟。

二宝曾跟父亲去打过渔，20马力、80马力、100马力、200马力、600马力乃至上千马力的钢壳渔船，犹如一队队战舰，吼叫着奔腾着，劈开雪白的浪花，奔赴厮杀的战场；几公里长的渔网像一道道长城，在辽阔的大海里设下阴险的埋伏。

说起来这些埋伏其实相当简单，只是一排排网，就像陆地上一排排栅栏，你完全可以绕过去躲过去，连三岁孩子也有这样的智力。

但可怜的鱼们却不行，尤其是炮弹般的鲅鱼，它们总是不顾死活地往网上撞，而且尖尖的脑袋最容易撞进网眼里，其实它们只要是稍微后退一下，生命就可以重新开始。

然而它们唯一的能力就是拼死向前，因为上帝只给它们前进的能力，绝不给倒退的技巧，其结果是它们全都死死地把自己勒进渔网之中，乖乖地送给人类。

站在甲板上看到一批批鱼们千篇一律地傻奔，撞击到浮网上又千篇一律地挣扎，二宝心痛如焚。

但他的渔民伙伴们此时却欣喜若狂，他们纷纷掐算着――一条鱼如果能卖一块钱，成千上万条鱼就是成千上万块钱啊，就是冰箱就是彩电就是洗衣机就是席梦思床；就是酒肉就是米面就是可口可乐就是人生的享受！啊哈哟，起网喽！哎嗨哟，收鱼喽！嗨哟哈哟哎嗨哟！鱼们在甲板上活蹦乱跳，进而转动着，扭曲着，最后痉挛着停止呼吸。

机声隆隆的船上一片银光闪耀一片欢叫狂喊一片心花怒放。

二宝机械地跟在后面，他心里在哭。

二宝打开观察日记，急速地写下――由于过度捕捞鲅鱼，破坏了生态平衡，使生长期很短的鲅鱼食失去敌害，在毫无控制的情况下暴生暴长，其成千上万吨尸体将会像毒藻一样污染水域，后果不堪设想尽管二宝在办公室里深深地忧虑，但海边还是那样生动鲜活。

水红粉色衣衫在蓝色水波的衬映下，愈显艳丽，颤动的胸部似乎有两条活鱼要往外钻，格外有种让人想入非非的娇美。

大宝贼一样地在水红四周转来转去，并不失时机地说着骚话――看没看见，游到你身边的鱼儿全是大个头。

水红看到鲅鱼食确实比去年的个头大，便不解地问为什么？大宝嘻嘻地笑道，都是公鱼呗！水红只是笑。

大宝说你身上有甜味儿，公鱼闻了就发疯。

水红还是笑，她听惯了大宝的骚话，说得再厉害，她也不生气。

大宝说满海里的鱼也没你胸脯上的那两条鱼值钱。

水红说值不值钱也不卖给你！大宝说那卖给谁？水红说我愿卖给谁就卖给谁！一阵大浪涌来，人们已经可以看到一片片闪动的银光，数以亿计的鲅鱼食至少以一比一的比例，也就是一斤海水一斤鱼的数量搅合在一起，排山倒海般的势头涌向岸边。

来喽！来喽！人们尖叫起来，纷纷勇猛地冲进浪涛，不亚于饥饿而凶猛的鲅鱼。

水红这时拉开了架势，把手中的柳筐高高地扬起来，然后唰地舀进水中，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