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破产欺诈规制的本土化路径浅析》7000字（论文）

一、引言长期以来，我国破产法的建设一直不是很完善，只是单纯的依靠企业破产法作为支撑，学界戏称其为“半步破产法”。我国个人破产法为何长期缺失，其原因主要有两个方面。第一，社会观念没有改变。大多数人还停留在旧观念上，认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只有通过偿还才能彻底摆脱债务的束缚。第二，各国长期以来依靠执行手段来化解债务而忽略了对其他手段的开发。所以在很长的一段时期内，个人破产制度并没有在我们这片大地上落地生根，始终处在摇曳不定的境地。个人破产制度的缺位导致我国破产法律体系自诞生之日起就“发育不良”。创设个人破产制度以健全我国破产法体系，要从根本上推动个人债务责任意识的养成，只有这样才能为新时期经济发展提供良好的后续法律保障。因此，在我国建设个人破产制度现已势在必行，这对完善我国营商环境、破解执行困难、维护社会秩序稳定都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关于在我国要不要设立个人破产制度，各界分歧较大，争论较多。自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以来，社会对个人破产逐步产生了需求。我国第一部破产法颁布于改革开放初期，仅对国有企业有效。但是那时市场经济主体繁荣发展，甚至在1991年《民事诉讼法》补充破产制度后，仍不能覆盖合伙企业和个体工商户等商事主体。2004年《企业破产法》草案扩大了破产法主体范围，是中国破产立法进程中最可能确立个人破产制度的机会，但最终以失败而告终。在这种立法状况之下，个人破产制度的缺位所造成的后果不断显现，各界人士慢慢察觉到个人破产的重要性。近几年来，个人破产制度的发展势头极为强劲。最高法院在十三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六次会议中指出，要“促进构建个人破产制度，顺畅执行退出进路”。2019年7月，发改委、最高法院等部门联合印发了《加速完善市场主体退出制度改制方案》，提出构建个人破产制度的总体目标。2020年8月《深圳经济特区个人破产条例》的全面推行，意味着我国对个人破产制度的实践踏出了关键的一步。二、我国反个人破产欺诈的立法现状及问题梳理（一）立法现状及个案评析1.立法现状在《深圳经济特区个人破产条例》当中，现已开展了一定的反欺诈规制。例如，公开个人破产信息；对债务人及近亲属财产申报义务作了规定；对于存在破产欺诈行为的案件，不应作出受理判决；赋予受托人对债务人无理处置破产财产的撤销权；规定了破产欺诈的债务人不可免责；健全债务人及有关债权人和管理人的法律责任；健全破产欺诈责任追究制度等。在此基础上，深圳中院还增设了申请人的个人破产申请咨询、个人破产申请分流认定机制、强化债权人听证审查等。2.相关案例评析个人破产制度深圳实施之后，便受到了大众的广泛关注。据了解，《深圳个人破产条例》在实施4个月后，个人破产应用系统共接到615份申请，其中200余件申请因与条例规定不符被退回。据最新统计数据显示，在迄今为止的数千份申请中，能正式提起个人破产的只有数十件。因此，引起了笔者的深思：到底什么原因造成个人破产成功的事例寥寥无几？深圳破产法庭在发布个人破产案件时，有多宗涉嫌个人破产欺诈。2021年5月14日，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发布第一件个人破产申请不予受理（2021）粤03破申217号（个6）案裁定书，引起热议。在此案中，申请人李某供述称，他自2014年起就经营贷业务，截至2019年末经营贷欠款970万元，已开始用信用卡套现偿还月息。李某说，他的主债是由于在贵州的创业未能成功，致使经营不善所欠的债务，现欠420万元。此案中值得关注的问题是，李某在2018年与妻子离婚后，双方在婚前名下都拥有一套房产。夫妻离婚时协议约定离婚时名下的存款和房产均为自己的财产，夫妻共同债务应由李某一人负担。离婚时，李某通过个人借贷和信用卡套现等形式返还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债务。深圳中院经审查认为，夫妻离婚前以自己的名义欠下的全部负债，其财产足够清偿负债。李某以个人名义来借款用于清偿夫妻共同债务后，对新增债务提出个人破产申请。深圳中院依据《深圳经济特区个人破产条例》第二条的规定认为李某不符合个人破产申请的理由，故作出不予受理判决结果。同样，另一起判决不受理的（2021）粤03破申460号（个21）案件当中亦有相似情况。此案申请人徐某由于个人生意经营状况不佳，负债230万元。而个人破产申请前，徐某与妻子提出离婚，在离婚协议中规定婚姻存续期间房产、银行存款等资产属于妻子，且每月须缴纳子女抚养费1万元。除此之外，徐某妻儿消费贷款都是徐某负担。深圳中院通过审查后认为，徐某离婚时负担了夫妻双方绝大多数共同债务，大部分房产归前妻，当其已超债时，仍每月付给前妻一万元抚养费，不能证明他有破产的理由。2021年，在深圳中院公布的一起案件中，申请人刘某称遭遇网络“杀猪盘”诈骗，被骗26万元，目前负债过重导致无法正常生活。但经调查发现，刘某名下信用卡借款是按月分期还款方式，刘某收入大大超过了这笔欠款，可以正常还款。另外，刘某还向支付宝贷款约10万元，其称这是“杀猪盘”骗局欠下的债务，但交易记录表明，他没有把钱打到诈骗平台上，而是把钱大量转到了两个私人账户上。由于刘某不能说明转账原因，故中院认定刘某有虚假陈述、逃避债务和转移财产之嫌，对刘某的申请依法不予受理。上文所述的案件都已表明，虽然债务人申请破产时看来已没有能力偿还债务，但是经过仔细检查就会发现在个案6和个案21中，都是以离婚方式有目的的分配资产与债务，然后想运用个人破产程序免除债务，有故意造成个人破产的理由，但实际上却转移了财产的破产欺诈。而案例17号刘某称自己遇到了网络“杀猪盘”事件，但事实上并未造成相关财产损失，他却在消费借贷平台上大量贷款后转至两个私人账户，其行为与虚构债务一致，意在通过个人破产制度非法侵占财产，也存在个人破产欺诈之嫌。（二）所存问题之明晰通过列举以上案例可以发现，个人破产制度在最初探索阶段，司法实践中存在着个人破产欺诈行为，如果不予以规制的话，今后可能会发生更多的企图通过个人破产制度来逃债或者非法获利。从长远来看，这不仅破坏了个人破产制度有序的进行，侵害了债权人的利益，同时也加重了法院的工作量，极易在社会上造成恶劣影响，并妨碍了个人破产制度的发展。尽管《深圳经济特区个人破产条例》对个人破产欺诈行为设置了一些规制措施，但它仍停留于简单列举式条款的层面，甚至缺乏相应的制度进行配合，在归责方面也存在立法的缺失，导致在司法实践当中，法官不敢轻易判定个人破产欺诈，只能归咎于与个人破产理由不符进行驳回，或是直接判决不予以受理。在国外立法例当中，大多数国家个人破产制度并不以个人破产欺诈为理由予以排除适用，而是在进行个人破产程序之后才加以规定，通过反个人破产欺诈的系列规制手段来追究其欺诈的责任，以确保债权人能获得公平的受偿，而非把这类案件拒之门外并推回社会。考虑到我国个人破产制度初步试点已逐步走上正轨，我国应尽快构建起针对个人破产欺诈的规制体系，以形成事前防范、事中控制、事后追责的全过程规制体系，并不断完善相关配套制度构建，使个人破产制度得以持续、全面的发展。三、个人破产欺诈规制的本土化路径世界各国对个人破产欺诈行为的预防和监管力度总体上都在不断加强，许多较为完善的体系值得我们借鉴。为推进我国系统化反个人破产欺诈体系建设，有必要进行本土化探索，并基于我国国情建立与之相适应的制度模式。从上述国内外立法例来看，我国应从事前、事中和事后三部分来建构个人破产欺诈规制机制，并形成事前防范、事中控制、事后监督一体化的预防和归责体系，以遏制和打击个人破产欺诈行为。（一）事前预防机制1.完善破产财产保全规则为了保护破产财产，预防某些债务人做出损害破产财产的行为，世界各国家都需要构建破产财产保全制度，大陆法系国家称其为破产保全，英美法系国家则将其称为“自动冻结”。对个人破产来说，从破产申请提出以后至正式接受个人破产前这段时期内，很容易发生隐匿、转移财产等破产欺诈的现象。因此大多数国家在破产程序开始之前都设立了破产保全制度。在《深圳经济特区个人破产条例》当中，并没有对破产财产保全启动时间作出详细规定，且在第27条规定了破产申请受理后，债务人财产保全措施的解除，该规定不利于保护申请人破产财产，应作修改。把破产财产保全的期限提前到破产申请提出之时。借鉴国外立法例可发现，在个人破产制度比较发达的德国、日本和美国，均把个人破产中财产保全的起讫日期确立为破产申请之时。本文第三部份所阐述的美国破产法规定个人申请破产时，就对破产财产自动冻结。我国个人破产法应将破产财产保全时间提前到申请时，在个人破产程序中，以诉讼或非诉讼方式清偿债务的财产应设置自动冻结，以免为债务人进行财产转移留下“可趁之机”。2.建立个人财务制度在个人破产制度实施过程中，诸多问题日益暴露了出来，即个人财务没有形成透明化的管理，导致司法实务中存在着很多申报不完整、不及时、不真实的申报现象。一位参与审理个人破产案件的法官说，他认为个人破产案件比企业破产案件更难办的一个原因就在于，自然人的财务状况并不透明，企业是市场主体，通过工商登记后，企业财务状况基本上能够掌握，同时自然人财产信息较为隐秘，法院和债权人难以获知债务人真实财务状况，在申报个人财产时较易暗藏“猫腻”。在中国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和人均可支配收入持续攀升的背景下，个人及其家庭拥有的财产日益可观，应逐步确立个人重要房产实名登记制度。在目前网络时代背景下，各种网络金融平台层出不穷，个人在网络账户上理财、消费、转账等活动变得更加方便，并且这类信息大多分布在不同部门和机构中，这就为司法机关在识别上加大了一定困难。为此，应尽快强化信息整合和共享机制，并根据需要构建部门间个人财产信息一体化统一平台。若能统一管理自然人财产登记，则可大大减少司法机关审查个人破产申请人财务状况时遇到的障碍，增强个人破产程序实效，强化个人破产债务人破产财产的监控和管理。（二）事中控制机制1.完善破产管理人制度破产管理人对适用个人破产制度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因而，加强完善个人破产管理人制度对预防和规范个人破产欺诈极为重要。在《深圳个人破产条例》当中，单列了管理人责任和注意事项，这里就不再阐述。但管理人是否能按照法律规定良好的履行职责，仍需附加制度加以规制。我国破产管理人选任多以摇号抽签等方式进行，较少依据案件性质和特征选择最佳的管理人。就管理人制度发展而言，首先要求对管理人进行合理配置，并尽可能增强管理人对具体案例的适配度。其次强化对管理人行业监督，以管理人行业自行监督机制，开展行业内良性竞争。最后加强高质量的管理者队伍建设，以行业标准、规范制定为切入点，推动管理人职业道德水平提升。2.严格构建破产免责机制个人破产制度的一个制度功能就在于对“诚实而不幸”的债务人进行救济，个人破产免责可以说是履行这一功能不可或缺的重要制度。在《深圳经济特区个人破产条例》关于破产清算的条例中，对破产免责的有关制度进行了说明。但通过查阅当前已公布的有关案例信息就会发现，由于免责程序在我国现行司法实践中难以确定债务人是否免责，必然会产生损害债权人利益的结果，故需谨慎运用。债务免责是现代个人破产法中的核心内容，对债务人而言，如果能够通过债务免责来救济债务人，让债务人得到“再生”的话，这无疑是对债务当事人的一种解脱。但现实存在一些不诚实的债务人以财产转移的方式隐匿自己的财产并实施个人破产欺诈，从而引起了大众的关注。个人破产法决不能充当这类恶意逃债之人的“保护伞”，亟须严格建构破产免责机制，规定破产免责例外，对不诚实的债务人予以破产惩处。就免责制度程序而言，主要分为许可豁免和当然免除两种。美国实行的是当然免责制度，美国《破产法》4004（c）（1）规定，如豁免的抗辩期限届满，可要求撤销诉讼期限届满，法院应立即作出准予豁免裁决。而日本和其他大陆法系国家当中，则普遍实行许可免责制度。日本法律规定，可依据破产托管人、债权人所提供的资料予以救济，也可通过法院依其权限调查确定对债务人是否予以救济。我国应实行许可免责制度并严格适用破产免责。另外，关于不可免责原因，不应只包括“不诚实的形为”；还应涵盖与破产调查不合作的消极行为。《深圳个人破产条例》（征求意见稿）将“八年内曾获破产清算豁免，或四年内获得过重整或和解豁免”作为不予授予破产免责的原因之一，但在正式条例出台之后，又删去了这一条，这也许是由于我国刚开始试点，个人破产制度实施条件尚不成熟。然而，大多数国家在个人破产制度方面也作出了类似的规定，例如《德国破产法》第290条，由于债务人违法、故意或因严重疏忽对债务人财产进行了不适当的裁减，或在提交破产申请之前十年之内被核准或否决了债务免除，德国的法庭可以驳回债务人的债务免除请求。因此在今后，仍应增加相关条款，只有对个人破产免责予以严格规定，并通过对欺诈免责例外规则的规定，才能够较好地排除不诚实债务人，从而避免个人破产制度沦为逃废债务的保护伞。（三）事后监管机制1.明确破产管理署的职能深圳个人破产制度中亦有破产管理署的责任，但破产管理署在个人破产程序中所扮演的角色不甚明显，曾被边缘化。在中外立法例中，破产管理署皆在个人破产程序扮演了重要角色，增进个人破产制度执行的精准度。例如英国的破产服务署在英国的破产犯罪刑事司法体系中就发挥着关键作用，正如伊恩·拉姆齐教授称赞说“其核心任务是确保英国破产制度能够保持世界一流水平”。英国破产服务署设有刑事执法组，专门负责监督破产程序中涉嫌破产犯罪的侦查工作，有权对法院进行检控程序。除此以外，英国的破产服务署还设立了行业监管机构、官方接管人机构等，进行破产调查与行业监管。另外，管理个人破产信息是英国破产服务署主要的责任之一，破产服务署还特别为个人破产登记和查询设立了独立系统。在构建反个人破产欺诈规制时，我国应强化破产管理署功能划分，并赋予其规制和侦查功能。特别对个人破产程序开始后免责考察期的监督，不应只依赖管理人的监督，亦应增加破产管理署的监督责任，强化预防个人破产债务人实施不诚实的破产欺诈行为。2.完善个人破产信息登记制度设立个人破产登记制度并披露个人破产有关情况，首先可以对破产债务人施加一定社会压力，让破产债务人积极规避破产欺诈和其他不诚实行为；其次借助公众监督，当发现债务人存在不诚实行为时，及时予以监督和检举，以便更好的治理逃废债的行为。《深圳经济特区个人破产条例》当中也对这一制度做出了相应的规定，但并没有设立专门的平台，使得这类信息查找起来极为不便。因此，我国还应尽快提高相关服务系统的建设水平，对个人破产信息的进行透明化处理。现如今，我国对于个人破产制度有了尝试性的探索，社会也有一定重视程度，特别是在试点区域。但在我国多数地区，个人破产制度尚未形成一个系统的认识，甚至不知道这一制度的存在。通过公示公开个人破产信息来动员全社会成员监督个人破产债务人，既能增加社会对于个人破产制度的认知，也可以形成“全员执法”这一良好的社会形势，让企图进行破产欺诈的债务人“无处可逃”。结语在疫情的影响下，为了尽快恢复生产生活，实现经济复苏，国家大力倡导自主创业。与此同时，为了刺激消费，增强市场的流通性，消费信贷市场正在不断扩张，借贷门槛逐步降低，极容易出现过度负债的现象，造成个人信用违约。因此，个人破产制度的建立更是顺应了当代经济发展的最新趋势。当前个人破产制度已经有了一定的实践成果，地方试点工作也成功开展，目前已经形成了一个较为清晰的制度模式。但是值得注意的是，个人破产制度体系中还缺少对个人破产欺诈的全面规制，应当尽快构建我国反个人破产欺诈规制体系。通过对现存的个人破产条例的梳理，能够看到个人破产制度在破产欺诈规制方面存在一定的不足。应当参照国外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