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不合常理处思考大卫的成长-《大卫·科波菲尔》（节选）文本解读

于不合常理处思考大卫的成长--《大卫·科波菲尔》（节选）文本解读《大卫·科波菲尔》是19世纪英国小说家狄更斯的长篇小说。统编高中语文教材《选择性必修》上册第三单元节选收录原作中第十一章内容，有改动。本文以统编教材版本为对象，进行解读。《普通高中语文课程标准（2017年版2020年修订）》在“文学阅读与写作”任务群学习目标与内容部分提到：“结合自己的生活经验和阅读写作经历，发挥想象，加深对作品的理解，力求有自己的发现。”那么，师生在解读文本的过程中应该于何处发现和深入理解呢？笔者认为，小说故事中不合常理处是绝佳的思考点。教材节选部分采用第一人称回忆性视角，所以故事里其实是两个大卫·科波菲尔，一个是十岁的大卫（下文称小大卫），一个是成年后的大卫（下文称成年大卫）。阅读之后，笔者认为有两处情节不太合乎人情常理，一是：小大卫在成为童工之后，为何没能和同龄人米克·沃克和粉白·土豆这些童工成为朋友，反而和年龄差距很大、工作毫无关联的米考伯夫妇成为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好友？二是：格林比货行悲惨的遭遇和一直在货行里干活的落魄、屈辱、独自谋生的压力，是很容易消磨掉一个孩子的灵性的，为何大卫还始终保持了内心的天真和想象力？本文试以这两个方面为窗口，尝试走近小大卫的童年世界。一、阶层底色的淡化，是大卫冲破出身束缚的成长小大卫在这一部分节选故事中是个十岁的孩子，虽然年幼，但其身上的阶层烙印无比真切，而且是小大卫自始至终都没能和粉白·土豆等童工成为朋友的重要原因。小说首段成年大卫回忆小大卫时这样评价当时的自己：“好端端的一个极有才华、观察力强、聪明热情、敏感机灵的孩子，突然身心两伤，可居然没有人出来为他说一句话，我觉得这实在是咄咄怪事。”但热情的小大卫是对任何人都热情吗？答案是否定的，他只对米考伯夫妇热情。我们先来看看大卫对其他童工的真实心理。我们关注三个关键处：一是大卫在进入货行干活后的心理：“我竟沦落到跟这样一班人为伍，内心隐藏的痛苦，真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竟”说出无限的惊诧和嫌弃，“沦落”很明显是身份地位的跌落，“这样一班人”说得又是谁呢？由小说前文得知，是指米克·沃克、粉白·土豆和他们的家人。米克·沃克的父亲是个船夫，粉白·土豆的父亲是个运水夫兼做消防员。他们都是靠自己的劳动辛苦生活的人们，但和他们在一起，小大卫竟然觉得无比痛苦甚至是屈辱。而且这种心理和认知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这在小说中是有真切的表述的。在米考伯先生一家住进监狱后，小大卫有过一段心里叙述：“在这段时间里，我依旧一直在谋得斯通——格林比货行里干着普通的活儿，跟那几个普通人做伙伴，心里仍然和开始时一样，感到不应该这样落魄，受这样的屈辱。我每天去货行，从货行回家，以及中饭时在街上溜达，都会看到许多孩子，可我从来没有结识过其中任何一个，也没有跟其中的任何一个交谈，当然对我来说，幸亏如此。”小说至此，小大卫对置身于童工中生活所感到的落魄和屈辱一如既往，没有淡化，并且以没有和街上孩子随意结识为幸，这是有产阶层生活背景教育下的固有“修养”和习惯。是的，小大卫的确很热情，这从后来他帮助米考伯夫妇便可深知，但他的热情从没有发生在一起干活的童工身上，也从没有发生在米考伯家的孤儿仆人身上，如果就生活处境讲，这些人远比米考伯夫妇来得穷困和艰难，可见大卫的“热情”并非兼爱，他是有对象的。那为何是米考伯夫妇？因为同是天涯沦落人。文中小大卫说：“我想，由于我们各自的处境，所以我跟这对夫妇之间就产生了一种奇特而平等的友谊，虽然我们之间年龄差别大的可笑。”“平等”二字意味深长。同阶层，同沦落，同艰难，同在困境中仍死死抓住有产阶层的最后一丝尊严。这是小大卫认可的友谊，首先是在阶层内成立的。19世纪英国不可回避的一面如此真切的、真实、张杨的体现在一个落魄的有产阶层后代身上，这是狄更斯的深刻也是狄更斯的冷峻，他的尖锐，在于选择了一个孩子，这种骨子里的东西，只有在孩子身上展现出来，才可见其无意识下的有意识，才能见出阶层与人血肉一体不可分离，才能见出其桎梏和捆绑的力量之大。但是，成长是伟大的，可以具有冲破的力量。在独自谋生的过程中，小大卫有一个超越阶层血脉的改变，小说中有一段文字非常重要，是在米考伯夫妇住进监狱之后，大卫对自我生活的一段叙述：“有时，那孤儿也会在这儿碰上我，我就把有关码头和伦敦塔的事编成些惊人的故事，说给她听。有关这些故事，我只能说，我希望自己也相信是真的。”还记得大卫一开始对粉白·土豆等底层人的态度吗？如果说那是因为他们都在格林比货行而招致了大卫无比的痛恨，那么在米考伯家里，大卫也未曾和孤儿女仆产生过多的友谊，但大卫在变化，他在自己的磨难中变化，也在米考伯夫妇的影响下变化，米考伯夫妇即使生计都难以维持，还是给孤儿在附近租了个便宜的住处，这是对待家人般的真诚。而此时的大卫，给孤儿编故事，讲故事，是耐心的，那些故事他自己也希望是真的，说明是寄寓真心和美好的。此时，我们看到了阶层的相融，看到了距离的跨越。这是大卫·科波菲尔退却阶层底色破茧成蝶过程中浓墨重彩的一笔，这一笔，太亮丽，太动人。二、由愤恨至沉静的心理状态的成长如果说大卫没能和粉白·土豆这些童工成为朋友有很浓厚的阶层血脉在起作用，那么何以解释他也没能在做童工的那段时间和昆宁先生成为朋友呢？我们在这一部分细数一下缘由。小大卫为何会从少爷沦落为童工，小说前情交代，大卫出生时父亲已逝，母亲克莱拉天真无知，被冷酷阴险的谋得斯通先生哄骗，改嫁给他。谋得斯通虐待小大卫，并且在其母亲去世之后霸占科波菲尔家的财产，把大卫送到谋得斯通——格林比货行当童工。这件事给小大卫年幼的心灵造成巨大重创，以至于他恨格林比货行当中的一切。这一点我们可以从大卫言语和眼中所见中看出。成年大卫在回忆中说：“像我这样小小年纪就如此轻易的遭人遗弃，即使是现在，也不免使我感觉有点惊讶。”大卫失去双亲成为孤儿，又被继父无情遗弃，但不是获得自由的遗弃，而是捆上枷锁——童工。所以格林比货行对于小大卫来说，无疑是一个地域所在，地域中的生活和人当然也就跟着厌恶起来，大卫称之为“倒霉的日子”。在小说中，大卫描绘格林比货行的环境是“又破又旧”“老鼠横行”“到处是污垢和腐臭”，说明这段痛可以隐藏却无法消解。关于昆宁先生，我们关注重要的一处：“我干活的地方，就在货行的一个角落里。昆宁先生要是高兴，他只要站在账房间他那张凳子最低的一根横档上，就能从账桌上面的那个窗子里看到我。”小大卫安全感的严重缺失，在这一句话语中充分显露，他觉得即使在角落里也随时很容易被监控，“只要......就”的成立是多么容易，只需昆宁先生的高兴，“最低的一根横档”又加重了这种容易，让小大卫妥妥的处于一个被监管的境况，但这一切，首先是小大卫的心理，是他被遗弃后跌落地狱导致的幸福感、尊严感、安全感尽失的一种心理投射。此刻的大卫，内心是撕裂的、愤恨的，千疮百孔，绝望至极。但成长的伟大在于变化，狄更斯先生聪明地从不同的层面把蜕变后的大卫向我们娓娓道来。以小说中三处话语为例。“我最喜欢溜达的地方是伦敦桥。我习惯坐在石桥的某个凹处，看过往的人们，或者趴在桥栏上，看太阳照在水面泛出万点金光，照到伦敦大火纪念塔顶上的金色火焰上。”这段话语写出了小大卫处于外界空间中的一种状态，“溜达”是散步、闲走的状态，这是一种非常惬意的享受，而且大卫“习惯”坐在石桥的某个“凹处”，这是一种长期的、结合自己喜好的主动选择，“趴”在桥栏上，观望自己生活的空间，这是一种以静观动的姿态，且能注意到环境中的美，水面的“万点金光”也是心中的万点金光，遭遇大火后的纪念塔也仍会被阳光照耀。此时的大卫有一种历经慌乱后安定下来的美，是一种沉静的安然。“晚上，我又回到监狱里，有时跟米考伯先生在运动场上来回走动散步，有时则跟米考伯太太玩纸牌，听她讲她爸妈的往事。”散步，玩纸牌，听往事，这是多么幸福的“一家人”，根本不像是一个在监狱内失去自由，一个在监狱旁居住陪伴朋友，不像是挣扎在谋生线上的人，大卫已经依靠自己创造了新的天地，这个天地里，有着安宁、和谐与爱，超越了生存的困厄。“谋得斯通先生是否知道我住在什么地方，我说不上来。反正我从来没有对谋得斯通——格林比货行里的人说过这些事。”是不是真的内心开始平静，要看对待仇恨之人的心境，小大卫最意难平的就是被继父遗弃去了自己的货行里当童工，这是亲情与善恶的双重背叛，在这句话中大卫称谋得斯通为“先生”，这既是关系的距离感，其实也是仇恨的距离感，虽然心里依然还是在乎，不然不会揣测其是否知道自己的住处，但可以坦然说出自己内心真实的不确定，已经是对仇恨的一种消解，虽然大卫心里依然伤痛，但此刻的伤痛已经从一开始的喷薄状态转为一种沉寂后的克制和接受后的凄冷，这对于一个孩子，是多么地残忍又是多么地难得。大卫的闪亮，在于一种上升的过程。刚刚成为童工的大卫，是一张带有阶层底色的白纸，命运就像一支巨笔，可以在上面任意勾画，被勾画的大卫显现出混乱，屈辱，绝望，悲愤，在这些情绪间被撕扯和断裂；经历了独自谋生破冰阶段的大卫，是一潭清水，可以包含很多存在之物，可以有鱼，有水草，有水底的淤泥，但都不影响水的清澈，也不再容易因搅动而翻滚，是一潭已经冲破先前底色的相对平静的清澈之水，这是大卫的成长。三、在对尊严和爱的极度渴望与吸纳中成长小大卫对米考伯夫妇的友谊不是莫名产生的，而是有因有果逐步建立。我们先来理清一个问题：小大卫是在怎样的心境下，遇见了怎样的米考伯先生。小说中有两处大卫内心独白：“当时我感到绝望极了，对自己所处的地位深深地感到羞辱。”“我呜咽着，仿佛我的心窝也有了一道裂口，随时都有爆炸的危险似的。”可见小大卫当时心境是绝望地、羞辱地、崩溃地、悲愤地。在这种情况下他见到了米考伯先生，但并非一开始就对米考伯先生产生友谊，而是有一个过程。第一步，第一印象欠佳。“语调中带有一种屈尊俯就的口气，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装成文雅的气派，给我印象很深。”所以那时那刻，小大卫只是客套问好。第二步，友谊程度加深。在接受小大卫作为房客后，米老伯先生说了一句对于增进两人友谊非常重要的话：“陌生人含着微笑，突然露出亲密的样子说道：‘用作卧室——现在能接待这么一位初来的年轻创业者，这是本人的荣幸。’”为何说这一句重要？关键在于“年轻创业者”和“荣幸”二词上，这对于已经沦为童工的大卫，不亚于拯救，因为承认了他的别样身份，这一份平等的对待，是对大卫尊严缺失的巨大弥补，虽然米考伯是出于惯性的外在的文雅，但是对于听者大卫，救命的稻草是哪里长出来的重要吗？只要有就可以了。于是在米考伯说完自家地址后，大卫向他鞠了一躬。这一鞠躬，是真诚的感谢。第三步，友谊在心灵中连通。米考伯在文学形象长廊中虽然以爱幻想、不实干的盲目乐观而著称，但必须承认，他同样具有热心和善良的品质。这在认识小大卫当天米考伯乐于前来带领小大卫回家，以便小大卫能认识一条便捷的路这个行为上尽显，这个行为让小大卫有了被人负责、有人管的感动，填补了他内心被遗弃的剧痛，于是他说：“我全心全意地向他道了谢，因为他愿不怕麻烦前来领我，对我真是太好了！”至此，小大卫和米考伯先生的友谊经历了从无到有而正式建立，建立的枢纽是米考伯的言行正好撞上了大卫屈辱、绝望的伤口，于是，血流停止，开始结疤。与米考伯太太友谊建立的过程，有两处关键不能忽视：其一，米考伯太太让她的家庭太具有家的味道，这是小大卫求而不得的生活烟火。从没有同时离开母亲的“双胞胎”，四岁的米考伯少爷和三岁的米考伯小姐；和自己原来的家一样拥有的女仆；因为外债而巨大的生存压力；生活困苦但依然坚持的“煎羊排”的生活情趣；幻想和盲目乐观带来的暂时麻痹，这一切，都是生活的真实，在小大卫眼里心里，就搭建成了真实的生活，真实的家。其二，典当让彼此成为知己。人生最不堪的一面能在谁的面前揭开，这个人，一定是重要、信任、生命相连的存在。米考伯太太的不堪在于生活的困难已经到了最危急的关头，必须要典当家里的物品才能维持生计了，米考伯先生感情至上不肯去做这件事，她自己被双胞胎锁住且因为家境优越导致一做这样的事情便痛苦万分，谁来做她的解救者呢？至此，小大卫被需要的价值升到了极点。这种被需要让小大卫帮助别人的同时也治愈自己。反观小大卫没能和其他童工成为朋友，反倒和米考伯夫妇成为至交的过程，小大卫心中对恨的抗拒，对爱和尊严的需要，无法忽略的阶层血液，共同促成了这一段不平凡的友谊，当然，不可忽视的重要一点还有小大卫和米考伯夫妇身上相近的性格光亮——倔强和善良。小大卫在自己都没有钱的情况下，还毫不犹豫的想借钱给米考伯太太渡过难关，米考伯夫妇已经住进监狱还给孤儿女仆租了个便宜的住处；他们都不肯无原则地接受别人的帮助。住在米考伯家，与米考伯夫妇成为朋友，一定意义上对小大卫是一种阶层尊严和熟悉生活的回归和还原，也是一种爱的修复。而这一切的背后，是狄更斯的深刻和伟大。四、人群疏离和空间亲近让大卫在保有想象力中实现成长。小大卫为何没能在格林比货行悲惨的遭遇和劳动中消磨掉天真和想象力？这是一种夹缝中的绽放。小说中小大卫曾痛苦的诉说：“我年轻的心里痛苦地认定，我过去所学的、所想的、所喜爱的，以及激发我想象力和上进心的一切，都将一天天地渐渐离我而去，永远不再回来了。”这段话说明，即使在小大卫的内心里也一度认定“想象力”和“上进心”将逐渐在他身上消失，事实是否如此呢？我们看小说中结尾成年大卫的一段关键叙述：“可我毫不怀疑，当我重返旧地时，我好像看到一个在我面前走着，让我同情的天真而富有想象力的孩子，他凭着那些奇特的经历和悲惨的事件，创造出了自己的想象的世界。”由此看来，大卫不仅没有丧失天真和想象力，还有所超越。究其原因，笔者认为除了他生命遭遇的真切体验外，很重要的一点是与人群的梳理和与空间的亲切，成就了大卫想象的世界。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