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呼兰河传》中的死亡意象

摘要：死亡书写是萧红的文学创作中最具代表性的元素之一，死亡意象作为死亡书写的内容载体，展现了萧红对生命本质的深刻洞察和对社会现实的切身体悟。萧红在《呼兰河传》中创造了大量典型且富有象征意义的死亡意象，笔者试从解读死亡意象中的迷信文化，发掘死亡意象体现的社会历史局限，探索死亡意象蕴含的人生意义思考三个方面分析萧红设置不同死亡意象时的不同考量，以此探究《呼兰河传》的写作目的和文学价值。关键词：《呼兰河传》；死亡意象；萧红

引言《呼兰河传》是中国近现代女作家萧红创作的一部长篇小说，被誉为中国现代文学的经典之作。小说以平和而略带忧伤的笔调，描绘了呼兰河小城的风土人情和社会风貌，讲述了一个个动人心扉的人物故事，具有独特的艺术魅力和深刻的社会内涵。萧红在创作这部作品时，正经历着个人生活的动荡和精神的挣扎。她在感情生活中的波折，以及在文学道路上的探索，也为《呼兰河传》注入了丰富的情感内涵。“文学作品中的死亡意象因创作主体死亡意识的独特性，死亡本身的残酷性和神秘性，为文学接受提供了多种解读的可能性。”关琳琳：论《呼兰河传》与《檀香刑》中的死亡书写[J].名作欣赏,2019(11):124-127.关琳琳：论《呼兰河传》与《檀香刑》中的死亡书写[J].名作欣赏,2019(11):124-127.本文将从以下三个方面展开论述：首先，通过分析与丧葬习俗和鬼神崇拜相关的死亡意象的情感牵引力，探讨迷信文化对死亡书写的影响；其次，通过对泥坑象征的时代困境以及大缸象征的思想藩篱的分开解读，发掘死亡意象体现的社会历史局限；最后，通过分析后花园对萧红不同人生阶段的启示以及小说人物朴素生存追求的成因，探索死亡意象蕴含的人生意义思考。死亡意象中的迷信文化解读在萧红笔下，呼兰河小城中的风土民俗带有明显的迷信特征。当地的人们生活在相对闭塞的环境中，信息来源匮乏，科学知识难以得到及时的更新与传播，而传统的封建思想在祖祖辈辈的传承与维护中成为了牢固的镣铐，禁锢着人们的理性思维，使得他们对于迷信文化有着很高的接受程度。人们面对一些超出他们认知水平的事物，就倾向于运用迷信来得到心理上的慰藉，因此超自然力量常用于“满足人们的求生欲望，帮助人们摆脱死亡恐惧”。陈铎:《呼兰河传》中的“鬼神”世界[J].文教资料,2015(35):107-109.萧红通过对呼兰河小城中丧葬习俗以及鬼神崇拜的描写创造了大量带有迷信特征的死亡意象，陈铎:《呼兰河传》中的“鬼神”世界[J].文教资料,2015(35):107-109.丧葬习俗“阴宅”这一死亡意象减轻了因死亡的残酷性以及死后世界的未知性而产生的落寞与焦虑。死亡意味着生命迎来无可逆转的终结，已获的成就化为乌有，未竟的心愿终成遗憾，因此出于情感抚慰的目的，迷信文化将死亡阐述为在异世界的复生。呼兰河小城中的人们认为人死后会以“魂灵”的存在状态到达地狱，但他们对于地狱的认识存在着许多的不确定性，阴宅因具象化了人们对于死后世界的想象而成为了人们的情感寄托。《呼兰河传》中对于阴宅的描述呈现出繁复而细致的美感，表现了萧红在创作时对死亡的强烈感知。首先是色彩美，金山和银山堆砌在一起，青砖和红瓦搭配，白马和黑骡子并排，银车轮红褥子蓝袍子结合，阴宅上浓烈的色彩搭配一定程度上改善了死亡气息所营造的黯淡氛围。其次是生活美，萧红所描述的阴宅包含了取之不尽的金钱、美观舒适且容多人同住的居所、各式的家禽宠物以及服务于吃穿住行全程的仆从。这些东西可以使人不必再经受穷困之苦、劳作之苦以及阶级压迫之苦，不仅保障了生活品质，还颇具生活情调，展现了萧红认知中呼兰河人所期盼的理想生活。关于阴宅的写作内容呈现出欢快自然的语言风格，如同沉浸在了美好的幻想中，而这恰恰表示萧红在掩盖和抑制自己内心的悲伤和焦虑，阴宅代表幻想而扎彩铺代表现实，因此后续关于扎彩铺和扎彩匠的叙述语言出现了明显的情感变化，呈现出沉郁的语言风格。丧葬习俗崇尚以人群聚集所营造的热闹氛围冲淡死亡带来的孤寂感。死亡代表着与亲朋挚爱发生了永久的分离，因此丧葬习俗既注重预想逝者的感受，也注重抚慰逝者生前关系亲密的人们。阴宅用来消解逝者在死后世界的孤寂感，里面有许多的纸人，这些纸人除了具有服务属性，还具有陪伴属性。萧红在描述阴宅时，对里面的纸人显示出了极高的关注度，她按照不同工作的特性详细刻画了纸人的穿戴及神态动作，甚至为那些纸人起了名字。纸人相关的叙述内容带有灵动的观感，暗示了萧红在面临死亡恐惧时渴望得到真切的陪伴。“葬礼”也是很直观的死亡意象，它被用来减轻逝者的亲友爱人的孤寂感。《呼兰河传》中只对祖母的葬礼有较大篇幅的叙述，而祖母的葬礼留给萧红的最深印象便是“热闹”。祖母病重之时，“家里来了很多亲戚”，按照丧葬习俗提前对葬礼做准备，如炸“打狗饽饽”，缝白布。在祖母死后，“家里继续着来了许多亲戚”，共同执行着丧葬习俗规定的各种仪式。逝者的家属在葬礼上是十分忙碌的，连祖父也无暇顾及年幼的萧红，但萧红的寂寞很快被来参加葬礼的同龄人所驱散，使得她的幼时记忆未被死亡的阴霾所感染。不同于儿童，成年人的孤寂来源于内心的哀痛、遗憾和无助，静谧的环境会放大这种孤寂感，人群的聚集则会使环境变得喧闹，消减冷清的死亡氛围，冲淡这种孤寂感。《呼兰河传》中还描绘了许多人声鼎沸的场面，是萧红在寒心之后从家乡画面里汲取温度的表现。鬼神崇拜“跳大神”和“放河灯”这两个死亡意象所营造的死亡氛围在迷信文化的渲染下呈现出神秘凄美的特征，延展了人们悲凉的心境。呼兰河小城里的人们对迷信活动有着极大的热忱，这些迷信活动大多不是为活着的人预备的，而是与当地历史文化所造就的鬼神相关联，在这些迷信活动里人们会以高规格的礼遇来对待鬼神，延续传统民俗中的鬼神崇拜。“跳大神”这一死亡意象源自人们对死亡的恐惧，人们认为大神能够帮忙治愈疾病，然而现实是超自然力量无法对疾病产生作用，但认知的局限与医疗条件的缺乏使他们无从找寻正确的疾病干预手段，只能无奈地面对死亡的步步逼近。“跳大神”从听觉上营造了死亡氛围，歌声与鼓声在夜色中交织，因为夜晚的静谧而悠扬远传，歌谣的内容歌颂着难以得见的神力，曲调的凄凉对照着难以治愈的疾病，人们心中的悲凉随着歌声的回荡而久久不能消散。而“放河灯”这一死亡意象代表着人们对死亡的悲悯，人们放河灯是为了引渡鬼魂，使鬼魂得以脱生。“放河灯”从视觉上营造了死亡氛围，河灯在水中漂摇的场景被描述得柔美繁华，然而随着漂流距离不断加长，河灯的数量变得越来越少，零星的光点显得十分孤寂，如同被鬼魂所托举，生命迹象在由盛转衰，勾起人们内心的悲凉。河灯无所依靠，难以知晓结局的漂流状态使人们联想到了自身命运的难以掌控，心中的悲凉愈加强烈。萧红对这两个死亡意象的诗意描述表现了她对迷信文化艺术特性的认同。人物的死亡会因迷信文化的介入而变得更加惨烈，牵引起读者的愤懑与惋惜。鬼神之说常用来魔化一些非正常死亡事件。“鬼魂”这一死亡意象在《呼兰河传》里有着很高的出现频率，而冤魂是鬼魂中的特殊存在。在以冯歪嘴子为主要描写对象的第七章中提到，因跳井、上吊、投河而死去的人会变成冤魂。在第五章结尾，小团圆媳妇被害死后，她的鬼魂会以“白兔”的形态和其他冤魂枉鬼一样去到东大桥底下哭泣。萧红：《呼兰河传》[M].天津人民出版社,2015,159.不难看出，冤魂就是非自然死亡的象征。这些自杀和被杀的人死前大多遭受了严重的迫害，经历了巨大的冤屈。例如因不愿嫁人而被败坏名誉，被逼婚，被虐待和侮辱，最终选择自杀的年轻女子；又如因想要回家而被殴打折磨致死的团圆媳妇。人们目睹了这样惨烈的死亡却没有产生对应程度的怜悯之心，而是表现出了忌讳与厌憎。在大多数呼兰河人看来，妄图反抗命运是一种罪过，这些冤魂到了阴间是要受到惩罚的，只有在鬼节托着河灯才能脱生。“放河灯”被人们看作一项善举，因为冤魂怨鬼必定是作恶的，而人们虽崇尚正义但还是愿意拯救他们，不可谓不善良。据此传递出“冤魂依靠人的善良才能得救”的观念，夸大自己的行为作用，丑化并弱化逝者的形象，以便更好地占据舆论的制高点，捏造符合自己观念逻辑的事件走向，这体现了呼兰河人的鬼神崇拜带有虚假的正义审判功能。为了将非正常死亡事件合理化，人们运用鬼神之说来极力否认和掩盖逝者非正常死亡的真实原因，并且大力地贬低逝者，魔化事实，维护传统封建礼教的地位。他们的虚伪令人愤懑，冤魂所代表的弱势群体的遭遇亦令人惋惜。冤魂们即使死去也没有被停止迫害，体现了《呼兰河传》的悲剧内核：“这个世界里一个人的死亡不是生命的结束，而是苦难的延续。”萧红：《呼兰河传》[M].天津人民出版社,2015,159.董晓霞：论《呼兰河传》中的白兔意象[J].名作欣赏,2011(17):68-70.死亡意象中体现的社会历史局限“泥坑”与“大缸”这两个死亡意象具有吞噬生命的共性以及相似的形态特征，且贴合作品所描述的社会历史背景，从中可以挖掘更多隐藏的喻意。同时，在这两个意象相关的死亡书写中，群体的人呈现出冷静和狂热这两种相反的角色状态。这种反差既是出于对两个意象所具有的不同力量的考量，也是无法平等看待自己和他人、无法放弃自我偏袒的人性使然。通过分开解读萧红在这两个死亡意象上的写作技巧和写作重点，可深入了解呼兰河人面临的时代困境和因封建思想藩篱导致的行为异化。泥坑象征的时代困境“泥坑”这一死亡意象象征着时代困境，《呼兰河传》中与泥坑相关的内容选择和情节设置都对时代特征有一定的隐喻。首先，泥坑与动物悬殊的力量对比隐喻着时代与人的力量关系。泥坑是具象化的自然力量，对动物的生死有绝对的支配能力：“淹死过小猪，用泥浆闷死过狗，闷死过猫，鸡和鸭也常常死在这泥坑里边。”萧红：《呼兰河传》[M].天津人民出版社,2015,14.而人的力量在时代洪流面前是微不足道的，身处时代困境中的呼兰河人如同陷入泥坑中的动物，都在死亡的恐惧中做着无谓的挣扎。其次，泥坑对街道通行的影响也暗含深意。“来往过路的人，一走到这里，就像在人生的路上碰到了打击”萧红：《呼兰河传》[M].天津人民出版社,2015,14.萧红：《呼兰河传》[M].天津人民出版社,2015,11.时代困境影响了呼兰河人的思维逻辑，当力量对比悬殊且自身力量处于弱势时，人们的角色状态就是冷静的自我利益维护者。呼兰河人在对泥坑问题的解决设想中，会故意回避最有实效的填平方法，原因在于他们对自我利益的考量。一方面，从泥坑的形态特征来看，填平它是一个艰巨的工程任务，需要极大的成本投入，而呼兰河小城中没有人愿意付出这个成本。另一方面，泥坑能给呼兰河人带来消闲解闷和吃瘟猪肉的福利。但泥坑隐藏的危险是致命的，泥坑平常的大小深度可以轻松夺去一些动物的生命，下雨后的深度也足够淹没人类，已经发生过儿童失足掉落其中的事故。时代困境里频繁出现的死亡现象以及快速消耗生命力的无望生活使呼兰河人有意忽视生命安全所面临的隐患，对生命价值的消极判断与自我利益至上观念相结合，使得他们更看重泥坑能带来的福利。呼兰河人的思维逻辑是社会中多重因素共同锤炼的结果，其中明显的消极倾向对应着消极的社会状态，人们在长久的精神压抑以及奔波劳碌中，需要适当地进行解压及休整，一些群体活动就是很好的契机。比如泥坑里抬车抬马，淹鸡淹鸭就给人们提供了谈资以及围观看热闹的机会，这些戏剧性插曲甚至增强了泥坑存在的必要性；又比如呼兰河人有意维持的鬼神崇拜的表象，使得那些与鬼神相关的迷信活动产生了显著的聚众能力。时代困境减轻了人们关于死亡的精神内耗，使他们更加纯粹地关注自身的生存。大缸象征的思想藩篱大缸与小团圆媳妇的死亡有直接关系，小团圆媳妇死前被人们施加的最后一场肉体折磨是在大缸里进行的，这场折磨给她带来了致命的伤害，大缸因此成为了杀害小团圆媳妇的凶器。大缸这一死亡意象象征着封建思想藩篱，人们利用大缸折磨小团圆媳妇的过程实质上是封建思想对其反抗者的强制教化过程。小团圆媳妇是旧社会封建婚姻制度下诞生的千千万万个童养媳的缩影，她的真实姓名从未被人提及，姓名的缺失暗示着团圆媳妇这个群体的自我意识终将被剥夺和消解。小团圆媳妇起初的表现带有活泼大方的气质特征以及较强的自我意识，这使她难以贴合封建思想所期待的卑微恭顺的形象，也因此遭到了婆家人的多次暴力管束。而她表达出的“回家”意愿反抗了婆家人的思想驯化，冲破了婆家人的理智防线，致使他们伙同其他看热闹的人利用鬼神之说对她施以各种荒谬迷信的加害行为，最终在大缸里彻底摧毁了她的身体和思想。小团圆媳妇被人们抬进大缸里隐喻了她已经被圈禁在封建思想藩篱中，不断往大缸中加灌的热水既象征着小团圆媳妇不断经受的精神折磨和肉体折磨，也象征着人们在封建思想驱使下对小团圆媳妇产生的恶意与偏见。文中以“逃命似的”来形容小团圆媳妇在大缸中的挣扎与喊叫既暗示着大缸正在逐步吞噬她的生命，又代表着她不愿接受封建思想的教化并试图逃脱成为童养媳的命运。第一次挣扎被其他人压制之后，小团圆媳妇便不再挣扎了，她无奈屈服于强制的教化过程并妥协于成为童养媳的命运。热水的窒息感以及烫伤后的痛苦使小团圆媳妇晕死了过去，人们把她从大缸里抬出来，用浇冷水和扎针等方式逼迫她醒转过来，然后又一次把她抬进了满是热水的大缸里。这样的过程不断反复意味着人们对小团圆媳妇的折磨不会因她的顺从与妥协而停止，从中可以想见童养媳这个群体所遭受的深重苦难。旁观与施暴的人们看似站在大缸外，实际上早已被困在了封建思想的藩篱中，他们合力将小团圆媳妇按进大缸里的行为隐喻旧社会的大多数人已经被不断教化成为忠实的封建思想卫道士并致力于同化其他人。被长久围困在封建思想藩篱中的人们，心理状态会发生扭曲，同化他人的迫切心理超越共情他人的怜悯心理，促使人们加入群体力量对个体力量的霸凌之中，成为狂热的他人命运干预者。大缸的相关叙述中运用了反讽手法对旁观者进行形象刻画，使他们的行为逻辑呈现出自相矛盾的特征。比如“心慈的人”会因小团圆媳妇被折磨至晕厥而落泪，却对她在热水中挣扎时发出的求救置若罔闻；再比如“善心的人”会对小团圆媳妇从“胡蹦乱跳”到失去生机转变感到心痛与可怜，却默许了人们把小团圆媳妇强压进大缸里导致窒息的行为。封建思想对童养媳的教化要求既使团圆媳妇这个群体长久处于弱势地位，又为人们提供了对小团圆媳妇施暴的正当理由：“那家团圆媳妇不受气……不狠那能够规矩出一个好人来。”萧红：《呼兰河传》[M].天津人民出版社,2015,128-129.用大缸给小团圆媳妇当众洗澡是一场名为拯救实为霸凌的群体活动，人们在参与时处于一个狂热的情绪状态，他们发现小团圆媳妇的个体力量是最薄弱的且她正处于不利的形势中，任何的个体力量都可以凌驾在小团圆媳妇的个体力量之上，于是一辈子谨小慎微的婆婆、东家的二姨、西家的三婶等各式各样的人都想从观赏小团圆媳妇的苦难中消解自身苦难带来的压抑与痛苦并寻求优越感，他们集合成了一股强大的群体力量，对小团圆媳妇的个体力量进行无情地碾压：“浇水的浇水，按头的按头，总算让大家压服又把她晕倒在缸底里了。”萧红：《呼兰河传》[M].天津人民出版社,2015,128-129.萧红：《呼兰河传》[M].天津人民出版社,2015,151.死亡意象中的人生意义探索后花园和院子是带有预示性的死亡意象，这两个场景同处于“家”的空间层面里，却是属性不同的两个世界。后花园是繁华的，后花园中的童年生活是萧红外出闯荡时的支持与鼓励，也是她在生命即将终结时的回想与渴望。院子是荒凉的，院子中的生存图景是萧红对底层人民的悲悯，也是她对自身境遇的感悟。这两个死亡意象中蕴含了萧红对人生意义的深刻反思。后花园在萧红不同的人生阶段中带给了她不同的人生启示，帮助她不断追寻自己的人生意义。院子被萧红作为思想空间，在里面倾注自己对过往岁月的深刻反思，构想作品人物的人生意义。落叶归根的心愿在萧红的童年时期，后花园带给她的人生启示是“出走”，向外探索世界。祖母过世时，幼年的萧红仍然和往常一样在后花园里玩着，那时的她没有成熟的心智与足够的生活阅历，缺乏对死亡的感知能力。祖母的葬礼从儿童视角来看虽是热闹忙碌的，但身处其中是寂寞的。对比压抑的死亡，蓬勃的生机更能契合外放的儿童天性，因此后花园的大多数描述都聚焦于活跃的自然景象和生物活动。动植物按照自身的意愿生长和存在且不受外界干扰的生命状态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萧红幼时的思维方式。她进一步发现从狭窄有限的房子里来到宽广的后花园中不仅代表着自己脱离了束缚与管教，还代表着自己能接收到更多未知的信息，她的求知欲随着个体自由意识和精神独立意识的生发不断强化。祖母的葬礼还在进行，萧红却没有被死亡带来的悲伤氛围所裹挟，而是高兴地和其他年龄相仿的孩子去探索后花园外的地方。在途经街道、营房、河流之后，她对世界的界限有了更加深远的认识，产生了一个新的想法：“是不是我将来一个人也可以走得很远？”萧红：《呼兰河传》[M].天津人民出版社,2015,87.萧红：《呼兰河传》[M].天津人民出版社,2015,87.在萧红的成人阶段，后花园带给她的人生启示是“回归”，通过回望童年来得到救赎。有后花园和祖父陪伴的童年时光是萧红一生中最为珍视的部分，在对后花园进行回忆写作的过程中，她以温馨的笔触来抚慰自己内心的悲戚，这种悲戚源自她对死亡的成熟感知。首先，祖父的死亡使萧红产生了无法填补的心理空缺。祖父是萧红可依靠的坚实后盾，使她不惧家庭中的冷漠和恶意，祖父的逝世代表着萧红从此孤立无援，只能独自面对人生。其次，病痛使萧红对自身的生命终结产生了强烈预感。从《呼兰河传》的完稿到萧红的离世，中间仅相隔了一年多的时间，萧红的身体健康状况在创作时不断恶化，有关后花园的童年回忆成为了她对抗现实困境和死亡恐惧时的精神慰藉。因此，她对后花园中生命状态的描述也加入了自己濒临死亡时的身心感受，比如以“没有从前那么健康”、“疲倦”还有“好像要收拾收拾回家去了似的”萧红：《呼兰河传》[M].天津人民出版社,2015,66.萧红：《呼兰河传》[M].天津人民出版社,2015,66.长久生存的祈盼萧红以幼时家中的院子为背景，描绘了底层人物的生存画面，生存是探索人生意义的基础，然而呼兰河小城中的底层人物始终被生存难题所牵绊，死亡阴影笼罩了他们的生活。家的荒凉以及院子的荒凉在第四章中每一小节的开头部分被反复提及，荒凉意指人烟稀少，但从相关叙述中可知院子里除了祖父一家还居住着漏粉的、养猪的、拉磨的、栓车的等各式各样的人物。这样独特的写作安排，除了表现糟糕的环境条件，还预示着人物的离散与死亡。比如粉房里漏粉的人当时虽然平安地居住在即将倒塌的草房里，但可以想见他们在不久后或是被压死在草房的废墟里或是因交不起房钱而无处可去；又如栓车的那家人，当时虽然人丁兴旺，亲属关系融洽，看起来家风干净，但最后这个家中的人有的跑了，有的死了，有的哭瞎了眼，有的受刺激疯了，曾经为人称颂的家庭从此败落；再如祖父代表的主人家，当时虽然祖孙相伴，但最后老主人死了，小主人逃难去了。人生无常，这些人物虽然无法预知自己的人生走向，但仍对长久地生存作出了祈盼：“至于这个房子将来倒与不倒，或是发生什么幸与不幸，大家都以为这太远了，不必想了。”萧红：《呼兰河传》[M].天津人民出版社,2015,105.萧红：《呼兰河传》[M].天津人民出版社,2015,105.“荒凉”一词也是萧红对自身生存现状的感悟，她将自己的心境带入到对家乡的回忆写作中，荒凉的家园既是对家乡形象的回溯，也是对写作时家国处境的反映。《呼兰河传》的创作受到了抗日战争这一重大历史事件的直接影响，萧红的家乡在战争中成为了沦陷区，归家无望使萧红此后的人生都带有荒凉的底色。萧红因战火而被迫逃亡，恶劣的生存条件导致她的身体出现了严重的问题，亲眼目睹惨烈的伤亡情况给她的精神带来了极大的冲击，在惊惧和病痛的折磨中，萧红更加清晰地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