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求权基础方法

摘要：请求权是一种实体权利，请求权基础是指原告向被告有所请求时的法律依据。请求权基础方法是一种思维模式，它像一个滤网，能把与案件无关的事实部分自动过滤掉，然后一针见血的直击案件核心。培养探寻请求权基础的能力及运用请求权基础分析方法是作为一个法律人必备的法律素养。当遇到一个案件或纠纷时，我们的大脑会有两种思维模式，第一种，基于案件事实，任何人都可以用朴素的法感情或正义感作出判断或得出结论，这有点像做一道数学题，解题者直接给了答案但却没有解题过程；第二种是法律人的思维模式，又分为两种，一种是裁判思维模式，即需要对原告的诉求和被告的抗辩作出判断，我们叫做司法三段论或涵摄。首先我们有一个作为大前提的完全的、包括假定与法律效果的法律规范，然后法官根据内心确认的作为小前提的案件事实和大前提相比较，最后得出结论（判决）。另外一种是诉求思维模式，即无论是原告提出诉讼请求或被告提出抗辩，首先都需要明白原告向被告请求所依据的法律依据，即“谁得向谁，依据何种法律规范，主张何种权利”之后，才能提出具体的诉讼请求或者有针对性的抗辩，而这个具体的法律条款，我们称之为“请求权基础”，这种思维模式也就称之为“请求权基础方法”。当然我们把这两种思维模式简单区分为裁判思维和诉求思维是不严谨的，因为实际上无论法官还是律师，都会在这两种思维模式中来回穿梭，只不过侧重点不同而已。“请求权基础方法”已经从法学方法论开始和法律实务紧密相连，受到法律人的追捧，并成为了热门研究领域。但这也从另一角度说明之前法学教育的缺失，即“请求权基础方法”本应作为一种法律人的基本技能，而非被神话为“屠龙术”。｜请求权的概念请求权是权利体系的核心概念，由德国法学家文赛德（Windshceid）所提出，指请求他人为一定行为或不为一定行为的权利。从名称来看，很容易把请求权当作一种程序性权利，或者把请求权与诉权等同起来。按照文赛德的研究，权利有双重含义，一种体现为与他人无关的，可以按自己意思支配的权利，这就是我们平常说的所有权、债权、解除权等权利；另一种是针对他人的意思力，即要求他人为一定作为或不作为的权利，而且可以通过诉讼来主张和执行，具有某种强制性因素。这里难理解的地方在于，我们一般都会认为权利包含着某种要求他人为一定作为或不作为的内容是自然而然的，而这个内容可以靠私力救济和诉权实现，并不会把这个内容再单独列为一种权利。因此文赛德的贡献就在于发现了请求权是一种纯粹的实体权利而非程序性权利，请求权是要求他人行为的权利，而支配权与形成权是自己做出行为的权利，这样请求权、支配权、形成权并立的权利框架得以形成。而诉权则完全是一种程序性权利，如果请求权通过诉讼方式实现，请求权就成了连接权利与诉讼的媒介，因此诉权体现了请求权的结果而非原因。①另外请求权和债权的概念也非常接近，两者也确有重合之处，但两者是基于不同角度对民事权利进行的划分，请求权是一个上位概念，来源为各种具体的权利，因此单纯的“请求权”并不具有任何权利内容，必须冠以具体权利的请求权才有意义。请求权体现为一种权利的行使方式，即可能为体现为对世性（物权请求权），也可能体现为相对性（债权请求权）。而债权可以理解为即是债法上的请求权，当债权成立时，“请求权”先处于隐身状态，在债务人未履行，债权需要救济时，债权就是请求权；而在债权由债务人积极履行其义务而实现，救济并无必要之时，债权与请求权非为完全等同之概念。②｜司法三段论和请求权基础方法的异同司法三段论和请求权基础方法的底层都是法律科学和逻辑推理，但角度稍有不同。司法三段论普遍适用于所有法律领域（刑事、民事、行政等），是站在裁判者的角度观察问题。而请求权基础方法主要适用于民法领域，是民事权利主张的核心分析工具。原告起诉时，首先依据自己所认定的法律事实，提出诉讼请求，并寻找民法中的请求权基础以检查自己的诉求是否妥当。这时请求权基础方法就像解答数学题的方法，需要在试卷上给出结题的每一个步骤及答案，最终等待裁判者的检验。而法官审理时，首先查明案件事实，然后就案件事实与原告诉求所依据的请求权基础进行比对，最后做出裁判。裁判者像批改试卷的老师，主要任务在于评判解题思路和方法是否正确，也许解题者的解答不一定符合标准答案，但标准答案也不一定就是唯一的正确答案。当然如果解题的步骤是符合数学公式和逻辑的，则答案得到认可也是大概率可以预测的。另外司法三段论因为是一种形式逻辑工具，故形式不可突破，而请求权基础方法在检索法律依据时，除需要考虑对方的抗辩权之外，仍需结合法律解释和价值判断，否则又会陷入概念法学的误区。｜请求权基础方法与历史方法的比较当我们遇到一个案子时，许多法律人喜欢按照时间顺序，即先研读案情，暂不对案件的客观事实和法律事实做区分，而是采用“大事记”的方法，以时间顺序先将案件事实罗列，进而再进行分析认定当事人之间的法律关系。如果一个案件的事实部分比较简单，此时请求权基础方法和历史方法区别不大，请求权基础分析方法的优点对于事实较为复杂的案件有较高的实用价值，试举一例说明如下。2016年，甲公司拟兴建大数据中心项目，该公司法定代表人张某承诺该项目由乙公司承建，为此乙公司负责人李某组建了工作群，成员包括张某、李某及各自公司工作人员若干。之后双方在多次就大数据中心项目承建事宜在微信群中进行沟通，乙公司工作人员在群里发送了大数据中心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和项目建设工程合同，张某未表示异议，期间甲公司还前往乙公司进行了考察访问。2019年张某突然叫停该大数据项目，但乙公司已为该大数据中心项目支出费用若干元，故要求甲公司赔偿损失。按请求权基础方法，如乙公司认为甲公司应承担违约责任，则是行使契约上请求权，而契约上请求权成立，又以合同成立及有效为前提，故乙公司的请求权基础应该是《民法典》第483条、577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合同编通则若干问题的解释》第3条。③如乙公司认为双方未能就大数据中心建设项目达成合意，但甲公司存在缔约过失，且此缔约过失责任与乙公司的损失之间存在相当因果关系，则乙公司提起损害赔偿的法律依据就是《民法典》第500条。④本案如果按照历史方法，首先要按照案情时间轴，将三年多来甲、乙方一开始磋商时的各种文件往来、微信聊天记录及其他有关事实进行梳理，最终根据案件事实所形成的法律关系确定诉讼请求。此时读者也许会问，这和请求权基础方法有什么区别，而且难道请求权基础方法就不需要按照案情时间轴分析案情吗？按照笔者的理解，历史方法有点像看一部侦探小说，只有看到最后才知道凶手是谁。而请求权基础方法是一开始就排除了无关人员，然后不断的缩小范围锁定嫌疑人，也许只需要看到小说的一半甚至更短就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了。就本案而言，如果采历史方法，按照时间轴所梳理的案件事实就是原告所提交的证据（无论这些证据材料有多少，时间跨度有多长），诉讼请求要么是请求乙公司承担违约责任，要么是承担缔约过失责任。而按请求权基础方法，简单了解本案背景后，首先看事实材料中是否能够证明原、被告已就合同的必要之点达成了合意，如果能够证明，则主要举证证明甲、乙双方就大数据中心项目建设施工合同的当事人、标的和数量经过要约和承诺达成了合意，诉讼请求为违约损害赔偿；反之，则主要举证证明甲方存在过错，其违反先合同义务的行为与乙方损失之间存在相当因果关系，诉讼请求为缔约过失损害赔偿。从请求权方法与历史方法的异同来看，历史方法会将与本案并不相关或并不重要的法律事实也纳入分析范围，无形中增加了法律人的工作量，会把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放在与案件关联不大的事实中，且使得案件争议焦点不突出。而请求权基础方法则相反，像一个滤网，将与案件无关或关系不大的事实部分自动过滤掉，可以一针见血的直击案件核心，因此对于案件事实特别复杂的案件十分有效。另外被告采请求权基础对于提出防御方法也是事半而功倍，只要能分析出原告的请求权基础，自然能提出有针对性的抗辩。还是以本案为例，如果原告要求被告进行违约损害赔偿，被告就应该抗辩为双方未达成合意，合同未成立；如果原告要求被告承担缔约过失责任，被告就应该首先抗辩为自己无过错，即使有过错，原告的损失与被告的过错之间也不存在相当因果关系。｜总结请求权基础方法之所以成为重要的解题方法，就在于案件事实无穷，而请求权有穷，故只要用有穷的请求权倒推无穷的案件事实，就可以将无关或不重要的案件事实剥离，仅留下与请求权基础有关的法律事实，因此可以大大提高法律人的工作效率。因此请求权基础方法本来就应该是法律人的思维方法，并非是什么高深莫测的“屠龙术”，之所以近来受到追捧，是因为在实务中，很多法律人仍然凭借着法感情和正义感办案，他们和普通人相比，无非只是对法条多了几分印象而已，故会对用请求权基础方法办案感觉神奇。以法官为例，没有请求权基础思维，多纠缠于一些与案件无关的细枝末节，多在庭审中无法总结争议焦点，争议焦点多总结为“原告的诉讼请求能否得到支持”之类的无效焦点，庭审过程冗长而乏味，但还引以自豪为案件审理的细致；以律师为例，无请求权基础思维，诉讼请求多凭借想象和感觉，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