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说》原文及译文

《问说》原文及译文刘开（1784-1824），清代文学家，桐城派后期代表作家之一，师从姚鼐。《问说》是一篇集中论述“提问”在求知过程中核心价值的经典论说文。它批判骄傲自满、耻于下问的风气，倡导以谦虚诚恳的态度、广泛地向各种人请教各种问题，认为这是获取真知、增进学问、修身养性的必由之路，与韩愈的《师说》共同构成了中国古代关于学习方法和态度的宝贵思想遗产。君子之学必好问。问与学，相辅而行者也。非学无以致疑，非问无以广识；好学而不勤问，非真能好学者也。理明矣，而或不达于事；识其大矣，而或不知其细，舍问，其奚决焉？君子做学问，必定喜欢提问。提问和学习，是相辅相成、共同推进的。不学习就无法发现疑问，不提问就无法扩展知识；爱好学习却不勤于提问，那就不是真正能够爱好学习的人。（即使）道理明白了，但有时不能落实到具体事情上；（即使）认识了大的原则，但有时不知道其中的细节——（遇到这种情况）舍弃了提问，还能靠什么来解决呢？贤于己者，问焉以破其疑，所谓“就有道而正”也。不如己者，问焉以求一得，所谓“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也。等于己者，问焉以资切磋，所谓交相问难，审问而明辨之也。《书》不云乎？“好问则裕。”孟子论：“求放心”，而并称曰“学问之道”，学即继以问也。子思言“尊德性”，而归于“道问学”，问且先于学也。向比自己贤能的人提问，是为了解决自己的疑惑，这正如《论语》所说“向有道之人请教以匡正自己”；向不如自己的人提问，是为了寻求对方可能有的点滴见解，这也如《论语》所言“有才能的人请教无才能的人，知识多的人请教知识少的人”；向和自己水平相当的人提问，则是为了互相研讨切磋，这就是古人所讲的“彼此诘问辩驳，通过详尽探询来明晰是非”。《尚书》上不是明确说过吗？“勤于提问，学识就会渊博。”孟子在论述“找回迷失的本心”时，将方法统称为“学问之道”，这表明“学习”之后紧接着就强调“提问”。子思在谈论“尊崇德性”的修养时，最终归结到“通过勤学好问来达成”，这更说明“提问”甚至被置于“学习”之前。古之人虚中乐善，不择事而问焉，不择人而问焉，取其有益于身而已。是故狂夫之言，圣人择之，刍荛之微，先民询之，舜以天子而询于匹夫，以大知而察及迩言，非苟为谦，诚取善之弘也。三代而下，有学而无问，朋友之交，至于劝善规过足矣，其以义理相咨访，孜孜焉唯进修是急，未之多见也，况流俗乎？古代的人内心谦虚、乐于学习善行，他们不挑事情（大小）去问，也不挑人（贵贱）去问，只求获取有益于自身修养的知识罢了。因此，即使狂人的话，圣人也会选择性地听取；即使卑微的樵夫，古代的圣王也会咨询他们。舜身为天子却向普通百姓请教，拥有大智慧却体察浅近的言论，这并非故作谦虚，而是真诚地为了广泛吸取善言啊。然而夏商周三代以后，人们（往往）只有学习而没有真正的提问，朋友之间的交往，能做到规劝行善、指出过失就算足够了；那种用义理学问相互请教探讨，勤勉不倦地只以进德修业为急务的情形，已经很少见到了，更何况在世俗之人当中呢？是己而非人，俗之同病。学有未达，强以为知；理有未安，妄以臆度。如是，则终身几无可问之事。贤于己者，忌之而不愿问焉；不如己者，轻之而不屑问焉；等于己者，狎之而不甘问焉，如是，则天下几无可问之人。人不足服矣，事无可疑矣，此唯师心自用耳。夫自用，其小者也；自知其陋而谨护其失，宁使学终不进，不欲虚以下人，此为害于心术者大，而蹈之者常十之八九。自以为是而否定他人，这是世人普遍的通病。学问上尚未通晓之处，却勉强装作知道；道理上仍有不妥之处，便胡乱地主观猜测。像这样（自以为是），那么终身几乎就没有什么可问的事情了。（对）比自己贤能的人，出于嫉妒而排斥他们，因而不愿请教；（对）不如自己的人，轻视他们而不屑于请教；（对）和自己水平相当的人，因过于亲近随便而不甘心请教，像这样（自设障碍），那么天下几乎就没有可以请教的人了。（在他们看来）他人都不值得佩服，事情也都没有可疑之处，这纯粹是固执己见、刚愎自用罢了。刚愎自用（的后果），还算是小问题；真正可怕的是，明明知道自己学识浅薄，却小心翼翼地掩盖自己的错误，宁可让学业最终毫无进步，也不愿虚心向他人请教——这种态度对思想品德的危害极大，然而陷入这种境地的人，却常常十有八九。不然，则所问非所学焉：询天下之异文鄙事以快言论；甚且心之所已明者，问之人以试其能，事之至难解者，问之人以穷其短。而非是者，虽有切于身心性命之事，可以收取善之益，求一屈己焉而不可得也。嗟乎！学之所以不能几于古者，非此之由乎？再不然，就是提问的内容完全偏离了应该学习的正道：只打听些天下的奇闻异事或粗鄙琐事来满足谈兴；甚至用自己心里早已明白的问题去问别人，来测试对方的才能；拿极其难解的事情去诘问别人，来逼迫对方暴露短处。而排除这些错误做法，真正涉及修养身心、关乎天人性命的紧要问题——那些本可以从中获取教益的事情，想让他们委屈自己（虚心）请教一次，却根本做不到啊！唉！当今的学问之所以不能接近古人的境界，难道不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吗？且夫不好问者，由心不能虚也；心之不虚，由好学之不诚也。亦非不潜心专力之故，其学非古人之学，其好亦非古人之好也，不能问宜也。况且，那些不喜好提问的人，根源在于内心不够谦虚；内心不谦虚，又是因为（他们）爱好学问的态度不够真诚。这倒也不是因为他们不肯专心致志、刻苦用功，而是他们所学的并非古人（所追求）的真学问，他们的所谓“好学”也并非古人（所崇尚）的真态度。这样看来，他们不懂得提问、不能虚心求教，也就理所当然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圣人所不知，未必不为愚人之所知也；愚人之所能，未必非圣人之所不能也。理无专在，而学无止境也，然则问可少耶？《周礼》，外朝以询万民，国之政事尚问及庶人，是故贵可以问贱，贤可以问不肖，而老可以问幼，唯道之所成而已矣。智者（即使）反复思考千遍，也必定会有一处失误。圣人所不知道的事情，未必不被愚笨的人所知晓；愚笨的人所能做到的，也未必不是圣人所不能做到的。真理并非只掌握在特定的人手中，而学问也没有止境，既然如此，难道提问（在治学过程中）可以缺失吗？《周礼》记载，朝廷议政要征询广大百姓的意见，国家的政事尚且要问到平民百姓，因此，地位尊贵的人可以请教地位低微的人，贤能的人可以请教不成器的人，年长的人可以请教年幼的人——（这样做）只看重真理的最终达成罢了。孔文子不耻下问，夫子贤之。古人以问为美德，而并不见其有可耻也，后之君子反争以问为耻，然则古人所深耻者，后世且行之而不以为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