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农村社会分层与流动

第六章农村社会分层与流动提纲一、阶级阶层及其分析方法二、农村社会分层三、农村社会流动第一节阶级阶层及其分析方法一、社会分层与流动的内涵社会分层是指通过分析社会资源分配不平等，揭示社会成员在社会资源占有上的高低有序等级现象。社会流动则关注社会成员在分层结构中的地位和位置变化。这两个概念共同解析社会纵向结构。阶级（class）和阶层（stratum）是用来表明社会成员社会分层地位的两个基本概念。阶级VS阶层主要联系其一，两者均表明社会成员在社会资源占有过程中所处的不同位置其二，两者可能存在相互包含关系：一方面一个阶级内可能包含若干个阶层，另一方面依照特定标准划分出来的同一个阶层可能分属于不同的阶级。第一，阶级侧重于揭示社会成员经济地位的不平等，而阶层不仅反映经济差异，还可能涉及政治和社会地位的分化。第二，阶层体现的是社会分层的结果，“谁得到了什么？”；阶级则关注分层的过程或机制，“谁是怎样得到的？”第三，从马克思主义视角看，阶级主要在“质”的层面反映社会成员的社会分层地位差异，而阶层主要在“量”的层面体现这种差异。二、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认为，阶级源于社会分工的发展。资源稀缺是社会分层的根源，社会分层反映了“社会生产不发达”时期人们对社会资源的竞争过程和结果。在划分阶级的标准上，生产资料的占有状况不仅影响社会成员的经济收入，还决定其社会地位。在阶级分化方面，资本主义经济的发展加剧了资本家对无产者的剥削，导致社会资源分配不均，利益冲突加深。随着无产者对阶级利益的认识加深，他们可能形成阶级意识，质疑资本主义统治的合法性，并参与反对现存秩序的斗争。最终，无产者将联合成一个自为的阶级，通过革命推翻资本主义社会，建立无产阶级政权。综上所述，一方面，经典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划分基于经济分层标准，依据社会成员对生产资料的占有状况将其划分为不同的阶级；另一方面，这种划分法采用定性分层标准，强调不同阶级在生产关系体系中的质的差异。三、新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分析法面对世界格局和社会关系的巨大变迁，经典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分析法和理论面临严峻挑战。首先，资本主义工业社会经历了显著变化一是资本分解导致企业家阶层分化；二是劳动分解引发工人阶级分化；三是新兴中产阶级的出现；四是阶级冲突逐渐制度化。接下来探讨社会主义社会的建立与发展。经典马克思主义理论在面对新的实践经验时提出了疑问社会主义社会虽消除了生产资料私有制，是否仍存在阶级？是否存在根本利益冲突的阶级？如何理解社会主义社会的阶级结构与阶层关系？抽象层次理论对象阶级结构阶级形成生产方式两极分化的阶级关系阶级间的重大斗争社会形式基于不同生产方式和既定生产方式的不同发展阶段中的阶级共存阶级联盟具体事态特定行业的阶级关系中的组织变化具体的阶级组织：政党、工人组织联盟赖特在阶级概念解析中，将马克思的阶级理论深化为三个抽象层次和两类理论对象。阶级分析的抽象层次与理论对象赖特在阶级结构分析中提出了矛盾阶级地位论，重新定义了三个维度对金钱资本的控制权、对物质资本或生产手段的控制权以及对劳动的控制权。此外，除上述三个基本阶级外，其他群体处于既占有又不占有、既控制又不控制的矛盾地位。这三个矛盾位置尤为重要首先，经理和主管在工人阶级与资本家阶级之间形成矛盾；其次，小雇主在小资产阶级与资产阶级之间占据矛盾位置；最后，半自由雇员在小资产者与工人阶级之间处于矛盾状态。赖特强调，阶级结构不仅反映人们在社会中的不同位置，还揭示了这些位置对个人生活的影响程度。阶级边界渗透性模式表明，发达资本主义社会中资本主义的持久性不仅源于其为人口提供增长和富裕的能力，还在于跨越明显界限的个人生活与互动的广泛程度。赖特在分析阶级边界的渗透性后，构建了阶级分析的一般框架。他扩展了经典马克思主义的剥削概念，并提出了四种剥削机制理论。他将资产细分为物质生产资料、劳动力、组织资产和技术资产四类，并以此为基础探讨了不同历史阶段社会阶级的主要构成、主导资产类型、剥削机制及革命改造的核心任务。按照经典马克思主义的阶级理论，阶级剥削应引发阶级斗争。然而，这一预言在当代西方发达国家未见实现。为解释此现象，赖特构建了阶级意识与形成的一般研究框架，旨在将微观层面的阶级位置与意识关系与宏观层面的阶级结构与形成关系相结合。赖特在微观层面探讨了阶级位置、阶级意识与阶级实践的概念及其相互作用。在微观模型中，阶级位置影响个人的意识和实践；阶级意识则在这些限制内选择特定的具体实施方式；而阶级实践能够改变个体的阶级意识和阶级位置。赖特在宏观层面探讨了阶级结构、形成与斗争的概念及其相互作用。在宏观模型中，阶级结构制约阶级形成和斗争；在此框架内，阶级形成选择特定的斗争形式；而阶级斗争反过来影响阶级形成与结构。微观与宏观模型之间的联系机制在于微观层次的过程构成了宏观现象的基础，同时宏观过程调控着微观过程。四、马克思主义阶级分析法在中国的应用马克思主义阶级分析法曾长期是中国共产党和学者理解社会分层的唯一方法，为指导新民主主义革命提供了重要理论支持。新中国成立后，中国共产党在面对新生社会主义社会和全国性社会主义建设时，因缺乏充分的思想准备和科学研究，加之对这一分析方法的误解或教条化，导致了一系列左倾的城乡经济政策和阶级斗争政策，并最终引发了“文化大革命”。十一届三中全会果断停止“以阶级斗争为纲”，将工作重心转向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近年来，随着市场化改革的深化，影响社会良性运行与协调发展的不稳定因素增多，马克思主义阶级分析法的理论指导价值再次显现。一是回归阶级分析法是应对社会结构新变迁和新形势的现实需求；二是回归阶级分析法是提升社会分层研究解释力的科学要求。第二节农村社会分层一、农村社会分层既是一种客观现象，又是一种主观方法。作为客观现象，它指的是农村社会成员因获取资源的能力和机会不同而形成的高低有序的等级或层次；作为主观方法，它是依据特定标准将农村社会成员划分为高低有序等级或层次的一种手段。农村社会分层的正功能主要体现在首先，合理的社会分层激励个人追求理想的社会经济地位，形成有序竞争，激发潜能与活力；其次，它优化资源配置，增强个体和社会对自身及他人社会经济地位的认同，有效缓解资源稀缺和利益分化引发的紧张与冲突，促进社会稳定和谐。农村社会分层的负面效应主要体现在首先，不合理的社会分层可能造成社会经济地位的封闭与固化，阻碍弱势群体通过努力改善自身处境，影响个人进步和社会发展；其次，这种分层加剧贫富差距，导致阶层对立和冲突，引发社会冲突和社会问题，进而影响社会稳定和谐。农村社会分层的功能性质主要取决于其合理性。合理的农村社会分层应具备以下特征一是公平的分层机制，即阶层地位的自致性。具体表现为一方面，农村社会成员的阶层地位主要通过个人能力和自身努力获得；另一方面，社会成员在竞争社会资源时应遵循能力优先或业绩优化原则，确保竞争在公平、有序的环境中进行。二是阶层结构的开放性，不同阶层间的边界开放，确保每个人通过努力实现向上流动，维持“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的优胜劣汰机制。三是层际差距的适度性，保持阶层差距在合理范围内。四是阶层关系的整合性，各阶层在维护自身利益的同时，有良好的互动与沟通，形成相互依存、功能互补的层际关系。二、中国农村社会阶层结构的历史变迁（一）中国古代农村的社会分层早期社会分层主要依据氏族成员的个人秉赋与能力。西周灭亡后，进入春秋战国时期，社会阶层结构发生变化工商业者地位上升，官僚地主、军功和事功地主崛起，庶民大量成为编户齐民、佃农和雇农；等级制度完备，但等级地位凝固性减弱。从秦始皇统一六国至清朝前期，封建专制主义中央集权体系正式确立并不断强化。相应地，农村社会分层较先秦时期呈现出新特征首先，农村阶层结构更加复杂。依据经济标准，农村社会成员因土地和劳动力占有状况不同，分为地主与农民两大阶级；依据政治标准，农村社会成员因权力和特权占有状况不同，分为皇室、贵族官僚、绅衿、平民、半贱民和贱民奴婢六大等级；依据声望标准，农村社会成员因职业声望高低，分为士、农、工、商四大阶层。其次，农村社会成员的分层机制中，各阶层地位紧密相关且流动性低。第三，阶层界限清晰，等级结构严密，矛盾突出。第四，农民的等级观念显著。（二）中国近代农村社会分层结构展现出新特征。首先，地主阶级内部结构发生显著变化，农民阶级分化加剧。具体而言，地主阶层的变化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军阀官僚地主的出现；二是工商地主的形成。农民阶级的分化体现在一是农村商品经济的发展促使一些农户通过经济作物生产和商业经营致富，成为富裕阶层或地主；二是帝国主义和封建主义双重压迫下，部分农民因生计艰难被迫背井离乡，沦为游民；三是土地大量兼并导致自耕农和半自耕农减少，佃农和雇农等无地农民增多。第二，分层机制中，政治权力的作用显著增强，社会声望的影响减弱，阶级、阶层地位的稳定性下降。一方面，拥有军事政治特权的军阀官僚地主、汉奸及地方豪强凭借强权兼并甚至侵占土地，导致无权势者大批破产，加剧了乡村社会的贫困；另一方面，在革命根据地，中国共产党通过土地改革，没收公共土地和地主的土地，无偿分配给农民，使地主经济地位削弱，富农地位略有下降，中农地位稳固，贫雇农地位显著提升。第三，阶级与阶层关系紧张，对立明显且冲突频繁。第四，农民等级观念减弱，平等意识增强。三、当代中国农村社会分层（一）新中国成立以来的农村阶层结构变迁1.土地改革时期的农村社会分层《关于划分农村阶级成分的决定》及其补充决定（1950）使用经济与政治双重分层标准，将中国农村的阶级成分划分为十三种。为激发农民积极性，推动农村经济复苏，在土地改革中，党和政府不仅消灭地主阶级，还对其他阶层采取了保护措施。1956年，中国农村完成社会主义改造，各阶层均成为社会主义集体农民。至此，中国社会仅存两个阶级和一个阶层工人阶级、农民阶级及知识分子阶层。2.在集体化时期，中国农村社会实行身份制分层。这一模式下，农村的社会阶层结构具有以下特征一是经济上的“去阶层化”；二是政治身份的凝固化；三是户籍与编制身份的等级化。3.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农村社会分层结构显著变化。一方面，随着经济建设成为国家工作重心，政治分层意识减弱；另一方面，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推行及城镇化、市场化进程加快，大量农民从农村和农业转向城市与非农产业，原有同为农民身份的农村居民逐渐分化为具有明显阶层特征的不同群体。关于改革开放以来农村社会阶层构成，学术界主要有三种代表性观点一是基于职业分层标准划分；二是依据经济收入进行划分；三是综合考虑职业类型、生产资料使用方式及对生产资料的控制权来划分农民阶层。（二）当前中国农村社会阶层分化特征明显。首先，职业分化与身份转变不同步，农民阶层分化不彻底。其次，农民职业分化不平衡，社会阶层结构不合理。再次，阶层差距大，利益失衡严重。最后，农民阶层意识增强，认同趋于底层化。（三）随着城乡一体化的推进，中国农村社会阶层分化的总体趋势表现为农村人口向城市迁移加剧，农村社会结构趋于简化，农业劳动者将成为主要阶层，其在中国各阶层中的比例显著下降；农民的职业身份将取代原有的政治和经济分层意义。中国农村社会阶层分化将呈现以下三个发展方向一是农民群体从非稳定分化向稳定分化过渡。二是农村社会分层由身份制分层转向非身份制分层。三是农村阶层分化从分化型向整合型转变。第三节农村社会流动一、农村社会流动的含义与功能农村社会流动是指农村社会成员在社会关系空间中从一种地位转向另一种地位的过程，既涉及地位的变化，也包括社会角色的转换。（一）农村社会流动的正功能在于首先，社会发展依赖于社会有机体的新陈代谢，而新陈代谢主要通过社会流动实现。其次，合理的社会流动既促进个人才能的发挥，也优化社会结构。最后，它形成“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的机制，为个人发展和农村进步提供动力。合理社会流动促进城乡协调发展，对农村而言，首先，通过向城市和非农职业的流动，农民收入增加，产业结构优化，经济基础得以巩固；其次，通过城市流动，农民接触先进科技、经营理念和社会文化，培养新型农民，储备丰富的人力资源；最后，在城市工作与生活中，农民的民主、自由、平等与法治意识增强。首先，农村剩余劳动力向城市流动为城市提供了丰富的劳动力资源，促进了城市建设与经济发展。其次，这一流动推动了城市劳动力市场的分化，增强了职业竞争，为城市发展注入活力。再次，农村劳动力在城市就业满足了居民的生活服务需求，提升了城市生活质量。最后，进城就业和生活增加了对基础设施、住房、教育、医疗等的需求，客观上推进了城镇化进程。（二）农村社会流动的负面影响包括大量农村人口涌入城市可能加剧城市社会问题。首先，人口集中可能导致城市住房、交通和环境等公共资源紧张，增加城市负担；其次，农村剩余劳动力涌入可能挤压城市劳动力市场，加剧失业或就业难题；再次，农民素质参差不齐，部分人因找不到工作而流落街头，可能引发犯罪，影响城市安全；最后，流入城市的农民在城市生活中可能遭受歧视和排斥，导致流动人口与本地居民之间的对立和冲突，影响城市稳定。另一方面，大量农村青壮劳动力涌入城市，导致许多村庄成为以留守妇女、儿童和老人为主的空壳村，可能影响农村社会发展。首先，农村青壮劳动力短缺可能阻碍农业劳动生产率的提升和农业可持续发展；其次，男性家庭成员长期在外工作，可能导致留守妇女承担过重的家庭劳动和家务负担，老年人缺乏生活照料与精神慰藉，留守儿童得不到充分的家庭照顾与身心教育，从而对家庭关系、养老及子女成长产生不利影响。二、中国农村社会流动的历史演变（一）传统时期的中国农村社会流动传统中国农村的社会流动具有以下特征首先，规模呈现周期性波动。农村社会流动的规模与封建王朝的兴盛或稳定程度呈反比，与衰败或动荡程度呈正比，随封建王朝治乱兴衰而发生周期性变化。第二，社会流动性受限，跨越等级界限的垂直流动极为困难。在严格的等级制度下，农村社会成员一旦进入某一阶层序列，难以改变身份；不仅本人难以实现代内流动，其后代也难以实现代际流动。第三，农民的社会流动途径受限。一方面，在封建领主制、庄园制度及农奴制度下，大量农业劳动者被束缚在土地上，甚至失去人身自由，除隐匿、逃亡或出家外，几乎没有其他向非农职业流动的渠道。另一方面，在高度排他性的封建行会制度中，职业世袭和手艺不外传的惯例导致行业间封闭性强，农业劳动者难以进入手工业者阶层。第四，农民的社会流动性受限。为维护长治久安，历代统治者实施严格的人口管理制度，限制农民的自由流动。除“徙狭就宽”、“徙内”、“徙边”和“灾徙”等强制性流动外，其他形式的人口自由流动均被禁止。（二）新中国农村社会流动的历史进程可划分为三个阶段1.1949—1958年，为城市化初期，大量农民向城镇迁移。第一次高潮发生在1950年初，工业化和城市化急需劳动力，农民涌入城镇从事非农业职业并成为城镇居民。第二次高潮在1958年，优先发展重工业背景下，国家放松控制，农民大规模流向城镇。这次流动超出城市承载能力，属非正常流动。2.1958—1978年城乡人口向农村的逆向流动期。“逆向流动”的第一个高潮始于1960年，国家通过精简城市职工、压缩人口，动员“大跃进”时期新招工及盲目流入城市的农村人口返回农村，并逐步清退20世纪50年代进城人口。第二个高潮为1968年的“上山下乡”运动，城市青年被安置到农村就业，同时许多城市职工和干部主动或被动员下乡。3.改革开放以来，农村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