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叙事学“时距”为切入点探析《百合花》的丰富意蕴

以叙事学“时距”为切入点，探析《百合花》的丰富意蕴在叙事学中探讨“时间”，主要有三个维度，热奈特在《叙述话语》这本书中提出了“时序”“时距”“频率”概念，这些和时间有关的概念共同构成了小说中的时间奥秘，高明的作者总是在作品中巧妙拨弄时间的表针，控制叙事的顺序和节奏。茹志鹃的小说《百合花》便充分运用了时间的“诡计”，本文重点从“时距”的角度解读小说丰富的意蕴。“时距”指的是小说中的节奏。小说中有两个时间，一个是话语时间，一个是故事时间。所谓故事时间，指的是故事发生或实际需要的时间，比如小说中故事发生的具体年份，某一段情节需要的实际时长。而话语时间，指的是叙事的时间，往往可以通过故事篇幅、读者的阅读时间来衡量。通常，话语时间当然晚于故事时间，但是“诡计多端”的写作者既可以让时间静止，也可以拨快或放慢“钟表”指针，以达到小说疏密有致的美妙节奏，产生文学叙事的审美特性。一般来说，文本时间小于自然时间（如一段写几年的事），叙事的速度就变快；文本时间大于自然时间（如几段写片刻的事），叙事的速度就变慢。小说《百合花》是诗意小说的代表，虽然故事发生在解放战争的背景下，主要情节发生在总攻前后，但是小说并没有表现出一般战争小说的紧张节奏，而是以抒情诗的调子为主体，给人以美的享受，这得益于小说中时间的巧妙设置。小说的故事发生在1946年中秋节的一天之中，通过时间标志词梳理情节，不难发现小说的叙事节奏：小说的整体节奏是“缓中有紧，舒而有致”的，这样的叙事节奏如是作者有意为之，有哪些技巧可以控制小说的叙事节奏？热奈特认为，概述、停顿、省略和场景四个要素影响了小说的时距，控制了小说的节奏。四个要素交替出现使叙事呈现出节奏和运动感，推动情节向前发展。所谓“场景”，指话语时间与故事时间基本相等，依照热奈特的观点，最常见的是文本中的人物对话。其具有时间的连续性和画面的逼真性，可以很直观、形象地呈现人物活动。“概述”，就是话语时间短于故事时间，故事中的某些事件没有在叙述中得到展现。概述可以以简笔传达丰富内容，加快叙事的节奏。“停顿”，就是故事时间基本为零，一般出现在描写的文字中，有时甚至好像展现人物静止状态下的表现，非常有利于放慢叙事速度，塑造人物形象。“省略”是话语时间基本为零，在热奈特所言的三种省略中，有一种省略特别值得关注，那就是作者只能通过文本的表述推测某一时间段省略的内容。节奏是文本的形式，为内容服务。小说的叙事节奏隐藏着丰富的文本意蕴。一、营造活动氛围，暗示关系变化《百合花》第一部分开端情节，以场景为主，概述为辅，两者时而交替，奠定了小说舒缓的诗意节奏。开头两段通过概述交代了“我”的身份、小战士送“我”去包扎所的背景。而后，节奏放缓，描写“两边地里的秋庄稼”“空气里也带有一股清鲜湿润的香味”，为下面的对话营造了恬静、闲适的空间背景。接着叙事节奏又稍微加快，我们不妨关注那些表示时间流逝的词语，比如通讯员“一直”走在“我”前面，“一开始”就把“我”撂下几丈远，“我”“怎么努力”也赶不上他，“等我”紧走慢走快要赶上他时，“不过这一次还好”，“我”“从没”见他回头看我一次，这些词显然并不为展现具体的细节，而是交代一种“有意思”的情况，即通讯员总是刻意和“我”保持距离。而后，叙事节奏明显放缓，“我”因对他感兴趣，开始和他对话。生活中的对话和叙事中的对话，用时几乎差不多。相较于走路而放缓节奏，实在是为了表现“我”对他的感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由“生气”到“亲热”，“我”对他的兴味愈浓，则节奏越慢。比如，“我”知道了他是“我”的同乡后，“我”对他的情感一下子得以升华，由记叙对话开始转向动情描写，家乡的自然风光、通讯员扛毛竹的画面出现在眼前。而后，在一段关心式的“审讯”对话后，时间又戛然停止。他“飞红”的脸，“不停地数摸着皮带上的扣眼”，“低下了头”“憨憨地笑了一下”等神态动作，这显然又是“我”对他感情的外显，“我”对他的感情由“亲热”到禁不住地“怜爱”了。所以小说开端情节的节奏在“慢”中也有起伏，完全是依照着情感的变化而变。二、构建情节空白，彰显人物性格小说第二部分的情节“借被子”，主要是利用“省略”和“场景”的手法调整叙事节奏。这部分的内容运用了两处独到的“省略”，一个是“不一会儿，我已写了三张借条出去，借到两条棉絮……”这处省略“我”借被子的具体过程，因为它对于表现小战士的品格、表现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实在没有太多用处。另一处省略更是意味深长，“我刚才也是说的这几句话”，这里面也省略了通讯员单独和新媳妇借被子的过程，使话语时间全部集中在“我”和通讯员一起借被子的故事上。这处省略，既加快了叙事的节奏，同时给读者留有想象的空间。通讯员和新媳妇都是年轻人，他们的“龃龉”也是年轻人的语言密码，如果详细交代他们借被子过程中的对话、口角、不愉快，未免显得过于直露。后文新媳妇不可思议的“补破洞”行为的意义空间，就会缺少丰富性。再看场景的描写，新媳妇抱被子、通讯员接被子，这些情节中时间是没有必要停顿的，且看通讯员的动作和心理，他先是“装作没看见”，然后才勉强地“上去接过被子”，然后“慌慌张张地转身就走”，然后一步还没有走出，“衣服挂住了门钩”，新媳妇要帮他缝，通讯员却“挟了被子就走”。这时的场景描写，时间正常流动，是为了表现通讯员的任性、倔强，他还生着新媳妇的气，他巴不得赶紧离开，他对新媳妇是疏离的。所以他不愿意接被子，接完就走，衣服破了洞也不停步，这都是他青涩负气的表现，更引人猜测省略部分的内容。由此观之，这一段故事情节，作者有意省略，主要使用场景描写表现小战士和新媳妇情感关系的“疏离”。三、巧妙链接文本，凸显主干情节小说的第三部分，叙事节奏是最快的，根本在于作者使用了概述和省略相结合的手法。新媳妇来到包扎所帮忙，却东张西望地寻找通讯员的身影，这时她又提起“刚才借被子”的事，但是作者戛然而止，并未展开，又是一处微妙的省略。这处省略又有新的意义，显然这处省略交代了新媳妇寻找小战士的深层原因，巧妙连接并暗示了上一部分省略的内容：新媳妇是因为“喜欢”小战士的青涩、害羞、单纯，才有意“刁难”他，之前对他的“刁难”是充满情味的。还有一处省略，作者以有限视角“我”去写对小战士前线生活的猜想：“想起那个小同乡大概现在正趴在工事里，也许在团指挥所，或者是在那些弯弯曲曲的交通沟里走着哩！……”这省略号更是对省略的强调，不仅是因为“我”无法确切得知，更是因为正面描写战争不是小说的主要内容。就此，还可以看到之后的时间更是被大幅度、跳跃式地跳过，“一会儿”“不久”“战斗开始后的几十分钟里”，“我跟她说了半天”，不管是描写前线的战斗，还是交代新媳妇在包扎所的工作，都是采用概述的方式，皆因非主要情节，关涉写作的目的和主旨。作者避免描写战场的残酷，不去表现战争的血腥，也不去表现战争的神圣；在人物的刻画上，新媳妇作为传统妇女的“害羞胆怯”，包扎所救助伤患的“人道精神”，也不是小说要歌颂的最宝贵的精神，所以在这个部分作者都用了简省之笔，叙事节奏陡然加快。四、窥视人物内心，深化小说主旨小说的最后部分重点刻画了新媳妇为通讯员擦洗身体、缝补破洞的细节，这部分情节的节奏在整个小说中是最慢的。这部分对话不多，主要是人物的细节，如果前面因省略而写新媳妇对通讯员的态度是“疏可走马”，这里就是“密不透风”，也是整篇小说中最感人的细节。比如，小战士已经牺牲，但是新媳妇却一丝不苟地“拿着针，细细地、密密地缝着那个破洞”，“我”劝她，她只是“异样地瞟了一眼，低下头，还是一针一针地缝”，时间仿佛在此停止了，读者只看到放大的细节，感受到人物情绪的张力，却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作者使用细节表现毫无意义举动的神圣而虔诚的意义：“补”破洞，是弥补对小战士的愧疚，是保护英雄的体面。再看随之发生的动作，卫生员抬来棺材，新媳妇的动作更是耐人寻味。作者在这里写新媳妇的动作，也不是交代动作的先后，意不在表现她的有条不紊，而是再次止住时间的步伐，表现动作的情态和意味，“劈手夺过被子”“狠狠地瞪”“把半条被子平展展地铺在棺材底”，一连串的动作表现了新媳妇的任性、决然、庄严，读者可以通过这些放大的细节窥视新媳妇的内心世界，她对小战士的感情已经远不是淡淡的喜爱，而是浓烈、复杂的疼惜、敬爱、遗憾，一个在异性面前害羞胆怯的战士，却敢于扑在手榴弹上，怎让人不敬？一个还未恋爱、结婚的年轻男孩，在人生花季就此凋落，怎么不引人哀怜？决绝地把象征婚姻爱情美满的“百合花被子”盖到小战士身上，也是新媳妇对小战士的美好祝愿，体现了纯洁的感情、美好的心灵。人性美、人情美的主题得以在此细节的张力中体现。综上可见，小说不过是交代了一天之中发生的故事，但是整体诗意和缓中又有激荡波澜，使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