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小说中的民俗元素呈现及其意义

莫言以独特的文学风格和对乡土中国的深刻描绘在国内外文坛享有盛誉。其小说扎根于中国乡土大地，高密东北乡是莫言文学创作的重要地理标志。民俗元素在莫言小说中不仅是点缀，也是读者理解莫言作品内涵、把握其文学价值的关键。本文对莫言小说中的民俗元素展开深人研究，挖掘其作品背后深厚的文化底蕴，洞察民俗文化如何在文学创作中发挥独特魅力。一、莫言小说中民俗元素的呈现钟敬文先生认为，民俗就是民间风俗，是一个国家或民族中广大民众所创造、享用和传承的生活文化。依据钟敬文的《民俗学概论》，可以把莫言小说中的民俗大体分为四类，分别是物质民俗、社会民俗、精神民俗和语言民俗。（一）物质民俗一是饮食民俗。高密地区土壤肥沃，气候适宜高粱生长，高梁成为当地主要农作物之一，高粱酒的酿造也随之兴盛。在《红高粱》中，高粱酒是冲破封建礼教束缚，追求自由爱情的见证，体现出高密人骨子里对传统规矩的叛逆和对自由情感的追求。同时，莫言细节地展现了食物匮乏时民众的生活状态。《丰乳肥臀》中，上官鲁氏面对生存危机“扑地跪下，双手扶住盆沿，脖子坤直，嘴巴张开，哇哇地呕吐着”2，在那个饥荒的年代，母亲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养活儿女。这一场景不仅展现了母爱，也深刻反映了现实。二是服饰民俗。莫言通过对服饰的细致描写，展现了人物的身份、性格、社会背景。例如，农民常穿棉袄棉裤，男性爱穿对襟褂子，年长的女性常穿大襟衣服，官员或富人常穿长袍马褂或西装，贫苦农民则多穿破旧带补丁的衣服。不同身份和场合下，人物服饰各异，从中可以体现社会阶级差异和民俗风情。同时，服饰描写也映射出角色的性格与命运。如《檀香刑》中眉娘的自述：“俺上身穿一件水红色洋布褂子，下穿一条翠绿色洋布裤子，洋人坏透了，但洋布好极了。俺脚蹬一双绿绸帮子上刺绣着黄鸳鸯戏粉荷花的大绣鞋”3]，既凸显出她泼辣的性格，也反映了当地人的审美观念和民间服饰的制作工艺。三是居住民俗。高密东北乡的民居有鲜明的地域特色，如厚重的土坏墙、宽敞的院落等，尽显北方农村生活环境与气候特点。在莫言作品中，贫苦农民多居住在简陋但实用的土坯房中，其住处常与农田相邻，可见农村生活的艰辛朴素；而富人、有地位的人通常居于宽且装饰讲究的宅院。莫言通过描写人物居住环境的变化，展现其命运起伏与社会变迁。如《丰乳肥臀》中的上官家族，他们的居住环境从富裕到破败，正是家族兴衰与时代动荡的写照。（二）社会民俗一是婚丧嫁娶习俗。刘爱杰、毛海莹系统详细地阐述了小说中关于婚丧的民俗文化，文中提到了极其详细的婚嫁和丧葬流程。婚嫁描写在莫言的小说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篇幅。红花轿、红嫁衣、红盖头，这些极具民族色彩的传统婚俗元素，淋漓尽致地展现出中国传统文化对红色的崇拜。除了婚嫁描写，殡葬仪式的描写也是莫言作品中一道独特且深邃的文化景观。《红高粱家族》中，莫言对戴凤莲死后两年出大殡的场景进行了详细的刻画：“由三十二根白纸条结扎着，暗合着奶奶的年龄父亲披麻戴孝，手持柳木哀杖，由两个剃光脑门的铁板会会员架着，一步一嚎地走。”这番描写涵盖了哭丧、抬丧以及下葬等一系列仪式，是对当地民俗的生动还原。莫言对葬礼上各种烦琐仪式的细节描写，饱含生者对逝者的缅怀与追思，体现出人们对生命的敬畏与尊崇。二是节日庆典习俗。《檀香刑》的庙会是重要的节日庆典场景，庙会上有各种民间表演，其中猫腔尤为突出。演员们穿着色彩鲜艳的服装，唱腔高亢激昂，台下观众喝彩不断。猫腔不仅是一种艺术形式，也是人们在节日中寄托情感、传承文化的重要方式，体现了民间文化在节日习俗中的活力。《过去的年》中\"往往是你一家人刚刚围桌吃饺子时，大门外就起了响亮的歌唱声：‘财神到，财神到，过新年，放鞭炮。快答复，快答复，你家年年盖瓦屋。快点拿，快点拿，金子银子往家爬”可见作者对春节的描写充满了生活气息。这些节日庆典习俗不仅给人们带来了欢乐，也是传承家族文化、凝聚家族情感的重要载体。（三）精神民俗一是民间信仰。莫言小说中的民间信仰元素颇为丰富，为故事增添了奇幻的色彩。小说中描写了村民们对土地神、狐仙等的崇拜行为，如在遇到旱灾时，村民们会举行祭祀土地神的仪式，祈求风调雨顺；在夜晚听到狐狸的叫声，人们会认为是狐仙显灵，心怀敬畏。莫言提到了很多灵魂附体的故事，如《檀香刑》中孙眉娘对知县钱丁情根深种，要求吕大娘施展法术让钱丁的灵魂附体，再如《红高粱家族》中二奶奶恋儿被黄鼠狼附体等。二是图腾崇拜。图腾崇拜是一种古老的原始信仰形式。《蛙》里面描写的\"蛙\"就是一个典型的图腾崇拜。《蛙》里面的小狮子曾说道：“人跟蛙是同一祖先。她说：蝌蚪和人的精子形状相当‘娲与“蛙'同音，这说明人类的始祖是一只大母蛙，这说明人类就是由蛙进化而来。”在小说的前言部分莫言解释了为何取名为“蛙”：小说暂名青蛙的“蛙”，也可以理解为娃娃的“娃”，还可以理解成女娲的“娲”。女娲造人，蛙是多子多孙的象征，蛙是我们高密东北乡的图腾。莫言也说过：“乳房，是我的图腾。我崇拜乳房，因为我认为这是生命的源泉，它代表着母爱，也代表着性爱。”[]三是民间艺术。莫言认为他的阅读是通过耳朵来完成的，民间戏曲，特别是他的故乡那个名叫“猫腔\"的小剧种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10]“猫腔\"这一民间艺术的旋律贯穿了莫言的青春。“猫腔\"作为高密人情感宣泄的主要渠道，唱腔委婉凄凉，表演独特。它的旋律深深地烙印在每一个人心中。莫言在《檀香刑》中通过对猫腔戏班演出场景的刻画，将观众的热情、演员的精湛技艺以及舞台上热闹的氛围展现得淋漓尽致。（四）语言民俗钟敬文先生认为，民间语言指广大民众用来表达思想和情感并承载着民间文化的口头习用语，其主要部分是民众集体传承的俗话套话。它生长于民众丰富的生活土壤，是民众世代相传的集体智慧和经验的结晶，传达着民众的思想感情和生活习俗。莫言小说中的语言民俗丰富多样，极具特色。其作品中大量使用高密方言，如《红高梁家族》中的“掩住\"（拉住）、“胰子\"（肥皂）等词汇，充满地域特色，使作品富有浓郁的乡土气息，让读者仿佛置身高密东北乡，能真切地感受到当地独特的语言氛围和文化环境。莫言还善于运用民间俗语，如《生死疲劳》中的\"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发”12]，既反映了普通百姓对财富的朴素认知，也增加了作品的趣味性和通俗性。二、莫言小说中的民俗文化与地域文化（一）民俗元素构建地域文化空间民俗元素在莫言小说中转化为独特的文学意象，其中“红高梁\"最具代表性，它承载着高密东北乡人在历史长河中面对侵略和苦难时的抗争精神，成为高密东北乡地域文化的独特文学符号。莫言小说中，高密东北乡的建筑、服饰、饮食等物质习俗被生动地呈现出来。他笔下的人物穿着各种各样的粗布麻衣，其材料和款式适合高密东北乡的农耕生活，这些服饰是地域文化特色的直接呈现，成为有别于其他地区的地域文化符号之一。同时，高密东北乡的民间信仰贯穿莫言的小说，这些民间信仰所衍生出的善恶观念、家族观念成为地域精神文化的核心。除此以外，猫腔、剪纸等民间艺术以独特的审美风格体现出高密东北乡人民的艺术创造力和审美情趣，成为地域精神文化的重要表达。这些民俗元素承载着高密东北乡的过去，连接着现在与未来，确保这片土地的文化在岁月长河中生生不息，又为地域文化的传承发展贡献了强大力量。（二）民间立场在民俗书写中的彰显陈思和先生曾说：“莫言的民间叙事的可贵性就在于他从来不曾站在上述二元对立范畴中的前者立场上嘲笑、鄙视和企图遮蔽后者，这就是我认为的莫言创作中的民间立场。”[13]莫言秉持民间立场，在小说中以贴近民众生活的视角，还原了民俗在民众生活中最本真的状态。小说中大量运用高密方言，展现高密民众独特的语言表达和思维模式。莫言在民俗书写中袒露了强烈的情感，通过展现民间生活，流露出对民间苦难的深切同情，传达出对民间疾苦的关注和悲悯。同时莫言通过对民俗场景的描写，展现出高密东北乡人民在艰苦环境中蓬勃向上、不屈不挠的生命力，表达对生命力量的赞美与敬畏。更重要的是，莫言小说借助民间书写传达了民间道德观念，并通过描写民间活动表达了民间对自由平等的追求，展现出作者于民间立场中对民间精神世界的深度探索。三、莫言小说中的民俗文化与人性探究（一）民俗元素塑造人物形象与命运在莫言小说中，婚丧嫁娶、衣食住行等民俗元素通过人物的行为选择展现出来，与此同时莫言借这些元素生动凸显人物的性格特点。《红高梁家族》里，奶奶戴凤莲在婚嫁时违抗传统，大胆追求爱情，表现出叛逆果敢的性格特征。《檀香刑》中的赵甲作为一名会子手，他那身黑色的、绣着奇怪纹路的“法衣\"以及他对行刑仪式的严格遵循和对刑罚文化的精通，体现了他的冷酷、专业和对传统刑罚的执着。这些民俗元素成为一面镜子，映照出人物的行为选择，进而生动鲜活地展现人物的性格特点。民俗文化也是揭示人物命运轨迹的隐秘线索，深刻影响着角色的人生走向。在《蛙》中，姑姑作为一名乡村医生，一边执行计划生育政策，一边又受到传统生育观念的束缚，在矛盾挣扎中，引发了一系列悲剧。《檀香刑》里，高密地区独特的民俗艺术“猫腔\"深刻影响着孙丙的命运，猫腔见证他的荣耀与抗争，也预示他悲壮的结局。（二）民俗叙事与人性质询在莫言笔下的高密东北乡中，民俗从来不是单纯的背景装饰，而是构成人性试炼场的核心装置。在《丰乳肥臀》雪夜求乳的场景中，饥荒年代的母亲解衣哺婴的原始本能与围观人群的伦理审视形成惨烈对峙。乳房这个充满民俗禁忌的身体符号在此刻撕开了文明的面具，裸露出生存本能与道德规训的永恒角力。《生死疲劳》里转世轮回的荒诞叙事，实则暗含农耕文明对生命本质的朴素认知。西门闹在六道轮回中经历驴、牛、猪、狗、猴、大头婴儿的形态变迁，每次转世都是对人性不同侧面的极端化实验。当畜生的本能与人性的残余在同一个躯体中厮杀时，那些被文明社会精心掩饰的贪婪、欲望与暴力，在畜道轮回的民俗框架中获得合法化的展演空间。这种将民俗奇观化、仪式化的叙事策略，使莫言得以突破现实主义的边界。他以魔幻荒诞的叙事在现实与幻境的交界处起舞，用人血馒头、猫腔戏、阴婚嫁等民俗符号搭建起人性的角斗场。当读者为这些光怪陆离的民俗表象震撼时，实则已不自觉踏人作家设下的人性迷宫，在惊心动魄的仪式展演中，照见自己灵魂深处未被驯服的原始面容。四、莫言小说中民俗元素呈现的意义首先，小说中民俗元素的描写深化了主题表达。莫言小说中的民俗元素是其对乡土文化眷恋与传承的直接体现。莫言通过对高密东北乡饮食、居住、婚丧嫁娶等诸多民俗元素的细腻描绘，展现出乡土文化的独特魅力与深厚底蕴。这些民俗元素作为乡土文化的核心载体，蕴含着乡村人民独特的生活方式、价值观念以及深沉的情感记忆。更为重要的是，在莫言的创作体系中，民俗元素成为深入挖掘人性与生命本质的关键线索。他借助民俗活动中人物的行为、心理和情感变化，对人性的善恶美丑进行深度剖析，对生命的价值、意义与归宿展开了全方位的思考。其次，莫言将魔幻现实主义风格和民俗文化融合，形成独特的文学风格。如《红高梁家族》中，他将红高梁的神话传说、民间的鬼神信仰等民俗元素与现实生活相结合，构建了奇幻而又真实的文学世界。红高梁不仅是植物，也象征着神秘力量，它与人物的命运、家族的历史交织在一起，充满魔幻色彩。这种把民俗文化融入魔幻现实主义创作的手法，使莫言的小说具有独特的艺术魅力。再次，莫言小说语言风格的民俗化也具有多方面的意义。语言是民俗文化的重要载体，莫言运用民间说唱传统唱词、方言土语，传承地域文化，保护民间记忆。民俗化的语言极具亲和力和感染力，营造出浓郁的地域氛围，莫言以独特的民俗化表达增强了作品的艺术特色与奇幻色彩。同时，民俗化语言与主题紧密相连，有助于深化读者对人性、历史、社会等主题的思考。五、结语在莫言的小说中，丰富的民俗元素随处可见，涵盖物质、社会、精神等多个领域，全面展现了高密东北乡的民俗文化风貌。这些民俗元素作用极大，在深化主题表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