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化劳动的复归：私有财产扬弃与现实意义探究

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简称《手稿》）中，一方面对辩护资本主义的古典政治经济学“劳动价值论”进行驳斥，另一方面对资本主义社会中工人的异化劳动事实进行批判，由此形成了马克思的劳动异化思想，并提出对这一现实问题的解决途径。一、对异化劳动的批判（一）对古典政治经济学“劳动价值论”的批判在《手稿》中，马克思在肯定古典政治经济学“劳动价值论\"进步性的同时，也对其思想虚伪性展开了批判。马克思认为其进步性在于它真正改变了劳动在西方社会中的贬义地位。从古希腊到中世纪，劳动一直被视为“奴隶的工作”，是一种“非人的活动”，甚至在中世纪，劳动被定义为“人的原罪”，在这两个阶段中，劳动一直被轻视甚至歧视。而随着近代宗教改革、文艺复兴、工业革命的到来，人的理性逐渐觉醒，工商业活动在社会经济发展过程中发挥的作用愈发突出，劳动的地位随之发生改变。在此基础上，古典政治经济学提出了“劳动是价值的源泉”观点，将劳动视为价值的根源，大大提高了劳动的地位。然而，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社会中的劳动提出尖锐批判：“以劳动为原则的国民经济学表面上承认人，其实是彻底实现对人的否定。”[一方面，“劳动价值论\"看似扭转了劳动在西方历史上一直遭受歧视的局面，但其并没有真正将劳动还给人，反而使人陷入“人为物异”的新局面，即国民经济学认为劳动的目的就是促使社会财富最大化，这就导致人们的劳动只是为了创造产品和创造价值，人在此过程中并未彰显出自身价值。另一方面，“劳动价值论”也与资本主义现实相矛盾。按照“劳动是价值的源泉”这一观点来看，劳动者应当拥有一切。但在现实生活中，工人不停地劳动却只能获得维持自己生产和再生产的必要生活资料，即“工资”，资本家却可以利用其私有的生产资料为自己不断积累财富，以达到不劳而获的目的。对此，马克思批判古典政治经济学的“劳动价值论”，片面论证了劳动作为价值源泉的意义，将私有制作为一种天然权力且不加批判地作为其理论前提。由此可见，古典政治经济学的“劳动价值论\"实质上是为资本主义制度辩护的。（二）解构异化劳动在马克思看来，劳动的异化具体表现在以下四个方面。第一，工人与其劳动产品相异化。古典政治经济学的\"劳动价值论\"虽肯定工人在劳动中创造财富的事实，但为资本家剥夺劳动者的财富作辩护，这导致工人的劳动产品不属于工人，而成为资本家继续雇佣和剥削工人的资本，工人在劳动过程中能够得到的只有维持自己必要生存的生活资料。在此过程中，工人创造的财富越多，反而越贫穷。这也同样导致了工人同感性世界的敌对关系，即虽然自然界是工人生产资料的来源，但在雇佣关系下，工人首先作为工人而存在，工人对自然仅仅只是单方面的物质占有，工人越是在物质上消耗自然，他就越失去自然。第二，工人与其劳动过程相异化。工人在劳动这一对象化过程中本应感受到劳动的乐趣，但实际上，工人只能得到维持其生产和再生产的“工资”，其劳动成果带有异己性。这使得工人在劳动中不是确证自己的自由，而是发觉自己愈发受到限制。“他在自己的劳动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2]同时，随着大工业时代的到来，工人在操纵机器的机械劳动中也逐渐机器化，不再关注自己作为人的需要。工人的需要退化为动物性需要，只有在解决生理需求时才能感受到自由，而在劳动中却只感受到压抑和不自由。第三，工人同其类本质相异化。在对\"人同自己的类本质相异化\"的阐述中，马克思批判人被“夺去了他的类生活”的异化处境，同时也阐述了人在\"对象性关系”中自我确证的积极因素。[3]马克思基于人与动物的不同提出，虽然人和动物都在物质上依赖自然，但人并不像动物那样只是对自然消极依赖，人能在改造自然的对象性活动中确证自身、发展自身。然而在资本主义社会中，劳动成了维持工人生存的手段，致使其类本质无法通过劳动得到确证。第四，人与人的异化。在资本主义私有制前提下，工人的劳动所得为资本家占有，这导致社会矛盾逐渐发展成工人和资本家之间的矛盾。在此背景下，不仅是资本家为了利益而不断“压榨”工人，工人与工人之间的竞争也在不断深化，具体表现为工人只关心自己的利益是否得到满足，为了争夺工作岗位，与其他工人进行恶性竞争。此时，工人和资本家一样都被“资本\"控制，资本家为了获利不断打击其他资本家并剥削工人，而工人也变得只关心自己的利益，视他人利益而不顾。二、劳动的本真性（一）人的本质是自由而有意识的对象性活动在对人的本质的定义中，马克思通过人与动物的区别，指出人的本质是自由的、有意识的、对象性活动，即本真性的劳动。马克思这一思想在一定程度上是对黑格尔思想的继承：“黑格尔把人的自我产生看做一个过程，把对象化看做非对象化，看做外化和这种外化的扬弃；可见，他抓住了劳动的本质。”[4]他指出黑格尔成功认识到人通过对象性的劳动确证自身，但黑格尔的缺陷在于他把劳动理解为一种观念上的、精神上的抽象劳动，这使得他对劳动的理解流于表面。马克思认为必须从自然和“类\"两个角度理解劳动。首先，人虽然和动物一样都是自然存在物，并受制于自然，都依赖自然提供的物质资料而存在，但人不同于动物。动物只按照其肉体需要进行活动，而人却可以在拥有能动性的基础上，摆脱按照肉体需要进行活动的局限性，按照自身的需要有选择性地进行劳动。其次，人是在对象性劳动中意识到自己是“类存在物”的。通过有意识的对象性活动，人将自己与动物区别开来，在对自然进行改造的过程中，人不仅将自然作为自己的改造对象，而且人本身同样是对象性劳动的对象，劳动生产的不仅仅是产品，更是创造人本身的过程。“人不仅像在意识中那样在精神上使自己二重化，而且能动地、现实地使自己二重化，从而在他所创造的世界中直观自身。”[5正是在这种有意识的活动中，人才能够进一步通过对象性劳动确证自由，并且在这种劳动中，人也形成了人特有的需要。再次，这种有意识的生命活动也促进了个人意识的产生。通过对物的占有，人获得了相对独立性，在确证自己个性的同时，人与人的关系也得到了发展。“甚至当我从事科学之类的活动，即从事一种我只在很少情况下才能同别人进行直接联系的活动的时候，我也是社会的，因为我是作为人活动的。”人对自然的改造，必然是在人与人的合作即社会关系中实现的。这就意味着，人在对自然的改造中不仅形成和自然的对象性关系，同时也塑造了人及其自身一人与人之间的对象性关系。然而，在资本主义私有制下，这些关系都被金钱掩盖。因此，马克思批判异化劳动导致人在劳动中并非确证了自身作为“类\"的存在，并非获得了人的自由，而是成为一种劳动的“动物”。（二）本真性的劳动推动人实现自由而全面的发展历史是人最大的自然。正是如此，劳动不仅能确证人的本质，同时也确证人的存在。马克思在《手稿》中指出，自然不仅是人的“有机身体”，更是人的“无机身体”。这意味着，人不仅将自然作为自己肉体生存和发展的空间，更将其作为自己精神和意识发展的来源。因此，人应在合目的性与合规律性的统一中，通过本真性的劳动实现自由而全面的发展。一方面，人应在尊重自然的前提下，正确发挥其能动性，使自然能够更好地满足人不断发展的需要。作为有意识的类存在物，人通过对象性活动改造自然，实现自己的本质力量的外化和确证。此过程也是人发挥自己能动性的过程。这一过程的不断深化，意味着人能在更大程度上突破自己作为自然存在物的局限，主动用美的规律对自然加以改造，最终实现人的自由发展。另一方面，随着对象性的现实在社会中越来越成为人本质力量的现实化，这些对象本身作为人的对象也在确证人的对象性，对象正成为人自身。从主体层面来说，随着本质力量在对象中愈发凸显，作为自身的对象也在确证着人的全面发展。“对于没有音乐感的耳朵来说，最美的音乐也毫无意义。”[8]五官感觉的形成进一步促使人在更高程度上对自然进行改造，更全面占有人的本质，这一占有是建立在自然和社会基础之上的全面占有。然而，在资本主义社会中，这种本真性的劳动发生了异化，人在劳动中感受的不是其对自身本质力量的确证，而是被私有财产控制。这导致了人与自身、自然及他人关系的异化。三、扬弃私有财产马克思指出：“自我异化的扬弃同自我异化走的是同一条道路。”9对于异化劳动问题，马克思认为只有通过扬弃私有财产才能够解决人的异化问题。（一）私有财产的起源马克思在《手稿》中首先从私有财产的起源来阐述私有财产[10他提到虽然封建社会时期便存在私有财产，但当时私有财产被打上领主的人格烙印，因此当时的私有财产并不具有资本主义时期的“吃人特性”，因为领主和领地内的居民之间的关系不同于资本主义下的资本家和工人之间的关系。领地内的居民一部分可能是归领主所有的奴隶，一部分可能对领主带有信仰，领主对领地内的居民予以关怀，二者的关系还没有演化为资本主义时期资本家同工人之间纯粹的剥削与被剥削的关系。因此，马克思认为劳动异化只存在于资本主义私有制这一特定情景中。（二）扬弃私有财产的双重纬度对于扬弃资本主义、走向共产主义，曾有两种方案，但马克思认为这两种方案都没有正确认识私有财产的本质。马克思通过对这两种方案进行批判，得出只有扬弃私有财产才能走向共产主义。第一种共产主义只认识到私有财产为少数人所有的错误性，这种共产主义希望以所有人物质性占有私有财产的方式解决资本主义下的异化问题。马克思认为这是贪财欲的表现，此阶段的共产主义是粗陋、无思想的。第二种共产主义虽然认识到私有财产的消极作用，但没有正确认识到私有财产的积极作用，因而也未能真正解决人的异化问题。因此马克思指出，资本主义下的私有财产是异化劳动的结果，只有合理扬弃私有财产才能解决劳动异化，走向共产主义。而这种扬弃应建立在对私有财产进行正确认识的基础上。在对私有财产的认识中，马克思指出：“私有财产的关系潜在地包含着作为劳动的私有财产的关系和作为资本的私有财产的关系，以及这两种表现的相互关系。”在马克思看来，作为劳动的私有财产是人们对象性劳动的结果，是对人的本质力量的确证，应当为劳动者本人所有。真正应当被抵制的是作为资本的私有财产，这种私有财产是部分有产者剥削无产者的结果。因此必须破除生产资料的私有制，而代之以生产资料的公有制，并在公有制基础上，让社会中的所有人都进行劳动，并在这种不断确证自身自由的劳动中确证自己作为人的本质。马克思提出的共产主义必然是把资本主义私有制产生的劳动财富作为自身发展的基础，并真正实现财产为人而存在、为人服务的共产主义。这种共产主义也将会是“完成了的人道主义”“完成了的自然主义”，是人与自然、人与人两大关键矛盾的真正解决方法。具体可以理解为，由于人不仅作为自然存在物更作为社会存在物而存在，且只有在社会中，自然才能够被看作人与人联系的纽带。在两性问题上，两性的存在及其生殖关系的发生是自然的，但具体如何看待两性关系却是一个社会问题，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问题，人在何种程度上把这种自然问题看作社会问题，人就将在何种程度上成为“人”。在共产主义下，妇女将不再具有“私有财产\"性，而是与男性平等的存在，男人与女人在这样的关系中，相互确证自身。在自然问题上，人不再单纯将自然看作物质层面的索取对象，而将它看作对象，人类通过不断改造发展自己，并且学会用美的规律对自然展开进一步改造。人的需要的满足也在推动着人的全面发展。四、《手稿》中劳动思想的现实启示马克思在《手稿》中将劳动看作人的本质，并提出人在社会劳动中不断发展自身、确证自身的思想，揭示了劳动的重要意义，其劳动思想对于巩固和发展我国社会主义劳动观、推动新时代劳动转型具有重要意义。第一，有利于树立“劳动为人”的劳动观。资本主义政治经济学仅仅从形式上将“劳动还给人”，本质上仍然否定人。马克思对此进行批判，并揭示私有财产实质是人本质力量的对象化，不应当作为人的异己力量而存在。这一思想能够帮助劳动者树立正确的劳动观，积极投身社会生产劳动，在劳动中创造价值，在劳动中提升自己。随着我国经济增长模式由高速增长向高质量增长转变，劳动者更应重视自己的综合素质和劳动能力的提高，积极利用自由时间加强学习。第二，有利于在人与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中实现人的全面发展。在谈及劳动时，马克思强调人作为一种自然的和“类\"的对象性存在物，其全面发展必须建立在尊重人、自然、社会的基础上。这告诫人类，在对客观世界进行改造时不能以破坏环境为代价。同时，人是在社会中进行劳动的，故而在劳动中，劳动者要弘扬和践行集体主义精神，协调劳动个体与社会利益的关系。第三，有利于重视科学技术在劳动中的作用，加快发展新质生产力。“工业的历史和工业的已经生成的对象性的存在，是一本打开了的关于人的本质力量的书。\"[12在《手稿》中，马克思对科学技术予以高度肯定。科学技术本身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