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记》：极致之美与大同之境

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是历朝历代国人必学的名篇，他笔下的“桃花源”也成为儒士们追求的美好世界。除了景色的营造之外，“桃花源”还隐含着古人的理想。不妨细看：相信大家都记得八年级《语文》下册教材《礼记（二则）》中“大同社会”这个名词。那么，何为“大同”？实际上，这个概念是孔子在《礼记·礼运篇》中提出的理想社会状态人人平等、无贫富差距。这一思想为历代儒者所推崇，成为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重要理念，也成为历代文人雅士积极践行的人生抱负与责任，更是中国人“思想传统中最后理想社会或人类社会的最高阶段”。那么，“大同社会”的形态究竟是怎样的呢？其一，在人事任命上—“选贤与能”，而不能任人唯亲。这样就能彻底杜绝裙带关系，保证社会行政管理的高效率和高质量，让更多有能力、有抱负的人积极参与到社会建设中来，使政令得到更好的施行。让人不禁感叹一多好的社会啊！其二，在氛围营造上—“讲信修睦”。这个社会讲求诚信，培养和睦的气氛，让整个社会和谐共存，人与人之间和睦相处。让人不禁感叹一多好的社会啊！其三，在社会关爱上一“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让社会上所有的人都不为一日三餐忧虑，也不用为无所事事愤恨。让人不禁感叹—多好的社会啊！那么，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记》是否代表着古代社会的理想之境呢？答案是肯定的。但细究起来，要先从陶渊明生活的时代说起，才能理解他在文章中寄寓的理想。一、知人论世看陶翁晋朝是三国后的大一统朝代，但这个朝代与汉朝的大一统相比，显然天壤之别，无论是在文化层面、政治层面，还是整个社会呈现出的氛围，都逊色不少。后期，西晋灭亡后，司马睿建立的东晋，政局更是混乱。陶渊明平生的主要活动集中在东晋末年的动荡时期，晚年则处于南朝宋初期，换言之，他生活在千年以来中国古代王朝常态化的易代时期，亲历过易代时期的社会阵痛和民众生活的凋敝。陶翁生活的年代，外有北方少数民族政权威胁，内有军阀割据（如桓玄之乱），战乱频繁、社会分崩离析，秩序极其混乱。尤其东晋实行森严的门阀制度与前文谈及的“选贤与能”完全相反，严重阻碍了寒门士子的仕途之路，哪怕才华横溢如陶渊明，也难以施展才华、实现人生抱负。陶翁的先祖虽为东普开国功臣，但至其父辈家道中落，几乎到了无人问津的地步，陶翁也尝到了世态炎凉的滋味。陶翁是个性情中人，性格耿直、清正廉明，始终以“不戚戚于贫贱，不汲汲于富贵”勉励自己。后来，他在大将刘裕手下做了参军，天真地以为能实现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但他看到的却是军队中将领互相倾轧、争权夺利。陶渊明内心十分厌恶，便请求外放做地方官，上司就把他派到彭泽（今江西彭泽县）当县令。有一天，郡里派了一名督邮到彭泽视察。陶渊明早就听闻这位督邮平时在乡里作威作福，自然十分蔑视，一直未曾与其打交道。面对他的视察，陶渊明本想置之不理，但手下人催促他穿上官服行拜见礼，他于是高呼“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随后毅然辞去上任仅80余天的彭泽县令一职，躬耕于山间田园之间。从此，东晋少了一位县官，但中华民族的历史上却多了一位伟大的隐逸诗人。其实，在陶渊明生活的时代，改革是不可能实现的。但儒家所倡导的匡扶社稷的追求又让他进退两难。在这样的情况下，陶渊明有感而发，集前人之大成，写下了著名的《桃花源记》，以此寄托自己对美好世界的向往。那么，在这篇短文中，他创设了一个怎样的美好世界？它与古人追求的理想之境（大同）是否有关联呢？二、立足文本窥美境有人说，陶渊明笔下的渔人可能掉入了一个时空隧道，有点类似于“烂柯人”的故事；也有人说，这个故事本身就是虚构的……但这个故事却引发了千百年来人们的无限向往。因为这里有各种极致之美。（一）极致的环境美陶渊明先描绘未达之景“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桃花源外的景物让人浮想联翩：整片土地都是桃花，更令人称奇的是其中竟没有一棵别的树，桃花朵朵绽放、花瓣翩翩飘落、芳草郁郁葱葱，这难道不是梦幻的奇景吗？进入桃林后又是怎样一番美景呢？更让人神往—“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这一切既熟悉又陌生：有土地、有屋舍、有池塘、有桑树、有竹林。这里土地空旷，意味着有大量土地可用于耕作，自然也会有充足的粮食；房屋整整齐齐，意味着有人居住且无纷争（若有纷争，房屋定会受损）。而且“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田间小道交错相通，鸡鸣狗吠声声入耳，这俨然是一幅美妙的田园宜居图。对比魏晋时期的现实社会，却是另一番景象：曹植笔下的“妻子象禽兽，行止依林阻。柴门何萧条，狐兔翔我宇”，曹操笔下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这里的一切，与他在《归园田居》（其一）中写的“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遥相呼应，代表着古人对理想田园的渴望与追求。（二）极致的人情美物质美是人情美的基础，桃源中更有极致的人情美。首先，是老人与小孩的相处之美。在桃源里，作者写到“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说的是桃花源中的老人和小孩相处安宁和睦。这难道不是古人最朴素的向往吗？古人将“老有所依，幼有所养”的美好愿望，寄托在了桃花源中。其次，是桃源人的待客之美。渔人是桃源人上百年以来可能遇到的第一位客人。一般而言，面对不熟悉的人，人们往往会保持高度警惕。但桃源人不过是“大惊”，交流后知晓缘由，便热情招呼“要还家，设酒杀鸡作食”，其他人又各自“延至其家，皆出酒食”，让渔人足足停留了“数日”。席间，桃源人与渔人对酒当歌，诉说过往。最后，是桃源人的善良之美。桃源人在与渔人的交流中，已明确知道外部世界的混乱，明明知道渔人可能会将这处美境告诉他人，却没有加害于他，只是告诫渔人“不足为外人道也”，并“放走”了他。这固然是故事情节发展的需要，但何尝不是人性最本真的美好呢？而渔人却忘恩负义，不但“处处志之”，还“诣太守，说如此”，与桃源人的善良形成了鲜明对比。（三）极致的物质美在桃花源中，不但有美丽的环境，更有丰裕的物质。对比桃源之外为三餐奔波的人们，这里的物质条件实在丰盛：有鸡有酒，且能一连款待数日。而桃源之外呢？从曹植和曹操的诗词中便可窥见一斑。渔人自己需要打鱼维持生计，白居易笔下的卖炭翁连炭都会被“充公”。但在这里，人们能够安居乐业（“往来种作”），真正实现了古人追求的“耕者有其田”；这里还有“桑竹”，说明养蚕抽丝纺织皆能自给自足，完全不用依靠外部世界。可见，在一定意义上，桃花源其实已经契合了大同社会的追求。三、结语陶渊明生活的时代充满了苦难。在《桃花源记》的结尾，陶渊明写下了不舍而无奈的结局一渔人明明“处处志之”，却“不复得路”；高尚人士年年追寻，却“未果病终”，久而久之，便再无“问津者”。陶渊明已然认识到，古人追求的“大同社会”由于物质条件和制度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