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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档简介
法国的中华文明印记2024年是中法建交六十周年。实际上,中法情缘远不止一甲子。几百年前,遥相辉映的中法文明之间就曾上演一场场互相尊重、彼此欣赏的“双向奔赴”,在技术、艺术、哲学等领域广泛交流。这种交流跨越时空,影响至今,让中法文明得以在互动中认识彼此、丰富自身。正如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名誉研究主管、汉学家雷米·马修在其著作《牡丹之辉》中文版序言中所写:“如果没有中国的贡献,特别是技术上和精神上的贡献,法国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反之亦然。”如今,在法兰西的土地上,依然可以找到历史上两国文明交流互鉴的印记。“中国风”吹入凡尔赛宫人间四月,春回京城。在北京故宫博物院,2024中法文化旅游年的“重头戏”——“紫禁城与凡尔赛宫:17、18世纪的中法交往”展览已拉开帷幕。该展通过来自故宫博物院和凡尔赛宫等机构的约200件藏品,回顾17世纪下半叶至18世纪这段中法宫廷间交往及文化交流的黄金时代。视线转到万里之外的法国。在这场中法联合大展开幕前,记者多次走访位于巴黎近郊的凡尔赛宫——这里正是17、18世纪法国的权力中心。在这座昔日王宫中,不经意间便会与中国元素相遇:藏衣间里的景德镇瓷瓶、柜橱上的中国漆器、起居室里的“中国风”茶具、浴室墙上的中国人物浮雕……种种细节诉说着当年弥漫在法国宫廷生活中的中国趣味,更见证了几个世纪前中法文明的相识相融。1688年,法国国王路易十四派遣的传教士使团在紫禁城乾清宫得到康熙皇帝接见,两国宫廷间交往的大门就此开启。与此同时,越来越多的瓷器、漆器、布匹、丝绸等中国产品经由东印度公司输入法国。彼时的法国,“中国热”渐起。法国王公贵族以收藏、购买中国工艺品为风尚,前有路易十四辗转收购其宰相马扎兰收藏的明代白玉龙耳杯,后有路易十五向中国订购带有国徽金百合纹章的陶瓷餐具。法国匠人则热衷于对中国产品进行“法式改造”,或是将漆器屏风的部件拆下装到西式家具上,以迎合法国人的使用需求,或是为中国瓷器镶嵌上彼时法国盛行的鎏金装饰,以期“锦上添花”。模仿,或是一种致敬的方式。最初,为瓷痴狂的法国人通过生产软瓷来仿制中国瓷器。1753年,法国“官窑”万塞讷御用瓷厂(即后来的塞夫尔御用瓷厂)生产了一款天蓝色潘趣酒碗,后被路易十五购入宫中。碗身的天蓝底色为专门调配,很可能是为模仿当时流行的中国绿松石釉单色瓷。18世纪后期,法国通过来华耶稣会士得以窥见中国制瓷“密码”,并且在本土发现了被称为瓷器“骨骼”的高岭土矿藏,于是法国人开始效仿中国生产硬质瓷。凡尔赛宫文物部负责人玛丽-洛尔·德罗什布吕纳对记者表示,法国人当时着迷于来自中国的一切,久而久之,法国艺术也在潜移默化中受到中国影响,这在装饰艺术中尤为明显。弗朗索瓦·布歇是路易十五的首席宫廷画师,也是18世纪著名的洛可可艺术大师。他不仅热衷收藏中国器物,还根据他人笔下记录的中国,描绘了一系列关于中国的作品,在中法文化交流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路易十六的王后收藏了一组由塞夫尔御用瓷厂制造的白色蛋形“中国风”瓷瓶,瓶身上绘制的中国人饮茶、打牌等日常生活场景正是取材于布歇的作品。这类装饰图案风靡一时,直至法国大革命爆发。此外,从17世纪起,一些到过中国的商旅人士等开始出版配有插图的游记。法国建筑师从画中的中国古迹汲取灵感,曾在凡尔赛宫建起一座“瓷宫”(即大特里亚农宫),其原型正是南京“瓷塔”——大报恩寺琉璃塔。此外,路易十五的王后玛丽·莱什琴斯卡也为其私人房间“中国人厅”装饰了《南京的集市》等多幅中国风情画。不过,德罗什布吕纳更愿强调历史上中法交流的双向性。“17、18世纪,两国之间存在着真正的相互尊重、彼此欣赏。”她说,耶稣会士凭借天文、地理、数学等方面的知识受到清宫重用,担任皇家画师、医生等职位,并为彼时的中国带去钟表等仪器或相关制作技艺。喜爱法国版画工艺的乾隆皇帝还曾向法国订购多幅以“中国皇帝征战”为主题的版画,其中一部分至今留在故宫。德罗什布吕纳笑称,“这可能是最早的中法技术合作”。东方哲学启迪法国思想如今供职于凡尔赛宫的德罗什布吕纳也曾在卢浮宫工作多年,馆藏文物中大量“中骨西皮”的工艺品令她对18世纪前后这段鲜为人知的中法交流史产生好奇。她说,得益于传教士和商旅人士在早期中法交往中发挥的作用,从17世纪下半叶开始,法国社会对中国的认知逐渐摆脱马可·波罗所描述的虚幻形象,并对除工艺品以外的中国文学和典籍产生兴趣。实际上,来华传教士与儒家之间的关系十分紧密。法国高等实用学院研究主任樊尚·戈萨尔(中文名高万桑)在一篇文章中介绍,创造“Confucius”这一拉丁词并将其引入欧洲的正是耶稣会士;在传教士学者所翻译的文章节选中,与儒家相关的部分占据了特别重要的地位。马修告诉记者,所有传教士到中国后了解到的第一件事,便是“孔子是整个中国思想史上最值得尊敬的人”。因此,他们可能是想通过翻译儒家经典,展示中国思想中最珍贵的东西,即“花中之花”。1687年,曾经到过中国的传教士柏应理与恩理格、殷铎泽、鲁日满一同编译的首部拉丁文版书籍《中国哲学家孔子》在法国巴黎出版,书中包括《大学》《中庸》及《论语》的译文,还介绍了《易经》与佛教。2019年3月,法国总统马克龙曾向中国领导人赠送一份特殊的礼物——《论语导读》。这部首次以法语向欧洲系统介绍中国儒家思想的著作,正是法国东方学家弗朗索瓦·贝尼耶在拉丁文版《中国哲学家孔子》的基础上用法语编译而成。但由于贝尼耶于1688年突然去世,他的译作未能在当时印刷出版,只留下几份手抄本。那么,从未踏足中国、不通汉语的贝尼耶翻译儒家思想的动机何在?“最有可能的是,贝尼耶注意到儒家著作中有能够启迪君主改善国家治理的内容。”法国国家图书馆下属机构军火库图书馆的馆长奥利维耶·博斯克回答道。自18世纪中叶至今,军火库图书馆一直珍藏着贝尼耶《论语导读》的其中一部手抄本。博斯克进一步解释道,此译本的全名为《孔子或君王之道,包括中国古代皇帝和官员政治统治特有的道德原则》,由此可见该著作的“政治目的”。当时,法国国王的枕边书是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推崇“阴险、暴力、狡猾”。因此,博斯克倾向于认为,贝尼耶的《论语导读》旨在向君主阐明平衡、道德、尊重等价值观,“以便让国王成为更好的国王”。虽然《论语导读》究竟是否到过路易十四手中已不得而知,但这些来自东方的哲学观点的确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法国启蒙时代的学者,其中就包括伏尔泰,他的“中国情结”被后人津津乐道。在其所著《哲学辞典》一书的“论中国”篇章中,伏尔泰称赞中国的儒家思想“令人钦佩”,认为“中国人在道德和政治经济学、农业、生活必需的技艺等方面已臻完美”。18世纪50年代,伏尔泰在其创作的五幕剧《中国孤儿——孔子的伦理学》中,歌颂受到儒家文化熏陶下的中国人面对强暴与野蛮时表现的大义凛然与不屈精神。法国作家莱娅·贝西在接受采访时说,18世纪,传教士从中国传回欧洲的孔子理论具有十足的吸引力。伏尔泰肯定儒家思想,是为了批判宗教和法国的权力系统,捍卫普遍主义。因此,他超越现实框架,提出了一个更广泛、更包容的文明愿景。在雷米·马修看来,尽管传教士在向欧洲介绍中国时存在其局限性,比如他们未必准确解读了儒家思想精髓,但仍对欧洲社会产生了切实影响。马修说,正是受到传教士所描述的中国科举制度启发,法国改革了精英选拔制度,其影响一直延续至今。“牡丹之辉”拓宽对华认知16世纪以后,一些欧洲传教士开始重视并翻译中国经典,这不仅对17、18世纪的新思潮产生影响,也为欧洲的汉学诞生打下基础。19世纪至20世纪初,伴随科学主义精神蓬勃发展,雷慕沙、儒莲、沙畹等初代法国汉学家通过翻译中华典籍、编写汉语语法、推动汉语教学,为法国汉学研究开辟道路,其努力成果的当代“回响”不绝于耳,受其影响成长起来的一代代汉学家持续滋养着后续的中法文化交流。雷米·马修就是这样一位“后来者”。20世纪60年代,马修进入法国东方语言学校(即法国国立东方语言文化学院的前身)学习汉语。后来,经过读博深造的马修进入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工作,博大精深的中华文明使他陶醉其中。受到20世纪初期法国汉学家葛兰言的影响,马修对先秦文化产生浓厚兴趣。如今,年逾古稀的马修可谓著作等身。在先秦哲学方面,他独自翻译了道家先哲老子、庄子和列子等人的著作,并与人合译了道家经典《淮南子》。在马修与他人合编的《儒家》一书中,他通过《论语》《孟子》《荀子》《大学》《中庸》《孝经》等经典系统且完整地阐释了儒家思想。在古典文学方面,马修醉心于研究中国古代神话,喜爱品咂《山海经》中“亦真亦假”的描写或想象。已将《山海经》翻译为法文的马修认为,这本“奇书”一改此前认为中国文学过于现实的态度,其注重想象力的世界观,为六朝时代的奇幻文学奠基,也成为几百年来画家与插画师的灵感之源。在与记者交谈过程中,马修多次提及他身为汉学家的“责任”,即消除西方有关中国文化的“误解”。所谓“误解”,一方面在于几百年间传教士等人对中国文化的某些“误读”及其引发的不实“想象”;另一方面则在于部分欧洲中心主义者的“无知”——他们以为这个世界除了欧洲以外,别处不存在真理、知识和信仰。这种姿态正是因为他们对中国的认识囿于前人的陈词滥调。马修认为,虽然“误解”由来已久,但这不应该成为它继续存在的理由。近些年,他在潜心研究汉学、翻译中华古籍之余,还写就了一本别出心裁的著作《牡丹之辉》,通过有关中国的历史事实、文化常识、科技成就等多方面阐述中华文明。马修在书中写道:“目睹中国——不管是国家还是个人——的经济、财务实力节节攀升……我们怎能不被牡丹的光芒照得头晕目眩?牡丹的颜色、芳香、富丽象征着中国的芬芳与色彩;牡丹熠熠生辉,照亮全世界的人民,而且首先照亮我们法国人。”此为《牡丹之辉》一书题中之意,亦是马修半生心血所求。“我愿以绵薄之力,让更多人了解中国文明的开创时期,助力消弭误解,拓宽对华认知。”马修真诚地说。中国古代文学在法国彼埃•卡赛(PierreKaser)先生,现为法国马赛大学(Aix-MarseilleUniversity)中国文学系副教授,亚洲研究院(IrAsia)中国文学翻译数据库项目负责人,学术期刊《远东印象》(Impressionsd’Extrême-Orient)主编。主要学术研究方向为17—18世纪中国古典通俗文学、中国古典小说和戏剧在法国的翻译和接受情况。主要翻译作品有李渔《无声戏》,以及2013年刚刚出版的《扬州十日记》。2012年,笔者对彼埃·卡赛先生进行了采访。本次访谈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主要内容为彼埃•卡赛先生个人在汉学领域的研究经历与思考;第二部分主要访谈了其对法国汉学发展现状的看法与评价。问:您知道,汉学是指外国人对中国的方方面面进行研究的学科,是几百年来中西文化交流所催生的一个重要的学术领域。而汉学家们不仅仅是普通的西方人文学者,还是中国形象的传递者。首先,想问您的第一个问题是:您为什么学汉语,又是怎样走上汉学研究的道路的呢?答:我最开始在波尔多学心理学,后来发现对心理学的兴趣一般,又转而学英语,英语专业的同学必须选第三外语,我就选择了汉语,在学习的过程中我发现我对汉语非常感兴趣,于是开始主修汉语。我在波尔多读书时遇到了雷威安(AndréLévy)先生,他是法国研究17世纪中国文学的专家。受到雷威安先生的影响,我对中国文学,特别是中国17、18世纪的小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且我其实一直都很喜欢17世纪法国和英国文学。问:我注意到您的博士论文和研究方向是关于明末清初文学家、戏曲家李渔的。那么您是怎样选择有着“东方莎士比亚”之称的李渔为研究对象的呢?答:雷威安先生的作品和建议指引我开始关注李渔。20世纪80年代中期,西方对李渔的研究尚且不多,而后随着韩南教授(PatrickHanan,1927—2014)的译介,在中国、日本以及美国,人们又重新开始关注李渔。我试图复原、理解这位作家引人入胜、别出心裁的小说作品。我的研究开始于北京大学,在北大的这两年使我得以扩大了阅读量,又进一步激发了我对李渔以及其他同时代作家的热情。回到法国后,我在巴黎七大完成了这项研究工作。我一直都很关注李渔的一部作品,我认为这部作品也应当被介绍到法国来,为广大法国人所熟知。这部作品就是《十二楼》,我现在正在翻译它的高潮部分。问:的确,李渔的作品值得重新被关注,其作品的中文版本很早就传入西方。中国作家郑振铎曾于1927年在巴黎国立图书馆发现国内未见的《十二楼》最早刻本《觉世名言第一种》(封面上题为《醒世恒言十二楼》)。法国学院汉学的创始人雷慕沙(AbelRémusat,1788—1832)曾在1826年出版的《亚洲杂纂》(MélangesAsiatiques)第二卷中介绍了《合影楼》(L’ombredansl’eau)、《夺锦楼》(LesDeuxJumelles)两部李渔的作品。1827年,他出版了《中国故事》(ContesChinois),其中收入了他自译的《合影楼》《夺锦楼》以及《三与楼》(San-iu-leau;oulesTroisEtagesConsacrées)的全译本。您也曾经翻译过一些中国戏剧和古典小说,以及现在正在翻译的《十二楼》等,在翻译过程中,您所遇到的最大的困难是什么?答:我所遇到的最大的困难,并不在于如何读懂中文文本,而是怎样还原作者的风格,这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译者是自由的,这种自由却是最难把握的。我认为李渔的风格和法国作家狄德罗(DenisDiderot,1713—1784)比较相似,为了翻译李渔的作品,我读了许多狄德罗的作品,以再现法语语境下李渔的行文风格与感觉。问:李渔与狄德罗生活的年代相差不到一个世纪,他们分别是中西方戏剧美学理论的主要代表。中西方戏剧理论有相对也有相契合之处。那么您认为中西文化之间最大的差别是什么?来自不同文化的人怎样进行交流和对话?答:我觉得从根本上来讲,没有太大的区别,我们都是人。中西方在交流中可以形成“第三种”文化。我的夫人是中国人,我从事汉学研究,但我永远也不会彻底成为中国人,她也不可能彻底成为法国人。于是,这就形成了另外一种交融的文化。来自东西方文化的人很难懂得彼此的全部,我们只能尽力去了解,通过文学作品的译介、通过学习对方的语言,或是到对方国家旅行等等手段,我们可以更好地了解对方。如果法国的中国人再多一些,会更有助于法国人了解中国。问:您刚才提到了您的导师雷威安先生,他是法国研究中国古典文学的知名学者和翻译家,也深深地影响了您的汉学研究工作,可以说是您在汉学研究领域的引路人。您能否介绍一下他的学术成就?答:当然可以,但是这个话题比较大,我可能会说得不够全面。雷威安1925年出生,是二战后在戴密微(PaulDemiéville,1894—1979)的栽培下成长起来的那一批汉学家之一。这批汉学家用传统的方法研究中国古典文学,并以牢固掌握中文原著而著称。雷威安更是如此,他不仅在中文方面有所建树,还对梵语、日语以及其他许多语言和文化有所研究。在最近拍摄的一个纪录片中,雷威安先生讲述了他在越南、日本以及中国香港的“法国远东学校”教书的经历。回到法国后,他在波尔多第三大学授课直至退休,期间也曾在巴黎七大工作过一段时间。最后,他又回到了波尔多第三大学担任亚洲学系主任。他退休后居住在这座法国西南部城市的近郊,因为他喜欢城市附近阿卡雄盆地的秀丽风景。他在汉学领域有诸多的成就。首先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学术涉及了汉学所有领域。可以说在他接近半个世纪的研究生涯中,他的学术研究几乎覆盖了中国文学的所有方面,他还向法国民众介绍了中国文学的几部经典之作。雷威安先生晚年翻译了《论语》(Confucius,entretienavecsesdiciples,1994),使得这部早已被法国人民视为中国文化经典代表的文学作品重新焕发了生机。随后,他又翻译了《孟子》(Mencius,2003),这部作品已半个世纪未有人翻译。不过,同谭霞客(JacquesDars,1941—2010)先生一样,雷威安先生最著名并且最让人称道的还是他对于所谓“消遣文学”的探索,特别是中国的通俗文学作品以及古典文学作品,比如明代戏曲。我还想提一下他的一些“非典型”作品,比如2000年在皮克耶出版社(EditionsPhilippePicquier)出版的性学指南《素女妙论》(Lesublinediscoursdelafinecandide,2000)的译本,以及1997年在同一家出版社出版的抒情诗选集。雷威安先生高效且高质地译出许多中国古典小说,还对话本小说做了深入细致的研究。在1976年完成的博士论文《通俗话本小说》(LeconteenlanguevulgaireduXVIIesiècle)中,他介绍了话本小说在明末清初的兴起衰落以及代表人物。同时,他还主持编纂了影响深远的《话本总目提要》(l’Inventaireanalytiqueetcritiqueducontechinoisenlanguevulgaire),1978年至2006年已经出版了五卷。此外,雷威安先生还在各类著名汉学杂志上发表数百篇关于话本小说的论文,成为话本小说领域的国际专家。雷威安先生不仅是一位让人敬仰的汉学家,还是一位优秀的翻译家。他的作品广受欢迎,读者不仅有专家和学生,还有广大的法国群众。他的翻译风格直接、巧妙,对作品的语言把握得当。当然更重要的是,他翻译的作品数量众多,涉及面广,其中最著名的是对“四大奇书”中两部的译介,分别是《金瓶梅词话》和《西游记》,均被选入伽利玛出版社(EditionsGallimard)享誉盛名的“七星文库”系列译著中。他所有的译著,包括这两部作品,都能够让读者领略作品整体魅力的同时,通过标注帮助读者抓住作品的重要信息。除了翻译这两部巨著外,雷威安先生还翻译了大量的传奇小说,比如冯梦龙的“三言”和凌濛初的“二拍”。这些作品生动地描述了明朝末年的社会风俗。还有皮克耶出版社出版的《欢喜冤家》《一片情》以及《弁而钗》选段。雷威安先生不仅是古典通俗小说方面的专家,在文言小说方面也有颇深的造诣。比如,他翻译了20篇唐传奇小说,不论是翻译的准确性还是小说的筛选,都为人称道。他还将蒲松龄的著作《聊斋志异》全书五百多个故事译介至法国。虽然此书多次被翻译成法语,但是都只是节译,雷威安先生的作品是第一个全译本。通过阅读他的作品,你会发现,不管是文言小说,还是语言生动灵活的通俗小说,他都把握得十分到位。此外,雷威安先生的翻译范围还涉及汤显祖的两部戏曲作品。当时恰逢《牡丹亭》在巴黎上演,雷威安先生只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就将《牡丹亭》全篇译完。第二部戏曲译作是《邯郸记》,我认为这是目前为止中国古典戏曲中最优秀的法语译本。除了古典文学与戏曲的译介外,雷威安先生还翻译了台湾作家李昂、白先勇的作品。在40年的翻译生涯中,他出版了诸多高质量译作,而雷威安先生40年的汉学研究本身就如同一部伟大的作品。我对于成为他的学生并在他的指导下开展学术工作感到非常荣幸。问:谢谢您的介绍。法国一直是汉学研究重镇,19世纪西方汉学肇始阶段便有雷慕沙、儒莲(StanislasJulien,1797—1873)等汉学先驱,20世纪前半叶又先后培养出沙畹(EdouardÉmmannuelChavannes,1865—1918)、伯希和(PaulPélliot,1878—1945)、考狄(HenriCordier,1849—1925)等汉学家。然而美国的汉学研究在二战后异军突起,而与法国汉学所侧重的对中国古代文化的研究有所不同,美国汉学更侧重于研究现当代中国。20世纪后期,美国成为世界头号强国,在汉学研究方面,其“现代汉学”的研究领域与研究方法也对欧洲传统汉学造成了冲击。您是怎样看待这种冲击的呢?答:我一般都会尽量避免对各国汉学的发展进行优劣的评价。我感觉欧洲人和美国人都分别在为探索中国文化出力,我们的共同努力使得世界更了解中国古代以及现代文学。单单说到中国古代文学,我想在大西洋另一岸的同事们的优势在于,他们所使用的语言在知识界更加流通,他们所做的翻译与研究,比我们拥有更多的读者。至于出版方面的区别,美国人更倾向于出版学术论文,而在法国,人们更偏爱翻译作品。这就是为什么在20个世纪末法国已经拥有一系列中国经典文学的译本的原因。当然这要归功于那些为数不多的翻译家们。问:有许多中国明清小说在19世纪就已经传入法国,例如《红楼梦》,汉学家巴赞(AntoinePierre-LouisBazin,1799—1865)与鲍狄埃(JeanPierre-GuillaumePauthier,1801—1873)合著的《现代中国》(LaGrandeEncyclopédie)(1)中,就提到了《红楼梦》,然而由于翻译难度过大,《红楼梦》的第一个法语全译本——由翻译家李治华及其法国妻子雅歌历时27年翻译完成——直到1981年才得以付梓出版,与法国读者见面。那么《红楼梦》《水浒传》等中国文学作品在法国民众中的接受度如何?什么类型的中国书籍在法国比较受大众欢迎?答:法国有65000000人口,或许只有几千人会关注中国文学,知道中国文学的存在。最近我们都在谈论莫言,之前可能大家还知道高行健,这两人的作品在法语世界的译介工作都是由我的同事杜特莱(NoëlDutrait)完成的。大家对中国文学的了解仅此而已。至于说什么类型的书籍最受欢迎,可能还是现当代文学比较受欢迎吧。在法国,中国古典文学处于比较边缘的位置。倘若还有人对此略知一二,那要感谢译者们的共同努力,以及私立出版社所做的工作,比如伽利玛出版社半个世纪来所持续出版的一套名为“认识东方”(Connaissancedel’Orient)的丛书。这套丛书1956年由艾田蒲(RenéEtiemble,1909—2002)创立,1991年起由谭霞客接手直至2010年末他去世。另外值得一提的是皮克耶出版社,这二十多年来,大约出版了15本中国文学书籍。尽管译者们和出版社做了大量的努力,法国也有一些中国文学迷,但是总体来讲,中国文学的读者仍比较少,主要以汉学家和学生为主。一些名著的译本,比如《金瓶梅》,以及谭霞客1978年翻译的《水浒传》,在近些年收获了一定数量的读者。这些大部头起初以“七星文库”(BibliothèquedelaPléiade)的精装书形式出版,而后人们又重新排版,出版了口袋书,价格更加便宜,受众面也扩大了不少。比起中国古代文学,广大的法国民众还是更喜爱中国的现当代文学。在中国古代文学中,在法国拥有读者最多的是李渔的《肉蒲团》。已经有两个《肉蒲团》的法语译本,尽管都不尽如人意。问:汉学家对中国的研究,比如对中国哲学的研究,或是对中国俗文学的研究,是否会随着中国国力的变化而变化呢?比如说在18世纪中国国力强盛时,欧洲许多思想家在著作中都提到中国,一些中国戏剧也被译介到欧洲并形成一定反响,欧洲一度形成一股“中国热”,而进入19世纪,鸦片战争之后,中国被扣上了“东亚病夫”的帽子,而这种国力的起落,是否影响到了汉学家对中国的研究?答:中国文化的确影响到了法国的学术界以及艺术,虽然并不算影响巨大。比如18世纪的“中国热”以及中国风格古玩的流行,到了19世纪,一些中国的才子佳人小说传入欧洲并被译介、改编,对欧洲的文学也产生了一定影响。诚然,中国发生的一系列政治事件的确或多或少影响了汉学家对中国的看法。但是,我感觉那些真正的汉学家——而非那些机会主义者——专注的是如何成为中国文化某一领域的专家,以及如何传道授业。此外,汉学是由汉学家们的研究决定的,汉学家的研究,应本着客观精神,而不应受中国政治或经济实力的影响。一个显著的例子就是美文出版社(EditionsLesBellesLettres)近期一套新的丛书——“中国书房”(Bibliothèquechinoise)的创立。这套主要出版中国古代经典作品的丛书,由程艾蓝(AnneCheng)和马克(MarcKalinowski)负责编纂。它的出现绝不是受到中国现今国力增强的直接影响,而是法国汉学自雷慕沙始,一直不断发展、不断完善的成果。出版社和研究机构没有理由只因如今中国经济的腾飞就将精力都放于现代中国国情以及文学上。问:那么目前在法国汉学界,研究员们对中国古代文学的关注度如何?您能否从翻译和研究两个方面举例说明?答:中国古代文学是一个宽广的研究领域,这个问题不是很好回答。其实,随着谭霞客的去世,以及雷威安、桀溺(Jean-PierreDiény)、侯思孟(DonaldHolzma)的相继退休,关注纯古典文学的法国汉学家越来越少了。很多研究者都是通过研究中国文学来研究中国的思想、文化、宗教、科技以及历史。从事汉学研究的人员主要分为两部分: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CNRS)的科研人员,以及在各大学及附属研究机构从事相关研究的教师。后者用于研究的时间较短,因为他们还要花费一定的时间来备课、授课。不论是研究员还是教师,均隶属于小的研究组或项目组,这些项目组也可能会包括其他临近文化(日本、韩国、越南,甚至印度或者西藏)的研究员。汉学方面的研究中心数量不多,并且基本都设在巴黎。巴黎集众多优秀图书馆于一地:除法国国家图书馆,大学语言文化图书馆,法国远东学校图书馆之外,还有法兰西学院法国汉学研究所图书馆,吉美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图书馆。同时,巴黎还有许多汉学研究重点单位,比如巴黎七大汉学系、国立东方语言文化学院汉学系、法兰西学院汉学讲席等。两个汉学讲席分别由魏丕信(Pierre-EtienneWill)和程艾蓝执掌。开展中国古典文学研究的研究所有:东亚文明研究中心(CRCAO),索邦大学远东研究中心(CREOPS),现当代中国学中心(CECMC),法国远东学校(EFEO)。在巴黎之外,还有我供职的研究所——IrAsia亚洲研究院。我所领导的研究小组名为“远东文学,文本与翻译”(Leo2t),我们的志向之一就是通过研究学习中国古典文学,尤其通过翻译的方式为此扬名。我的研究小组获得了同在我校东亚系工作的道教文学专家——葛洪的译者车益国(PhilippeChe)的支持。此外,还有许多年轻的研究人员正在成长起来,这些研究员大部分来自中国,主要研究中国小说在西方,尤其是法国的接受情况。我们再回到巴黎。供职于东亚文明研究中心,致力于研究古典小说的蓝齐先生(RainierLanselle)翻译了《今古奇观》(伽利玛出版社)以及《照世杯》(皮克耶出版社)等作品,即将在美文出版社出版《西厢记》的译本。巴黎东方语言学校的戴斯特(VincentDurand-Dastès)先生,曾在比利时发表其关于《东度记》的博士论文,他对中国的志怪小说有极大的热情。蒙彼利埃大学的克里维耶(SolangeCruveillé)女士也是我们项目的参与者,她曾为我们的项目写过一篇优秀的博士论文,探讨中国古代文学中的“狐狸精”形象。她还准备出版译作《太平广记》的节选。供职于法国国家科学研究中心的马蒂厄(RémiMathieu)致力于研究不朽的巨著《山海经》和《搜神记》,同时,曾经在2003年翻译出版《淮南子》的他还与蒙特利尔大学的勒布朗(CharlesLeBlanc)合作翻译了反映儒家思想的基础作品。他还兢兢业业地翻译了《楚辞》,并在2004年被收入“认识东方”系列丛书中。2014年,他负责编纂的一部关于中国古代诗歌史的书籍即将在伽利玛出版社出版,并被收入“七星文库”系列。中国古诗的研究工作要归功于马如丹(FrançoisMartin),同时,费飏(StéphaneFeuillas)曾将苏东坡的部分作品翻译为法文,在美文出版社出版。新世纪以来,法国汉学界最重大的事件莫过于前面提到的“中国书房”的创立,它为中青年汉学家提供了一个发表译作以及研究成果的良好平台。仅三年来,出版书籍达十几本之多,其中包括:罗逸东(BéatriceL’Haridon)翻译的扬雄所作《法言》,高万桑(VincentGoossaert)所译《善书八种》,曾译出许多《庄子》作品的葛浩南(RomainGraziani)所译的《管子》。左飞(NicolasZufferey)曾于1997年翻译过的王充《论衡》又得到了马克的重新诠释。罗逸东和费飏重新翻译了陆贾《新语》。乐唯(JeanLévi)翻译了《文子》《孙子兵法》,以及法家经典《韩非子》《商鞅君书》。同时,他还是道家经典的专家,与日内瓦大学的毕来德(Jean-FrançoisBilleter)意见不一。“中国书房”系列的另一个特点就是,通过再次出版,使那些已经被研究透的内容重新焕发生机。比如桀溺所译的《古诗十九首》以及乐唯所译的《盐铁论》。这套书系还包括戴鹤白(RogerDarrobers)所译朱熹的文章,还有历史学家戴仁(Jean-PierreDrège)所译法显和尚的文集,戴仁现在主要研究的是中国古代游记。我的这番举例只展示了每个人研究领域的一部分,肯定无法保证全面。在此,我还是想再提两个在世纪之交的汉学领域承前启后的人物。第一位是班文干(JacquesPimpaneau),他在东方语言学院从事教学与翻译工作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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