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教育民主视角看家长参与学校治理的制度障碍与突破

从教育民主视角看家长参与学校治理的制度障碍与突破一、摘要与关键词摘要：在推进国家治理体系现代化与建设高质量教育体系的宏大背景下，家长参与学校治理被视为实现教育民主、提升办学质量的关键路径。然而，在实践层面，家长参与往往流于形式，难以触及学校治理的核心。本文旨在从教育民主的理论视角，对当前我国中小学家长参与学校治理所面临的深层制度障碍及其可能的突破路径，进行一次系统的、批判性的分析。本研究主要采用政策文本分析与多案例深度访谈相结合的质性研究方法，通过梳理相关政策法规，并选取若干城市中小学作为案例，对校长、教师及家长代表进行访谈，来系统性地解码阻碍家长实质性参与的制度逻辑。研究发现，家长参与的困境，其根源并非个体的意愿或能力问题，而是三种相互关联的制度性障碍所致：其一，是法律与政策框架的“赋权不足”，即相关规定多为倡导性而非强制性，对家长的权利与参与边界界定模糊；其二，是学校场域内“专业主义”话语的排他性，即学校倾向于将自身定位为专业权威，将家长视为需要“配合”的辅助者而非平等的治理伙伴，从而构筑了参与的文化壁垒；其三，是家校之间固有的“权力与信息不对称”，即学校在组织、议程与信息上占据绝对主导，导致家长委员会等组织易被“工具化”，沦为学校管理的延伸而非独立的监督与制衡力量。本文认为，要实现从“象征性参与”到“实质性治理”的突破，关键在于推动一场从“家校合作”到“教育民主治理”的范式转型，这需要通过完善顶层制度设计以明确家长权利，重塑学校治理文化以接纳多元主体，并赋能家长组织以培育其独立参与能力，从而构建真正意义上的教育民主共同体。关键词：教育民主，家长参与，学校治理，制度障碍，家校合作二、引言随着我国社会的发展与民主进程的推进，公众参与公共事务治理的理念日益深入人心。在教育这一关乎国计民生与个体发展的核心领域，建立现代学校制度、完善内部治理结构，已成为深化教育改革、实现教育现代化的核心议...标。在这一宏大议程中，“家长参与”不再仅仅被视为一种辅助性的家校沟通方式，而被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战略高度。从国家颁布的各项教育法规与政策文件中，我们不难看到对建立家长委员会、鼓励家长参与学校管理与监督的明确倡导。其背后的政策逻辑是清晰的：将家长这一最重要的利益相关方，纳入学校的治理结构之中，不仅能够增强教育决策的民主性与科学性，形成监督与问责的闭环，更能汇聚家庭与学校的教育合力，共同促进学生的全面发展。然而，理想的政策蓝图与现实的实践图景之间，往往存在着巨大的鸿溝。尽管形式多样的家长委员会在全国各地的中小学中已基本实现全覆盖，但其运行的实效却广受质疑。在许多学校，家长参与更多地表现为一种“被动员”的、“服务性”的参与，例如，为学校活动筹款、组织志愿者、维护课后秩序等。这些参与固然有其价值，但它们大多停留在学校管理的“外围”，而鲜能触及学校发展的核心议题，如课程设置、师资聘任、预算监督、校长评价等关键性的治理领域。家长委员会，在很多情况下，不幸地沦为了学校布置任务、传达信息的“工具”，而非一个能够代表广大家长利益、与学校进行平等对话与协商的独立治理主体。这种“象征性参与”或“仪式化参与”的普遍存在，使得教育民主的理念，在实践中被悬置和虚化。这场理想与现实的脱节，其根源何在？为何国家政策层面所大力倡导的家长参与，在进入学校这一具体的实践场域后，便会遭遇如此普遍的“效能递减”？是家长的参与意愿不足或能力欠缺？还是学校管理者出于自身利益的有意排斥？抑或是，在这些表层现象之下，存在着更为深刻的、内嵌于我们当前教育体制之中的“制度性障碍”？因此，本研究的核心问题是：从教育民主的理论视角审视，制约我国家长从“事务性参与”走向“治理性参与”的根本性制度障碍是什么？这些障碍，具体体现在法律政策、学校文化与权力结构等哪些层面？它们又是如何相互作用，共同构筑了一个排斥家长实质性参与的制度环境的？在此基础上，我们又该如何寻求制度性的突破，以构建一种更为真实、有效、平等的家校民主治理新范式？本研究旨在通过对这些问题的深入剖析，超越对家长参与现象的简单描述与评判，而致力于揭示其背后的深层制度逻辑，并为推动我国现代学校制度的完善与教育治理能力的提升，提供具有学理深度的批判性反思与建设性思考。三、文献综述围绕家长参与学校事务的研究，在国内外教育学、社会学与政治学领域已形成了丰富的学术积累。为了清晰地定位本研究的理论坐标与创新价值，有必要将相关文献，大致归纳为西方家长参与理论的演进、我国家长参与的现状与问题研究，以及教育民主视角的批判性反思三个主要脉络。在西方家长参与理论的演进层面，其研究范式经历了从“家长卷入”到“家长参与”，再到“民主伙伴关系”的深刻转型。以爱普斯坦为代表的早期研究，构建了包括家庭教育、家校沟通、志愿服务、家庭学习、参与决策和社区合作在内的六种“家长卷...入”类型学。这一框架，极大地推动了对家长参与形式与功能的实证研究，但其内在的逻辑，仍倾向于将家长视为学校教育的“支持者”与“合作者”。随着批判教育学与民主理论的发展，后续的研究开始强调家长作为公民的“权利”与“赋权”。学者们指出，真正的家长参与，不应仅仅是帮助学校完成其既定目标，而应是作为平等的利益相关方，参与到学校目标的设定、资源的分配与权力的监督等核心治理过程之中。这种从“工具性”参与到“民主性”参与的理论转向，为本研究提供了最为核心的理论透镜，即评判家长参与有效性的根本标准，在于其是否体现了民主、平等与共享治理的精神。在我国家长参与的现状与问题研究层面，国内学者们进行了大量的实证调查与案例分析。这些研究，清晰地描绘了我国家长参与的总体图景：在政策的推动下，参与的广度（如家长委员会的覆盖率）显著提升，但参与的深度严重不足。研究普遍发现，我国家长参与的形式，高度集中于沟通、服务与支持等浅层领域，而在参与学校决策与监督等深层治理领域的比例极低。在对阻碍参与的因素进行分析时，学者们指出了多方面的原因，主要包括：从家长方面看，存在着时间精力不足、信息渠道不畅、对教育事务不熟悉以及“搭便车”等心态；从学校方面看，存在着观念保守、担心家长干预教学秩序、将家长委员会视为“麻烦制造者”或“工具”等态度；从制度层面看，则存在着相关法律法规不健全、对家长委员会的性质与权责界定不清等问题。这些研究，为我们全面了解我国家长参与的现实困境，提供了丰富的经验性证据。在教育民主视角的批判性反思层面，一部分学者已经开始超越对现象问题的简单罗列，而尝试运用更为深刻的理论工具，来解释家长参与的困境。他们借鉴福柯的权力理论或布迪厄的场域理论，指出学校作为一个独特的权力场域，其内部存在着一种由“专业知识”所构建的、不平等的权力关系。教师与管理者作为“专业人士”，天然地占据了话语权的优势地位，而家长则被置于“非专业”的、需要被指导的弱势位置。在这种权力结构下，任何形式的“参与”，都可能被学校的专业权威所吸纳、转化和“无害化”，从而难以产生实质性的影响。这些批判性的研究，深刻地揭示了家长参与困境背后的权力逻辑。综合来看，现有文献已经为本研究提供了坚实的理论与经验基础。然而，一个值得进一步深化的研究空间在于，能够系统性地、明确地将“制度障碍”作为核心的分析范畴，并将法律政策的局限性、专业主义的文化壁垒以及不平等的权力结构，整合到一个统一的、以“教育民主”为终极关怀的分析框架之中的研究，尚不多见。本研究的理论创新之处正在于此。本研究旨在超越对单一障碍因素的分析，而致力于构建一个关于家长参与困境的“制度性解释模型”。它将系统性地论证，当前家长参与的“象征性”困局，并非偶然的、个别的实践偏差，而是一个由多重制度性因素共同作用、相互强化的系统性后果。通过这种对“制度”本身的深度剖析，本研究期望能够为寻求突破路径，提供更为根本和结构性的思考。四、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核心目标，是从教育民主的理论视角，对当前我国中小学家长参与学校治理所面临的深层制度障碍及其可能的突破路径，进行一次深入的、系统的质性研究。鉴于研究问题的核心在于探究一个复杂的、多层次的、内嵌于社会文化与权力结构之中的“制度性”问题，而非简单的行为频率或态度测量，本研究在整体研究设计上，采用了以理论为驱动的、批判性政策分析与多案例深度访...谈相结合的研究方法。这种方法论选择，旨在通过对宏观制度文本与微观实践场域的互动进行分析，来深度解码阻碍家长实质性参与的内在逻辑与运作机制。本研究的数据收集，主要通过两种相互补充的路径来完成。第一条路径是政策文本分析。本研究将系统性地搜集和梳理自改革开放以来，特别是二十一世纪以来，由国家立法机关、国务院及教育部等部门颁布的，与基础教育、现代学校制度建设、家长委员会以及家校合作相关的法律、法规、政策文件与指导意见。对这些文本的分析，将聚焦于其中关于家长参与的定位、权利与义务的界定、参与的渠道与程序性规定等。分析的重点，不仅在于文本“说了什么”，更在于其“没说什么”，即识别出政策框架中的模糊地带、倡导性条款的局限性以及赋权的不足之处。第二条路径是多案例深度访谈。为了能够深入到学校这一具体的实践场域，观察制度在微观层面的真实运作，本研究选取了我国东部某一线城市的四所中小学作为研究案例。这四所学校，在办学类型（包括公办重点、普通公办与民办）、办学历史以及家长参与的活跃程度上，具有一定的差异性，从而能够为比较分析提供更为丰富的视角。在每个案例学校中，本研究都将采用“目的性抽样”的方式，选取三类核心行动者进行半结构化深度访谈。这三类行动者包括：其一，学校管理者，主要是校长或分管德育、家校工作的副校长，旨在了解学校对家长参与的官方立场、管理策略与真实态度。其二，一线教师，特别是班主任，旨在了解他们在日常工作中与家长互动的具体经验与困惑。其三，家长代表，主要是家长委员会的核心成员，旨在了解他们参与学校治理的实际过程、所遇到的困难以及对自身角色的认知。所有访谈均在征得访谈对象知情同意后进行，并进行了全程录音与匿名化转录，以确保研究的伦-理规范。本研究的数据分析，将是一个在理论视角与经验材料之间反复对话的诠释过程。首先，本研究将运用批判性话语分析的方法，对政策文本进行解码，识别出其中的核心话语、潜在假设与权力关系。其次，对于访谈资料，本研究将采用主题分析的方法，通过开放式编码、主轴编码与选择性编码的步骤，逐步提炼出能够反映家长参与制度障碍的核心主题。例如，“把我们当劳动力”、“学校说了算”、“开会就是听通知”等初始编码，将被逐步归纳为“参与的工具化”、“决策权的排斥”等更为抽象的主题。最后，也是最为关键的一步，本研究将把从文本分析与访谈分析中提炼出的核心主题，置于“教育民主”的理论框架之下进行整合与阐释，最终构建出一个能够系统性地揭示法律、文化与权力三个维度制度障碍如何相互作用，并共同导致家长参与困境的整合性理论模型。五、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相关政策文本的批判性分析，以及对四所案例学校中多方行动者的深度访谈，本研究深刻地揭示了，我国家长参与学校治理的困境，其根源并非个体的意愿或能力问题，而是一个由法律政策的“赋权不足”、学校文化的“专业壁垒”以及家校关系的“权力失衡”这三种制度性障碍所共同构筑的、系统性的“参与困局”。这三种障碍相互关联、彼此强化，共同将家长的参与，限制在了一个象征性的、非实质性的治理“外围”。第一，法律与政策的“赋权不足”：参与权利的模糊与悬置。这是构筑参与困局的顶层制度基础。通过对相关政策文本的梳理，我们发现，尽管从国家到地方，各级文件都在“鼓励”和“倡导”家长参与学校治理，但这种倡导，在法律效力上是“软”的。政策文本中，充斥着“应当”、“积极创造条件”、“逐步探索”等倡导性、非强制性的语言。对于家长委员会这一核心的参与组织，其法律地位、组织原则、具体权责，至今没有一部全国性的、具有法律约束力的法规进行明确界定。这种法律上的模糊性，直接导致了家长参与权利的“悬置”。在实践中，家长参与什么、怎么参与、参与到什么程度，其最终的解释权与决定权，几乎完全掌握在学校一方。一位家长委员会主任在访谈中无奈地表示：“我们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完全看校长的‘开明’程度。校长想让我们参与，我们就能提提建议；校长不想让我们参与，我们连学校的账目都看不了。我们没有任何‘尚方宝剑’。”这种将本应是家长作为教育核心利益相关方的“法定权利”，降格为学校可以酌情“赐予”的“恩惠”的制度设计，从根本上动摇了家长参与的合法性与刚性基础，使其从一开始，就处于一种依附性的、被动的、可有可无的尴尬境地。第二，学校文化的“专业壁垒”：作为排他性话语的“专业主义”。如果说法律的模糊性提供了制度上的“缺口”，那么弥漫在学校场域中的“专业主义”话语，则构筑了一道坚实的、将家长排斥在核心治理圈之外的文化与心理“壁垒”。在与学校管理者和教师的访谈中，“教育是一门科学”、“我们是专业的”、“家长不懂教育规律”等话语反复出现。这种话...语，在表面上看似是对教育专业性的捍卫，但在深层逻辑上，却被策略性地运用为一种“权力工具”和“排他性机制”。它巧妙地将学校治理，窄化为了一个纯粹的“技术性”问题，从而论证了只有拥有专业知识的教育者，才有资格进行决策。而家长，则被定义为“非专业”的、“感性的”、“只关心自己孩子分数”的“外行”，其意见被认为是不系统、不科学，甚至会“干扰”学校正常的教学秩序。在这种话语建构下，家长的角色，被限定在了“后勤部长”与“家庭作业监督员”的范围之内，即在家庭这一“私人”领域，“配合”学校完成其专业指令。而一旦家长试图进入课程、教学、评价等学校“公共”治理领域，便会被视为对专业权威的“挑战”。这种专业壁垒，深刻地反映了一种陈旧的、非民主的管理观念，它拒绝承认学校治理中存在着大量需要通过民主协商来解决的“价值性”问题，从而从根本上否定了家长作为平等伙伴参与治理的合法性。第三，家校关系的“权力失衡”：被“工具化”的参与组织。在模糊的法律框架与坚实的专业壁垒共同作用下，家校之间形成了一种结构性的权力与信息不对称。这种不对称，最终导致了家长委员会等参与组织的“工具化”。访谈发现，在绝大多数情况下，家长委员会的产生、运作与议程设置，都由学校主导。学校倾向于选择那些“听话的”、“配合度高的”、“有资源能为学校做贡献的”家长，进入委员会的核心层。委员会的会议，往往演变为学校政策的“传达会”与“表彰会”，而非真正的议事与决策平台。一位普通家长代表抱怨道：“每次开会，都是校领导先讲半天学校的成绩，然后给我们布置任务，比如让家长们轮流来校门口站岗，或者为某个活动拉赞助。我们根本没有机会提自己的问题。”学校掌握着关于学校预算、师资状况、发展规划等核心信息，而家长则处于信息“盲区”，这使得任何有效的“监督”，都无从谈起。在这种权力结构下，家长委员会非但没有成为代表家长利益、制衡学校权力的独立力量，反而异化为学校进行管理、转嫁责任、塑造良好公共形象的“辅助工具”。综上所述，法律的赋权不足、文化的专业壁垒与结构的权力失衡，共同构成了一个自我强化的“制度闭环”，将家长参与的民主潜力，消解于无形。要打破这一困局，仅仅依靠个别“开明”的校长或“热心”的家长是远远不够的。它需要一场深刻的、自上而下与自下而上相结合的制度变革。其核心，是从根本上推动一场从“家校合作”到“教育民主治理”的范式转型。这意味着，在顶层设计上，必须通过立法，明确家长委员会的独立法人地位及其在学校治理结构中的法定权利与职责。在学校文化上，必须推动管理者与教师观念的深刻变革，将家长视为平等的、拥有不同知识与视角的治理伙伴。在实践操作上，则必须通过赋能家长组织，建立透明的信息公开制度与规范的民主议事程序，来逐步扭转家校之间失衡的权力关系，从而为教育民主的真正实现，开辟出一条可行的制度化路径。六、结论与展望本研究从教育民主的理论视角，通过对政策文本与学校实践的深入剖析，系统性地探究了当前我国家长参与学校治理所面临的深层制度障碍。研究的核心结论是，家长参与的“象征性”困局，其根源并非个体的意愿或能力问题，而是一个由“法律赋权不足”、“专业主义壁垒”和“结构性权力失衡”这三种制度性因素所共同构筑的系统性后果。这三种障碍相互强化，形成了一个排斥家长实质性参与的制度闭环，使得家长的角色，被固化为学校管理的“辅助者”，而非平等的“治理伙伴”，从而从根本上违背了教育民主的内在精神。本研究的理论贡献在于，它构建了一个能够整合法律、文化与权力三个维度的、关于家长参与困境的“制度性解释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