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生态批评视角看迟子建小说中的北方自然书写伦理

从生态批评视角看迟子建小说中的北方自然书写伦理一、摘要与关键词摘要：在当代中国文学的版图上，迟子建以其深植于北方大地的书写，构建了一个独特而丰饶的文学世界。这一世界，在普遍的解读中，常被视为一种对乡土的怀旧与对边地风情的描摹。然而，在其细腻的笔触与温婉的叙事之下，隐藏着一种深刻的、具有高度伦理自觉的生态批评意识。本文旨在从生态批评的理论视角，对迟子建小说中的北方自然书写，进行一次系统的伦理学维度的剖析，旨在揭示其作品是如何超越传统的人类中心主义，建构一种人与自然万物休戚与共的生命共同体伦理。本研究主要采用以生态批评为核心框架的文本分析方法，通过对《额尔古纳河右岸》、《群山之巅》等核心文本的深度解读，来探究其叙事策略与伦理建构。研究发现，迟子建的自然书写伦理，并非一种外在的、口号式的环保倡议，而是一种内在于其文学美学的、深沉的价值立场。其核心伦理建构，主要通过三大相互交织的机制得以实现：其一，是通过“万物有灵”的叙事视角，赋予北方山林、河流与生灵以主体性，从而解构了自然作为人类活动被动背景的传统模式；其二，是通过对鄂温克等原住民“身体化”的生存智慧的描摹，呈现了一种人与自然在漫长共生中所形成的、基于敬畏与感恩的“伴生伦理”；其三，是通过对现代性文明入侵所带来的生态创伤的书写，以一种挽歌式的笔调，完成了对人类中心主义的暴力逻辑的深刻批判与反思。本文认为，迟子建的北方自然书写，以其独特的文学实践，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极具启示意义的生态伦理范式。它深刻地揭示了，真正的生态和谐，并非源于技术性的治理，而源于一种对大地万物的、深刻的伦理关怀与情感联结。关键词：迟子建，生态批评，自然书写，伦理，北方二、引言我们正处在一个生态危机日益深重的时代。全球气候变暖、生物多样性锐减、环境污染加剧，这一系列严峻的现实，已不仅仅是科学与政治领域的议题，更深刻地，向人文学科，提出了关于人类自身生存方式与价值观念的根本性质问。在这一宏大的时代背景之下，生态批评，作为一种旨在探究文学与自然环境之间复杂关系的理论思潮与批评实践，应运而生，并迅速成为当代文学研究中，一个极具活力与现实关怀的领域。它促使我们，重新审视文学作品，不再仅仅将其视为人类内心世界或社会关系的反映，而是将其，看作是一个呈现、建构乃至挑战特定人与自然关系的文化场域。在中国当代文坛，迟子建，无疑是一位其作品与“自然”的联系，最为紧密、也最为深刻的作家之一。她的文学世界，牢牢地扎根于中国东北那片被她称为“故乡”的广袤土地。从大兴安岭的原始森林，到额尔古纳河的四季流转；从冰封雪冻的严冬，到万物复苏的暖春，北方大地的自然万物，在她的笔下，不仅是故事展开的背景，更是有呼吸、有情感、有命运的、与人同等重要的生命存在。她的书写，以其独特的温婉、细腻与诗意，赢得了无数读者的喜爱，也被广泛地，誉为当代“乡土文学”与“地域文学”的杰出代表。然而，在这种普遍的、以“美学”或“地域”为核心的解读背后，一个更为深刻的、关乎“伦理”的维度，却往往未能得到充分的、系统的彰显。那便是，迟子建的自然书写，在根本上，是一种“伦理”实践。它不仅仅是在“描绘”自然，更是在深刻地“思考”人与自然的关系，并试图为这种关系，寻找一种更为公正、也更具可持续性的可能。当她，借鄂温克最后一位女酋长之口，讲述驯鹿与山神的传说时，她所传递的，仅仅是一种异域风情吗？还是在呈现一种迥异于现代文明的、将万物视为亲族的宇宙观与生存伦理？当她，描绘现代性的伐木机器，如钢铁巨兽般，侵入古老的森林时，她所书写的，仅仅是一个时代的变迁吗？还是在对一种以“征服”与“掠夺”为核心的发展主义逻辑，进行深刻的伦理反思？因此，本研究的核心问题是：从生态批评的理论视角审视，迟子建的小说，是如何通过其独特的叙事艺术与美学建构，来呈现一种深刻的、系统的“北方自然书写伦理”的？这一伦理，其核心内涵是什么？它又是如何，通过对“自然的主体性”的建构、对“原住民生态智慧”的描摹、以及对“现代性生态创伤”的批判，这三个层面，来得以完整地、层层递进地展现的？三、文献综述围绕迟子建的研究，在中国当代文学研究领域，早已是蔚为大观，而生态批评，作为一种新兴的理论范式，近年来，也日益受到国内学界的重视。为了清晰地定位本研究的独特贡献，有必要将相关文献，大致归纳为生态批评的理论与实践、中国当代文学的生态批评研究，以及作为本研究核心对象的迟子建研究三个主要脉络。在生态批评的理论与实践层面，自上世纪九十年代，由谢丽尔·格罗特费尔蒂等人，正式奠基以来，这一领域，已发展出多元而丰富的理论分支。早期的生态批评，主要致力于发掘文学作品中的“自然”意象，倡导一种回归自然的、具有环保主义色彩的阅读。而随着理论的深化，以劳伦斯·布伊尔等人为代表的“第二代”生态批评，则将关注点，从“自然”转向了更为复杂的“环境”，开始探讨城市生态、环境正义、后殖民生态等议题，并深刻地，对贯穿于西方文明史的“人类中心主义”，进行了哲学层面的批判。这些理论，特别是关于“人类中心主义”与“生态中心主义”的辨析、关于“地方感”的强调、以及关于“非人类中心”叙事的探讨，为本研究，提供了最为核心的理论武器与分析框架。在中国当代文学的生态批评研究层面，则呈现出一种方兴未艾的态-势。学者们，开始运用生态批评的理论，来重读中国古典文学中的山水诗、田园诗，并发掘其中，前现代的、和谐的自然观念。而在当代文学领域，对贾平凹、阿来、莫言等作家作品中，所蕴含的生态意识的探讨，也日益成为一个热点。这些研究的巨大贡献在于，它们成功地，将生态批评，这一源于西方的理论，与中国本土的文学实践，进行了有效的对接，开启了一个新的研究视域。然而，其共同的局出限性在于，部分研究，仍停留在一种较为表层的“主题”分析层面，即满足于指出某部作品，“具有生态意识”，而对于这种“意识”，是如何通过具体的、内在的“文学形式”与“叙事技艺”，来得以艺术性地、而非口号式地呈现的，其探讨的深度，尚有不足。在迟子建的研究层面，成果极为丰硕，已覆盖其创作的方方面面。学者们，从地域文化、女性主义、叙事学、神话原型等多个角度，对其作品，进行了深入的解读。其中，意识到其作品，与“自然”、“生态”的紧密联系的，亦不在少数。许多研究，都曾论及《额尔古纳河右岸》中，鄂温克人独特的自然观，或赞美其小说中，诗意的风景描绘。这些研究，无疑，为本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基础与参照。但是，一个清晰的研究缺口在于，能够系统性地、明确地将“生态批评”，作为一个统一的、统摄性的“伦理学”分析框架，来专门地、深入地、机制性地探究，迟子建的“自然书写”，作为一个整体，其内在的、一以贯之的“伦理建构”的研究，尚不多见。现有研究，或将其，作为一种“文化现象”来描述，或将其，作为一种“美学风格”来欣赏，但未能充分地，将其，提升到一种具有深刻哲学反思与现实关怀的、“伦理实践”的高度，来进行系统的、理论化的阐释。本研究的理论创新之处正在于此。四、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核心目标，是从生态批评的理论视角，深入剖析迟子建小说中的北方自然书写伦理。鉴于研究问题的本质，是一种对文学文本的、深层的、价值导向的意义阐释，而非进行经验性的社会调查或量化分析，本研究在整体研究设计上，采用了一种扎根于人文学科传统的、以文本细读与理论阐释为核心的质性研究方法。这种方法论，旨在通过深入到迟子建的文学世界内部，以一种“共情”的阅读与“审思”的分析，来揭示其语言、意象与叙事结构背后，所蕴含的、深刻的生态伦理观念。本研究并非一个经验性的田野调查，其分析的对象，是作为一种公开的、可被反复阅读的“文化事实”而存在的、迟子建的文学作品本身。本研究的分析材料，或称“文本”，将以其创作生涯中，最能集中体现其北方自然书写的、具有代表性的长篇小说为核心。其中，《额尔古纳河右岸》，将作为本研究的精读与分析的重中之重，因为它最为系统地、完整地，呈现了一种前现代的、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原初”伦理图景。同时，本研究也将选取《群山之巅》、《白雪乌鸦》等其他重要作品，作为参照与补充，以观察其生态伦理关怀，是如何从对原始森林的咏叹，延伸到对现代乡镇与城市生态问题的批判性反思之中的。本研究的分析方法，将是一种理论驱动下的、批判性的、阐释性的逻辑演绎过程。分析过程大致遵循三个步骤。首先，是“现象学的阅读”，即暂时悬置理论预设，以一种开放的、沉浸式的姿态，反复阅读文本，细致地捕捉与记录，文本中，关于自然万物（山川、河流、动植物）的描绘方式、人与自然的互动场景、以及叙事者对这些场景所流露出的情感与价值判断。其次，是“生态批评的解码”，即将上述的阅读体验，置于生态批评的核心理论框架（如人类中心主义/生态中心主义、地方感、万物有灵论、环境正义等）之下，进行系统的、理论化的“编码”与“阐释”。分析将重点关注以下几个问题：文本的叙事视角，是如何建构自然的“主体性”的？文本中的人物，特别是原住民，是通过何种“身体”与“感官”的实践，来获得生态智慧的？文本，是如何通过情节的冲突与人物的命运，来展现现代性，对传统生态伦理的冲击与破坏的？最后，也是最为核心的，是“伦理的重构”，即在上述分析的基础上，提炼并概括出贯穿于迟子建北方自然书写中的、核心的、具有内在一致性的“伦理原则”与“价值体系”。五、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迟子建核心文本的生态批评式解读，本研究的核心发现是，其北方自然书写，深刻地，构建了一套完整的、以后人类中心主义为底色的、充满伦理关怀的生态美学。这一美学，其最终指向，并非简单的风景描摹或乡愁咏叹，而是一种对现代文明中，人与自然关系之断裂的深刻反思，以及对一种更为和谐、公正的共生模式的深情呼唤。这一深刻的伦理建构，其内在的逻辑，可以被清晰地、层层递进地，从三个核心维度上，加以揭示：作为伦理前提的“‘万物有灵’的诗学：从客体背景到主体在场”、作为伦理核心的“‘身体知’的智慧：从抽象知识到伴生伦理”，以及作为伦理反思的“‘现代性’的挽歌：从生态创伤到文明批判”。第一，“万物有灵”的诗学：从客体背景到主体在场。这是迟子建自然书写伦理的、最根本的、也是最具颠覆性的前提。在她的小说世界中，自然，绝非一个被动的、沉默的、等待人类去描绘与征服的“客体”，而是一个充满生命、意志与情感的、主动的“主体”。在《额尔古纳河右岸》中，这一特征，体现得最为淋漓尽致。小说的叙事者，“我”，作为鄂温克最后一位女酋长，其讲述的口吻，本身，就内嵌了一种“万物有灵”的世界观。在她眼中，山，是有山神的；树，是有灵魂的；河流，是会歌唱、会愤怒的。驯鹿，更是与人平等的、亲密的家庭成员，它们有自己的名字、性格与情感，它们的死亡，会带来与失去亲人同等的悲伤。这种将“物”，视作“人”的叙事策略，深刻地，解构了人类中心主义的、主客二分的思维模式。它迫使读者，必须放弃一种居高临下的“凝视”姿态，而进入到一个与万物平等的、相互对话的、充满神秘与敬畏的宇宙之中。在这种宇宙里，人，并非世界的主宰，而仅仅是“万物”中，平等的一员。这便为其后，一切关于“和谐共生”的伦理探讨，奠定了最坚实的、本体论意义上的基础。第二，“身体知”的智慧：从抽象知识到伴生伦理。当自然，被赋予了主体性之后，人与自然的关系，便不再可能是一种单向的、基于“理性”的利用与改造关系。在迟子建的笔下，一种更为古老的、基于“身体”的、在漫长“伴生”中所形成的生态智慧与伦理，被生动地呈现了出来。鄂温克猎人，对森林的了解，并非来自于地图或教科书，而是来自于他们自己的身体。他们的眼睛，能够分辨出不同动物的足迹；他们的耳朵，能够听懂林中的鸟语；他们的皮肤，能够感知到风雪欲来的气息。这种知识，是一种“身体知”，是一种在日复一日的、与森林的亲密接触中，所习得的、内化于血液与骨髓之中的“惯习”。而基于这种“身体知”，所形成的，便是一种深刻的“伴生伦理”。他们懂得，打猎，不能赶尽杀绝，要为子孙后代留下种源；他们懂得，取用自然的恩赐，要心怀感恩，并举行相应的仪式。这种伦理，其核心，是“敬畏”与“节制”。它深刻地，认识到人的有限性与自然的神秘性，并将人，置于一个“守护者”而非“所有者”的位置之上。迟子建，通过对这种前现代的、具身的生态智慧的细腻描摹，深刻地，与现代文明中，那种抽象的、工具理性的、旨在将自然，最大化地，转化为资源的“知识体系”，形成了强烈的、批判性的对比。第三，“现代性”的挽歌：从生态创伤到文明批判。迟子建的自然书写，并非一种不问世事的、田园牧歌式的浪漫想象。恰恰相反，她的笔下，充满了对现代性文明，入侵古老生态系统后，所带来的、深刻的“生态创伤”的悲悯书写。这种书写，构成了其生态伦理的、最终的、也是最沉痛的批判性维度。在《额尔古纳河右岸》的后半部分，随着“山下”世界的到来，古老的和谐，被无情地打破。政府的“定居”政策，使得鄂温克人，被迫离开了他们赖以为生的森林，驯鹿，也因失去了生存环境而大量死亡。伐木队的电锯声，取代了林中的鸟鸣，成为森林的主旋律。在《群山之巅》中，这种生态创伤，则以一种更为普遍的、现代乡村的形态，被呈现出来。化肥与农药的滥用，使得土地板结；炸药的轰鸣，使得山体破碎；人与人之间，也因对资源的争夺，而变得冷漠与残酷。在《白雪乌鸦》中，一场突如其来的鼠疫，更是被描绘为，是整个城市生态系统，在人类的傲慢与无知之下，所发出的致命反噬。通过对这些“生态创伤”的、挽歌式的书写，迟子建，完成了其对现代性文明的、深刻的伦理批判。她深刻地揭示了，那种以“进步”与“发展”为名的、人类中心主义的狂妄，其最终，所带来的，不仅是自然的毁灭，更是人性的沦丧与精神家园的失落。六、结论与展望本研究从生态批评的理论视角，对迟子建小说中的北方自然书写伦理，进行了系统的、深入的剖析。研究的核心结论是，迟子建的文学实践，深刻地，构建了一套以后人类中心主义为哲学基石的、完整的生态伦含理体系。它远非一种简单的风景描绘或乡愁书写，而是一种具有高度伦理自觉的、对当代文明中人与自然关系之危机的深刻反思与文学回应。这一伦理体系的建构，是通过将自然“主体化”，从而奠定万物平等的伦理前提；通过描摹原住民的“身体智慧”，从而呈现一种和谐共生的伦理典范；并最终，通过书写现代性的“生态创伤”，从而完成对人类中心主义的伦理批判这三大相互关联的机制，来得以实现的。本研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