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数字鸿沟视角看老年群体“扫码难”问题的社会排斥逻辑

从数字鸿沟视角看老年群体“扫码难”问题的社会排斥逻辑一、摘要与关键词摘要：在新冠疫情的特殊历史情境下，“健康码”作为一种创新的数字化社会治理工具，被迅速、全面地应用于中国的社会管理之中，成为公民参与日常公共生活的基础性“数字通行证”。这一系统的确立，在有效防控疫情的同时，却也为庞大的老年群体，构筑了一道难以逾越的“数字高墙”，催生了普遍的“健康码”困境。现有讨论，多将此问题，归因于老年人个体的技术学习障碍或呼吁社会层面的技术帮扶，而未能从制度设计的根源上，进行深刻的社会学反思。本文旨在从“数字鸿沟”的理论视角，对老年群体的“健康码”困境，进行一次深入的、以“制度排斥”为核心的批判性剖析。本研究主要采用扎根于解释主义范式的质性研究方法，通过对相关政策文本、媒体报道以及网络公共叙事的系统性分析，来探究这一困境背后，所内嵌的制度性排斥逻辑。研究发现，“健康码”困境，远非一个简单的技术适应问题，而是一场由制度设计本身所主导的、系统的社会排斥事件。其内在的制度排斥逻辑，主要通过三个相互强化的层面得以实现：其一，是以“数字强制”为前提的“准入性排斥”，即将数字能力，设定为参与社会生活的前置性、非协商性的门槛；其二，是以“效率至上”为导向的“设计性排斥”，即技术系统在开发与迭代中，对老年用户的生理、认知与心理特征的系统性忽视；其三，是以“补救失效”为结果的“替代性排斥”，即所谓的“线下通道”与“人工服务”，在现实执行中的虚置与不充分。本文认为，“健康码”困境，深刻地揭示了在国家主导的、急速的数字化转型中，一种以技术效率为核心价值的治理逻辑，是如何在不经意间，将社会中最脆弱的群体，系统性地、制度性地，排除在基本的公民权利之外的。关键词：健康码，数字鸿沟，老年群体，制度排斥，数字化治理二、引言我们刚刚经历了一个被“绿码”所定义的特殊时代。在新冠疫情的阴影之下，一种以个人健康信息为基础的、动态生成的二维码——“健康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与广度，渗透进了中国社会生活的每一个毛细血管。它，不仅仅是一个健康状况的标识，更演变为一种功能强大的“数字通行证”，成为我们进入商场、医院、社区，乘坐公共交通，乃至跨区域流动的、不可或缺的凭证。作为一项重大的数字化社会治理创新，“健康码”系统，以其高效、精准的数据追溯与风险识别能力，在疫情防控中，发挥了无可替代的关键作用，被广泛地，视为国家治理能力现代化的一次成功实践。然而，在这场以“数字”抗“疫”的宏大叙事背后，一幅充满矛盾与张力的社会图景，却在无数个日常生活的微观场景中，被不断地、刺眼地，呈现出来。当绝大多数人，已经习惯于“亮码、扫码”的无缝衔接时，无数的老年人，却被这道看似简单的“数字门槛”，无情地，阻挡在了正常社会生活的大门之外。新闻报道中，那些因无法出示健康码，而被公交车拒载、被挡在地铁站外、甚至在暴雨中，无法进入家属小区的老人的无助身影，一次又一次地，触动着公众的神经。这一被统称为“健康码”困境的现象，已然超越了个别的、技术性的操作难题，而演变为一个关乎数亿老年人基本出行权、就医权与社会参与权的、深刻的社会公正议题。面对这一严峻的现实，社会各界的讨论与政策回应，大多集中于两个层面。其一，是“赋能”的思路，即通过社区、家庭与志愿者，来“教会”老年人，如何申请与使用健康码，试图通过提升老年人个体的“数字素ą养”，来弥合鸿沟。其二，是“兜底”的思路，即呼吁并设立“无健康码通道”、允许使用纸质证明等“替代性”方案，来为数字弱势群体，提供“兜底”保障。这两种思路，无疑，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问题的尖锐性。但是，它们，都共同地，回避了一个更为根本的、也更具批判性的追问：“健康码”困境，其根源，真的在于老年人“学不会”吗？那些所谓的“替代方案”，为何在现实中，又常常流于形式、难以落实？更重要的是，这场由一个公共卫生工具，所引发的、大规模的社会排斥，仅仅是一个技术应用中的“意外”副产品吗？还是说，它深刻地，内嵌于这一数字化治理系统的、最底层的“制度设计”与“价值排序”之中？因此，本研究的核心问题是：从“数字鸿沟”的理论视角审视，“健康码”困境，在何种意义上，远非一场简单的“技术适应”危机，而是一场深刻的、由制度本身所建构的“制度排斥”事件？这套排斥的逻辑，是如何通过“准入”、“设计”与“补救”这三个环环相扣的制度性环节，来系统性地，将老年群体，置于一个被边缘化的、权利受损的境地的？三、文献综述围绕数字技术、社会治理与弱势群体融入的研究，在社会学、公共管理学、传播学等领域，已构成了丰富而深刻的学术积累。为了清晰地定位本研究的独特贡献，有必要将相关文献，大致归纳为作为本研究核心理论框架的数字鸿沟与社会排斥理论、关于数字化社会治理的批判性研究，以及关于老年群体技术困境的实证研究三个主要脉络。在数字鸿沟与社会排斥理论层面，这是本研究的理论基石。数字鸿沟理论，已从早期，关注设备与网络接入机会不平等的“第一道鸿沟”，发展到关注数字技能与素养差异的“第二道鸿沟”，并进一步深化到关注不同群体，利用数字技术，所能获得的现实社会经济效益差异的“第三道鸿沟”。与此并行，社会排斥理论，则将我们的视线，从单纯的经济贫困，引向了一个更为多维的、关系性的、将个体或群体，排除在主流社会系统之外的动态过程。当这两个理论，进行结合时，便产生了“数字排斥”这一极具解释力的概念。它深刻地揭示了，在社会生活日益数字化的今天，缺乏数字能力，已不再仅仅是一种信息获取的劣势，而直接地，等同于一种公民权利的被剥夺，一种新型的、深刻的社会排斥形式。这些理论，为我们理解“健康码”困境，提供了超越“技术”层面的、关乎“权利”与“公正”的根本性分析视角。在关于数字化社会治理的批判性研究层面，则为本研究，提供了重要的宏观背景与批判性武器。学者们，普遍地，关注到全球范围内，政府，利用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技术，进行社会管理的趋势。一方面，他们肯定了数字化治理，在提升效率、精准决策等方面的巨大潜力。但另一方面，也涌现出大量的、充满忧思的批判性研究。这些研究，深刻地，警示了数字化治理，可能带来的新风险，如“算法歧视”、“数据偏见”、“数字监控”，以及由此，对公民自由与社会公正，所造成的潜在侵蚀。特别是，一些研究指出，在“技术官僚主义”的逻辑下，对“效率”的极致追求，往往会以牺牲“公平”与“包容”为代价，从而，使得那些无法被数据系统所“兼容”的弱势群体，面临被“系统性遗忘”的风险。这些研究，为我们分析“健康码”这一具体的治理实践，提供了重要的、审慎的批判性参照。在关于老年群体技术困境的实证研究层面，则为本研究，提供了丰富的经验性材料。国内外的大量研究，都已系统地，描绘了老年人，在融入数字社会时，所面临的多重障碍。这些障碍，既包括生理与认知层面的困难（如视力下降、记忆力衰退、对复杂操作逻辑的理解困难），也包括社会心理层面的障碍（如技术焦虑、担心受骗、害怕给他人添麻烦的“数字自尊”问题）。这些研究的巨大贡献在于，它们为我们，具体地、微观地，呈现了老年人，作为“数字移民”的真实困境与主观体验。然而，一个清晰的研究缺口在于，能够系统性地、明确地将上述三大理论资源，进行创造性的整合，来专门地、深入地、机制性地分析，“健康码”这一在特定历史时期，具有“国家强制性”与“社会普遍性”的、独一无二的数字化治理工具，其“制度设计”本身，是如何具体地、历史地，成为一个主动的“排斥机制”的。现有研究，或在宏观上，批判了数字化治理的风险；或在微观上，描述了老年人的使用障碍，但未能充分地、系统地，将二者，进行有机的、理论化的链接，将“健康码”困境，准确地，定位为一场“制度性”的排斥事件。本研究的理论创新之处正在于此。四、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核心目标，是从数字鸿沟的理论视角，深入剖析老年群体“健康码”困境背后的制度排斥逻辑。鉴于研究问题的本质，在于理解一个宏大的、由国家主导的技术系统，是如何在制度层面，系统性地，对一个特定社会群体，产生排斥效应的，而非进行大规模的个体行为调查，本研究在整体研究设计上，采用了一种扎根于批判性政策分析与公共话语分析的质性研究方法。这种方法论，旨在通过对“健康码”相关的、公开的制度文本与社会反响文本，进行“深描”与“解码”，来重构并揭示其内嵌的、常常是“不可见”的排斥性制度逻辑。本研究并非一个直接的、针对老年人的田野调查，其分析的对象，是作为一种“制度事实”与“社会事实”而存在的、“健康码”系统本身，及其所引发的公共话语。本研究的分析材料，或称“数据”，主要来源于疫情期间，可被公开获取的、与“健康码”及老年人困境相关的文本。其来源包括三个相互补充的层面。其一，是作为“制度文本”的核心材料——由国家及地方政府（特别是北京、上海、广州等超大城市）发布的、关于“健康码”系统的推行、使用规范、以及后续，针对“适老化”改造的政策文件、通知与官方解读。这些文本，是分析“健康码”系统，其顶层的、官方的制度设计逻辑与价值排序的，最直接的证据。其二，是作为“社会反响”的核心材料——主流新闻媒体（如人民日报、新华社、财新等）发布的、关于老年人“健康码”困境的深度报道、评论与调查。这些报道中，所包含的大量真实案例与细节描绘，为本研究，提供了丰富的、二手的、但却极具典型性的经验材料。其三，是作为“公众情绪”的辅助材料——在微博、微信公众号等社交媒体平台上，引发广泛讨论的、与“老人被健康码难住”相关的热门话题、帖子以及高赞评论。这些网络公共叙事，为本研究，提供了理解这一问题，是如何被公众所感知、所同情、所愤怒的，重要的社会文化语境。本研究的数据分析，将是一种理论驱动下的、旨在揭示“现象”背后“制度”的批判性阐释过程。分析过程将紧密地，围绕本研究的核心理论框架，即“制度排斥”的三个维度，对文本进行系统性的编码与阐释。在“准入性排斥”维度，分析将聚焦于政策文本，是如何将“健康码”，从一种“技术工具”，建构为一种“强制性”的、参与社会生活的前置条件的。在“设计性排斥”维度，分析将聚焦于媒体报道中的具体案例，是如何具体地，暴露出现有“健康码”系统，在界面设计、操作流程上，对老年用户的“非友好性”与“排他性”的。在“替代性排斥”维度，分析将聚焦于“适老化”政策，在媒体报道的现实场景中，是如何被“选择性执行”、“打了折扣”、甚至“流于形式”的。通过对这三个维度的系统性分析，本研究，旨在完整地、机制性地，重构出“健康码”困境背后，那套隐蔽的、却又无比坚固的制度排斥逻辑。五、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健康码”相关的制度文本与公共话语，进行系统的、批判性的解码，本研究的核心发现是，老年群体所遭遇的“健康码”困境，其根源，并非简单的技术代沟或个体能力不足，而是一场深刻的、由制度设计本身，所主导的、多层次的“制度排斥”事件。这一排斥，并非一种偶然的、意外的“副作用”，而是内嵌于一个以“效率”为最高价值、以“理想化的数字公民”为预设用户的、数字化治理系统的底层逻辑之中。这一深刻的制度排斥逻辑，可以被清晰地，从三个环环相扣、层层强化的维度上，加以揭示：作为排斥前提的“准入的强制化：从技术选项到公民义务”、作为排斥核心的“设计的非包容性：从技术中立到算法偏见”，以及作为排斥闭环的“补救的象征化：从制度兜底到实践悬置”。第一，准入的强制化：从技术选项到公民义务。这是“健康码”制度排斥逻辑的、最根本的、也是最具决定性的起点。在正常的社会状态下，是否使用智能手机、是否采纳某项数字应用，对于个体而言，是一种可以协商的“技术选项”。然而，在疫情防控的特殊情境下，“健康码”，被迅速地，提升为一个具有“国家强制性”的、非协商性的“公民义务”。政策文本与社会实践，共同，将“出示健康码”，建构为公民，进入几乎所有公共空间、享受几乎所有公共服务的前置性条件。这一制度安排，在事实上，等同于，将“拥有并熟练操作一部智能手机”这一“数字能力”，直接地，与公民的“基本行动权”，进行了捆绑。这就深刻地，改变了“数字鸿沟”的性质。它，不再仅仅是，一部分人，无法享受到数字化所带来的“便利”；而直接地，变成了，一部分人，因为无法满足数字化的要求，而被剥夺了参与“基本”社会生活的权利。这种将“数字能力”，设定为“社会准入门槛”的制度设计，构成了最基础、也是最强硬的“准入性排斥”。它，在制度的源头上，便“合法地”，将数以亿计的、不具备相应数字能力的老年人，预先地，划定为了“有缺陷的”、“需要被特殊处理的”公民，从而为后续，一系列更为具体的排斥，打开了闸门。第二，设计的非包容性：从技术中立到算法偏见。当“扫码”成为强制性义务之后，排斥的逻辑，便进一步，深化到了“健康码”系统，这一具体的技术产品，其本身的“设计”层面。技术，从来都不是中立的。任何一种技术产品的设计，都内嵌着设计者，对于“理想用户”的想象与预设。而“健康码”系统的设计，则是一个典型的、以“效率至上”为导向的、充满“青年中心主义”偏见的案例。媒体报道中，所揭示的无数个案，都指向了同一个事实：“健康码”的申请与使用流程，对于老年人而言，是一个充满了认知陷阱的“迷宫”。需要输入身份证号、进行人脸识别的复杂注册流程；隐藏在庞大应用（如微信、支付宝）深处的入口；频繁的、需要手动操作的更新；以及，在不同城市、不同场景间，互不兼容、需要反复切换的系统壁垒，这些设计，共同，为老年用户，构建了一堵坚固的“技术高墙”。这些设计的背后，所隐藏的，是一种深刻的“算法偏见”。即，系统，在追求数据采集的“全面性”与核验流程的“高效性”时，系统性地，牺牲了对用户多样性，特别是老年用户，在生理（如视力）、认知（如对复杂流程的理解力）与心理（如对技术操作的焦虑感）上，特殊需求的“包容性”。在这种“设计性排斥”的逻辑下，老年人的“不会用”，便不再能被简单地，归咎于他们“学得慢”，而必须被理解为，是这个系统，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他们，能够轻松地学会”。第三，补救的象征化：从制度兜底到实践悬置。面对日益汹涌的、关于老年人“健康码”困境的社会舆论，政府部门，也出台了一系列的“补救性”政策，如要求各地，设立“无健康码通道”、允许使用身份证、纸质证明等替代性核验方式。然而，这些看似“温暖”的制度兜底，在现实的执行层面，却往往，陷入了“象征化”与“实践悬置”的困境，从而完成了制度排斥的最后闭环。在大量的媒体报道与网络叙事中，我们可以看到，这些“补救”措施，是如何失效的。许多场所的“无健康码通道”，形同虚设；基层的工作人员，因为害怕承担责任，或缺乏明确的指导，而不敢、或不愿，接受替代性证明，仍然坚持“只认码，不认人”；而办理纸质证明的流程，本身，又可能是一个需要线上预约的、新的“数字迷宫”。这种“补救的失效”，深刻地揭示了，在整个治理体系的“末梢”，那种根深蒂固的、对“效率”的路径依赖，以及对“例外”情况的制度性不宽容。当主要的、数字化的治理轨道，已经铺设完成，并高速运转时，任何“非主流”的、需要投入额外人力与时间成本的“补救”措施，都天然地，具有被边缘化、被选择性忽视的倾向。这种“替代性排斥”，其最残酷之处在于，它给了老年人，一个“看似有路可走”的希望，却又在现实中，将这条路，堵死。这便将老年人，彻底地，置于一个无处可逃的、制度性的困境之中。六、结论与展望本研究从数字鸿沟的理论视角，对老年群体在新冠疫情期间所遭遇的“健康码”困境，进行了深入的、以“制度排斥”为核心的批判性剖析。研究的核心结论是，“健康码”困境，远非一个简单的、个体性的技术适应问题，而是一场深刻的、由数字化治理系统的内在逻辑，所主导的、系统的制度排斥事件。它并非一个意外的“漏洞”，而是特定治理理念，在社会现实中的必然投射。这一排斥的逻辑，是通过将数字能力，提升为强制性的“社会准入门槛”；在技术产品的设计中，系统性地，忽视老年用户的“包容性需求”；并最终，使得旨在“兜底”的补救性措施，在实践中，流于“象征化”这三大环环相扣的制度性机制，来得以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