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罗蒂偶然、反讽与团结对公共理性观念的更新

理查德·罗蒂偶然、反讽与团结对公共理性观念的更新一、摘要与关键词摘要：在当代多元民主社会中，如何构建一个为全体公民所共享的政治证成基础，是公共理性理论的核心关切。以约翰·罗尔斯为代表的主流范式，试图通过寻找一种基于合理性的重叠共识，来确立政治合法性的根基。然而，这种康德式的路径，始终面临着其理性概念是否仍旧是一种形而上学残余的质疑。理查德·罗蒂在其重要著作《偶然、反讽与团结》中，提供了一种截然相反的新实用主义路径。本文旨在通过理论分析与文本重构的研究方法，系统性地阐释罗蒂是如何通过其三大核心概念，对传统的公共理性观念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更新。本研究的核心发现是，罗蒂的更新是一个三位一体的解构与重构过程：首先，他以偶然性理论，消解了公共理性所依赖的任何普遍主义基础，如人性或超历史的理性；其次，他以反讽理论，重塑了公共理性的理想主体，即不再是寻求客观真理的合理公民，而是承认自身终极词汇偶然性的自由主义反讽者；最后，他以团结概念，替换了客观性作为公共话语的最终目标，主张公共理性的功能不在于发现真理，而在于通过想象力和重述，不断扩大我们的范围。本文的主要结论是，罗蒂将公共理性从一种寻求普遍证成的康德式程序，转变为一种基于历史主义和情感教育的、旨在减少残忍的杜威式会谈。关键词：理查德·罗蒂，偶然、反讽与团结，公共理性，新实用主义，自由主义二、引言现代性最显著的政治特征之一，便是诸神之争的常态化。在价值多元、信仰异质的民主社会中，公民们赖以安身立命的整全性学说千差万别且常常不可通约。在这一背景下，政治哲学面临着一个核心的卢梭式难题：我们如何能够在不诉诸任何特定宗教、道德或哲学信仰的前提下，寻找到一种合法的政治秩序，使其既能维系社会统一，又能尊重个体自由？作为对这一难题的回应，公共理性的观念在晚近的政治思想中占据了中心地位。以约翰·罗尔斯在《政治自由主义》中的经典阐述为代表，公共理性被定义为一套共享的推理原则和政治价值，它构成了公民在公共论坛中，就根本政治问题进行证成和辩论的共同基础。其目标，是达到一种重叠共识，即不同整全性学说的持有者，能够出于各自的理由，共同认可一套核心的政治性正义观念。这一观念的实质，是一种康德式的企图：它试图在真理的多元性与正义的统一性之间，划出一条清晰的界限，通过合理性这一门槛，来过滤掉那些不合理的私人信念，从而构建一个稳固的公共证成平台。然而，这一主流范式自诞生之日起，就承受着来自各方的持续压力。无论是来自社群主义的批评，还是来自后现代思想的挑战，其核心的质疑始终在于：罗尔斯所倚重的合理性概念，是否本身就是一种特定自由主义传统的产物？它是否真的能够如其所宣称的那样，保持中立，从而避免了形而上学的预设？正是在这一理论困境中，理查德·罗蒂的新实用主义哲学，提供了一个最具颠覆性也最具建设性的替代方案。罗蒂，特别是通过其代表作《偶然、反讽与团结》，向我们展示了没有形而上学慰藉的自由主义是如何可能的。因此，本研究的核心问题是：理查德·罗蒂是如何运用偶然性、反讽与团结这三个环环相扣的核心概念，来系统性地更新——在很大程度上是替换——传统的公共理性观念的？本研究的目标，在于通过对罗蒂相关文本的深度重构，超越学界对其相对主义或非理性主义的标签化评判。本文将致力于阐明，罗蒂并非简单地抛弃了公共理性的理想，而是将其从一种基于认识论的证成模式，转变为一种基于历史主义的实践模式。本文的研究内容将围绕三个层面展开：首先，分析偶然性如何解构了公共理性所依赖的普遍主义基础；其次，探讨反讽者如何构成了这种新型公共空间的理想主体；最后，论证团结是如何作为一种情感与想象的实践，取代客观性成为公共话语的新目标。本文的结构安排如下：首先进行文献综述；其次阐明本研究的理论分析方法；再次，作为论文核心，将从上述三个层面深入剖析罗蒂的更新逻辑；最后，在结论中总结全文，评估其理论贡献与局限。三、文献综述理查德·罗蒂对公共理性的更新，是在与当代政治哲学主流，特别是约翰·罗尔斯和尤尔根·哈贝马斯的深刻对话与论战中展开的。要准确把握其理论的独特性，必须将之置于三个相互交织的文献脉络之中。第一个脉络是公共理性的主流理论建构，即罗尔斯式的政治自由主义。罗尔斯晚期思想的核心关切，是多元社会下的稳定性问题。他明确区分了政治的自由主义与整全的自由主义，主张公共理性的运用，必须严格限制在政治领域之内，并依赖于一种独立于各种形而上学学说的政治性正义观。其核心机制是重叠共识与合理性标准。这一范式引发了大量讨论。一方面，其追随者（如查尔斯·拉莫尔）试图进一步完善这种基于中立性和尊重的公共证成模式。另一方面，批评者（如威廉·高尔斯顿、迈克尔·桑德尔）则质疑这种政治性的划界是否可能，以及它是否以排斥宗教与道德话语为代价，导致了公共生活的贫困化。第二个脉络是罗蒂本人的新实用主义哲学谱系。罗蒂的思想，深刻地根植于约翰·杜威、威廉·詹姆斯等经典实用主义者的传统，并结合了维特根斯坦的语言游戏与海德格尔的存在史观念。其核心立场是反基础主义、反本质主义和语言学的实用主义。他主张，我们应当彻底放弃哲学自柏拉图以来的镜像隐喻，即认为语言或心灵是实在的镜子。相反，我们应该将语言视为一种工具，将探究视为一种应对环境的实践活动。在这一视角下，真理不再是与实在相符合，而仅仅是一个词汇在某个语言游戏中被证成的状态，或者如詹姆斯所言，是在信念方面行之有效的东西。这一立场，使他必然地与任何试图为政治寻找普遍理性基础的努力（如罗尔S-和哈贝马斯）发生冲突。第三个脉络是学术界关于罗蒂与罗尔斯、哈贝马斯之间论战的具体研究。这场论战是当代政治哲学最重要的事件之一。哈贝马斯批评罗蒂的实用主义放弃了真理的有效性声称，使其会谈丧失了任何批判性的规范力量，最终沦为一种语境主义或相对主义。罗尔斯虽然对罗蒂的自由主义目标表示同情，但也明确指出，罗蒂的实用主义本身就是一种整全性学说，因此不能作为政治自由主义所寻求的公共基础。反过来，罗蒂则批评罗尔斯和哈贝马斯是不彻底的实用主义者，他们虽然放弃了传统的上帝或人性作为基础，却又试图发明一个新的准基础，即合理性或交往理性，这在他看来是最后一种形而上学慰藉。本研究的理论切入点与创新之处，正是在对第三个脉络的超越中得以确立。现有的研究，大多集中于罗蒂对罗尔斯等人的批判和解构，或者停留在对其相对主义立场的伦理辩护或攻击上。然而，很少有研究系统性地、建设性地阐释罗蒂的替代方案究竟是什么。特别是，鲜有文献将《偶然、反讽与团结》中的三个核心概念作为一个完整的论证链条，来重构其更新公共理性的具体机制。本文的创新价值在于，它试图证明，罗蒂不仅是在否定传统公共理性，更是在重塑它。本文将系统性地阐明，罗蒂是如何用偶然性清扫地基，用反讽重塑主体，最后用团结奠定新的、非基础主义的公共目标，从而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后形而上学时代的公共生活图景。四、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性质是一项理论分析与概念重构，其核心目标在于系统性地阐明理查德·罗蒂在《偶然、反讽与团结》一书中，是如何通过其核心概念群（偶然性、反讽、团结），对传统的、以罗尔斯为代表的公共理性观念，进行了一次深刻的更新或替换。鉴于此，本研究不采用经验性的社会调查或量化分析，而是以罗蒂的哲学文本及其所对话的理论传统，作为核心的分析对象。本研究的整体设计框架是一种批判性的文本诠释学与比较概念分析。本研究所依赖的核心数据，即分析的主要文本来源，首先是理查德·罗蒂的奠基性著作《偶然、反讽与团结》。本研究将该书视为一个完整的、旨在为后形而上学时代的自由主义提供辩护的哲学论证。同时，本研究还将广泛参照罗蒂的其他相关著作，如《哲学与自然之镜》、《客观性、相对主义与真理》以及他论述罗尔斯和哈贝马斯的专题论文集，以确保对其思想的把握具有连贯性。其次，作为比较和批判的对象，本研究将以约翰·罗尔斯的《政治自由主义》为参照系，将其作为传统公共理性观念的理想类型文本。本研究的分析技术与方法，将遵循一个严谨的、三步骤的逻辑递进框架，以确保分析的系统性与深度。第一步是批判性解构：作为形而上学残余的公共理性。本研究将首先重构罗蒂对传统认识论和形而上学的反基础主义批判。在此基础上，本研究将分析罗蒂为何认为罗尔斯式的公共理性，尽管其声称是政治的，而非形而上学的，但其对合理性的依赖，仍然是一种试图寻找普遍共识的最后诱惑，是一种弱化了的康德主义。第二步是系统性重构：罗蒂的‘更新’三部曲。这是本研究的主体部分。本研究将系统性地重构罗蒂用以替换传统公共理性的完整论证链条，并将其清晰地划分为三个逻辑递进的面相：一，基础的更新：从普遍理性到历史偶然性。分析偶然性概念如何彻底清除了公共话语对任何人性、理性或历史规律等基础的依赖。二，主体的更新：从合理公民到自由主义反讽者。分析反讽者这一理想人格，是如何通过其著名的公共-私人二分法，来处理其私人信念的怀疑主义与其公共行动的自由主义承诺之间的关系的。三，目标的更新：从客观性到团结。分析罗蒂为何主张公共话语的目标，不应是趋近真理或达成客观共识，而应是通过情感教育与诗意重述，不断扩大我们是谁的认同范围，即实现一种以避免残忍为核心的团结。第三步是比较性评估：两种公共理性的图景。在完成前两步的重构之后，本研究将综合性地对比罗蒂模型与罗尔斯模型的根本差异，集中讨论其在证成方式（逻辑论证对比诗意重述）和动力来源（理性契约对比情感共鸣）上的不同，并以此评估罗蒂方案的理论得失。通过上述方法论的运用，本研究旨在提供一个对罗蒂政治思想的深度解读，不再简单地将其斥为相对主义，而是严肃地将其视为对如何在没有基础的前提下过一种有意义的公共生活这一根本问题所做的深刻回答。五、研究结果与讨论本部分是论文的核心，旨在系统性地呈现与论证理查德·罗蒂如何通过偶然性、反讽与团结这三大支柱，完成了对传统公共理性观念的彻底更新。这一更新的实质，是一场从基础主义到历史主义、从认识论到诗学、从证成到会谈的深刻范式转换。第一板块：偶然性对公共理性基础的解构罗蒂更新公共理性的第一步，是釜底抽薪，即彻底摧毁传统公共理性所赖以立足的任何基础。罗尔斯式的公共理性，其合法性源于它能够被所有合理的公民所接受。尽管罗尔斯试图将合理性与形而上学的真理性相剥离，但在罗蒂看来，这种区分是无效的。因为合理性本身，仍然预设了一个所有参与者都能共同通达的、中立的、超历史的判断框架。而罗蒂的偶然性理论，正是要瓦解这种可能性。罗蒂的偶然性论证是三重的。首先，是语言的偶然性。他追随维特根斯坦和戴维森，主张语言并非实在的镜子，而是一套工具。我们用来描述世界的词汇，是历史地、偶然地形成的，并不存在一个终极词汇能够比其他词汇更接近事物的本质。因此，罗尔斯所依赖的正义、权利、合理性等概念，并非理性的发现，而仅仅是西方自由主义民主传统这一特定语言游戏的产物。其次，是自我的偶然性。他追随弗洛伊德，主张自我并非一个透明、理性的实体，而是由一系列偶然的、非理性的癖性和遭遇所塑造的欲望之网。因此，不存在一个可以被公共理性所净化的纯粹的公共自我。最后，是自由主义共同体的偶然性。他追随杜威，主张我们所珍视的自由主义制度，并非历史规律的必然归宿，也不是人性的最高实现，而仅仅是一系列偶然事件的结果。这三重偶然性的论证，其结果是毁灭性的。它使得罗尔斯式的公共理性方案变得不可能。如果理性本身都是一种偶然的词汇，那么我们如何能够期待通过理性去寻找到一个重叠共识呢？罗蒂指出，罗尔斯所做的，无非是把他自己所属的那个自由主义知识分子群体的合理性标准，乔装打扮成了一种普遍的规范。因此，公共理性的基础，不可能是对某种超历史理性的发现，而只能是对我们这个共同体既有信念的忠诚。公共理性，因此从普遍的降格为地方的、民族中心的。第二板块：反讽者对公共理性主体的重塑在清除了基础之后，罗蒂面临着第二个问题：如果一切都是偶然的，那么生活在这样一个没有基础的世界里的理想公民，应该是什么样子的？罗尔斯的主体是合理公民，他愿意搁置自己的整全性学说，并在公共领域中遵守公共理性的规范。而罗蒂的主体，则是自由主义反讽者。反讽者是罗蒂思想中最具独创性的概念之一。一个反讽者，是一个对其所使用的‘终极词汇’的偶然性，抱有持续的、激进的怀疑的人。终极词汇，指的是我们用来为自己最核心的信念、希望和生活进行辩护的那些词语。一个反讽者知道，他自己的终极词汇（例如自由、正义、民主）并不比别人的词汇更接近实在或真理。然而，这种反讽的怀疑主义，似乎会直接瘫痪公共行动。如果一个自由主义者连自由本身都持反讽态度，他如何还能在公共领域中坚定地捍卫自由？罗蒂的解决方案，是他那饱受争议的公共与私人的铁幕。在罗蒂看来，私人领域，是反讽的领域，是自我创造的领域。在这个领域，个体可以像普鲁斯特或尼采一样，沉浸在对自己偶然性的癖性的无尽探索中，追求一种审美主义的完满。而在公共领域，则是一个非反讽的领域。在这个领域中，自由主义反讽者的行动标准，不再是去追问什么是真理或什么是正义，而是被简化为一个极其实用的标准，即避免残忍。残忍，在罗蒂的定义中，是使他人遭受‘羞辱’。自由主义反讽者之所以在公共领域中表现得像一个坚定的自由主义者，不是因为他相信自由主义在哲学上是正确的，而是因为他恰好被教化成了这样一个不愿看到他人被羞辱的人。这一重塑，是对公共理性主体的根本更新。罗尔斯的主体，是一个理性的统一体，其公共身份与私人身份是和谐的（通过重叠共识）。而罗蒂的主体，则是一个分裂的主体，其私人的反讽与公共的承诺之间，不存在任何哲学的桥梁，只存在一种偶然的并置。公共理性，因此不再需要深刻的哲学证成，它变成了一种肤浅的、基于共同习惯的政治默契。第三板块：团结对公共理性目标的替换在基础被解构、主体被重塑之后，罗蒂必须回答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如果公共理性不再是为了发现真理或达成合理共识，那么它的目标究竟是什么？罗蒂的答案是：用团结替换客观性。客观性，是传统公共理性的终极目标。它试图超越地方性的偏见，去通达一个所有人都能共享的普遍观点。而罗蒂认为，这种对客观性的追求，是形而上学的最后残余，它幻想存在一个非人的（即不属于任何特定共同体的）视角。团结，则是罗蒂的替代方案。它不是一种认识论的状态，而是一种伦理-政治的实践。它不要求我们去超越我们自己的共同体，去爱抽象的人类。相反，它要求我们从我们是谁这个偶然的、历史的起点出发，去不断扩大这个我们的边界。这种团结的实践，其核心动力不再是罗尔斯式的逻辑论证或合理性规范，而是情感教育和诗意的想象力。在罗蒂看来，公共理性的主要工作，不是哲学家或法学家的论证，而是小说家、诗人、人类学家和记者的重述。我们之所以能够将他者——那些异教徒、野蛮人、不同肤色的人——纳入我们的范围，不是因为我们通过论证发现他们和我们共享同样的人性或理性，而是因为我们通过阅读故事、倾听他们的叙述，从而在情感上，开始能够想象他们的痛苦和羞辱。因此，罗蒂将公共理性更新为一种会谈。这场会谈的目标，不是为了达成共识，而是为了保持会谈的继续。其衡量标准，不是是否更接近真理，而是是否使得我们的共同体变得更包容、更少残忍。公共理性，最终被诗学化了：它是一种通过隐喻和重述，来创造新的我们的想象性工程。六、结论与展望本研究通过对理查德·罗蒂《偶然、反讽与团结》的系统性重构，旨在阐释其新实用主义哲学是如何对传统的公共理性观念进行了一次深刻而彻底的更新。本研究的核心结论是，罗蒂以一种三位一体的论证策略，将公共理性从一种康德-罗尔斯式的、寻求普遍证成的认识论工程，转变为一种杜威式的、旨在扩大共同体的历史-诗学实践。这一更新的逻辑链条是清晰的：首先，罗蒂以偶然性理论为武器，彻底清除了公共理性所依赖的任何超历史的形而上学基础，无论是人性、神还是普遍理性。其次，他以自由主义反讽者这一分裂的主体形象，替换了合理公民的理想，并通过公-私二分法，将公共行动的动机，从对真理的追求，简化为一种对避免残忍的实用主义承诺。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他以团结替换了客观性作为公共话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