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基雅维里《君主论》中-美德-概念的修辞策略

马基雅维里《君主论》中"美德"概念的修辞策略摘要马基雅维里《君主论》是西方政治思想史上的划时代著作，其核心概念美德引发了长达数世纪的争议。这一概念的颠覆性在于，它似乎与传统希腊-罗马及基督教伦理中的美德背道而驰。本文旨在论证，马基雅维里对美德的运用，并非一次单纯的哲学概念再定义，而是一套精心设计的修辞策略。其目的在于通过对传统词汇的掏空与重塑，强有力地说服其读者（特别是新君主洛伦佐·美第奇），使其抛弃不合时宜的传统道德想象，转而接受一套以政治现实主义为基础的、以获取并维持国家为唯一标准的全新行动伦理。本研究采用政治哲学阐释学与修辞学批评相结合的方法，对《君主论》的文本，特别是其论证结构、历史案例的运用以及关键隐喻（如狮子与狐狸）进行深度分析。研究发现，马基雅维里通过将美德与命运相对立，将其内涵从道德上的善转变为政治上的有效性；他利用切萨雷·博尔贾等成功恶行的案例，修辞性地证明了必要的恶恰恰是最高美德的表现。本文认为，《君主论》的美德概念，是马基雅维里用以武装新君主思想，使其敢于行恶以成就善业（国家统一）的核心说服工具，其本质是一种服务于政治建国的实践修辞学。关键词：马基雅维里君主论美德修辞策略政治现实主义引言在十五世纪末十六世纪初的意大利，政治的四分五裂、外来强权的肆意入侵以及教廷权力的腐败，共同构成了一幅深重的民族危机图景。正是在这一非常的历史时刻，尼科洛·马基雅维里，一位被免职的佛罗伦萨外交官，撰写了《君主论》一书，并将其献给了美第奇家族的洛伦佐。这部小册子的核心目的，是为一位新君主提供一套如何在这片废墟之上建立一个强大、统一的意大利国家的行动指南。在这部著作中，最具革命性也最饱受非议的，莫过于其对美德一词的重新阐释。在马基雅维里之前，无论是亚里士多德、西塞罗的古典传统，还是奥古斯丁、阿奎那的基督教传统，美德始终与正义、节制、仁慈、信实等道德品质紧密相连。然而，马基雅维里笔下的美德，却公然与残忍、欺骗、背信弃义等传统恶行相勾连。他赞美切萨雷·博尔贾的残忍为运用得当，主张君主应当兼具狮子的残暴与狐狸的狡诈。这种对传统道德的公然挑战，使得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浮出水面：马基雅维里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对美德这一伦理学的核心词汇，进行如此颠覆性的滥用？他仅仅是在发现并描述一种新的政治现实，即政治与道德的分离吗？还是说，这种滥用本身，就是一种有意识的策略？本文的核心研究问题是：马基雅维里的美德概念，是否不仅是一个政治哲学定义，更是一种旨在冲击、重塑并最终说服其读者的修辞策略？本研究的目标，即是试图证明，马基雅维里并非一个冷静的政治科学家，而是一位充满激情的劝说者。他所面对的困境是，传统的美德语言已经成为新君主成就伟业的思想枷锁。因此，他必须在语言的层面上发动一场革命，通过劫持旧词汇，注入新内涵，来为一种全新的政治实践提供其合法性与心理动能。本文将首先梳理学界对马基雅维里美德概念的不同阐释路径，进而阐明本文的修辞学分析方法，主体部分将从解构传统美德、重塑美德内涵、运用修辞例证等层面展开，以揭示这一概念作为修辞策略的运作机制。文献综述学界对马基雅维里美德概念的解读，历来是马基雅维里研究的核心。这些研究大致可以归纳为三种主要的阐释路径，它们为本研究提供了必要的学术背景，同时也暴露了有待深入的空间。第一种路径，是政治现实主义的阐释。以弗里德里希·迈内克、列奥·施特劳斯（尽管其解读极为复杂）等学者为代表，他们将马基雅维里视为现代政治现实主义的奠基人。在这条路径中，美德被理解为一种纯粹的技术或能力，即获取和维持政治权力的技艺。这种美德与传统的道德美德截然二分，甚至根本对立。政治有其自身的、独立于道德的铁律。这一阐释的贡献在于，它敏锐地抓住了马基雅维里思想中政治自主性的革命性特征。但其局限性在于，它往往将这种发现视为一种客观的、科学的陈述，而忽视了马基雅维里为了让他的读者接受这种令人震惊的分离，所必须付出的巨大的说服努力。第二种路径，是共和主义或公民人文主义的阐释。以汉娜·阿伦特、约翰·波科克、昆廷·斯金纳等学者为代表（特别是剑桥学派），他们更侧重于马基雅维里的另一部巨著《论李维》。在这条路径中，美德被重新与善相连接，但这种善不再是基督教的彼岸之善，而是城邦共同体的公共善。美德因此被阐释为一种公民德性，即公民为了维护共和国的自由与荣耀，所必须具备的公共精神、勇气与爱国心。《君主论》则被视为一种在腐败的紧急状态下，为重建共和而不得不采取的特殊手段。这一路径的贡献在于，它将马基雅维里拉回了其人文主义与共和主义的语境中，揭示了其政治目标（意大利的统一与自由）的道德性。但其不足在于，有时为了强调其共和的一面，会有意无意地淡化《君主论》中那些赤裸裸的权术与残暴。第三种路径，是修辞学的阐释。以毛里奇奥·维罗里、维多利亚·卡恩等学者为代表，他们开始将马基雅维里视为一位修辞学家而非哲学家或科学家。他们指出，马基雅维里深受古典修辞学传统（特别是西塞罗）的影响，但又对其进行了根本性的颠覆。古典修辞学认为，雄辩是服务于德性与真理的。而马基雅维里则展示了，德性本身就是雄辩的产物。维罗里甚至认为，《君主论》的本质就是一篇劝说辞。这一路径的贡献是革命性的，它将研究的焦点从他说了什么转向他如何说服。综上所述，既有研究为我们理解美德的现实主义内涵与共和主义目标提供了坚实基础，而修辞学路径则为本研究提供了最直接的理论切入点。然而，既有的修辞学研究，或侧重于论证《君主论》的文体归属，或分析其整体的劝说结构，但尚缺乏一篇专门的、系统性的研究，将美德这一核心概念本身作为马基雅维里最重要的修辞策略来进行微观的、深入的文本分析。本文的创新之处即在于此：本文主张，马基雅维里不仅使用了修辞，其美德概念就是一种修辞。他通过对这一概念的战略性重塑，完成了一次概念政变，从而在思想层面上为其政治蓝图扫清了最大的障碍——传统道德。研究方法本研究的核心任务是揭示马基雅维里在《君主论》中运用美德概念的修辞策略，这一目标决定了本研究将采用一种定性的、以文本为中心的哲学与政治思想史研究范式。其核心研究方法是概念史分析与修辞学批评相结合。本研究不以验证历史事实为目的，而是旨在通过对《君主论》文本论证逻辑的深度阐释，来重构马基雅维里试图说服其读者的思想路径。本研究的整体研究设计，是一种文本细读基础上的论证重构模型。其基本逻辑是：将《君主论》视为一篇面向特定读者（洛伦佐·美第奇）、旨在达成特定政治目标（激励其统一意大利）的劝说性文本。美德概念则是这篇劝说辞中的核心论据与关键工具。本研究的任务，就是分析马基雅维里是如何打造和使用这个工具的。在研究资料的收集上，本研究将以《君主论》的权威中译本为核心的一手文本。为了确保概念分析的准确性，本研究将参照其所颠覆的二手文本，即古典与中世纪君主镜鉴传统的代表作，特别是西塞罗的《论义务》和托马斯·阿奎那的相关论述。这些文本将作为参照系，用以凸显马基雅维里重塑概念的革命性。此外，《论李维》将作为补充文本，用以参照美德在共和语境下的不同侧重。在数据分析与阐释层面，本研究将采用一种修辞策略三阶分析法：第一阶，是解构与对立（Antithesis）。本研究将系统分析《君主论》第十五章至第十九章。马基雅维里在这些章节中，集中地将他所倡导的美德与传统的美德（仁慈、信实、虔敬等）进行二元对立。本研究将分析他如何通过设置想象的共和国与事实的真相这一对立，修辞性地将传统美德污名化为导致毁灭的恶行。第二阶，是重塑与再定义。本研究将分析马基雅维里如何掏空旧词汇的道德内涵，并注入全新的内涵，即政治有效性。分析的重点是美德与命运的对立关系。本研究将揭示，美德是如何被修辞性地塑造为一种驯服命运（这一反复无常的女人）的男子气概与能力。第三阶，是例证与合法化。本研究将重点分析马基雅维里对历史例证的修辞性运用。他如何通过将切萨雷·博尔贾（残暴的僭主）与摩西（神圣的立法者）、罗慕路斯（兄弟相残的建国者）并置，来进行一种大胆的类比？本研究将论证，这种例证法的修辞目的，在于将其备受争议的新美德合法化、神圣化，使其成为一切伟大建国者所共有的品质，从而激励洛伦佐效仿。通过这三个层面的分析，本研究旨在完整地呈现美德概念在《君主论》中作为一套复杂的修辞策略，是如何运作并服务于其政治劝说目标的。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君主论》文本的修辞学分析，本研究发现，马基雅维里对美德概念的运用，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旨在颠覆读者既有道德框架的修辞战役。这场战役通过解构旧道德、重塑新标准、并以历史案例加以强行合法化这三个环环相扣的步骤得以完成。（一）修辞策略之一：解构传统，制造美德的真空马基雅维里修辞策略的第一步，并非直接提出他的新美德，而是首先摧毁传统美德在政治实践中的合法性。这一策略集中体现在其著名的第十五章。他开篇即用一种极具对抗性的姿态，将自己的写作与此前所有的君主镜鉴传统决裂。他宣称，那些著作家们所谈论的，都是想象中的共和国和君主国，而他则要直奔事物的事实真相。这是一个极其高明的修辞定位。他将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西塞罗乃至基督教思想家们关于理想君主的论述，全部归为想象，从而在修辞上获得了现实与真理的垄断权。紧接着，他提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论断：一个君主如果一心为善，在环伺的不为善的众人之中，其结果必然是自取灭亡。相反，君主必须学会不为善，并依情况需要来运用这种不为善。在这一论述中，传统的美德（如仁慈、信实）被修辞性地等同于政治上的愚蠢和毁灭的根源。马基雅维里通过这种方式，成功地在读者心中（特别是那位渴望成功的新君主心中）制造了一个道德真空：如果恪守旧美德是死路一条，那么为了生存和成功，君主到底该依靠什么？这就为他引入全新的美德内涵，铺平了道路。（二）修辞策略之二：重塑内涵，将美德定义为有效性在摧毁了旧美德的基座之后，马基雅维里迅速地用新材料填补了这一真空。他并没有发明一个新词，而是劫持了美德这个旧词，将其内涵从道德上的善彻底转换为政治上的有效性。这一重塑的核心，在于他为美德设置了一个全新的对手——命运。在《君主论》第二十五章中，他运用了两个强有力的隐喻。其一，命运是一条汹涌的河流，在它泛滥时，人类无能为力；但美德就是在风平浪静时，修建堤坝和防洪渠的能力。其二，命运是一个女人，她更喜欢粗暴、敢于驾驭她的年轻人，而非审慎的老年人。这两个隐喻具有极其强大的修辞力量。它们将政治斗争，从一场善与恶的道德戏剧，转变为一场人与运的生存搏斗。在这场搏斗中，美德不再是关于灵魂的善，而是关于能力、力量、审慎、果决以及男子气概的总和。一个君主的美德高低，不再由他是否仁慈或信实来衡量，而是由他能在多大程度上预见、对抗并战胜命运的播弄来决定。美德的标准，被彻底地现实主义化了：凡是能够获取并维持国家的行为，无论其在传统道德上是善是恶，都是有美德的。（三）修辞策略之三：以恶为例，完成价值的颠覆马基雅维里深知，仅仅进行理论上的重新定义，其说服力是不足的。他必须为这种非道德的美德提供榜样。于是，他动用了修辞学中最古老也最有效的工具——例证法，并通过对例证的精心选择与并置，完成了其修辞策略中最惊人的一步。他最核心的例证，是切萨雷·博尔贾（瓦伦蒂诺公爵）。在传统史家笔下，这是一个背信弃义、残暴不仁的僭主。但在马基雅维里笔下，他却被塑造为新君主的完美典范。马基雅维里津津乐道地讲述博尔贾如何诱杀了他的政敌，如何任命冷酷的德·奥科在罗马尼阿地区恢复秩序，又如何在该地区平定后，将德·奥科腰斩于广场，以转移人民的怨恨。马基雅维里对这一系列恶行的修辞处理是：他将这些行为与结果相捆绑。博尔贾的残忍带来了秩序，这比佛罗伦萨的仁慈（导致了暴乱）要仁慈得多。通过这种结果论的修辞置换，传统的恶（残忍）被重新命名为一种高级的美德（有效的治理）。更具颠覆性的是，他公然将博尔贾、摩西、居鲁士、罗慕路斯和忒修斯并列。摩西是上帝的使者，罗慕路斯是罗马的建国之父。通过将一个当代的、声名狼藉的恶棍，与这些半神话的、神圣的建国者并置，马基雅维里在修辞上暗示了一个秘不示人的真理：一切伟大的建国事业，其根基都是非道德的，都必须依赖这种残暴而狡诈的美德。这是在向洛佐喊话：不要被传统的道德所束缚，你所要效仿的，正是这些武装的先知与成功的恶棍。（四）修辞的顶点：狮子与狐狸的结合马基雅维里修辞策略的顶点，体现在第十八章论君主守信之道中。他承认，人人都知道守信是美德。但他紧接着说，历史经验表明，那些不守信反而善于欺诈的君主，成就了更大的事业。他在此提出了著名的狮子与狐狸的隐喻。法律（人道）不足时，君主必须诉诸兽道，即同时模仿狮子（力量）和狐狸（狡诈）。因为狮子不能防范陷阱，狐狸不能抵御豺狼。这一隐喻的修辞力量在于，它将欺骗与背信从一种道德缺陷转化为一种生存智慧和必要技能。最终，他提出了表象与实在的分离。君主不必真正具备一切传统美德，但必须显得具备这些美德。他必须在灵魂中做好准备，一旦需要，就能立即转向相反的恶行。至此，马基雅维里的修辞策略全部完成。传统的美德被彻底工具化了，它不再是君主是什么的问题，而是君主需要表演什么的问题。而真正的美德，则退居幕后，成为一种驾驭表象、运用恶行以维持国家的最高决断力。结论与展望本研究通过对《君主论》中文本的修辞学分析，旨在论证马基雅维里的美德概念，其本质并非一种静态的哲学定义，而是一套服务于其政治劝说目标的、极具能动性的修辞策略。本研究的核心结论是：马基雅维里在《君主论》中完成了一次概念革命，其武器就是修辞。他面对的困境是，在意大利的政治危机中，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