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商法连带责任中存在的问题与对策研究-基于建设工程合同纠纷的司法裁判规则

民商法连带责任中存在的问题与对策研究——基于建设工程合同纠纷的司法裁判规则摘要随着我国建筑市场规模的持续扩张，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日益增多，其中因转包、违法分包、挂靠等不规范行为引发的连带责任认定问题，已成为司法实践中的核心难点与争议焦点。特别是在保护实际施工人权益的政策倾斜下，司法裁判中突破合同相对性、泛化适用连带责任的现象较为普遍，这不仅引发了理论上的深刻冲突，也对建筑市场的交易秩序与法律预见性构成了严峻挑战。本研究旨在深入探讨我国民商法中连带责任在建设工程合同纠纷领域的适用困境，通过对《民法典》实施后相关司法裁判规则的系统性梳理与分析，揭示当前司法实践中的裁判分歧、逻辑困境与价值失衡，并尝试重构一套逻辑自洽、标准明确的认定规则。本研究主要采用规范分析法与案例实证研究法，在对《民法典》及相关司法解释的条文进行体系化解读的基础上，通过对新近司法判例的搜集与类型化分析，系统性地归纳了当前司法裁判中连带责任适用的主要问题。研究结果表明，当前司法冲突主要集中于：第一，对实际施工人权利的特殊保护，使得发包人与总包人在缺乏明确合同与法律依据的情况下，被判令对分包合同乃至劳务合同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严重冲击了合同相对性原则；第二，司法实践对于连带责任的法律基础认定标准不一，存在将补充责任、过错责任与连带责任相混淆的情形；第三，对于“转包”、“违法分包”与“挂靠”等不同行为模式下各方主体的责任形态，裁判口径存在差异，法律适用缺乏统一性。本研究得出的核心结论是，当前建设工程领域连带责任的泛化适用，其根源在于特定历史时期下，为解决农民工工资拖欠等社会问题而制定的司法政策，与《民法典》所确立的严格法定主义原则之间存在紧张关系。为统一法律适用，必须在理论上回归连带责任的法定性与谦抑性，严格区分不同责任形态的构成要件，并以强化合同相对性为基本原则，将对实际施工人的保护限定在合理、必要的范围内，重构一套在保护弱势群体权益与维护市场交易秩序之间寻求动态平衡的民事责任认定规则体系。本研究对于丰富和发展我国连带责任的法律理论，指导司法实践精准适用相关法律，以及促进建筑市场的健康、有序发展，具有重要的理论和实践意义。关键词连带责任；建设工程合同；实际施工人；合同相对性；司法裁判规则；责任泛化引言在当今中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推进城镇化建设，并大力发展基础设施建设的宏大社会背景下，建筑业作为国民经济的支柱产业，其市场规模与复杂性与日俱增。建设工程项目通常涉及投资巨大、产业链条长、参与主体众多、法律关系错综复杂等特点，这使得建设工程合同纠纷成为民商事审判领域最为常见和棘手的案件类型之一。在这一领域中，一个长期困扰着理论界与实务界的核心法律问题，便是连带责任的认定与适用。特别是，由于建筑市场中普遍存在着层层分包、转包、违法分包乃至挂靠等不规范现象，导致处于产业链最末端的实际施工人（尤其是作为其主体的广大农民工）的工程款和劳动报酬常常面临被拖欠的巨大风险。为了有效应对这一尖锐的社会矛盾，保障弱势群体的基本生存权益，我国司法机关在特定历史时期，通过一系列的司法解释，创设性地赋予了实际施工人突破合同相对性原则，直接向并无合同关系的发包人、总承包人主张权利的特殊诉讼通道，并常常判令这些主体对实际施工人的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这一系列制度设计，在缓解社会矛盾、维护社会稳定方面，无疑发挥了积极的历史作用。然而，这种以牺牲法律基本原则为代价的“政策性司法”，也如同一把双刃剑，在实践中引发了深刻的理论与实践危机。连带责任作为一种极其严厉的民事责任形式，其适用被无限扩大化，使得发包人和总承包人等主体，即便已经依约履行了全部付款义务，仍可能面临来自陌生第三方的重复索赔，其商业风险被不成比例地放大，法律的确定性与可预见性受到了严重侵蚀。《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的颁布与实施，为我国民商事法律制度的体系化、科学化提供了历史性的契机。民法典在总则编中对连带责任的成立条件作出了“由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的严格限定，这为反思和纠正过往司法实践中连带责任的泛化适用，提供了根本性的法律遵循。然而，旧有的司法解释与审判惯性依然存在，新旧规范之间的冲突与衔接问题日益凸出。在民法典时代，如何重新审视和界定建设工程领域的连带责任规则，使其既能回应保护弱势群体的正当诉求，又能回归民法基本原则的法治正轨，成为一个亟待解决的重大理论与实践课题。因此，深入研究这一问题具有极其重要的现实意义。本研究旨在系统探究《民法典》背景下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中连带责任的司法适用难题，构建一个以“规范溯源为起点—实践冲突为样本—法理反思为核心—规则重构为目标”的研究框架。本研究的目的，并非要全盘否定对实际施工人的特殊保护，而是试图在深刻理解其背后社会政策考量的基础上，对其权利实现的路径与责任承担的方式，进行一次体系化的法理重塑。通过对新近司法裁判规则的实证分析，本研究力图精准诊断连带责任泛化适用的具体表现与深层根源，并最终提出一套能够在严格遵循民法典精神、维护合同相对性原则与实现个案实质正义之间达致精巧平衡的、具有可操作性的司法认定规则体系。通过此项研究，以期为丰富和完善我国民法典中的连带责任理论，为司法机关统一裁判尺度提供学理支持，并为促进建筑市场的良性、健康发展提供新的理论视角和实践路径。文献综述围绕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中连带责任的适用问题，国内法学界与实务界已经进行了长期且激烈的探讨，形成了丰富的学术成果，其观点交锋的核心，始终围绕着“合同相对性”与“对实际施工人的特殊保护”这两种价值取向的冲突与平衡。国外关于连带责任的制度构建，普遍遵循严格的法定主义与约定主义，对突破合同相对性持有极为审慎的态度。在以德国、法国为代表的大陆法系国家，连带责任的产生必须有明确的法律规定（如共同侵权）或清晰的当事人合意，司法机关无权通过判例创设新的连带责任类型。在建筑合同领域，虽然也存在分包链条，但对下游分包人的保护，更多地是通过设立“业主直接支付制度”、“保留金制度”或强制性的建筑保险等机制来实现，而非轻易动用连带责任，将上游合同主体卷入其并无关联的债务关系中。在英美法系国家，合同相对性（PrivityofContract）原则更是被奉为一项基本信条，非合同当事人原则上既不能主张合同权利，也无需承担合同义务。虽然现代判例法通过“第三方受益合同”等理论对该原则进行了一定的突破，但其适用范围受到严格限制，远未达到我国司法实践中实际施工人可以任意向上游追索的程度。这些比较法上的经验表明，维护合同的相对性与交易的确定性，是现代市场经济法律体系的普遍共识。国内学界对该问题的研究，与我国的司法政策演进紧密相连，大致可以划分为对司法解释的“肯定性解读”与“批判性反思”两个阶段。在研究的早期，即最高人民法院2004年《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法释〔2004〕14号）出台后，学界的主流观点倾向于从肯定和解释该司法解释的立场出发。学者们普遍认为，该解释第二十六条赋予实际施工人直接向发包人主张权利的规定，是在我国社会转型期，为解决农民工工资拖欠这一顽疾而采取的必要措施，具有现实的合理性与正当性。这一阶段的研究，更多地是围绕如何具体适用该条款展开，如对“实际施工人”的身份界定、权利主张的范围等进行探讨。随着时间的推移，该司法解释在实践中暴露出的问题日益增多，学界的批判性反思声音逐渐成为主流。以崔建远、王利明、肖建国等为代表的民法学者，从不同角度对连带责任的泛化适用提出了深刻的批评。其核心观点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第一，严重违背了合同相对性这一民法基本原则。判令没有合同关系的发包人承担责任，颠覆了交易的信赖基础，使得法律关系变得异常复杂和不可预测。第二，缺乏坚实的法律依据。连带责任的设定必须由法律明确规定，司法解释作为“法”的渊源位阶较低，其创设连带责任的正当性存疑，尤其是在《民法典》已经对连带责任作出严格限定的背景下。第三，混淆了不同的责任形态。司法实践中常常将本应由过错方承担的补充赔偿责任，不恰当地升级为无过错的连带责任。第四，可能引发道德风险。对实际施工人的过度保护，可能激励不具备资质的个人或企业挂靠、承揽工程，扰乱建筑市场秩序，同时也削弱了实际施工人审慎选择交易对手的注意义务。尽管已有研究在批判连带责任泛化的理论深度上已经相当充分，为本课题的展开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但仍存在若干值得进一步深化的研究空间，这也构成了本文的核心研究切入点。第一，在研究的实证时效性上，现有的大多数研究是基于《民法典》颁布前的司法实践。然而，《民法典》的实施，特别是其对连带责任的严格界定（第178条）以及对合同相对性的重申，对司法裁判产生了何种程度的实际影响？各地法院在新旧规范的衔接与适用上，呈现出何种新的趋势与分歧？对此，目前尚缺乏基于《民法典》生效后大量新近判例的系统性实证考察。第二，在分析的精细化程度上，现有研究多对连带责任的泛化适用进行整体性的批判，但对于“转包”、“违法分包”与“挂靠”这三种典型的、在法律性质与当事人过错程度上存在显著差异的行为模式，其内部各方主体的责任配置，是否应有所区别，以及应如何进行精细化的区分，相关的体系化研究尚不充分。第三，在对策建构的体系性与可操作性上，虽然学界普遍呼吁回归合同相对性，但在如何具体实现这一回归，即在承认保护实际施工人现实必要性的前提下，如何为其设计一套既能保障其基本权益，又不至于过度冲击现行法律框架的替代性救济路径（例如，如何激活和完善代位权、业主直接支付请求权等制度），相关的、具有高度可操作性的制度重构方案，仍有待于在充分诊断实践冲突的基础上进行更为体系化的研究。鉴于此，本文将从一个新的、以《民法典》实施后的司法裁判规则为核心分析样本的实证研究视角出发，致力于弥合理论批判与司法实践之间的鸿沟。本文的独特价值在于，将系统性地描绘出在《民法典》时代，建设工程领域连带责任司法适用的新图景、新问题与新趋势。在此实证基础之上，本文将对不同违法形态下的责任配置进行类型化的法理重塑，并尝试构建一个多元化、有层次的实际施工人权益保障体系，以期弥补已有研究在实证时效性与对策精细化上的不足，为该问题的最终解决提供更具建设性的研究成果。研究方法本研究旨在对《民法典》背景下建设工程合同纠纷中连带责任的适用问题进行一次体系化的诊断与重构，其核心在于通过对司法实践的实证考察，揭示当前存在的冲突与困境，并在此基础上提出具有法理依据和现实可行性的解决方案。为确保研究结论的客观性、深刻性与建设性，本研究在整体设计上采用了以案例实证研究法为主要路径，以规范分析法与比较法研究为理论支撑的综合性研究方法，构建了一个“宏观规范定位—微观案例解剖—裁判规则类型化—制度重构与完善”的研究框架。在研究资料的收集方面，本研究主要依托于三类核心信息源。第一类是基础性的规范文件与理论文献。这是本研究进行规范分析的基石。研究团队对《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合同编中的建设工程合同章节、总则编中关于民事责任（特别是第178条连带责任）的规定，以及《建筑法》等相关行政法规，进行了全面系统的梳理与解读。同时，重点研究了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关于审理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一）》（法释〔2020〕25号）等直接相关的司法解释，并广泛查阅了国内外关于合同相对性、连带责任、实际施工人保护等主题的核心学术论著，为本研究的展开提供了坚实的规范基础和理论对话平台。第二类是本研究的核心实证材料——司法裁判文书。为精准捕捉《民法典》实施后，连带责任在建设工程纠纷中的司法适用新动态，本研究依托“中国裁判文书网”、“北大法宝”等法律专业数据库，进行了一次大规模、有针对性的案例检索。检索的时间范围严格限定在2021年1月1日之后，以确保所有样本均为适用《民法典》的判决。检索的关键词组合包括“建设工程施工合同”、“连带责任”、“实际施工人”、“转包”、“违法分包”、“挂靠”等。在检索出的大量判决中，本研究依据“裁判理由详尽”、“争议焦点典型”、“具有代表性”等标准，通过人工精读的方式，筛选出超过一百份高质量的判决书，构建了一个可供深度定性分析与类型化研究的案例样本库。第三类是比较法资料。为拓宽研究视野，为我国的制度完善提供有益的借鉴，本研究对德国、日本、英国等代表性国家在处理建筑分包链中下游主体权益保护问题的法律机制，如业主直接支付制度、代位权制度、建筑工人薪酬保障法律等，进行了文献层面的考察。这些比较法资料的引入，主要用于在本研究提出制度重构方案时，提供可供选择的替代性路径与制度资源。在数据与案例的分析方法上，本研究综合运用了多种分析工具。首先，规范分析法是本研究的逻辑起点与评判标准。本研究将以《民法典》的精神与条文为最高准绳，对案例中法院所适用的司法解释条款及裁判逻辑，进行合法性与体系协调性的审视，判断其是否存在与上位法精神相悖之处。其次，定性的案例分析法是本研究诊断实践问题的核心工具。本研究将对案例样本库中的所有判决，进行结构化的深度解读与编码分析。分析的核心维度包括：案件所涉工程的发包与分包模式（合法分包、转包、违法分包、挂靠）；法院最终判令承担连带责任的主体及其依据；法院是如何论证其突破合同相对性的正当性的；法院在裁判理由中是如何解释和适用《民法典》第178条与相关司法解释条款的。通过对所有案例的上述信息进行归纳、比较与类型化，本研究旨在系统性地总结出当前司法实践中认定该项责任时的主流模式、争议焦点与潜在逻辑冲突。最后，在制度重构环节，本研究将运用体系解释与价值衡量的方法。在充分诊断我国实践问题的基础上，批判性地借鉴比较法经验，并结合我国建筑市场的现实国情，在“保护农民工生存权”、“维护合同自由与交易安全”、“激励市场主体合规经营”等多元价值之间进行权衡，提出一个以“回归连带责任法定性、激活多元化救济路径、明确不同违法形态责任差异”为核心的、体系化的制度完善方案。研究结果通过对《民法典》实施后全国范围内大量建设工程合同纠纷司法判例的系统性分析，本研究发现，尽管《民法典》对连带责任的适用设置了严格的法定与约定前提，但在建设工程这一特殊领域，源于特定司法解释的、突破合同相对性的连带责任适用模式，在司法实践中依然被普遍沿用，呈现出强大的审判惯性。然而，在细节的法律适用与说理层面，不同法院之间开始出现微妙的分化，显示出在《民法典》新精神下，司法系统内部对这一传统裁判规则进行反思与调适的努力与挣扎。第一个核心发现是，“实际施工人”的特殊保护规则依然是连带责任泛化的主要策源地，但其适用基础在《民法典》时代已出现动摇。案例分析表明，绝大多数判令发包人或总承包人承担连带责任的案件，其直接依据仍然是《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司法解释（一）》第四十三条（原解释第二十六条），即“实际施工人以转包人、违法分包人为被告起诉的，可以发包人为被告。发包人只在欠付建设工程价款范围内对实际施工人承担责任。”以及第四十四条关于违法分包、转包中连带责任的规定。法院在适用这些条款时，通常不再进行过多的法理探讨，而是将其作为一项可以直接适用的特殊规则。然而，一个值得注意的新趋势是，越来越多的判决开始在说理部分，尝试将这一特殊规则与《民法典》的原则进行对接，但其论证过程往往显得较为牵强。例如，部分判决试图将发包人对实际施工人的责任，解释为一种基于“所有权”或“建筑物受益”而产生的法定责任，但这种解释缺乏民法典物权编或合同编的明确支持。更有部分被告（特别是发包人）在抗辩中明确提出，司法解释的规定与《民法典》第178条关于连带责任法定性的原则相冲突，应适用位阶更高的民法典。面对此类抗辩，不同法院的回应呈现分化：一部分法院以“司法解释仍有效”为由回避了深入的法理交锋；而另一部分法院则开始审慎地限缩该条款的适用范围，例如，严格审查“实际施工人”的身份，将仅提供劳务的包工头排除在外，或者在发包人已提供充分证据证明其已付清全部工程款的情况下，不再支持实际施工人的诉请。第二个核心发现是，司法实践中对不同违法形态下的责任配置，开始显现出从“一刀切”的连带责任向“区分化”责任模式探索的迹象，但整体上仍然较为混乱。在传统的裁判模式中，无论是“转包”、“违法分包”还是“挂靠”，法院倾向于判令链条上的所有上游主体（转包人、违法分包人、被挂靠人、发包人）对实际施工人承担连带责任。然而，在新近的案例中，部分法院开始进行更为精细化的区分。对于“挂靠”关系，由于被挂靠的施工企业通常会对工程项目进行一定程度的管理，并收取管理费，法院普遍认为其与挂靠人构成共同经营，判令其对工程债务承担连带责任具有较强的合理性。对于“转包”和“违法分包”，由于转包人和违法分包人通常会“全身而退”，与工程脱离关系，其与实际施工人之间的法律关系更为清晰。争议的焦点集中在发包人的责任形态。部分判决开始尝试区分发包人的过错，例如，如果发包人对于转包或违法分包行为明知且同意，则可能被认为存在选任或管理上的过错，应承担相应的补充赔偿责任；如果发包人对此毫不知情，则其责任应严格限定在“欠付工程款范围”之内，这实际上是一种有限额的补充责任，而非无限的连带责任。尽管出现了这些积极的探索，但大量的判决仍然未能清晰地区分连带责任与补充责任，在判决主文中依然笼统地使用“承担连带清偿责任”，导致了法律适用的不精确。第三个核心发现是，连带责任的适用范围，有从“工程款”向“材料款”、“租赁费”等更广泛债务蔓延的趋势，进一步加剧了责任泛化的风险。依据司法解释的文义，实际施工人可主张的权利范围是“工程价款”。然而在实践中，实际施工人往往将其向下游的材料供应商、设备租赁方所欠的债务，也一并纳入诉讼请求，要求上游主体承担连带责任。对此，法院的态度同样存在分歧。一部分法院严格遵循解释的文义，认为发包人等承担责任的范围，应仅限于其与实际施工人之间形成的工程款结算关系，不应扩大至实际施工人自身的经营性债务。但另一部分法院则从“实质性解决纠纷”的角度出发，认为材料款、租赁费等是构成工程实体的重要成本，理应包含在广义的“工程款”之内，因此判令上游主体对此一并承担连带责任。这种对“工程款”范围的扩张性解释，使得发包人和总包人的潜在责任边界变得愈发模糊，其需要面对的索赔主体，从实际施工人进一步扩大到了与工程相关的各类债权人，这无疑是对合同相对性原则更为严重的突破。讨论本研究通过对《民法典》时代建设工程合同纠纷司法实践的实证考察，系统性地揭示了连带责任在这一领域的适用，正处于一个充满张力与矛盾的转型期：一方面，保护实际施工人权益的传统裁判路径依然占据主导，显示出强大的司法惯性；另一方面，民法典所倡导的严格法定主义与合同相对性原则，也正在逐步渗透到司法裁判的逻辑深处，引发了局部的规则调适与理论反思。这些发现，为我们深入理解该问题的症结，并构建未来的制度解决方案，提供了极为重要的理论启示与实践指引。首先，本研究结果在理论上的核心贡献，在于它深刻地揭示了当前所有司法冲突的共同根源——即作为一项“司法政策”的实际施工人特殊保护规则，与作为一项“法律原则”的合同相对性及连带责任法定性，二者之间在法治体系内部的紧张与非兼容性。本研究主张，必须在理论上完成一次对该问题解决方案的“范式转换”，即从过往那种试图通过扭曲或架空民法基本原则来迁就特殊利益保护的“例外论”思维，转向在民法典所提供的既有制度框架内，为实际施工人寻找合法、合理救济路径的“体系内解决方案”。本研究的理论创新之处在于，它明确反对将对实际施工人的保护，简单粗暴地等同于赋予其一个可以任意击穿所有合同链条的、无坚不摧的“超级债权”。相反，应当将其面临的困境，分解为不同的法律问题，并分别运用民法典中相应的、精确的制度工具予以解决。例如，对于发包人欠付工程款的问题，应通过激活和优化“代位权”制度（《民法典》第535条）来解决，允许实际施工人在总承包人怠于行使其到期债权时，向发包人主张权利，但这是一种债权权能的转移，而非创设新的连带责任。对于因转包、违法分包导致的工程款支付障碍，应强化违法行为人的过错责任，明确其应对实际施工人的损失承担主要的、首位的赔偿责任，而其他参与方的责任，则应根据其过错程度，设定为补充赔償责任，而非同等严厉的连带责任。这一理论上的“范式转换”，挑战了长期以来“不突破相对性就无法保护农民工”的思维定势，为在法治的轨道内解决这一社会问题，指明了更为坚实和可持续的方向。其次，本研究结果的实践启示是系统性且极具建设性的，它为我国未来的司法解释修订或立法完善，提供了一套逻辑清晰、层次分明的规则重构蓝图。第一，必须对现行司法解释进行体系化的“民法典兼容性改造”。应明确废止或实质性修改《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司法解释（一）》中与《民法典》原则冲突的条款，特别是关于允许实际施工人直接向发包人主张权利并要求承担连带责任的规定。未来的司法解释，应当将救济路径明确引导至代位权诉讼，并就如何在建设工程领域简化代位权的行使条件（如对“怠于行使”的认定标准），作出更具可操作性的规定。第二，应建立一个基于过错程度的、阶梯化的责任体系，以取代当前“一刀切”的连带责任模式。具体而言：（1）对于“挂靠”行为，因被挂靠人与挂靠人存在共同经营、共享利益的实质关系，可以依据《民法典》关于共同代理或共同侵权的法理，判令其对工程债务承担连带责任。（2）对于“转包”和“违法分包”行为，转包人和违法分包人作为合同的直接相对方和违法行为的实施者，应承担主要的违约或赔偿责任。发包人和其他上游承包人的责任，应当以其“过错”为前提，并以“补充责任”为原则。例如，发包人明知存在违法分包而未予制止的，应在其过错范围内对实际施工人的损失承担补充赔偿责任。总承包人对其选任的分包人存在管理过失的，亦应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3）对于合法分包，应坚决维护合同相对性，除法律另有规定（如代位权），发包人和总承包人不对分包人的债务承担任何责任。第三，应大力发展和完善配套的制度保障，从源头上减少实际施工人权益受损的风险。应通过立法或行政手段，强制推行工程款支付担保制度、农民工工资专用账户制度和工资保证金制度。这些制度能够将下游主体的报酬支付风险，通过市场化的保险或金融工具予以分散，或通过事前监管予以锁定，其效果远比事后通过复杂的司法程序进行救济更为直接和有效。当然，本研究也清醒地认识到其存在的局令限性。第一，本研究主要聚焦于对司法裁判规则的法律分析，对于驱动这些规则产生的深层次社会、经济原因（如建筑市场信用体系不健全、劳务用工制度不规范等），未能展开同等深度的探讨。第二，本研究提出的制度重构方案，其有效性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司法人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