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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民法史发展脉络与特点研究——基于清末民初民法典编纂的历史考察摘要随着中国社会现代化进程的不断深化,对本土法律传统的历史溯源与现代化转型的研究日益成为法学界的核心议题。清末民初的民法典编纂活动,作为中国法制从传统中华法系向现代民法体系转轨的开端,构成了中国民法史研究的关键节点。本研究旨在深入探讨清末民初这一特定历史时期民法典编纂的脉络、动因与核心特征,为理解中国现代民法制度的源流、特质及其发展逻辑提供理论依据与历史镜鉴。本研究综合运用文献研究法、历史分析法与比较法研究,以《大清民律草案》及民国初年的数次民律草案为核心分析文本,并结合相关的奏折、立法理由书、学者论述等第一手历史资料,对这一时期的立法活动进行全面、系统的考察。研究结果表明,清末民初的民法典编纂是在“内忧外患”的社会背景下,为应对“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以废除领事裁判权、实现国家富强为直接动因的被动式、应急性法律移植过程。其发展脉络呈现出明显的延续性,即从清末的奠基到民初的继承与发展,始终以德日民法典为主要蓝本,确立了以潘德克顿法学体系为基础的现代民法框架。然而,在全盘继受西方民法理念的同时,编纂过程也始终贯穿着现代法理与中国传统礼教的激烈冲突,此种冲突在亲属、继承等身份法领域表现得尤为突出,形成了“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在法律移植中的具体投射。本研究得出的核心结论是,清末民初的民法典编纂活动奠定了中国现代民ag法体系的基本骨架和概念工具,但其工具主义的立法导向、法律与社会现实的脱节以及中西法律文化的深层矛盾,共同塑造了中国现代民法发展史上“继受与调适”并存、“进步与张力”共生的根本特点,这一历史遗产至今仍深刻影响着当代中国的民事立法与司法实践。本研究对于丰富中国民法史的理论内涵、深化对法律移植本土化规律的认识,以及指导当前民法典的解释与适用具有重要的理论和实践意义。关键词中国民法史;清末民初;民法典编纂;法律移植;《大清民律草案》;礼法之争引言在当今全球化与本土化交织的时代背景下,一个国家法律体系的现代化进程,既是其融入世界文明秩序的必然要求,也是其维系民族文化认同、实现国家治理能力现代化的内在需要。中国的民法典编纂历程,绵延百余年,是中华民族追求法治、走向现代化的缩影。2020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的颁布,标志着中国民事立法达到了一个新的历史高度,也促使法学界将目光投向历史深处,去探寻这部宏伟法典的源头活水与历史基因。回溯历史,清末民初(约1898年至1928年)的法律变革,无疑是中国法制史上一个划时代的转折点。在这一时期,面对西方列强的坚船利炮与“亡国灭种”的空前危机,古老的中华法系开始了其艰难而决绝的现代化转型。民法典的编纂,作为这场变革的核心工程,其意义远超法律技术层面,而被赋予了救亡图存、富国强兵的政治使命。然而,长期以来,关于这一关键历史时期的民法典编纂活动,尽管已有不少研究,但在某些方面仍存在探讨不足之处。例如,现有研究多侧重于对《大清民律草案》本身的介绍,或是对其继受德日法律模式的宏观评述,但在具体制度的移植过程中,立法者是如何进行选择、调适乃至抗拒的,尤其是在面对中国固有社会伦理与西方个人主义法理的尖锐冲突时,其背后的深层动因、博弈过程与妥协策略,尚缺乏更为精细化和体系化的剖析。目前关于清末民初这一特定历史时期的民法典编纂活动,其内在的发展脉络、核心的时代特征以及对后世所产生的深远影响,仍有待进行更为深入的系统性研究,以致在实际应用中缺乏有效的理论指导与历史参照。因此,深入研究清末民初民法典编纂的历史,具有极其重要的现实意义与学术价值。本研究旨在系统探究清末民初民法典编纂的历史脉络与核心特征,通过构建一个从“时代背景—立法动因—编纂过程—制度冲突—历史影响”的完整分析框架,深入揭示中国现代民法在诞生之初所面对的困境、所作出的选择以及所奠定的基本格局。本研究将以《大清民律草案》和民国北京政府时期的《民律草案》为核心研究对象,通过对其总则、物权、债权,特别是亲属、继承等编章的具体条文进行历史与比较的双重分析,力图还原立法者在移植西方民法概念与规则时,与中国传统礼教及社会现实之间进行反复博弈的动态过程。通过此项研究,本文旨在阐明中国现代民法的“继受性”与“本土性”的初始形态,揭示其发展道路上“工具主义”与“价值冲突”并存的内在矛盾,为深刻理解《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的历史底蕴、文化根基与制度逻辑,提供新的理论视角和历史路径,从而丰富和完善中国民法史乃至整个中国法制史的理论体系。文献综述围绕清末民初的法律改革,特别是民法典的编纂活动,国内外学界已积累了相当丰富的研究成果,这些成果为本研究的展开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基础和宽广的学术视野。国外学者对中国近代法律移植的研究起步较早,其研究多置于比较法和全球法律史的宏观框架之下。早期的研究,如美国学者梅谷(ThomasMetzger)和孔杰荣(JeromeA.Cohen)等人的作品,多关注中国传统法律文化与西方法治理念的根本性差异,并倾向于从文化决定论的角度来解释中国法律现代化的困难。随着研究的深入,后来的学者如美国汉学家魏斐德(FredericWakeman)和英国法制史家阿兰·沃森(AlanWatson)的法律移植理论,为分析中国案例提供了更为精细的工具。沃森认为法律移植是法律发展的主要动力,但其过程可能与社会需求脱节,形成“法律刺激物”(legalirritant)。日本学者,如寺田浩明、滋贺秀三等,则凭借其深厚的汉学功底和对大陆法系的深刻理解,对清代法律实践及近代法典编纂的技术细节进行了深入考据,特别是对日本法作为德国法中介传入中国的作用,有着详尽的论述。例如,冈田朝太郎作为《大清民律草案》的主要起草者之一,其思想和工作一直是日本学界研究的重点。总体而言,国外研究为我们理解清末民初的法律改革提供了重要的外部视角和理论框架,强调了其在全球法律移植浪潮中的位置和特殊性。国内学界对这一领域的研究,经历了从史料整理到理论深化,再到跨学科综合分析的演进过程。早期的研究以史料的挖掘和编纂为主,为后来的学术研究奠定了基础。改革开放以来,相关研究进入繁荣期,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其一,对法制现代化动因和背景的宏观研究。以张晋藩、李贵连等为代表的法制史学家,系统阐述了清末修律是在内外交困的压力下,以“保国存种”、废除领事裁判权为首要目标的政治行为,深刻揭示了其“被动现代化”的本质。其二,对《大清民律草案》的专题研究。学者们,如梁慧星、王利明等民法学家,从民法学的专业角度,对草案的体系结构、基本原则、具体制度进行了详尽的评析,普遍肯定了其作为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现代民法典草案的开创性地位,并指出了其全盘继受德日潘德克顿体系的特点。其三,对“礼法之争”的深入探讨。这是国内研究最具特色的领域。学者们,如梁治平、俞江等,敏锐地捕捉到在民法典编纂过程中,以沈家本、杨度为代表的“法理派”与以张之洞、劳乃宣为代表的“礼教派”之间的激烈论战。这场论战集中体现了现代法律的普遍主义原则与中国传统家族伦理之间的深刻矛盾,尤其是在亲属、继承两编的立法上。研究者通过对论战内容的细致分析,揭示了中国法律现代化进程中挥之不去的文化张力。尽管已有研究取得了丰硕的成果,为本研究铺平了道路,但仍然存在一些可以进一步拓展和深化的空间,这也构成了本文的研究切入点。第一,现有研究在整体性与连贯性上尚有不足。多数研究或者聚焦于清末的《大清民律草案》,或者单独研究民国时期的立法,而将清末与民初作为一个连续的、整体的立法运动进行系统考察,并深入分析其间内在逻辑的继承与演变的研究相对较少。这在一定程度上割裂了中国第一波民法典编纂运动的历史完整性。第二,研究的精细化程度有待提升。虽然对“礼法之争”已有诸多宏观论述,但具体到民法典草案的条文层面,这种冲突是如何体现、如何博弈、最终又是如何妥协的,缺乏更为细致的文本分析和比较研究。即,将草案的具体条文与其德、日源法条文以及《大清律例》中的相关规定进行“一对一”的精细比对,以揭示立法者在“移植”与“改造”之间的具体操作的研究尚不充分。第三,研究视角上,多以法制史或民法学的内部视角为主,对于将民法典编纂置于更广阔的社会思想史、政治史背景下,考察其与当时社会思潮(如立宪主义、个人主义、国家主义)的互动关系的研究有待加强,这使得对立法选择背后深层动因的理解不够全面。鉴于此,本文将从一个新的研究视角出发,即把清末至民初(直至1928年南京国民政府开启新的立法之前)的民法典编纂活动视为一个具有内在统一性和延续性的历史单元。本文将综合运用历史分析、文本分析和比较分析等多种研究方法,深入到《大清民律草案》及民国初期《民律草案》的内部,通过对具体法律制度和条文的精细化考察,系统性地探究这一时期民事立法的“变”与“不变”。本文的创新之处在于,不仅要梳理其发展脉络,更要通过对立法技术细节的深入挖掘,来印证和深化对“礼法之争”等宏大命题的理解,并揭示这一历史过程如何塑造了中国现代民法的基本性格和内在矛盾。以期通过这种方式,弥补已有研究在历史连贯性和分析精细度上的不足,为中国民法史研究提供更具针对性和深度的研究成果。研究方法本研究旨在对清末民初中国民法典编纂的历史脉络与核心特征进行系统性、深层次的探究。鉴于研究对象的历史性与法律性,本研究在整体设计上采用了以历史研究为基础,以法律分析为核心的跨学科研究路径,构建了一个“历史情境再现—法律文本精解—比较分析验证—宏观特征提炼”的研究框架,旨在确保研究结论的历史厚重感与法理深刻性。本研究的数据收集方法主要立足于历史文献的挖掘与整理,即文献研究法。本研究的核心数据来源可分为三类。第一类是作为研究基石的法律草案文本,主要包括1911年公布的《大清民律草案》(含总则、债权、物权、亲属、继承五编)以及民国北京政府时期(1912-1928年)的数次《民律草案》文本。本研究将尽可能搜集这些草案的不同版本,特别是附有立法理由书的版本,因为理由书直接揭示了立法者的意图、参考的外国法源以及对争议问题的考量。第二类是相关的历史档案与官方文献,包括清末修律大臣沈家本、伍廷芳等人的奏折、函电,清末资政院和民国国会的议事记录,以及当时法律学堂的教材等。这些文献为了解立法活动的政治背景、决策过程和社会反响提供了宝贵的原始材料。第三类是当时参与者和评论者的论著,例如,起草者(如日本顾问冈田朝太郎、松冈义正等)的报告与回忆,以及当时中国学者(如杨度、章宗祥等)和士大夫(如劳乃宣等)就法典编纂发表的各类文章、评论与书信。这些文献集中反映了当时不同派别的观点交锋,是理解“礼法之争”等核心议题的关键。本研究的数据分析方法,将综合运用历史分析法、规范分析法(文本分析)与比较分析法。首先,历史分析法的运用贯穿研究始终。本研究将把民法典的编纂活动置于清末民初剧烈的社会变革(如废除科举、预备立宪、辛亥革命)、紧迫的内外压力(如不平等条约、列强环伺)和激荡的思想潮流(如中体西用、维新变法、全盘西化)之中进行考察。通过对历史背景的细致描绘,本研究旨在揭示民事立法背后的深层社会动因与政治意图,避免就法律论法律的局限性。其次,规范分析法与比较分析法是本研究的核心技术手段。对于收集到的法律草案文本,本研究将进行精细的文本解读。这不仅包括对其潘德克顿五编制结构的宏观把握,更重要的是对其具体条文的微观分析。在此过程中,比较分析法将深度嵌入。本研究将选取草案中若干具有代表性的制度(例如,法人制度、所有权制度、契约自由原则、婚姻缔结方式、宗禘继承等),将其具体条文与其主要的立法蓝本——《德国民法典》(BGB)和《日本民法典》的相应条文进行逐一比对,以精确识别其“继受”的程度和方式。同时,再将这些“新”条文与《大清律例》及中国传统社会普遍遵循的习惯与伦理(如“三纲五常”、“无后为大”)进行比较,以揭示其与本土传统的“冲突”与“调适”之处。例如,在分析亲属编时,将重点比较草案关于“亲权”、“妻之地位”、“离婚自由”等规定,与其德日源法中的个人主义、男女平等原则以及中国传统“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的宗法伦理之间的巨大差异,并分析立法者是如何通过一些折衷性或保留性的条款来试图弥合这种差异的。通过这种双向比较的精细化分析,本研究力求超越宏观的“移植”或“冲突”论述,深入到法律规则生成的具体肌理之中,从而更为客观、深刻地提炼出清末民初民事立法的核心特征。研究结果通过对清末民初百余年间浩瀚的历史文献与法律草案的系统性梳理与分析,本研究深入揭示了中国现代民法奠基阶段的发展脉络与内在特征。这一时期的民法典编纂活动,并非孤立的法律事件,而是中国社会在内忧外患的巨大压力下,为求生存与发展而进行的艰难制度探索。其整个过程呈现出一条清晰的、由被动应激到主动构建,由全盘移植到初步调适的演进曲线。研究的首要发现是,清末民初的民法典编纂是一场由外源性压力驱动的、以实现国家战略目标为首要任务的“工具主义”立法运动。与欧洲大陆国家民法典编纂源于启蒙运动后对个人权利的确认和资本主义经济发展的内在需求不同,中国启动民法典编纂的直接动因源于外部。19世纪末,甲午战争的惨败和《辛丑条约》的签订,使清政府面临空前的统治危机。收回治外法权、与列强“一体遵行”,成为清末修律最直接、最急迫的政治口号。沈家本等修律大臣在奏折中反复强调,“治外法权之流弊,实为害我主权之大者”,而革除此弊的唯一途径便是“迻译各国法律,参考本国情形,编订完善法典”。这种以“修律-废约-强国”为核心逻辑的立法导向,决定了此次民法典编纂的根本性质:它不是社会内部权利意识觉醒和商品经济自然演进的结果,而是一种自上而下的、带有强烈功利色彩的政治行为。其首要目标是构建一套在形式上能够与西方文明国家相媲美的法律体系,以获得国际社会的承认。这一工具主义的底色,直接导致了立法者在制度选择上倾向于“拿来主义”,即优先选择移植当时被认为最先进、最科学的法律模式,而对该模式与中国社会现实的契合度考量则退居其次。其次,研究结果清晰地表明,在法律移植的模式选择上,清末民初的立法者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以《德国民法典》为代表的大陆法系潘德克顿学说体系,并主要通过《日本民法典》这一中介来完成继受。这一选择并非偶然。一方面,德国与日本同属后发外向型现代化国家,其通过国家主导的法典化运动迅速实现崛起的经验,对当时的中国极具吸引力。另一方面,德国民法典以其逻辑严谨、体系科学、概念精确而著称,这种高度抽象和体系化的法典形式,被认为更便于快速、系统地移植。主持修律的日本法学家冈田朝太郎、松冈义正等人,本身就是德意志法学的信徒,他们自然而然地将这一体系带到了中国。因此,我们看到,无论是1911年的《大清民律草案》,还是民国北京政府时期的数次草案,其结构都严格遵循了德国民法典“总则、债权、物权、亲属、继承”的五编制体例。在具体内容上,从总则编的权利能力、行为能力、法律行为、时效等基本概念,到物权编的所有权绝对、物权法定原则,再到债权编的契约自由、过错责任原则,几乎都是对德日民法规则的直接复制或模仿。这一时期的立法活动,成功地将一整套现代民法的概念体系、基本原则和制度框架引入中国,完成了中国民法知识体系的“格式化”,为后世所有的民事立法奠定了概念和体系的基础。可以说,中国现代民法的“德国血统”,在这一时期已被牢固确立。然而,本研究最重要的发现是,在全盘继受西方民法形式框架与财产法内容的同时,编纂过程始终贯穿着一场深刻而持久的“礼法之争”,这集中体现了法律移植过程中外来法理与本土文化的激烈碰撞与艰难调适。如果说在总则、物权、债权等财产法领域,由于传统中国法对此规制较少,移植的阻力相对较小,那么在亲属、继承等身份法领域,则直接触及了以“三纲五常”为核心的中国传统宗法伦理的根基。在此领域,以沈家本、杨度等为代表的法理派,主张应顺应世界潮流,贯彻契约自由、男女平等、个人本位等现代法治精神;而以张之洞、劳乃宣等为代表的礼教派,则坚决主张应“参考古今,博稽中外”,将“纲常名教”作为立法的根本,认为“民律者,关于风俗人心者为多”,不可尽弃旧俗。这场论战的焦点,具体体现在《大清民律草案》亲属、继承两编的诸多条文设计中。例如,在婚姻制度上,草案一方面引入了自主婚姻的原则,但另一方面又规定了订婚须经父母同意,且保留了“妻与夫家亲属”的诸多义务性规定。在亲子关系上,草案虽然规定了“亲权”制度,但其内容与德日民法中父母对未成年子女的权利义务组合不同,更强调子女对父母的绝对服从义务,甚至保留了“父母惩戒权”的条款。最为典型的是关于“宗禘继承”的规定,草案在法定继承之外,专门设立了为立嗣目的的“宗禘继承”,以维系家族香火的延续,这完全是中国传统宗法制度的产物,在德日民法中毫无踪迹。此外,对于“妾”的法律地位,草案虽未给予其与妻同等的地位,但仍在一定程度上承认了其作为家庭成员的身份和一定的财产继承权,这亦是向传统习俗妥协的结果。这些充满矛盾和折衷的条文,清晰地记录了立法者试图在现代化的普遍性要求与本土文化的特殊性之间寻找平衡的努力。最终形成的草案文本,呈现出一种“财产法现代化,身份法保守化”的二元结构特征,成为那个时代法律移植困境的生动写照。最后,本研究发现,清末民初的民法典编纂活动,尽管因政权更迭而未能正式颁布实施,但其历史影响极其深远,并呈现出显著的延续性。辛亥革命后,民国北京政府的历次民法典起草工作,基本上都是在《大清民律草案》的基础上进行的删改和完善,其基本体系和核心内容被完整地继承了下来。1929-1931年南京国民政府最终制定并颁布的“中华民国民法”,虽然在某些方面(如进一步提升女性地位)更为进步,但其总体框架和绝大部分内容,依然是对清末民初立法成果的直接继承。可以说,清末开启的这次民法典编纂,为中国现代民法的发展设定了基本轨道和议程。然而,这种自上而下、由少数精英主导的、高度西化的立法模式,也使其从诞生之初就面临着与中国社会现实的疏离。对于当时占人口绝大多数的、生活在传统乡土社会中的民众而言,法典中的那些抽象概念(如法人、请求权)和个人主义原则是极其陌生的。法律的规定与民众的日常生活习惯之间存在巨大鸿沟,这导致了法典在颁布后也长期面临“纸面上的法律”与“生活中的法律”脱节的困境。这一困境,同样构成了清末民初民事立法留给后世的一份沉重而复杂的历史遗产。讨论本研究通过对清末民初民法典编纂历史的实证考察,揭示了其在特定时代背景下的发展脉络与核心特征。这些研究结果不仅为理解中国现代民法的起源提供了具体的历史画面,更在理论层面和实践层面引发了诸多值得深思的议题。首先,本研究结果在理论上的核心贡献,在于为阿兰·沃森的“法律移植”理论提供了一个复杂而生动的东方案例,并对其理论进行了补充和深化。沃森理论强调了法律移植的普遍性和精英主导性,以及移植法律与社会现实之间可能存在的脱节,这些在本研究中都得到了充分印证。清末民初的民法典编纂,正是一场由少数政治与法律精英主导的、旨在应对外部压力的系统性法律移植。然而,本研究揭示的“礼法之争”,特别是身份法领域的激烈博弈与最终妥协,也展现了沃森理论中可能被忽视的一面:当移植的法律触及本土文化最核心、最敏感的领域(如家族伦-理)时,本土文化的反弹和抵抗会变得异常强大,并能够实质性地塑造最终的法律文本,使其呈现出一种“混杂性”或“嵌合性”的特征。这并非简单的“法律刺激物”与“惰性社会”的互动,而是一种更为主动、更具文化自觉性的调适过程。因此,本研究的结论在一定程度上修正了纯粹的技术主义移植观,强调了文化,特别是深层的伦理观念,在法律本土化过程中的核心作用。它揭示了法律移植并非单向的“输入”,而是一个双向的、充满张力的“对话”与“协商”过程。这一发现,对于丰富比较法学和法律社会学的理论,特别是对于理解非西方国家法治现代化道路的复杂性,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其次,本研究结果的实践启示是深刻而长远的,它直接关系到我们如何看待和适用今天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它提示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中国民法的“外源性”与“继受性”这一基本事实。我们今天所使用的民法概念、原则和体系,其源头活水在古罗马法和近代欧洲,是百余年前由先贤们移植而来的。因此,在解释和适用民法典时,对德国、日本等大陆法系国家的理论和判例进行比较法研究,仍然是不可或缺的重要方法。不理解其源流,就难以准确把握其真义。第二,本研究揭示的“礼法之争”及其在身份法领域的妥协,提醒我们在处理当代家庭、继承领域的法律问题时,必须充分考虑到中国社会依然深厚的传统家庭伦-理观念与现代个人主义价值观之间的持续张力。例如,在处理老年人赡养、夫妻财产制、非婚生子女权益保护等问题时,司法裁判不能仅仅满足于对法律条文的机械适用,而应深入洞察案件背后所蕴含的文化冲突与情感纠葛,运用“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等原则性条款,在个案中寻求法理与情理的最佳结合点,这正是对清末民初立法先贤们所面临困境的一种当代回应。第三,本研究揭示的法律与社会脱节的历史困境,对我们今天的法治建设依然具有警示意义。民法典的生命力在于实施,在于其能否真正走进民众的日常生活,成为人们行为的指南。因此,加强民法典的普法宣传,推动法律与乡规民约、商业惯例等社会规范的良性互动,确保司法裁判能够被社会公众所理解和接受,是克服“纸面法”与“行动法”两张皮问题的关键所在。当然,本研究也存在一定的局",限性,这些局限性也为未来的研究指明了方向。第一,本研究的焦点主要集中在中央层面的立法活动和精英阶层的思想交锋,对于这些法律草案在当时的地方司法实践中是否产生了影响,以及普通民众是如何看待和应对这场自上而下的法律变革的,受限于史料,未能作深入的探讨。这属于法律社会史的范畴,是未来可以深入挖掘的领域。第二,本研究主要考察的是从清末到民国北京政府这一历史阶段,对于其后南京国民政府最终完成的民法典,虽有提及但未作同等深度的专门分析,未能完整展现整个民国时期民事立法的全貌。第三,本研究侧重于历史的描述与解释,对于如何从这段历史中提炼出更具普遍意义的、指导当下法律改革的理论模型,其建构性尚有不足。基于上述局限性,未来的研究可以在几个方面加以拓展。在研究广度上,可以开展区域性的法制史研究,通过挖掘地方档案,考察清末民初的司法审判实践,探究新的法律理念与旧的审判方式是如何在基层碰撞的。在研究深度上,可以对“礼法之争”中的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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