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论文 在冲突中永生-初三下《萧红墓畔口占》文本解读

摘要：《萧红墓畔口占》是戴望舒在1944年为好友萧红写的一首悼亡诗，篇幅短小意蕴悠长。全诗脱离了传统悼亡诗的创作模式，不着意刻画诗人对好友的怀念，更是表达了作者对人生、命运、死亡等问题的思考。关键词：矛盾分析法；课文解读；意象对立

本诗一共38个字，但是内容非常丰富，臧棣先生称赞《萧红墓畔口占》是“新诗历史上最伟大的短诗之一”①余光中先生认为戴望舒的这首诗歌“初读似无文采，再读始见真情”②在这首诗中，戴望舒无论是对情感的表达还是意象的使用都十分成熟，是戴望舒晚期诗歌的代表作。孙玉石认为“这首《萧红墓畔口占》正可谓是一首现代‘口占式’的‘白话“七绝”’”③。诗歌的形式与古诗相近，戴望舒对意象的使用也颇具古韵，但是诗歌依然具有现代诗歌特有的强节奏感。要理解戴望舒想在诗中表达的思想，就要主动地去分析它、解读它，孙绍振先生说：“要理解艺术，不能被动地接受，还原了，有了矛盾，就可以进入分析，就主动了。”④，这是说要分析一个文学作品不能只是表面的欣赏，还要抓住作品中的矛盾去深入分析，了解作品的真正内涵。

《萧红墓畔口占》一诗中有多处矛盾对立点，诗人在这样的对立下将情感的表达和哲学的思索融合起来，丰富了诗的内涵，将单纯的悼亡推向了哲学思考的高峰。一、红与黑的冲突

戴望舒是象征主义的代表诗人，他一生写过许多含有象征意象的现代诗，如《凝泪出门》、《我底记忆》，他早期的代表作是《雨巷》，诗中的那个姑娘为戴望舒的创作风格披上了一层华美神秘的外衣。但是《萧红墓畔口占》一诗并没有延续他当年的风格，在创作此诗时，戴望舒已经39岁了，这时他对象征主义的创作手法运用得更加成熟，过往的神秘发生了蜕变，体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更加明朗而且与被象征的事物更加契合。《萧红墓畔口占》一诗中共有两个意象，一个是“红山茶”，另一个是“长夜”。

戴望舒为什么要用红山茶来祭奠萧红？有人认为是因为红山茶代表热烈、活力、高傲，但还不尽然，否则为什么不能用红梅来作为祭奠？然而确实不能用红梅，更不能用别的东西，为萧红作祭必须要用红山茶花。山茶花又被称作“断头花”，它在凋谢时，不像大多数花卉那样花瓣一片片地慢慢凋谢，而是整个花朵连同花萼一起掉落，落在地上时花还是鲜艳的样子。恰似萧红，在最美好的年华里决然弃世。“红山茶花”里的“红”代表了萧红的名字，“山茶”暗示了萧红的一生，而“花”既是萧红生前所喜爱之物，也点出了性别——一个如花般美好的女子，“红山茶”的意象可以说是戴望舒象征主义手法运用成熟期的代表。用红山茶来指代萧红的构想，让人不得不感叹戴望舒这一个天才文人的绝妙巧思，这一束花与萧红多么契合，用浪漫一点的说法，就像萧红是红山茶花的转世，亦或者就是红山茶的花神，她来到这个世上度过了一生，然后就回去了。红楼梦中，晴雯死时贾宝玉宁愿相信她不是死，而愿意相信是“玉皇敕命她去做了芙蓉花神”，萧戴二人的交往与此颇具异曲同工之妙。

《萧红墓畔口占》一诗中另外一个意象“长夜”在表达上要更加隐晦一点。1941年香港沦陷，戴望舒因宣传抗日而被捕入狱，并受伤致病。1944年，他在好友的多方奔走之下获释出狱，但无论是香港还是整个国家的形势都不容乐观。诗中第三行写道“我等待着，长夜漫漫。”戴望舒等待着的是什么，这在诗中明显是诗人刻意的留白，戴望舒“等待”的一切被深沉的黑暗笼罩着，不知道何时结束，甚至不知道会不会结束，这种等待对于当时的戴望舒而言是漫长而又煎熬的，正如漫漫长夜。“红山茶”与“长夜”两个意象在形式上处于诗歌的第二、三句的句末，两两相对，这是第一层冲突。在颜色上，二者一黑一红，一个给人极冷的感受，一个给人极暖的感受，这是第二层冲突。冷寂本来是留给死者，生机自然应该属于生者，但戴望舒却不这么认为：极红极暖，象征着生命与热烈的“红山茶”被赠与长眠的死者，而极黑极冷，象征着压抑孤寂的长夜却留给了生者。这冷热生死的交错，让诗歌的节奏在意象的冲突中鲜明对立，也向读者发出了生死何别的庄重叩问。二、

长与短的冲突

《萧红墓畔口占》一诗的篇幅很短，全诗一共只有四行，共38个字，长度更贴近于古诗。诗的每一行字数大致相等，体现出整齐有序的建筑美，而第三行诗歌的两个短句给诗留下了一个气口，丰富了诗的节奏，让诗读起来更加灵动。不仅仅是篇幅的短小，戴望舒在情感的表达上用词也十分悭吝，整首诗直接了当地表达诗人自身情感的词语只有一个“寂寞”，剩下部分勉强能暗示诗人内心情感的词语只有“长夜慢慢”。与用词之悭吝相对的，是情感的隽永。虽然诗人的用词已经达到了谨慎的地步，但是读者在读完整首诗后并不会觉得情感干瘪，反而余韵悠长。戴望舒与萧红都是抗日的志士，也是知己好友，是萧红病逝后“走了六七个小时，将萧红的遗体拉到浅水湾埋葬“②的几个友人之一。对戴望舒而言，萧红的死是一场持久的细雨。诗的第一句就用“寂寞”二字直接点明了作者的情绪，给全诗带来低沉的情感基调。接下来的诗里，戴望舒不再提及自身的情绪，反而开始渲染时间的悠长，通过“六个小时”、“长途”、“等待”、“长夜漫漫”等词语的使用，拉长了情感的时间跨度。叔本华认为痛苦是永恒的，一般而言，人对痛苦在时间上的观感要比快乐更久，所以当戴望舒将悲伤的情绪酝酿在了时光里的时候，他的作品就会更加真实感人。余华曾说：“亲人的离去不是一场暴雨，而是此生漫长的潮湿。”⑤，写这首诗的时候，萧红已去世两年，激烈的情感在此时已经变得静水流深，难形于色。因此戴望舒在这首小诗里，将情绪收了起来，用克制的笔墨将悲伤的情感体现得很轻，却把悲伤的时间拉得很长，用时间的留白放任了读者的想象，从而真切地感受到他心中漫长的潮湿。用极短的句子写出极长的感情，这是时间的魅力，也是戴望舒语言的魅力。这一短一长、一放一收两相调和，在矛盾中寻求了统一。不通过声嘶力竭的呐喊去强调的情感反而更触动了人的心灵。三、

生与死的冲突

本诗中，无论是对节奏的处理还是对情感的抒发，最终都指向了一个永恒的主题，那就是生与死的思考。诗人艾伦·退特在《论诗的张力》中说到：“我所说的诗的意义就是指它的张力，即我们在诗中所能发现的全部外展和内包的有机整体。我所能获得的最深远的比喻义并无损与字面表述的外延作用，或者说我们可以从字面表述开始逐步发展比喻的复杂含意：在每一步上我们可以停下说明已理解的意义，而每一步的含义都是贯通一气的。”④戴望舒的这首小诗体现出了两种生与死的对立，一种是萧红的生与死，一种是萧红的死与戴望舒的生。

从诗的标题来看，“萧红墓畔”可以明白地看出萧红是死去的人，但是诗的正文却让人感到萧红依然活着。比如，戴望舒为萧红献上一束红山茶时，并不说放在了萧红的坟头，而是说放在她的“头边”；再比如最后一段里，戴望舒形容萧红是“卧听着”。以上两句话都可以看出，对于戴望舒而言，萧红并没有死去，而是安静地待在浅水湾旁，等待着她的朋友们前来探望。由此可以看出戴望舒对待死亡的态度并不是充满恐惧和焦虑的，而是更加从容坦然。从这个角度而言，这一首诗是一个很好的死亡教育题材，《寻梦环游记》有一句话说到：“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这与戴望舒的心态相契合，因为怀念，萧红在他的记忆中依然鲜活生动。我们在面对亲朋好友的死亡时，也可以相信：这不是永别，而是换了一种方式的陪伴。

除了萧红本身的生与死，我们还应该注意到诗中存在另一个主人公，那就是戴望舒自己。萧红的死亡给戴望舒带来的不只是悲伤，更是对友人和自己生命之旅的追索和反思。全诗一共四行，每一行都是诗人“对人的命运、生与死的关系以及对自身生命的意义的觉察”的讨论。这首诗写于1944年秋天的香港，当时的中国正处于烽火连天的战乱之中，戴望舒本人刚被释放出狱，身边友人在他入狱期间大部分已经离开香港，国家风雨飘摇，个人前途未卜，正是“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或许人在这个时候格外敏感，更容易悟出生与死的道理。文天祥在这个时候发出了以身殉国的悲誓，而戴望舒则触摸到了生命的重量。“走了六个小时寂寞的长途”这句话主语是戴望舒，宾语是萧红，这是一段由此及彼的路，也是一段由生到死的路，连接路的两端的是名为“寂寞”的情绪。寂寞的人本应该是长埋在海边的萧红，但感到寂寞的却是途中的戴望舒，这是生与死的第一重对立。“到你头边放一束红山茶”这句话里，作者直面了生死，一个在外头一个在里头，一束红山茶从生递给了死，也将从鲜活走向死亡。这句话里，“戴望舒”、“红山茶”、“萧红”是从生到死的不同形态，昭示着命运的必然，这是生与死的第二重对立；“我等待着，长夜漫漫，你却卧听着海涛闲话。”最后两句话中，一个“我”一个“你”，将对立的感觉体现得更加明显。对戴望舒而言，“我”在等待什么呢？这里明显给了读者一片极大的留白，就像“等待戈多”一样，他等待的可以是中国的胜利、可以是未来的光明，可以是任何事物，哪怕只是简单的太阳升起。不管是等待什么，对戴望舒而言都是值得期待的，他越着急，这种等待就越是漫长而压抑。对萧红而言，一切却截然不同。死去的人获得了永恒的安宁，戴望舒在这里用了一个“却”字，表现了一种不一样的状态，读者可以从“卧听”、“闲话”等词语中体会到一种和谐而宁静的心态。这是戴望舒此时对于死亡的假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