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变文-口语词汇-对中古汉语词汇史的补充价值-基于S.2071《庐山远公话》与《汉语大词典》未收词

敦煌变文"口语词汇"对中古汉语词汇史的补充价值——基于S.2071《庐山远公话》与《汉语大词典》未收词一、摘要与关键词摘要：中古汉语词汇史的研究长期以来受限于传世文献的雅正性质，对这一时期鲜活的口语面貌缺乏全面、立体的认知。敦煌遗书的发现，特别是其中包含大量通俗文学作品的“变文”，为打破这一僵局提供了珍贵的原始语料。本研究聚焦于敦煌变文中的代表作S.2071《庐山远公话》，旨在通过微观的词汇考释与宏观的比较研究，深入探讨其所承载的“口语词汇”对构建完整的中古汉语词汇史所具有的不可替代的补充价值。研究选取英国国家图书馆藏S.2071《庐山远公话》写卷作为核心文本，该卷不仅叙事生动，而且保留了大量晚唐五代时期的口语词汇、方言俗语及佛教混合词。研究首先对写卷进行全面的校录与整理，剔除传抄错误，建立精准的词汇语料库。随后，将整理出的词汇与权威辞书《汉语大词典》进行逐一比对，筛选出未收录、收录义项不全或释义有误的词条。在此基础上，运用语言学、文献学及历史文化学的方法，对这些“溢出”词汇进行考释，探求其语源、构词理据及在当时社会生活中的实际用法。研究发现，《庐山远公话》中存在大量《汉语大词典》未收录的口语词汇，这些词汇集中反映了唐五代时期日常生活、宗教活动及民间情感表达的真实状态。具体而言，研究揭示了三类具有重要价值的词汇现象：一是具有鲜明时代特征的单音节与双音节新兴俗语词，填补了中古词汇演变链条中的缺失环节；二是由于变文“讲唱”性质而产生的特殊表演术语及语篇衔接词，丰富了我们对唐代口语叙事结构的认识；三是受佛教文化深度浸润而产生的汉梵混合词及佛教借词的世俗化用法，展示了外来文化本土化的语言轨迹。结论指出，以《庐山远公话》为代表的敦煌变文词汇，不仅修正了传世辞书的滞后性与精英化偏向，更为复原中古汉语口语系统的复杂性与动态性提供了关键证据，是重写中古汉语词汇史不可或缺的“地下之证”。关键词：敦煌变文；庐山远公话；中古汉语；口语词汇；汉语大词典二、引言中古汉语处于上古汉语向近代汉语过渡的枢纽地位，其语音、词汇、语法均发生了剧烈的演变。然而，长期以来，学界对于中古汉语词汇系统的构拟主要依赖于《切韵》、《广韵》等韵书，《文选》等文学作品以及《旧唐书》、《新唐书》等正史文献。这些传世文献大多经过文人的润色与规范，具有高度的书面语色彩，往往掩盖了当时丰富多彩的口语事实。这种文献性质的单一性，导致我们对唐五代时期实际通行的社会方言、市井俚语及新兴词汇的认知存在巨大的盲区。20世纪初敦煌遗书的惊世发现，为语言学研究打开了一扇通往历史真实的大门。其中，变文作为一种配合图画进行讲唱的通俗文学形式，直接面向下层民众，其语言风格质朴自然，保留了大量未经文人刻意打磨的口语词汇。这些词汇如同活化石般记录了晚唐五代时期的语言生态，对于研究汉语词汇的复音化进程、词义演变规律以及方言地理分布具有无可估量的价值。英国国家图书馆藏S.2071《庐山远公话》是敦煌变文中保存较为完好、篇幅较长且文学性较强的一部作品，它讲述了东晋名僧慧远在庐山修行的故事，其中穿插了大量的对话与场景描写，是挖掘中古口语词汇的富矿。尽管《汉语大词典》作为目前规模最大、收词最全的汉语辞书，已吸收了部分敦煌文献的研究成果，但由于编纂体例、材料选取及当时研究水平的限制，仍有大量敦煌变文中的特殊词汇未能收录或释义未尽精准。本研究的核心问题在于：S.2071《庐山远公话》中究竟包含了多少《汉语大词典》未收录或未准确解释的口语词汇？这些词汇反映了何种独特的语言现象与社会文化背景？它们对于完善中古汉语词汇史的叙事框架有何具体的补充与修正作用？本文旨在通过对S.2071《庐山远公话》词汇的穷尽式考察与对比分析，一方面为大型辞书的修订增补提供翔实的实证材料，另一方面试图从这些边缘性的口语材料中窥探中古汉语词汇演变的内在动力与微观机制。文章将首先回顾相关研究现状，随后介绍研究方法与材料处理过程，继而对筛选出的典型未收词进行深入考释与分类讨论，最后总结其学术意义与历史价值。三、文献综述关于敦煌变文语言的研究，自20世纪中叶以来，已逐渐发展成为汉语史研究的一个重要分支。早期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对变文文本的校录与整理上，如王重民的《敦煌变文集》、项楚的《敦煌变文选注》以及黄征、张涌泉的《敦煌变文校注》。这些基础性工作为后续的语言学研究奠定了坚实的文本基础。特别是项楚先生的《敦煌变文选注》，在校勘的同时对大量疑难词语进行了精辟的考释，开启了变文词汇研究的先河。在词汇研究的具体领域，蒋礼鸿先生的《敦煌变文字义通释》堪称里程碑式的著作。该书系统考证了大量敦煌文献中的俗语词，解决了许多长期困扰学界的语言谜题。随后，郭在贻、张涌泉、黄征等学者相继推出了《敦煌变文集校议》、《敦煌俗字研究》、《敦煌语文丛说》等论著，进一步拓展了研究的广度与深度。这些研究不仅纠正了许多传世文献中的误读，还揭示了大量唐五代时期的特殊语法现象与构词规律。针对《庐山远公话》这一具体文本，学界已有一些单篇论文涉及其文学特色、宗教思想及部分词汇的考释。然而，现有的研究大多是从文学或宗教的角度出发，语言学视角的探讨相对零散。虽然有学者在综合性的变文语言研究中引用过《庐山远公话》的例句，但缺乏对其词汇系统进行整体性、封闭式考察的专著或长篇论文。特别是将其与《汉语大词典》进行系统比对，明确指出其辞书编纂学价值与词汇史补充意义的研究，目前尚属薄弱环节。此外，关于中古汉语口语词汇的研究，近年来逐渐呈现出“出土文献”与“传世文献”互证的趋势。学者们开始意识到，仅靠单一的材料来源无法还原语言的全貌。然而，如何将敦煌变文这种具有特定地域（西北地区）与特定文体（讲唱文学）特征的材料，有效地纳入通用的中古汉语词汇史框架中，避免因“以偏概全”而产生的误判，仍是当前研究面临的挑战。本研究正是在这一背景下，试图通过对《庐山远公话》这一典型个案的深度剖析，探索出土口语文献与大型辞书互动的有效路径，从而在理论与实践层面推动中古汉语词汇研究的精密化。四、研究方法本研究采用文献考据学、描写词汇学与比较辞书学相结合的综合研究框架，具体实施步骤如下：首先，在数据收集与文本处理阶段，本研究以英国国家图书馆收藏的S.2071《庐山远公话》原卷的高清图版为底本。为确保文本的准确性，研究参照了《大正藏》所收录的校本以及黄征、张涌泉《敦煌变文校注》等权威整理本，对原卷中的俗字、异体字、通假字及漫漶不清之处进行了细致的校勘与辨伪。在校录过程中，特别注意区分写卷中的原文与后人的涂改、批注，力求还原文本的原始语言面貌。其次，在词汇筛选与比对阶段，研究对校定后的文本进行了全词汇的提取与切分。随后，以《汉语大词典》（2.0版及纸质版）为参照系，将《庐山远公话》中的所有词语进行逐条检索与比对。筛选标准设定为：1.《汉语大词典》完全未收录的词条；2.《汉语大词典》虽收录，但义项未能涵盖《庐山远公话》中用法的词条；3.《汉语大词典》收录并解释，但释义有误或引证年代较晚的词条。通过这一筛选过程，建立了一个包含数百条目的“《庐山远公话》特有及疑难词汇数据库”。最后，在数据分析与考释阶段，运用传统训诂学的方法，结合音韵、文字及语法知识，对筛选出的重点词汇进行深入考释。在考释过程中，不仅利用《说文解字》、《广韵》等传统小学工具书，更广泛征引同时代的其他敦煌变文、禅宗语录、诗歌笔记以及传世的唐宋白话文献进行旁证，力求做到“无征不信”。同时，从构词法及词义演变的角度，分析这些词汇产生的理据及其在汉语词汇史上的坐标。对于部分涉及佛教文化的词汇，还参考了梵汉对勘资料及佛教典籍，以揭示其跨文化传播的语言变异特征。五、研究结果与讨论（一）结果呈现：《汉语大词典》未收及义项缺失词汇概览通过对S.2071《庐山远公话》的穷尽式比对，研究发现了一批具有重要价值的未收词及义项缺失词。这些词汇在形态上涵盖了名词、动词、形容词及副词等多种词性，在内容上涉及日常生活、宗教仪式、情感心理及社会交往等多个领域。例如，在未收词方面，发现了诸如“遮莫”（意为尽管、无论，虽有收录但作为连词的特殊用法未备）、“撩乱”（在文中作形容词，意为心烦意乱，大词典仅收动词义）、“不管”（在文中作无所谓、不理会讲，大词典首引为宋代，此卷提前至晚唐）等。更有大量生动的双音节口语词，如“恓惶”（形容惊慌不安）、“諕突”（意为突然吓唬）、“隈随”（意为迟疑、拖延）等，这些词汇在《汉语大词典》中要么未收，要么释义语焉不详。在义项缺失方面，典型的如“生活”一词，在《庐山远公话》中多处用作“活计、手艺”或“东西、物品”之义，而《汉语大词典》虽列有多个义项，但对唐五代时期这种特指“生计”或泛指“物品”的用法引证不足，导致读者难以准确理解文意。再如“安身”一词，在文中不仅有“容身”之义，更衍生出“安顿心灵、寻找精神寄托”的宗教引申义，这一点在大词典中亦未得到充分体现。（二）结果分析：口语词汇对中古词汇史的补缺与修正1.对双音节复合词演变轨迹的补充中古时期是汉语词汇复音化的关键阶段。《庐山远公话》中的大量双音节词，为我们清晰地展示了这一过程。例如“恐怕”一词，在传世文献中多见于宋代以后，但在该卷中已频繁使用，证明其词汇化过程至迟在晚唐五代已经完成。这修正了以往认为某些双音节词汇产生年代较晚的观点。同时，卷中出现的许多同义并列复合词（如“追寻”、“悲啼”），展示了当时人们为了增强语言节奏感和表意精确性而进行的构词尝试，这些尝试是汉语词汇双音化浪潮的直接体现。2.对社会生活与民俗语言的复原《汉语大词典》所收词汇多来自雅文学，对市井俗语收录有限。《庐山远公话》作为面向大众的讲唱底本，保留了大量反映当时社会底层生活的词汇。如“博士”一词，在文中并非指官职或博学之士，而是对操某种手艺者的尊称（如茶博士、酒博士的前身），这反映了唐五代时期社会分工细化及对工匠阶层称谓的变化。又如关于服饰、饮食、器用的词汇（如特定形制的袈裟、法器名称），为考证唐代物质文化提供了直接的语言证据。这些词汇的存在，使得中古汉语词汇史不再仅仅是抽象的符号演变史，而成为了有血有肉的社会生活史。3.对佛教词汇世俗化进程的见证《庐山远公话》题材虽属佛教，但其语言却极具世俗化特征。研究发现，许多原本具有严格宗教含义的佛教词汇，在文中已经产生了泛化或转移的用法。例如“功德”一词，除了指宗教修行的成果外，在文中还被用来指代具体的佛像、经书甚至施舍的财物。这种词义的扩大与转移，正是佛教文化深入中国民间社会、与本土文化相互交融的结果。变文作为这种交融的载体，其词汇系统生动地记录了外来宗教词汇如何褪去神圣光环，逐渐融入汉语日常口语系统的过程。（三）贡献与启示：重估变文文献的语言学价值本研究通过实证分析，揭示了S.2071《庐山远公话》在词汇学上的独特价值。它不仅为《汉语大词典》等大型辞书的修订提供了丰富的第一手资料，能够有效解决许多词语“书证滞后”或“义项阙如”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个观察中古汉语口语系统的窗口。这一发现启示我们，在构建汉语词汇史时，必须打破“以文言为主”的传统范式，给予通俗文学文献、出土文献以及方言文献足够的重视。只有将这些处于边缘地位的“潜性词汇”纳入研究视野，才能构建出一个动态的、立体的、符合历史真实的汉语词汇演变模型。同时，这也提示我们在进行古籍整理与辞书编纂时，应当更加注重对语境的分析，充分考虑到口语传播的即时性与变异性，避免用静止、规范的眼光去强行框定鲜活的语言事实。六、结论与展望研究总结：本文基于S.2071《庐山远公话》与《汉语大词典》的对比研究，证实了敦煌变文作为中古口语文献宝库的巨大价值。研究通过对大量未收词及义项缺失词的考释，发现《庐山远公话》中保存了丰富的晚唐五代口语词汇，这些词汇在构词形态、词义演变及社会文化内涵等方面，均对现有的中古汉语词汇史构成了重要的补充与修正。特别是其中关于双音节新兴俗语词、社会民俗词汇及佛教世俗化词汇的记录，填补了传世文献的空白，提前了许多词汇的始见年代，丰富了词义的演变链条。这一研究不仅具有辞书编纂学的实用价值，更在理论上推动了中古汉语口语研究的深入。研究局限：本研究虽力求详尽，但仍存在一定的局限性。首先，研究仅选取了《庐山远公话》这一篇变文作为切入点，样本量相对有限，虽具有代表性，但难以涵盖敦煌变文词汇的全貌。其次，在考释过程中，部分疑难词汇由于缺乏足够的旁证材料，其确切含义仍有待进一步推敲，只能根据上下文语境进行推测性解释。此外，对于词汇的语音形式及其与方言的关系，受限于变文书写系统的复杂性（如通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