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国家公园”体制试点对原住民空间权利的挤压-基于2024年三江源、武夷山社区访谈与土地权属档案

中国“国家公园”体制试点对原住民空间权利的挤压——基于2024年三江源、武夷山社区访谈与土地权属档案一、摘要与关键词本研究旨在深入探讨中国国家公园体制建设进入正式运营阶段后，其强有力的管控措施对原住居民空间权利产生的实际影响与深层机制。研究选取了最具代表性的首批国家公园——青海三江源国家公园与福建武夷山国家公园作为双案例，基于二零二四年六月至九月开展的深度田野调查，搜集了累计六十余份社区居民、基层管护员及管理机构干部的访谈记录，并系统梳理了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的草场承包合同、林权证等土地权属档案。研究发现，尽管国家公园体制在生态保护与生物多样性恢复方面取得了显著成效，但在微观社会层面，其“自上而下”的功能分区管控与“最严格保护”的政策导向，对原住民传统的生产空间、生活空间及文化仪式空间构成了多维度的挤压。这种挤压表现为：在三江源，游牧民的草场使用权被生态红线“碎片化”切割，转场放牧的习惯法权利受到行政许可制度的刚性约束；在武夷山，茶农的林地经营权面临“退茶还林”与“生态修复”的权属置换，传统生计空间被冻结甚至压缩。研究指出，国家公园的空间治理逻辑往往优先于社区的生计逻辑，导致原住民从“土地的主人”逐渐被客体化为“生态看守者”或“特许经营者”，造成了事实上的“绿色圈地”风险。本研究认为，实现国家公园的可持续发展，必须从单纯的物种保护转向兼顾“人地关系”的空间正义，构建基于社区权利确认的包容性治理体系。关键词：国家公园；原住民；空间权利；三江源；武夷山；土地权属二、引言自二零一三年十八届三中全会提出建立国家公园体制以来，中国自然保护地体系经历了历史性的重构。这一改革旨在解决自然保护地“多头管理、交叉重叠”的积弊，确立“生态保护第一、国家代表性、全民公益性”的核心理念。经过多年的试点探索，三江源、武夷山等首批国家公园于二零二一年正式设立，并进入了全面建设与常态化管理的新阶段。然而，与美国黄石公园模式建立在“无人荒野”假想之上不同，中国的国家公园范围内大多生活着世代居此的原住居民。这些居民不仅是自然资源的依赖者，也是当地生态文化的重要创造者。随着二零二四年国家公园管理机构权力的进一步下沉与执法力度的强化，如何处理“国家所有、全民共享”的宏大叙事与原住民“集体所有、世代生存”的具体权利之间的张力，成为了检验中国国家公园体制是否具备制度韧性与社会公平性的关键试金石。当前，学术界关于国家公园的研究多集中于生态评价、管理体制架构及宏观法律体系构建，关于原住民议题的讨论虽然有所涉及，但多侧重于生态补偿标准的经济测算或特许经营的政策建议。较少有研究从“空间权利”的社会学与法学视角，结合二零二四年最新的管控实践与历史权属档案，深入剖析国家公园体制如何介入并重构了微观的乡村社会空间。原住民的空间权利不仅仅是经济层面的土地收益权，更包含了居住权、通行权、资源利用权以及基于文化信仰的精神空间权。当国家公园的物理边界（功能分区）与社区传统的权属边界（承包地界）发生冲突时，公权力往往借助生态话语形成对私权利的压制。本研究的核心问题在于：在二零二四年这一深化建设的关键年份，三江源与武夷山国家公园的管控措施是通过何种机制挤压原住民空间权利的？这种挤压在不同生态类型（草原牧区与森林茶区）有何异同？原住民又是如何利用手中的历史权属档案进行抗争或协商的？本研究旨在通过实证分析，揭示隐藏在“生态文明”光环下的社会治理困境，为构建更加公平、包容的国家公园社区管理机制提供学理支撑与政策参考。三、文献综述关于自然保护与原住民关系的研究，国际学术界早已形成了丰富的理论谱系。早期的主流观点深受“深层生态学”影响，主张将人类活动完全排除在保护区之外，这种“要塞式保护”曾导致大量原住民被迫迁徙，被学者批评为“绿色掠夺”。随着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社区为本的自然保护”理念的兴起，IUCN（世界自然保护联盟）开始强调原住民权利的重要性，认为承认传统领地权是实现有效保护的前提。列斐伏尔的“空间生产”理论为理解这一冲突提供了宏观视角：国家公园代表了一种“抽象空间”，由地图、法规和科学数据构成，具有均质化与工具理性的特征；而原住民的生活世界则是“社会空间”，充满了身体经验、记忆与情感。当抽象空间试图覆盖并重组社会空间时，权利的挤压便不可避免。国内相关研究伴随着国家公园体制试点的进程而逐步深化。早期研究主要关注生态移民政策的得失，探讨搬迁对牧民生计资本的影响。近年来，随着试点转正，学者们开始关注“地役权改革”、“特许经营”等制度创新，试图在不改变土地权属的前提下实现统一管理。然而，现有的文献在以下两个方面仍存在不足：首先，对于“空间权利”的界定过于狭窄，往往局限于《农村土地承包法》框架下的经营权，忽视了习惯法中的“剩余权利”，如采集权、祭祀权等；其次，缺乏基于最新时间节点的实证数据，大多数研究仍基于试点初期的资料，无法反映二零二四年国家公园管理机构实体化运作后，执法力度加强所带来的新一轮社会矛盾。本研究的切入点在于“空间权利的挤压机制”。不同于以往研究多关注结果（如收入变化），本文更关注过程，即国家公园的边界划定、功能分区、巡护制度等行政技术手段，是如何具体地改变了原住民对土地的控制力与感知方式。创新之处在于，本研究引入了“档案民族志”的方法，将原住民手中的“旧契约”（草场证、林权证）与国家公园的“新地图”（管控分区图）进行对读，通过文本与空间的互证，揭示法律文本与治理实践之间的断裂。同时，通过对比三江源（纯牧区）与武夷山（农林复合区）两个截然不同的样本，提炼出国家公园体制对原住民空间挤压的共性逻辑与地缘差异。四、研究方法本研究采用比较案例研究法与定性社会学调查相结合的综合研究框架。研究对象严格选定为三江源国家公园（以长江源园区曲麻莱县、澜沧江园区杂多县为主）与武夷山国家公园（以福建片区星村镇、桐木村为主）。这两个区域分别代表了中国西部高寒牧区与东部亚热带林区，且均面临着复杂的土地权属重叠与高密度的原住人口压力，具有极高的典型性与可比性。数据收集工作主要分为两个阶段。第一阶段为二零二四年六月至八月的实地田野调查。研究团队深入社区，采用半结构化访谈法，访谈对象涵盖了三个群体：一是原住居民，包括三江源的藏族牧民与武夷山的茶农、林农，重点了解其生产生活空间的变化感知及对管控政策的态度；二是国家公园基层一线管理人员，如生态管护员、执法大队成员，了解执法依据与执行难点；三是村两委干部，了解社区集体经济与国家公园管理的对接情况。访谈累计时长超过一百二十小时，整理文字实录约二十万字。第二阶段为档案搜集与空间分析。研究团队重点搜集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两地颁发的《草场承包经营权证》、《林权证》复印件，以及村集体的土地界线协议。同时，获取了二零二四年最新发布的国家公园功能分区图（核心保护区与一般控制区范围）。在数据分析方法上，采用空间叠置分析法，将历史权属档案中的地块位置与国家公园管控分区图进行比对，直观呈现“权属边界”与“管控边界”的错位情况。此外，运用扎根理论对访谈资料进行三级编码，提炼出“空间准入限制”、“生计活动规训”、“文化实践阻滞”等核心范畴，以构建空间权利挤压的解释模型。五、研究结果与讨论（一）功能分区的刚性与传统生计的“碎片化”国家公园管理的核心技术手段是“功能分区”，即划定核心保护区与一般控制区。在二零二四年的管控实践中，这一技术手段表现出了极强的刚性，直接导致了原住民传统生计空间的“碎片化”。在三江源国家公园，牧民的草场承包权是基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草畜双承包”政策确立的，具有明确的四至界限。然而，国家公园的核心保护区划定往往依据生态系统的完整性，这直接横切了牧民原本连片的草场。访谈显示，许多牧民的冬窝子（冬季草场）被划入一般控制区，尚可放牧，但夏窝子（夏季草场）却被划入核心保护区，实行严格禁牧或限制性放牧。这种“切蛋糕”式的划分，切断了牧民沿袭千年的“四季转场”路线。虽然国家提供了生态补偿，但对于牧民而言，草场使用权的完整性被破坏，使得传统的畜牧业生产逻辑无法闭环。一位杂多县的牧民在访谈中展示了他的草场证，指着地图无奈地表示，他拥有合法承包权的土地，现在却需要“申请”才能进入，且不能搭建临时帐篷，这使得他对这片土地的“主人翁”感急剧下降。在武夷山国家公园，情况同样复杂。武夷山的茶文化历史悠久，茶园往往与森林犬牙交错。二零二四年，随着“最严茶山整治”行动的开展，核心保护区内的违规开垦茶山被强制拔除，即便是一般控制区内的茶园，也不允许进行任何形式的扩建或设施硬化。茶农手中的林权证虽然标明了经营范围，但在生态红线面前，这些权利被“虚置”了。许多茶农反映，他们想要修缮通往深山茶园的作业道路，却因涉及林地审批而被叫停，导致茶叶采摘运输成本激增。这种以生态为名的空间管控，实际上是对原住民合法土地收益权的变相剥夺。（二）“生态管护员”制度：身份置换下的权利让渡为了缓解保护与发展的矛盾，三江源与武夷山均推行了“生态管护员”制度，即聘请原住民参与巡护，实现“一户一岗”。这一政策在增加居民收入方面成效显著，但在深层社会结构上，它构成了一种微妙的“权利赎买”与“身份置换”。研究发现，一旦牧民或茶农接受了管护员的身份，他们就从独立的“土地经营者”变成了国家公园的“雇员”。这种身份转变伴随着严格的职责规训。在三江源，管护员必须佩戴袖标，定期使用APP上传巡护轨迹，其放牧行为受到了严格的自我审查与互相监督。国家公园管理局通过工资发放的绩效考核，将行政权力延伸到了牧民的家庭内部。二零二四年的访谈中，部分牧民表示，为了保住管护员的工资，他们不得不主动减少牲畜数量，甚至放弃部分偏远草场的使用权。这种机制看似是社区共管，实则是国家权力对社区空间的深度渗透。原住民的空间权利不再是基于土地承包合同的天赋权利，而是变成了需要通过履行巡护义务来换取的“特许权利”。（三）档案与地图的战争：法律确权与行政管控的博弈本研究在对比历史档案与现状地图时发现，土地权属的法律效力与国家公园的行政管控力之间存在显著的博弈。在武夷山，由于历史上存在“插花山”（即国有林与集体林混杂）的现象，许多茶农手中的林权证是八十年代颁发的“老证”，其四至界限描述模糊（如“东至大石头，西至小溪”）。而二零二四年国家公园采用的是高精度的卫星遥感影像图。当管理机构依据卫星图判定某处茶园属于“毁林开垦”时，茶农往往拿出泛黄的林权证进行抗辩。然而，这种抗辩在现实中往往是无力的。调研发现，在处理此类纠纷时，管理机构倾向于引用《国家公园管理暂行办法》等上位法或新制定的地方条例，强调生态优先原则，而对历史遗留的权属瑕疵采取“搁置争议、服从管控”的处理方式。这种“新法优于旧法”、“公法优于私法”的操作逻辑，使得原住民手中的土地契约在某种程度上沦为“废纸”。在三江源，虽然实施了自然资源统一确权登记，但在确权过程中，往往将“所有权”收归全民所有（即国家代表），而将牧民的权利界定为“用益物权”甚至更弱的“特许经营权”。这种法律定性的模糊化，加剧了原住民对未来空间权利稳定性的焦虑。（四）文化空间的萎缩：仪式活动的神圣性消解除了生产空间的挤压，原住民的文化与信仰空间也受到了冲击。在三江源地区，神山圣湖不仅是自然景观，更是藏族社区的信仰中心。传统的煨桑、转山活动需要进入特定区域。然而，核心保护区的封闭管理，使得部分传统的转山路线被切断，或者需要经过繁琐的行政审批。二零二四年，一些大型的民间祭祀活动因“防火”、“防扰动野生动物”等理由被限制规模或劝返。对于原住民而言，这意味着他们与土地的精神纽带被行政力量强行割裂。在武夷山，传统的制茶工艺往往需要在茶山周边的简易工棚（“青楼”）中完成，这不仅是生产环节，也是茶文化传承的空间。但随着整治行动，大量辅助性生产设施被拆除，传统的手工制茶空间被迫向山下的标准化厂房转移，导致了“山场气”的文化断裂。（五）话语权的失衡：原住民知识的边缘化在空间权利挤压的背后，是话语权的严重不对等。国家公园的规划与管理主要依赖于生态学家、地理学家及行政官员构成的专家系统。他们使用科学数据、遥感地图、生物多样性指数来定义空间的价值。而原住民基于世代生存经验所形成的“地方性知识”——如牧民对草场承载力的直观判断、茶农对微域气候的认知——在决策过程中往往被视为“不科学”或“落后”的。在二零二四年的多次社区听证会记录中，研究者观察到，虽然形式上邀请了村民代表，但议程设置与决策逻辑依然由管理方主导，原住民的声音很难转化为实际的规划调整。这种认知层面的排斥，是导致空间权利挤压的深层认识论根源。六、结论与展望本研究基于二零二四年三江源与武夷山国家公园的实证调查，得出结论：中国国家公园体制试点转正后，通过功能分区、生态管护员制度、数字化监控及法律位阶重构等机制，对原住民的空间权利构成了系统性挤压。这种挤压不仅体现在传统的生产资料（草场、林地）使用受限，更深刻地改变了原住民的身份认同与社会结构，使其从土地的主人转变为国家生态工程的附庸。草场的碎片化与茶园的冻结，折射出行政理性对生活理性的傲慢；档案与地图的冲突，揭示了法律确权在生态高压下的脆弱性。必须承认，这种挤压在一定程度上是实现国家生态安全战略所支付的必要成本，且国家通过生态补偿等方式进行了经济填补。然而，从长远来看，如果仅仅依靠强力的行政管控而忽视原住民的空间正义，将可能导致社区对国家公园认同感的丧失，甚至诱发隐性的抵抗（如偷牧、盗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