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律例合编”体例对现代法典化运动的启示-基于《大清律例》1810年武英殿刻本与2020年民法典编纂档案

中国古代“律例合编”体例对现代法典化运动的启示——基于《大清律例》1810年武英殿刻本与2020年民法典编纂档案摘要本文旨在深入探讨中国古代法律编纂的最高成就——“律例合编”体例，在应对成文法稳定性与社会生活变动性这一永恒矛盾时所提供的本土智慧，并考察其对二零二零年这一中国法治里程碑时刻——《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编纂及实施的现代启示。本研究以清嘉庆十五年（一八一零年）刊刻的武英殿本《大清律例》为古代样本，以二零一五年至二零二零年间全国人大法工委保留的民法典编纂档案及草案审议记录为现代样本，运用法史学、比较法学及文本分析相结合的研究方法，构建了一个跨越两百年的制度对话框架。研究发现，清代“律以正名，例以定分”的二元结构，通过确立核心法典（律）的恒定性与附属规范（例）的灵活性，成功解决了超大规模帝国的法律适用难题。这一结构逻辑在二零二零年民法典的编纂中得到了隐性的复归与重塑，特别是在处理“法典”与“司法解释”、“指导性案例”的关系上，呈现出惊人的同构性。本文论证了现代民法典的生命力不应仅局限于封闭的法条逻辑，而应借鉴“律例合编”的开放系统，构建“法典为体、解释为用、案例为补充”的动态法律渊源体系。这不仅有助于缓解“法典化”与“解法典化”的后现代焦虑，更为构建具有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法典编纂理论提供了历史实证。关键词：大清律例；民法典；律例合编；法典化；法律稳定性引言在人类法律文明的演进历程中，法典化始终承载着理性主义构建完美法律秩序的宏大梦想。二零二零年五月二十八日，《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的表决通过，标志着中国正式迈入了“民法典时代”。这部被誉为“社会生活百科全书”的法典，不仅是对改革开放四十余年民事立法经验的体系化总结，更是中国法治现代化进程中的关键一步。然而，法典的诞生从来不是终点，而是新问题的起点。自十九世纪萨维尼与蒂堡关于法典编纂的论战以来，成文法典如何克服其固有的僵硬性、滞后性，以适应瞬息万变的社会现实，始终是困扰法学界的难题。特别是在数字经济、生物技术迅猛发展的今天，一部封闭的法典是否会迅速沦为明日黄花？这一焦虑在民法典编纂过程中始终在场。当我们把目光投向中国自身的法律传统，会发现早在数百年前，中华法系就已经孕育出了一套成熟的解决方案，那就是“律例合编”。作为中国古代法律形式的集大成者，《大清律例》通过“律”与“例”的巧妙结合，在维护封建正统法律纲领（律）极度稳定的同时，通过不断修订、增删的“例”来回应社会经济的变迁。这种“常典”与“权变”的辩证统一，支撑了清王朝近三百年的有效治理。然而，在近代以来的法制变革中，受西方法典理论的单向度影响，“律例合编”往往被视为法律形式混乱、缺乏体系逻辑的落后表现而遭到批判与抛弃。本研究的核心问题在于：在二零二零年民法典的编纂与其后的实施机制中，是否存在着一种向中国传统立法智慧的自觉或不自觉的回归？《大清律例》中原本被视为糟粕的结构特征，是否恰恰构成了解决现代法典化危机的良药？本文试图打破古今中西的二元对立，选取清嘉庆十五年（一八一零年）武英殿刊刻的《大清律例》这一官方定本，与二零二零年民法典编纂过程中的内部档案（包括专家意见稿、审议记录、立法理由说明）进行深度比对。通过对这两种不同历史时空下的法律文本与立法技术的解剖，本文旨在揭示“律例合编”体例在现代法治语境下的再生机制，探索一条具有中国特色的法典化与法律适用之路。文章结构将首先梳理相关文献，确立研究的理论坐标；继而阐述基于文本考据与档案分析的研究方法；主体部分将深入剖析律例关系的现代映射、立法技术中的弹性预留以及司法解释的准例性质；最后总结其对未来法典修订与解释的战略意义。文献综述关于中国古代法律形式与现代法典化的研究，学界已积累了丰硕的成果，主要呈现出三条脉络。第一条脉络是对《大清律例》本体的研究。自清末律学名家薛允升著《读例存疑》以来，学界对清律的结构、渊源及流变进行了详尽的考证。现代学者如苏亦工、范忠信等进一步探讨了“律”与“例”的法理关系，指出了“以例破律”并非单纯的法制破坏，而是法律适应社会现实的必然调整。日本学者滋贺秀三关于清代民事法源的分析，更是深刻揭示了“情、理、法”在律例体系中的互动机制。然而，这些研究多停留在法律史的内部，较少将古代律例体例作为一种具有现代价值的立法技术进行跨时代的原本性思考。第二条脉络是关于现代民法典编纂的理论争鸣。在民法典编纂过程中，围绕“法典化”与“解法典化”的张力，王利明、孙宪忠、苏永钦等学者展开了深入讨论。其中，关于是否应当设立“债法总则”、人格权是否独立成编等技术性争议，实质上都触及了法典体系的封闭性与开放性问题。意大利法学家伊尔蒂提出的“解法典化”命题，即特别法对普通法典的侵蚀，在中国学界引起了广泛共鸣。然而，现有研究在寻找解决方案时，多倾向于借鉴德国的“潘德克顿”体系或法国的判例制度，鲜有学者系统论证中国本土的“律例”传统在解决这一现代性危机中的资源价值。第三条脉络是近年来兴起的“中华法系创造性转化”研究。张晋藩、何勤华等学者呼吁挖掘传统法律文化中的优秀因子。部分学者开始尝试将“律例”关系比拟为现代的“法律与司法解释”关系，但这方面的研究多为宏观的呼吁或简单的类比，缺乏基于具体文本和编纂档案的微观实证分析。特别是对于二零二零年民法典编纂过程中，立法者如何在潜意识中运用了类似“律例合编”的思维来处理法典的稳定性与具体规则的适用性，尚缺乏基于第一手档案资料的深度挖掘。本文的研究切入点正是基于上述学术空白。本研究不满足于简单的历史类比，而是通过对一八一零年武英殿本《大清律例》的精密文本分析，提取其“以静制动”的结构算法，并将其与二零二零年民法典编纂档案中关于“立法留白”、“转介条款”及“司法解释效力”的争论记录进行对勘。本研究的创新之处在于，将古老的“律例合编”剥离其封建伦理内容，还原为一种高超的立法工程技术，并论证这种技术正是中国现代法典化运动中隐而不彰的内在逻辑。研究方法本研究采用历史文献学、比较立法学与文本分析相结合的综合研究范式。在数据收集方面，对于古代样本，本文选取清嘉庆十五年（一八一零年）武英殿刻本《大清律例》。选择这一版本的原因在于，嘉庆朝是清代律学与立法技术的成熟期，该版本经过乾隆朝的多次修订与嘉庆朝的全面校勘，其“律”与“例”的编排逻辑最为严整，小注解释最为详尽，代表了传统律例合编体例的最高水准。研究重点关注其中的“名例律”部分以及户律中涉及田宅、婚姻、钱债的条款，分析律文与附例之间的逻辑涵摄与突破关系。对于现代样本，本文主要依托二零一五年至二零二零年间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保留的民法典编纂档案。这些档案包括民法总则及各分编草案的征求意见稿、专家研讨会会议纪要、主要争议问题的协调报告以及最终的立法理由说明书。此外，还纳入了最高人民法院在民法典实施前后发布的关于适用民法典的时间效力、担保制度等第一批司法解释的起草说明。在分析方法上，本文首先运用结构功能主义的方法，解构《大清律例》中“律”的抽象性与“例”的具体性，归纳出“因案生例、以例辅律、例断律外”的运作模型。随后，采用文本比对法，将民法典草案中关于“习惯”、“国家政策”等渊源条款的演变过程，与清律“名例律”中的相关规定进行对照。特别是在微观层面，分析民法典中大量存在的“依照法律规定”、“法律另有规定的”等引致条款，考察其是否在功能上扮演了传统“律”对“例”的预留接口角色。最后，通过回溯立法档案中关于“如何防止法典僵化”的讨论，验证立法者在制度设计时是否自觉或不自觉地采用了类似于“律例合编”的思维路径。研究结果与讨论一、结构同构性：“律”的伦理纲领与“典”的价值宣示分析嘉庆十五年武英殿本《大清律例》可以发现，“律”在整个法典结构中扮演着不可动摇的宪章角色。律文通常极为精炼，字斟句酌，且蕴含着深厚的儒家伦理原则。例如《户律》中关于“卑幼私擅用财”的律文，确立了家族财产制的根本伦理。无论社会经济如何发展，只要家族伦理基石不变，律文便不可更改。这种“律”的恒定性，为清代法制提供了极高的可预期性和权威性。将目光转向二零二零年民法典编纂档案，我们发现立法者在制定“总则编”时，表现出了与清代立法者高度相似的价值追求。在档案记录的多次专家研讨会中，关于“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写入第一条的讨论，以及关于“公序良俗”原则的界定，都显示出立法者试图将民法典打造为现代中国社会伦理宣言的意图。民法典的“律”——即其基本原则与总则部分，被赋予了极高的抽象度和稳定性，旨在确立未来数十年甚至更久远的民事法律关系的伦理底色。这种将法典视为“载道之器”的观念，正是中国传统“律以正名”思想的现代回响。民法典不再仅仅是裁判规则的集合，而是社会共同体的价值公约，这一点与《大清律例》中“律”的地位异曲同工。二、动态调节机制：“例”的繁衍与司法解释的勃兴《大清律例》的生命力在于“例”。随着商业发展和人口流动，清代中期出现了大量律文无法直接涵盖的新型纠纷。清廷通过“因案生例”的机制，将经过刑部详议、皇帝批准的典型判例转化为“例”，附于相关律文之后。例如，在嘉庆本中，关于“典当”的律文仅寥寥数语，但其后附列的条例却多达数十条，详细规定了“找贴”、“回赎”等各种复杂情形。这些“例”实际上承担了根据时势调整法律适用的功能。在二零二零年民法典的编纂与实施中，我们看到了同样的逻辑在运作。民法典虽然有一千二百六十条之多，但面对复杂的现代商事交易与网络侵权，仍显疏阔。档案显示，立法者在编纂过程中，有意搁置了许多争议较大或变动剧烈的具体规则（如具体的个人信息保护操作规程、虚拟财产的详细确权），留待“法律、行政法规另有规定”。而填补这些空白的，正是最高人民法院随后密集出台的司法解释。从功能上看，现代的“司法解释”与古代的“附例”惊人地相似：它们都是对核心法典的细化与补充，都具有实际的法律效力，且都比法典本身更易于修改和废止。民法典颁布后，最高法立即清理并重新发布了数百件司法解释，这种“法典+解释”的二元结构，实质上就是现代版的“律例合编”。它既维护了法典的尊严与稳定，又确保了法律不被时代抛弃。三、判例的回归：从“成案”到“指导性案例”嘉庆本《大清律例》中，许多“例”原本就是“成案”（即判决先例）。当一个案件的处理结果被认为具有普遍指导意义时，它就被提炼为“例”。这种机制打通了司法与立法的隔阂。在二零二零年民法典编纂档案中，关于是否引入“判例法”因素的讨论颇为激烈。虽然最终民法典坚持了成文法传统，但在实际运行中，最高人民法院推行的“指导性案例”制度正在发挥着类似“成案”的作用。档案记录显示，在侵权责任编的起草过程中，立法者大量参考了近年来的典型案例（如高空抛物案），将司法经验转化为法典条文。而在法典实施后，指导性案例成为了连接法典抽象条文与具体个案的桥梁。特别是在处理“居住权”、“保理合同”等新增制度时，地方法院往往依赖上级法院发布的典型案例来统一裁判尺度。这种“寓立法于司法”的动态循环，正是《大清律例》编纂技术的精髓所在。它启示我们，法典化并不意味着排斥判例，相反，一个健康的法典体系必须包含一个开放的判例吸纳机制，使“活的法律”能够源源不断地补充进法典的骨架之中。四、立法技术的弹性：从小注到但书《大清律例》在立法技术上的另一大特色是广泛使用“小注”和“夹注”，对律文中的关键词进行定义或限制。例如，解释“谋反”的具体含义，或界定“亲属”的范围。这些小注虽然不是正文，但具有同等效力，极大地增强了法律的可操作性。对比民法典编纂档案，我们可以发现现代立法技术中“但书”条款和“除外”条款的大量运用，起到了类似的调节作用。例如，物权编中关于“善意取得”的规定，通过“但书”排除了遗失物等特定情形。更值得注意的是，民法典中大量使用了“合理期限”、“正当理由”等不确定法律概念。档案显示，这并非立法者的疏忽，而是有意为之的“技术性留白”。这些模糊概念赋予了法官在个案中的自由裁量权，而这种裁量权的行使，往往需要借助学理阐释和司法解释来填充。这种“由粗至细”的解释学循环，与清代律学家通过注疏来阐发律意的传统一脉相承。它表明，完美的法典不是封闭的逻辑闭环，而是一个邀请解释者参与的开放文本。五、现代启示：构建“律-例-案”的三维立法生态通过对一八一零年与二零二零年两个时间节点的对视，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律例合编”并非过时的封建遗物，而是一种极具适应性的立法生态系统。清代立法者通过“律”确立根本大法，通过“例”应对社会万象，通过“成案”积累实践经验，构建了一个自我更新的法律有机体。这对现代法典化运动的启示在于：我们应当走出“法典万能主义”的误区，承认法典的有限性。二零二零年民法典的成功，不在于它穷尽了所有规则，而在于它搭建了一个能够容纳未来规则的平台。未来的中国民法发展，应当自觉地构建“民法典（律）——司法解释/单行法（例）——指导性案例（成案）”的三维结构。法典保持谦抑与稳定，作为价值核心；司法解释及时跟进，作为操作手册；指导性案例灵活应对，作为试错前哨。这种结构既符合大陆法系的体系化要求，又吸纳了英美法系的灵活性，更是对中国本土法律智慧的继承与升华。结论与展望本研究通过对《大清律例》一八一零年武英殿本与二零二零年民法典编纂档案的实证比对，确认了“律例合编”体例在现代法治语境下的跨时代价值。研究表明，中国古代法律中“律”与“例”的辩证关系，在现代转化为“法典”与“司法解释/指导性案例”的功能互补。二零二零年民法典的编纂实践，在深层结构上隐性地继承了这一传统智慧，通过立法留白、原则引导和解释跟进，成功化解了法典稳定性与社会变动性之间的张力。历史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