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思想史研究的对象、任务和方法分析研究 历史学管理专业

PAGE6-中国思想史研究的对象、任务和方法中国思想史研究是一个既繁荣又需要进一步完善的学术领域。一方面，在主要以断代史为壁垒的中国史研究领域中，涉及思想史的研究成果并不少；另一方面，无论在理论上还是在研究者的学科定位上，中国思想史研究都显得不够成熟。比如，中国思想史研究的任务到底是什么，中国思想史研究的方法应该是哲学诠释的，还是社会史抑或学术史的，仍在探索之中。参见方光华：《中国思想史研究方法刍议》，《中国社会科学院院报》2005年11月15日第3版。参见方光华：《中国思想史研究方法刍议》，《中国社会科学院院报》2005年11月15日第3版。一、对象顾名思义，中国思想史研究的对象是中国历史上的思想现象，中国政治思想史、中国经济思想史、中国文学思想史、中国伦理思想史、中国军事思想史、中国科技思想史等，都属于中国思想史的范畴。随着学科的分化和研究的深入，不同分支的思想史有时被划分到相关的学科中，如政治思想史归入政治学科，经济思想史归入经济学科，军事思想史归入军事学科。于是我们看到了现今的情形，思想史的研究者有的身处历史学科，有的身处文学学科，有的身处哲学学科等等。不管哪一个分支的思想史，最终都属于思想史。这印证了先贤的一句名言：史学乃万学之母。中国思想史是中国历史的非物质、非制度层面，是中国历史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因而，无论人们研究的是哪一分支的思想史，宏观上都属于历史学的范畴，都以过去的历史为终极的研究对象。历史是逝去的存在。历史的研究者无法直接面对过去，无法直接观察历史事件发生和发展的过程，因而无法直接面对自己试图研究的对象。研究者若要了解历史事件和历史过程，不得不依赖于特定的中介物——历史资料。正因如此，前辈学者认为历史研究就是史料研究，史学就是史料学。用史料说话，有一分材料说一分话，这已是历史学界从兰克到傅斯年以至今日学人的老生常谈。实际上，逝去的历史无法成为历史学家直接研究的对象，事实上的研究对象仅仅是历史资料。广义上的历史资料不但包括文字资料——历史档案、历史著作等，还包括非文字资料——实物、录音录像等。在传统的史学实践中，以文字资料为主，并泛称之为历史文献。任何历史文献本身都是一个历史事件，并且是宏观的历史事件的一个组成部分。司马迁作《史记》，《史记》本身就是西汉中前期的一个历史事件，与司马迁本人的遭遇紧密联系在一起。《史记》作为中国史学史上的第一部纪传体通史著作，也是中国史学史上的一个事件。历史文献记录的历史事件并不完全等同于真实的历史事件本身，从严格的意义上说，它是文本事件。所谓文本事件，是说它是记录在历史文献中的事件，一个真实的历史事件有可能镜像为不止一个文本事件，甚至可能镜像为许多文本事件。某一历史事件仅仅留下一个文本事件，可能有多种多样的历史原因。《晋书》记载前秦皇帝苻生天性残暴，作恶多端，最终导致天怒人怨，于是苻坚顺天应人杀死苻生，取皇帝位而代之。然而唐代史学家刘知几早就指出，《晋书》的记载很可能是对苻生的“厚诬”。刘知几：《史通》，沈阳：辽宁教育出版社，1997年，第61页。其实在中国的“正史”刘知几：《史通》，沈阳：辽宁教育出版社，1997年，第61页。全面搜集历史资料进而还原历史真相，这是历史学家的学术理念。为了揭示历史真相，历史学家主张采取“竭泽而渔”的方法网罗历史文献资料，力争全面客观。然而在操作技术上，历史学家却无法保证一定能够搜集到全部历史文献资料。这是因为，历史文献资料是历史事件的碎片。就像考古学家用发掘出的陶器碎片复原陶器一样，无论发掘出多少陶器碎片，考古学家也无法承诺一定能复原出土碎片的全部陶器。殷墟卜辞的发现对先前人们认定的商朝历史几乎是一次颠覆性的改写，竹简文献的不断出土也使战国秦汉时期的历史被不断刷新。这里我们看到，历史学家笔下的历史在不断发生变化，呈现出一个动态的过程。真实的历史是不变的，而历史学家笔下的历史却在不断变化。这是一个思考的现象。出现这种现象的根本原因是未对研究对象作严格界分。只要历史学家把已然逝去而不复存在的历史设定为被研究的直接对象，只要历史学家把史料仅仅作为认识这一直接对象的手段，这一现象将永远无法得以根除。如果我们后退一步，把被研究的资料当作直接研究的对象，而把过去的历史作为间接的终极的研究对象，将二者作出明确的区分，历史学家笔下的历史与真实的历史之间的龃龉便可得以消解。于是我们不得不重新回到历史学的基本命题上：史学就是史料学。大体而言，中国思想史研究的直接对象是包含中国思想的历史文献资料，间接对象是中国思想史。这就意味着，当从事中国思想史研究的时候，研究者首先应该明确研究的对象——历史文献资料，并对选择这些资料的意图作出理性的评估：为什么采用这些文献资料，为什么不采用那些文献资料，所采用的文献资料可能具有什么样的主体性质。在这样的前提下，研究工作才可能是客观和真实可信的。二、任务一般说来，中国思想史研究的任务是揭示文献资料所反映的特定人物、特定事件和特定时期的思想现象，以及不同思想现象之间的相互关系，从而总结历史经验和教训，探索中国思想史发展的大体规律。也就是说，研究者的工作任务是分析文本中的思想事件，透过文本中的思想事件投射历史中的思想事件。特定人群有特定人群的思想。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思想，那些思想深刻且有代表性的人则成为思想家或思想精英。探讨思想家的思想是中国思想史最基本的工作。过去的中国思想史研究，这一方面的工作做得最多，这被称之为精英思想史或大传统的思想。除此之外，还应研究下层民间的思想，探讨平民百姓的所思所想，他们的利益诉求，他们的精神信仰等。这有时被称为草根的、小传统的思想史。已有学者在探索“一般的知识、思想与信仰的世界”，葛兆光：《中国思想史》第一卷，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1998年，第13页。葛兆光：《中国思想史》第一卷，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1998年，第13页。特定事件有特定事件的思想。有现象事件，也有思想事件。现象事件是思想事件的展现，思想事件是现象事件的依据。现象事件多种多样，有自然事件（如山崩海啸、星坠木鸣），也有社会事件（如政治事件、经济事件、军事事件、科学事件）。在过去的研究中，有时不自觉地忽略了现象事件与思想事件之间的联系，使现象事件变成了僵化的没有思想的事件，或者使思想事件成了空洞的不见其实际效用的思辩。最典型的表现是思想史与制度史、社会史的脱节。在近年的研究中，学者们发现了其中的问题，试图把思想与制度事件、家族事件联系起来加以研究。这是思想史研究的事件层面。特定时期有特定时期的思想。历史的发展有周期性和规律性，这种周期性和规律性不是精密的物理学意义的，而是“大数的”和社会学意义的。通观中国历史不难发现，思想的多元化和思想解放通常发生在社会失序时期，而思想一统和思想稳定则发生在社会安定有序时期。战国时期的百家争鸣，五四新文化运动，无不与社会转型或社会失序有关；西汉时期的独尊儒术，宋明的理学一统，则与社会的秩序化有关。揭示特定时期总体思想状况以及产生这种思想状况的社会原因，是中国思想史研究的重要任务之一。这是一种大视角的研究，是思想史研究的时代层面。中国思想史就是由一系列的思想事件贯穿起来的一个脉络和过程。仅仅对特定人的思想、特定事件的思想和特定时代的思想作出说明还不够，还应该分析不同思想现象之间的相互关系，有哪些异同，并进而分析异同的原因。比如唐代官方意识形态的特征是经学，宋明时期官方意识形态的特征是道学或理学，这是中国思想史上的一大变化。反映在对象文献资料中，是道学中凸现了心学的内容，孟子心性论的地位迅速提升。进一步的分析表明，宋代心性学说的凸现与“三教”思想的交融有关，从中可以看到“三教”思想的融合。只有当研究者把握了真实的或接近于真实的中国思想史脉络的时候，才有可能为现实生活提供较真实的历史借鉴。这也是中国思想史研究的意义所在。当兰克开创近代历史学的时候，首先强调历史学应该揭示历史的真实面貌，而对历史学为现实生活提供经验教训则有所保留。其实，问题不在于历史研究应否为现实生活提供经验教训，而在于历史研究如何为现实生活提供真实的经验教训。真实永恒的经验教训不应因人因时而异，相反应该具有独立性。历史研究为当下服务，为社会服务，这是历史学的存身之本。完全脱离现实，钻故纸堆，是没有出路的。哲学界对这一点看得比较清楚。然而，历史学为现实服务的功能是通过客观研究来实现的，在社会属性上应该是中立的。历史学家不应该朝秦暮楚。中国思想史研究不是当下文化研究，思想史研究者是历史学家而不是思想家。这里我们看到了中国历史学与中国哲学、历史学家与思想家的分野。中国思想史上有“今文经学”。众所周知，今文经学虽也引经据典，但今文经学的出发点和归宿不是经典本身，而是现实。无论是董仲舒、康有为，还是现代新儒家，都是这样。康有为把孔子说成是伟大的改革者和议会制度的提倡者，现代新儒家把孔子塑造成现代圣人。这是时代赋予思想家和哲学家的任务，而不是中国历史学家的任务。思想家和历史学家各有自己的任务和使命，不应混淆在一起，更不应彼此在学术上作无谓的厮杀混战。可是我们现在恰恰看到了这种情形。比如，《论语》中有“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一语。传统的断句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20世纪早期孔教会中有人给这句话重新断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不同的断句，理解起来旨趣迥异。在近来的报刊上，我们又看到了类似的争论。一个思想家可以同时也是一个历史学家，但不应混淆历史学与其他学科的研究方法。中国思想史研究的任务不包含对历史资料中的思想现象作道德的、意义的评判。中国历史上的思想现象璀璨绚丽，异彩纷呈。商周时代的宗教思想，战国时代的诸子百家，汉代的经学思想，唐代的佛学思想，明代的实学思想等等，各具特色，各有存在的道理。在这里，历史学家应该向生物学家学习。对于生物学家来说，无论是一株病毒还是一朵鲜花，都是客观存在，都自有意义。对于中国思想史的研究者来说，无论是商代的神权思想，还是战国时代的法家思想，都是客观存在，研究者不应该按照自己的价值观对其作价值的定性。在这里，“凡是存在的，就是合理的”。简言之，中国思想史研究的任务是说明历史文献资料中的思想内涵是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思想内涵，以及这样的思想内涵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三、方法为了完成既定的任务，中国思想史研究应该明确自己的研究方法。中国思想史研究的基本方法是，全面选择被研究的文献资料，甄别文献资料的真伪，判定文献资料的性质，然后对文献资料作全面的归纳分析，最后形成有前提条件的结论。中国思想史研究的直接对象是历史文献资料（当然也包括非文献资料），从事一项课题的研究首先应该明确被研究的史料。这就像士兵在训练场上打靶，靶子不明确，难免无的放失。史料是中国思想史研究的出发点，史料与研究结论之间应当具有直接的对应关系，史料是验证结论正确与否的唯一依据。研究者得出的任何结论都应该内在于作为研究对象的史料中，而不是存在于史料之外。正如前辈学者指出的那样，中国思想史研究应该是“论从史出”，而不是“以论带史”。对象资料不是研究者的奴隶，不应该听命于研究者，相反它是与研究者并存的、独立的存在。诚然，文献资料离不开人的理解和解释，但解释工作不应该随心所欲，不应该是公羊学的或诠释学的（hermeneutics），相反，应该是训诂学的，对文献资料的解释应该具有学术的稳定性。应该全面地搜集史料。为了使研究成果客观可信，研究者应该尽量全面地搜集史料。受主体利益的制约和意识形态的影响，研究者往往在无意当中忽略自己不需要的资料，有时甚至故意隐瞒不符合自身利益要求的史料。海登·怀特批评说，“我们关于历史结构和过程的解释，与其说受我们所加入的内容的支配，不如说受我们所漏掉的内容的支配”。海登·怀特：《后现代历史叙事学》，陈永国、张万娟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3年，第173页。此言虽显过激，但确实指出了历史研究中存在的弊端。也有学者认为，如果一个民族主义的美国历史学家和一个民族主义的阿拉伯历史学家各写一部海湾战争史，他们写得肯定不一样，甚至可能彼此冲突。承诺全面搜集史料是专业历史学家最基本的职业操守，虽然这一承诺在常人看来显得荒唐或不可思议。“让史料说话”海登·怀特：《后现代历史叙事学》，陈永国、张万娟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3年，第173页。史料的考据和辨伪是中国思想史研究的基本功，是“小学”，也是专业性极强的工作。兰克强调应该辨别伪档案和伪史料，中国学者（清代的考据派和近代的疑古派）也在史料的辨伪方面作了许多工作，伪古文《尚书》的问题，《左传》的成书时代问题，《老子》的成书时代问题，《列子》的真伪问题等等，都被提了出来。任何一项研究如果忽略了史料的真伪，就可能潜在着结论的科学性风险。不仅应该注意史料的真伪，还应该注意史料的性质。任何史料都是特定的人制作的，都有特定的视角和立场，因而都有主体性。没有主体性的、完全超然的史料不存在。在自然事件中，人处于主体地位，自然现象处于客体地位，史料的主体性可以被忽略。但在社会事件中，特别是在冲突性的社会事件中，矛盾冲突的双方互为主客，都会提供相应的史料，而这些史料可能是相互矛盾冲突的，就像诉讼案件中控辩双方各自都会提供有利于自己的证据一样。从理论上说，绝大多数冲突性的社会事件都应该留下冲突双方各自的“证据”。但在实践上，我们有时仅看到一方面的证据和史料，并且往往不自觉地被一面之辞所迷惑。在中国的“正史”中，末代帝王大多被描述得不甚完美甚至充满罪恶，宫廷政变中的失败者也往往被说成是无能之辈甚至是残暴无道者。这不应该被看成是偶然现象，在这背后隐藏着史料的主体性问题。也就是说，历史学家所能看到的作为“证据”的文献史料往往是胜利者的一面之辞，失败者的“证据”可能已被胜利者销毁。这是权力意志的结果。王莽是一个理想主义的政治家，他对生产资料的过度集中和社会阶层的极端分化感到不安，于是试图在经济上实施“王田制”，在政治上实施“私属制”。然而，由于这场改革违背了中国社会发展的基本趋势，很快就失败了。然而在《汉书》中，王莽被描绘成一个政治野心家和阴谋家，一个政治骗子。虽然我们无法排除王莽是一个政治阴谋家的可能性，但我们也不能忽略另外一种可能性，即我们今天所见的文献资料已经被东汉王朝过滤了。之所以如此，原因在于王莽新朝触动了刘家王朝的根本利益，把新朝描绘成一片黑暗是证明东汉王朝合理性的需要。东汉王朝容不得王莽为自己辩护，也容不得人们为新朝辩护。谨慎地评估文献史料的性质，保持清醒的研究头脑，是客观研究的起点。中国思想史研究最基本的方法是归纳，其次才是演绎。通过对史料的归纳和分析，研究者可以对个案事件得出基本的认识和结论；通过对若干个案的研究，可以形成有前提条件的假说或理论。个案研究是历史研究的初级成果，理论是历史研究的高级成果。理论的意义在于从已知推测未知，使人们的认识升华到一个更高的抽象的层面。“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实证主义方法，是演绎方法在史学领域中的运用。但是，如果忽略甚至放弃了归纳的方法，一味地采用演绎的方法，将某种历史理论神圣化，这样的历史研究就失去了真正的功能和意义，或者说它发挥的不是历史学的功能。在自然科学领域中，科学实验的作用就是发现新的事实，如果这些新的事实不能被已有的理论解释，就需要研究者“提出一种新假说对实验发现的新事实给出满意的解释”。肖显静：《科学经验方法》，北京：科学出版社，2002年，第155页。简言之，在归纳与演绎方法的关系上，归纳是本，演绎是末。肖显静：《科学经验方法》，北京：科学出版社，2002年，第155页。中国思想史研究所推导出的任何理论都是对特定文献资料研究的结果，都是有前提条件的。被研究的史料可以是一条，也可以是许多条，但无论如何这些资料都是有限的，因而只能得出有限的结论。任何“资料证明”都是有限的证明，任何“事实证明”都是有限的事实的证明。依照逻辑学的原则，只要研究者没有将所有天鹅的颜色都做出观察，就不能得出结论说“所有的天鹅都是白色的”。不存在绝对的真理，只存在相对的真理，这不是相对主义，而是客观主义和理性精神。在中国思想史的研究中，为了保证研究结论的有效性，应该坚持价值中立的原则，应该努力消除自我意识形态和价值观念对研究工作的干扰。对于身处红尘中的研究者来说，不可能没有自己的意识形态和价值观，也不可能没有自己的道德观念。社会化使每一个人都不可避免地具有特定的社会属性。然而，如果一个历史学家的研究成果带有浓重的意识形态色彩，其研究成果的客观性就不能不受到质疑。受特定意识形态支配的人们往往习惯于给不同的思想学说作价值、意义的判断，其实这种判断对中国思想史研究来说是不必要的，甚至是有害的。思想史的研究成果既没有必要对历史上的某种学说加以褒奖，也没有必要对某种学说加以贬斥，而是要考察哪些文献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