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检察院遴选案例分析：民事检察（知识产权恶意诉讼的实务认定难点与应对）

PAGE2026年检察院遴选案例分析：民事检察（知识产权恶意诉讼的实务认定难点与应对）近年来，随着知识产权在经济社会发展中的作用日渐突出，全社会对知识产权的重视程度逐渐提升。与此同时，知识产权案件中也逐渐出现了一定数量的恶意诉讼行为。对此，最高检自2022年7月起在全国检察机关部署开展了为期一年半的“依法惩治知识产权恶意诉讼专项活动”，旨在惩治知识产权恶意诉讼，维护健康有序的经济社会秩序，服务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然而司法实践中，因缺乏明确法律界定，如何认定“恶意诉讼”成为亟待解决的难点。本文拟以深圳市磨某间投资有限公司诉Z省R市熊某家居用品有限公司侵害商标权纠纷案为例，探讨商标专用权领域在司法实务中如何准确认定恶意诉讼，以期为相关实践提供参考。一、基本案情及办案经过（一）基本案情2019年5月28日，深圳市磨某间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磨某间公司”）向Z省R市法院提起民事诉讼，请求判令被告熊某家居用品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熊某公司”）承担侵权责任并赔偿经济损失，并提交下列证据：（1）商标注册证书，证明磨某间公司持有第19188109号“”注册商标；（2）公证书、送货单，证明熊某公司出售假冒原告商标的产品；（3）央视广告申请委托代理协议、广告播出证明、公交车发布合同，证明磨某间公司对涉案第19188109号注册商标进行宣传；（4）商标使用许可合同，证明磨某间公司将第19188109号注册商标许可他人使用。2019年8月28日，R市法院经审理认为，磨某间公司系第19188109号“”注册商标专用权人，其注册商标专用权应受法律保护。磨某间公司提交的证据能够证实其对商标进行使用，熊某公司销售带有19188109号“”注册商标的产品构成侵权，应当承担停止侵权、赔偿损失的民事责任。故作出判决支持磨某间公司诉讼请求，判令熊某公司赔偿磨某间公司经济损失75000元。（二）办案经过为深化落实最高检“依法惩治知识产权恶意诉讼专项活动”，推进知识产权检察工作高质量发展，Z省R市检察院紧扣打造营商环境示范市目标，以知识产权民事诉讼案件受理、判决、裁定、调解数据为底数，根据同一诉讼主体“短期内大量注册商标”“提起诉讼时间相对集中”“同一律所代理”等关键特点，经初步筛查发现，磨某间公司在Z省R市法院有批量作为原告的商标维权民事诉讼案件，被告涉及Z省W市（为R市所在的地级市）多家乳胶制品有限公司。经调查取证发现，该磨某间公司成立于2015年3月24日，成立至今，在13个商品类别上申请注册600余件不同商标。2019年以来，磨某间公司诉全国多家乳胶制品有限公司侵害商标权纠纷、侵害外观设计专利权纠纷案件总计百余件，其中Z省W市地区法院案件共有22件。其诉讼模式是，磨某间公司将玫瑰花、百合花、叶子等较为常见的床上乳胶制品图案标识，抢注为注册商标后，起诉使用在先的一方，被告方往往因无法举证使用在先，而选择民事调解或者庭外和解后撤诉。2023年3月，Z省R市检察院经实地取证发现，磨某间公司没有经营场所、没有实际出资、没有其他员工（仅磨某间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一人缴纳社保），从2016年至2022年间企业应当纳税收入虽有400多万元，但每年均只有个别月份有收入，而非每个月都有收入，且最终应纳税额仅为2.7万余元、实际缴纳税额仅为1.2万余元。同时，R市检察院调查发现，经第三人申请，国家知识产权局于2022年6月30日对磨某间公司注册的第19188109号“”商标裁定无效宣告，磨某间公司遂于2022年12月28日针对国家知识产权局裁定涉案商标无效宣告的决定，向北京市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行政诉讼。（三）案件办理结果2023年4月26日，R市检察院向R市法院制发再审检察建议书，阐明监督必要性。因涉案商标无效宣告尚未生效，R市法院暂不启动再审程序，R市检察院历时3年持续跟进行政诉讼一审、二审情况。R市检察院应行业协会要求，走访原商标无效宣告申请人，向其提供相关法律咨询，指导其以第三人身份参与行政诉讼，并引导其收集磨某间公司涉嫌恶意抢注商标的证据。2024年3月27日、2024年8月9日，经北京知识产权法院一审、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二审，磨某间公司诉讼请求被驳回，涉案商标无效宣告生效。据此，R市检察院于2024年11月7日，以有新的证据足以推翻原判决为由，向W市检察院提请抗诉并得到支持。2025年9月2日，W市中级人民法院再审作出判决，撤销R市人民法院（2019）浙0381民初7328号民事判决，驳回磨某间公司全部诉讼请求。二、案件办理难点与应对恶意诉讼，在我国法律法规中尚无明确的定义和构成要件，司法实务根据相关立法精神进行了逐步探索。2004年发布的《最高人民法院民三庭关于恶意诉讼问题的研究报告》指出，恶意诉讼一般指故意以他人受到损害或获取不法利益为目的，无事实根据和正当理由而提起民事诉讼，致使相对人在诉讼中遭受损失的行为。北京市知识产权法院在“远东水泥公司诉四方如钢混凝土公司恶意提起知识产权诉讼损害责任纠纷案”中指出，“所谓恶意诉讼，通常是指当事人以获取非法或不正当利益为目的而故意提起一个在事实上和法律上无根据之诉，并致使相对人在诉讼中遭受损失的行为。”广东省高院在“腾讯公司诉谭发文恶意提起知识产权诉讼”案中，“综合考虑谭发文提起专利诉讼的权利基础、对涉案专利的判断能力、在诉讼相关行为中的表现及抗辩理由，认定谭发文违反诚实信用原则，主观上具有恶意，损害了腾讯公司的合法权益，构成恶意提起知识产权诉讼”。笔者认为，实务中认定知识产权恶意诉讼的重点在于论证行为人在不具有合法权利的基础上，仍以诉讼形式使他人遭受经济损失。换言之，在商标专用权领域，行为人违反诚实信用原则，不以使用为目的恶意注册申请商标、囤积商标，未将商标作用于商品和服务上，仍通过诉讼形式谋取不正当利益，造成相对人经济损失的，可以认定行为人背离权利设置初衷，主观具有恶意，据此提起的侵权纠纷构成知识产权恶意诉讼。（一）通过经营情况认定“不以使用为目的”注册商标商标注册人有权针对侵权行为提起诉讼，要求侵权人停止侵权并赔偿自己经济损失，如果仅因为涉诉案件数量多即认定为商标注册人有“恶意诉讼”行为，反而不利于权利人维护自己合法权益。如何认定商标注册申请人提出注册申请的真实目的成为重中之重。国家知识产权局《商标审查审理指南》（以下简称《指南》）下编第二章第2点阐明，商标法第4条所规定的“不以使用为目的的恶意商标注册申请”是指“申请人并非基于生产经营活动的需要，而提交大量商标注册申请，缺乏真实使用意图，不正当占用商标资源，扰乱商标注册秩序的行为”，对“不以使用为目的”的定义进行了阐明，即对于大量提交商标注册申请的行为人，应当从是否具有实际使用商标的可能、实际使用商标的目的、实际使用商标的行为等方面对其意图进行明确，如不具备的，则可以认定为“不以使用为目的”。《指南》下编第二章第4点明确判断是否构成不以使用为目的的恶意商标注册申请的考虑因素，包括申请人基本情况、申请人提交商标注册申请的整体情况、取得注册商标后的行为等。笔者认为，实务中可以结合行为人实际生产经营能力、经营范围，对是否具有实际使用商标的可能性作出判断，如根据注册资本（实缴）、生产销售规模、员工数量、用电情况、纳税金额等可以对行为人生产经营能力有初步判断；结合实际生产经营内容，对注册商标在申请注册类别上是否实际使用作出认定。就本案而言，一是磨某间公司注册资本1000万元，实缴资本为0，没有实际出资；二是磨某间公司的经营范围为“水果酒、食品的销售，日用品购销；投资兴办实业；国内贸易；经营进出口业务”，并不包含乳胶制品的生产、加工、销售，属于超范围经营；三是没有经营场所、没有开展生产经营，登记的经营地址系挂靠地点；四是磨某间公司除了法定代表人外，没有其他员工；五是磨某间公司从2018年至2022年应纳税额仅2.7万元，且存在多个时间段无纳税申报情况。结合磨某间公司人员信息、经营状况、纳税金额，可以认定磨某间公司无经营场所、无工作人员、无开展生产经营活动，其注册商标并非出于实际使用的目的，不具有准备使用商标的可能。同时，磨某间公司在取得商标专用权后，针对Z省多家乳胶制品有限公司以商标权纠纷、外观设计专利纠纷为案由提起民事诉讼的案件即有33件，在R市人民法院通过诉讼形式获赔金额已达20万元，其借用司法资源以商标权谋取不正当利益的意图明显，可以认定“不以使用为目的”注册商标。（二）仅以宣传、许可他人使用的方式对商标进行“使用”不应认定为商标法意义上的使用《商标法》第48条规定，商标的使用，是指将商标用于商品、商品包装或者容器以及商品交易文书上，或者将商标用于广告宣传、展览以及其他商业活动中，用于识别商品来源的行为。本案中，磨某间公司虽然存在超范围经营、纳税金额少、经营地址同登记信息不符、员工数量过少等情形，但是这些行为均属于行政法规制范畴，对商标是否使用并无实质影响；反而磨某间公司提供的央视广告申请委托代理协议、广告播出证明、公交车发布合同等证据，可以证明其对涉案商标进行广告宣传、推广，商标使用许可合同可以证明其将涉案商标授权他人使用销售、经营，这些情形表面上貌似符合《商标法》之规定。故是否认定磨某间公司对涉案商标进行“使用”成为了本案办理难点。2017年出台的最高法《关于审理商标授权确权行政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规定》）第26条第3款规定，“没有实际使用注册商标，仅有转让或者许可行为；或者仅是公布商标注册信息、声明享有注册商标专用权的，不认定为商标使用”。这是对非商标性使用的概括性规定。《指南》对非商标使用行为作出了具体的规定，“以下情形，不被视为商标法意义上的使用：……（4）仅有转让或许可行为而没有实际使用；（5）仅以维持商标注册为目的的象征性使用”“仅提交下列证据，不视为商标法意义上的商标使用：（1）商品销售合同或提供服务的协议、合同；（2）书面证言；（3）难以识别是否经过修改的物证、视听资料、网站信息等；（4）实物与复制品。”笔者认为，商标是用以识别和区分商品或者服务来源的标志，通过在商品和服务上使用，发挥出识别来源的作用。前述《规定》和《指南》的规定，同《商标法》第48条规定的对商标的使用并不冲突，系在商标法意义层面上，分别从否定性评价及肯定性评价的角度，对商标性使用进行阐明。前者系前提，后者系具体使用方式，即商标注册人对商标进行“商标性使用”的前提下，实施《商标法》第48条规定的使用方式，方可以认定为对商标进行使用。具体到本案，磨某间公司提供央视广告申请委托代理协议、广告播出证明、公交车发布合同证明其对涉案商标的产品进行大量宣传，但并未提供其他证据证明其将涉案注册商标使用在核定的商品上。相反，磨某间公司提供的《商标使用合同》、授权证书等证据，恰恰证明磨某间公司取得涉案注册商标专用权的目的，并不是真实使用注册商标，而在于通过许可、授权他人使用涉案注册商标使用权而获利。此点同已生效的磨某间公司诉嘉博乳胶制品有限公司商标权纠纷案判决文书认定的事实一致，即“磨某间公司提供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对涉案商标进行真实使用的情况”故笔者认为磨某间公司未将涉案商标作用于商品上，仅以宣传、许可他人使用的方式对商标进行“使用”不应认定为商标法意义上的使用。（三）通过商标使用意图认定恶意注册申请商标、囤积商标“商标囤积”并不是法律范畴内的概念，司法工作人员不能因为注册商标数量多就推定行为人不以使用为目的恶意注册，实务中不乏行为人在不同类别上注册相同商标作为“防御性商标”及为预期业务申请商标的情形。对于是否存在“恶意注册申请商标”“囤积商标”行为，应结合是否具体使用商标的情况而非仅凭注册商标数量去认定。《指南》下编第二章第2点规定，新增《商标法》第4条第1款旨在坚决遏制“不以使用为目的”的恶意商标注册申请行为，坚决打击囤积商标的注册申请行为，有效规范商标申请注册秩序。第5点规定“商标注册申请数量巨大，明显超出正常经营活动需求，缺乏真实使用意图，扰乱商标注册秩序的”“大量复制、摹仿、抄袭多个主体在先具有一定知名度或者较强显著性的商标，扰乱商标注册秩序的”，属于《商标法》第4条所指的“不以使用为目的的恶意商标注册申请”行为。笔者认为，结合《指南》表述及《商标法》的规定，对于行为人不以使用为目的恶意商标注册，数量巨大的，可以认定囤积商标行为。虽然《指南》对于数量巨大未作出明确规定，但在实务中可以结合申请人基本情况、提交商标注册申请整体情况、商标具体构成情况等，综合判断是否达到“数量巨大，明显超出正常经营活动需求”。具体到本案中，磨某间公司在13个类别上共申请注册600余枚商标，其在不具备生产经营条件下，超经营范围申请注册大量商标，占用商标资源，明显超出正常生产经营需求。同时，已有生效判决文书和商标裁定书均认定磨某间公司的恶意注册申请、囤积商标行为，如磨某间公司诉嘉博乳胶制品有限公司商标权纠纷案判决书认为“磨某间公司几年内在不同的商品类别上申请注册600余件不同商标，几乎可以断定其为商标囤积行为”；国家知识产权局亦认为“磨某间公司申请注册600余枚商标明显超出了正常的经营需要，其中还包括‘皇室乳胶’商标、‘蕾泰思’商标、‘皇家素万’等多枚与泰国乳胶行业的品牌名称相同或近似的商标，其提交的证据不足以证明对争议商标具有真实使用意图”。故可以认定磨某间公司具有恶意注册申请商标、囤积商标的行为。三、案件办理启示（一）转变监督理念，以数字检察引领主动监督本案是检察机关依法精准监督商标恶意注册与滥用诉权行为的典型案例。针对恶意诉讼行为隐蔽性强，传统审查模式识别难的特点，检察机关积极转变监督理念，在恶意诉讼专项监督工作中从被动受理向主动监督转型。通过构建数据筛查模型，从海量案件中精准锁定异常维权线索。在获取初步线索后，充分运用调查核实权，以实地暗访经营场所、向税务、人社、电力等部门调取证据等方式，全面核查涉诉企业的实际经营状况，穿透公司表面查明其“无实际经营、无使用意图”的关键事实。通过“数据筛查+实质调查”的履职方式，增强了监督的主动性与实效性，为在商标权领域开展穿透式监督提供方法借鉴。（二）构建递进式认定思路，明晰恶意诉讼甄别标准紧扣商标法原理与立法精神，从使用方式、使用目的与使用实质三个维度构建递进式的审查标准。一是“不以使用为目的”的认定。通过核查企业注册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