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冲突与身份共存-《莫失莫忘》中后人类的伦理书写

摘要日裔英籍作家石黑一雄时刻关注人类生存境况，于2017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他的作品《莫失莫忘》让他荣获多部文学奖项，这部小说以克隆人为题材，从克隆人的叙事视角出发，关注科技发展下产生的后人类的生存状况，探索他们的伦理身份以及面临的伦理冲突。《莫失莫忘》中的克隆人创造出来的唯一目的是为人类提供器官，他们的寿命只有三十岁左右，被压缩的生命周期我们所有人生活状态的隐喻，揭示人类社会的种种问题，对现实社会具有警示作用。本文以《莫失莫忘》为研究核心，深入分析克隆人作为后人类进入人类社会后自身存在的伦理问题，例如自我身份认同困境，以及他们给人类带来的伦理问题。本文的研究旨在揭示石黑一雄在小说中所流露的人文关怀，他对后人类生存状态的担忧；以及其对构建“后人类共同体”的期待，期望不同生命形态能够和谐共生，为相关文学研究与后人类伦理探讨提供新的视角与思路。关键词：后人类；伦理冲突；后人类共同体AbstractKazuoIshiguro,aBritishwriterofJapaneseorigin,hasalwaysbeenconcernedaboutthehumanlivingconditionsandwontheNobelPrizeinLiteraturein2017.Hisnovel"NeverLetMeGo"haswonmanyliteraryawards.Thisnoveltakescloningasitsthemeandstartsfromthenarrativeperspectiveoftheclones,focusingonthelivingconditionsofpost-humansgeneratedunderthedevelopmentofscienceandtechnology,exploringtheirethicalidentitiesandtheethicalconflictstheyface.Theonlypurposeofcreatingtheclonesin"NeverLetMeGo"istoprovideorgansforhumans.Theirlifespanisonlyaboutthirtyyears.Thecompressedlifecycleisametaphorforthelivingconditionsofallofus,revealingvariousproblemsinhumansocietyandservingasawarningtotherealworld.Thisarticletakes"NeverLetMeGo"asthecoreofresearch,deeplyanalyzingtheethicalproblemsthattheclones,aspost-humans,encounterwhenenteringhumansociety,suchasthedilemmaofself-identity,aswellastheethicalproblemstheybringtohumans.TheresearchaimstorevealthehumanisticcarethatKazuoIshiguroshowsinthenovel,hisconcernforthelivingconditionsofpost-humans,andhisexpectationforbuildinga"post-humancommunity",hopingthatdifferentlifeformscancoexistharmoniously,providingnewperspectivesandideasforrelatedliteraryresearchanddiscussionsonpost-humanethics.Keywords:Post-human;Ethicalconflict;Post-humanCommunity目录一、后人类的生存图景：克隆人的伦理身份 1（一）身份的定位 1（二）双重伦理身份 2二、后人类共同体的提出：爱的救赎 3（一）克隆人的主动建构 3（二）非克隆人的矛盾共生 4（三）共同体的局限性 5二、后人类生存状态的隐喻 6（一）人类谋求新的生存方式 7（二）隐喻人类的生存现状 8结论 9参考文献 10致谢 11一后人类的生存图景：克隆人的伦理身份（一）身份的定位小说《莫失莫忘》以克隆人为叙事视角出发，故事设定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在现实中，这一时间的科学界在克隆领域取得了巨大成功：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培育出克隆蛙；1983年实现哺乳类动物的克隆；1997年我们熟知的克隆羊“多莉”诞生……回顾克隆技术的发展史，我们可见科学家对克隆技术的研究是由低级简单到高级复杂发展的，甚至有些激进的科学家宣称已经在进行克隆人的相关实验，但因为涉及到人类伦理问题，遭到各界强力反对。小说时间设置巧妙，此时克隆技术在人类实践中已得到部分的验证和运用，这使得小说的虚构世界同现实的真实世界有所重合，更能引发读者的情感共鸣。科学技术的发展催生出一种新的人类——后人类，后人类也可称之为“人造人”，在《莫失莫忘》这部作品中集中表现为克隆人。聂珍钊提出：“人的身份是一个人在社会中存在的标识，并需要承担身份所赋予的责任和义务。”REF_Ref13174\r\h[1](P263)聂珍钊还指出身份的获得可以分为两种：自然选择和伦理选择。自然选择指人从猿猴到人的形式上的选择，在生物进化过程中，人类选择了如今的四肢、五官等外形特征，这是自然选择的结果，自然选择确定人类的身份形式。如果说自然选择是基础，人类通过自然选择才能获得形式上的身份认定，那么伦理选择就是发展。人类通过伦理选择来确定更高层次的身份定位，主要可分为：“以血亲为基础的身份、以伦理关系为基础的身份、以道德规范为基础的身份、以集体和社会关系为基础的身份、以从事的职业为基础的身份等。”REF_Ref13174\r\h[1](P263-264)人类在社会中与他人产生了千丝万缕、丰富多彩的联系，这些联系演变为不同的伦理身份，根据伦理身份，人类明确了在社会中扮演的角色，从而有序的、“按部就班”的生活，保证了社会的稳定性。而反观克隆人的身份定位却是模糊的、矛盾的。从自然选择的角度说，克隆人跳过了这一步骤，他们不是自然演变的结果，而是科技发展的产物。从伦理选择的角度说，以血亲人伦为基础的家庭是人类的生存之根，但克隆人不属于父母有性繁殖生下的孩子，他们没有父母，只有“原型”，他们只能被称为“复制品”。根据人类的遗传定律，DNA是区分不同个体的最可靠的标准，它具有唯一性，但克隆技术的发展，让人类可以在实验室复制出拥有同样DNA的“人”，这打破了遗传系统的平衡与稳定，人类个体的唯一性不复存在，因此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原型”和“复制品”具有同一身份，这造成了身份认定的混乱。小说《莫失莫忘》中，克隆人的身体构造和外貌与正常人类没有区别，并且同样具有自己的感性认识和理性认识，甚至有些克隆人在某些领域还有较高的天赋，但无论如何都会遭到人类的拒绝，大部分人类不承认克隆人属于人类，以对克隆人的态度为依据来划分，我们称他们为“消极派”。小说中的克隆人创造出来的唯一目的是为人类提供器官，在社会中被视为可随意处置的器官供体，从出生起，克隆人就被定义为工具，而非拥有完整人权的个体，这挑战了传统的生命平等和尊严的伦理观念。在情感上人类无法接受，但对健康器官的需求和疾病被治愈的诱人前景又让人类无法割舍克隆人的存在，所以大部分人类尽量不去想到那些可怜的克隆人，不承认他们属于人类这一物种，有些人甚至会恐惧克隆人。例如小说中的定期来黑尔舍姆挑选学生作品的夫人，凯西、露丝等人为印证“夫人害怕他们”而主动向她打招呼，得到的反应是“她似乎在拼命压抑住周身的颤抖，这种真正的恐惧，怕我们中哪一个会不小心碰到她。”“她害怕我们就像是有人害怕蜘蛛一样……我们从来没有想到，我们要怎么想这件事，我们自己会是什么感受，被人那样看待，当成蜘蛛。”REF_Ref22838\r\h[2](P40)除了夫人，黑尔舍姆外的其他人也或多或少害怕他们。与“消极派”不同的是敢于直面克隆人、努力争取克隆人权利和利益的“积极派”，例如露西小姐和艾米丽小姐，艾米丽小姐创建黑尔舍姆，在这里的克隆人“与世隔绝”，被称为“学生”，得到了较好的照顾，接受了还算不错的教育，黑尔舍姆无疑是这些学生的世外桃源。小说中的“积极派”为克隆人创造了良好的成长环境，让他们去感受爱，以证明克隆人是有灵魂的，“我们收走你们的创作是因为我们认为它能揭示你们的灵魂。更准确地说，我们这么做是为了证明你们有灵魂。”REF_Ref22838\r\h[2](P292)他们希望以此来帮助克隆人证明自己的身份，证明自己也是人类，而非物，但最终还是失败了。（二）双重伦理身份伦理问题都与伦理身份息息相关，对于克隆人来讲，他们的伦理身份是双重的，分为生物学和社会学两方面。从生物学出发，克隆人是为了满足人类恢复健康、延长寿命的工具，因此尽管她们和普通人拥有一样的身体，但他们并没有被视为人类，也没有所谓人权和尊严，他们被物化为没有生命权的医疗物品。在黑尔舍姆，克隆人们从小就要接受各种健康检查，几乎每星期都有一次身体检查。“在黑尔舍姆，导师们对于吸烟非常严厉……他们就确保每次提及香烟的时候，都要教育我们一遍。”REF_Ref22838\r\h[2](P76)哪怕只是学生看到书本中的一幅手上拿着香烟的插图，那整节课就不得不停下来。甚至有流言说有些经典文学作品在图书馆是找不到的，就是因为其中的主要角色吸烟太多。对他们来说，身体器官的健康是最重要的，学习只是消磨时间的一种方式，而事实上，学习的权力都是黑尔舍姆的创建者艾米丽小姐为他们争取的。“你们是学生，你们……很特别。所以你们得保持健康，确保内脏都完全健康，对于你们每个人，这都比对我要更为重要”REF_Ref22838\r\h[2](P77)，黑尔舍姆的教师们通过教育，在学习过程中给他们灌输他们长大后必须捐献器官的思想，这让作为学生的克隆人从小就形成了“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是器官捐献”，很多克隆人甚至引以为豪。从社会学的角度看，小说中的克隆人群体极为特殊，他们宛如无根之萍，没有家族史，是与文明延续脉络相切断的孤立存在。在人类社会架构中，名字绝非只是一种简单的符号，它承载着深厚的文化内涵，是一个人身份的关键标识，更是个人独特性的外在彰显。在小说《莫失莫忘》中，普通人的名字遵循着名字、中间名与姓氏的组合规则，姓氏作为家族血缘传承的象征，维系着代际之间的纽带，承载着家族的荣誉与记忆。然而，克隆人却被剥夺了这一至关重要的身份标识。由于他们并非通过自然生育诞生，没有亲生父母，也就失去了获取姓氏的资格。他们的身份被冷冰冰的字母所替代，如凯西·H、汤米·D、米芝·A，这些字母看似简单，却像是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将他们与正常人类社会的身份体系区隔开来。更令人唏嘘的是，像露丝和劳拉这类克隆人，连代替姓氏的字母都未曾在书中出现，他们的身份在某种程度上更加模糊与隐匿，仿佛是社会边缘的一抹暗影。除此之外，克隆人还遭受着社会全方位的排斥，被隔绝于正常社会秩序之外。当他们踏入农舍，便开始在人类社会中寻找自己的原型，这种寻找，本质上是对自身身份认同的强烈渴望。他们在被正常人排斥、被社会遗忘的困境中艰难生存，表面上他们或许也拥有友情和爱情，能与同伴相互依偎、彼此陪伴。但深入其内心，不难发现他们始终被一种无法驱散的寂寞所笼罩。他们渴望被世界认可，渴望在这个广阔的世界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渴望成为被接纳的一员，而非被边缘化的异类。二后人类共同体的提出：爱的救赎在《莫失莫忘》中，克隆人虽然饱受伦理问题的困扰，但石黑一雄也描绘了后人类追求爱的主动性，提出了后人类共同体的概念，并且以“爱”作为后人类共同体的纽带。小说中“爱”的内涵具有多重维度：它既是凯西与汤米跨越生死的情意，是克隆人对人类世界的温柔凝视，更是不同生命形态对彼此的相互尊重。这种爱超越了生物学意义上的繁衍，成为后人类共同体最坚韧的隐形纽带。（一）克隆人的主动构建从克隆人的结局来看，捐献死亡是他们最终的归宿，但汤米、凯西、露丝这些克隆人都有自己鲜明的性格特征，都在努力构建着自己的灵魂。克隆人们渴望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他们模仿电视上其他人的行为去窥探这个世界，他们幻想以后在超市工作，去美国好莱坞做电影明星，甚至想去寻找自己的原型，因为他们相信“如果你见到了自己的原型，就会获得某些洞见，关于自己的深层真相，你就能看到生活未来的一点可能。”REF_Ref22838\r\h[2](P156)面对被规划的命运，克隆人没有选择反抗，而是坦然平静地接受，这是克隆人对人类世界温柔的凝视，石黑一雄用一种名为“爱”的纽带构建起后人类共同体。不仅如此，成长于黑尔舍姆学校的克隆人群体还通过分享记忆、支持彼此，构建了家庭式的共同体，每个克隆人的灵魂都存在于他们共享的记忆中。何卫华说：“共同的记忆是共同体定义自身的主要方式，对于遭遇过同样苦难的人而言，同样的不幸、际遇和对美好未来的希冀引发同样或类似的情感。这一情感链接将成为建构集体主义的基石，共同的创伤因此具备将所有人纳入全新身份认同中的潜能。”REF_Ref13716\r\h[3]黑尔舍姆的学生们分享记忆、构建共同体的重要道具是放着珍贵“收藏品”的木箱子，“收藏品”或是拍卖会或是交流活动得来的东西，大部分人都将他们视为珍宝，发自内心地爱护着自己的“收藏品”。这个木箱子装着的不仅是孩子们喜欢的小物件，还是他们储存记忆和证明灵魂的重要工具。凯西的收藏品中有她极为喜爱的磁带，里面收录了一首名叫《莫失莫忘》的歌，她有一次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将一个枕头抱在怀中轻轻摇晃，幻想着这是自己的孩子，而自己是在哄孩子睡觉的母亲，嘴里还唱着歌词“哦，宝贝，宝贝，莫失莫忘”。这一幕让站在门外偷看的夫人泪流满面，夫人无疑是看到了克隆人身上无法忽视的灵魂的光辉，以及深藏在小女孩心中的母爱和对未来的希冀。从黑尔舍姆毕业后，每个人对于木箱子的处理方式不尽相同，有人选择留在身边，有人选择丢弃，但留存于心中的回忆谁都不会割舍。“我最珍贵的回忆，我发现我从未淡忘。”REF_Ref22838\r\h[2](P322)在小说的最后，凯西独自一人抱着自己和周围人的记忆继续前行，等待着捐献的到来。张笑铭说：“通过记忆的梳理构建归属感，并以此确立自己存在的锚点，寻找存在的意义。”REF_Ref13902\r\h[4]凯西将经历的一切变为最珍贵的记忆，如此，消失的黑尔舍姆、离去的朋友爱人便可在记忆中得到爱的延续。后人类不再是被动的受难者，而是以爱为纽带的文明共建者。面对克隆人“是否有灵魂”的质疑，凯西与汤米在终将死别的结局下仍然追求艺术创作与情感连接，他们的感情真挚而美好，一次次的告白是克隆人对情感的“自我确认”，完成了对“爱是否仅属人类”的伦理颠覆。石黑一雄通过这些描写，将爱定义为“人性的最后堡垒”，即便在被剥夺自由与尊严的境遇中，克隆人仍以爱证明其灵魂的存在，从而瓦解了“后人类非人”的伦理定论。（二）非克隆人的矛盾共生作为“积极派”的代表人物露西小姐，她是一位富有责任心、爱心和良心的非克隆人，她在黑尔舍姆担任教师期间告诫学生：“如果你们想过上正派体面的生活，就得知道自己是谁，未来会怎样，你们每个人都是。”REF_Ref22838\r\h[2](P91)露西小姐尽自己所能告诉学生们被压迫的真相，鼓励他们改变残酷的生存环境，反抗人类安排好的命运，但她这一行为不符合黑尔舍姆的规定，不久就被艾米丽小姐给解约了。露西小姐认为克隆人应该获得人权和尊重，这也是一种爱，她企图通过这样的“爱”救赎克隆人，让克隆人获得解放。如果说露西小姐是彻底的“积极派”，那么艾米丽小姐在后期便是从“积极派”转变为了“消极派”。前期，艾米丽小姐对克隆人充满同情，她创建黑尔舍姆，鼓励克隆人追求艺术，尽力给克隆人们一个安稳美好的童年，希望普通人类认识到克隆人也是具有灵魂的，他们也是人类，理应获得更好的生活条件，得到人文关怀。因为她的努力，生活在黑尔舍姆的学生比其他地方长大的克隆人幸运得多，但在健康的诱惑和社会现状的强烈阻碍下，艾米丽小姐这群人还是失败了，世界上类似黑尔舍姆的机构被全部关停，克隆人又回到了之前被普通人类刻意忽视、“无人理会”的状态。在小说的最后，凯西和汤米去申请延期捐献，被艾米丽小姐回复到“这种谣言毫无依据”，在交谈的过程中，艾米丽小姐心心念念的是自己的可能受到搬运工暴力搬运的心爱床头柜，而她面前这两个战战兢兢申请延期捐献的克隆人学生，甚至比不上她的床头柜，在她心中也并非将他们视为人。小说这段艾米丽小姐的出场是坐在轮椅上，这时的她“身体孱弱并且扭曲”REF_Ref22838\r\h[2](P286)，她说到“我最近身体不太好，但我希望不用长久靠这玩意才能行动”REF_Ref22838\r\h[2](P288)，这暗示艾米丽小姐不久之后也会为了自己的健康接受器官捐献，捐献者当然是那些克隆人，甚至是她之前的学生，她最终还是将克隆人看作是器官的容器。艾米丽小姐身上对克隆人的人道关怀与制度职责的矛盾，折射出人类在技术理性与人性良知间的挣扎。她通过鼓励克隆人追求艺术，试图赋予其超越工具价值的意义，但最终仍屈服于“捐献制度”的冰冷逻辑。艾米丽小姐身上的矛盾性揭示了“爱的救赎”在体制性压迫中的局限性，但也暗示了人类共情后人类的可能性。（三）共同体的局限性后人类共同体这一设想虽然美好，但这种联结脆弱且悖论。共同体建构的重要基础是对自身身份的认同，如果没有个体的身份认同，那么很难结成“共同体”这张大网。小说中一部分的克隆人热衷于寻找自己的“原型”，他们认为能够从自己的“原型”身上看见自己所拥有的可能性，完成自己的身份认同，从一定程度上构建起后人类共同体。但露丝和凯西的失败都意味着构建共同体的困难之大，露丝通过报纸的描述为自己编出一个莫须有的故事，认为自己是大城市一位生活水平较好的白领所复制出来的。但当他们来到海边小镇寻找自己的“本尊”时，发现露丝与自己描述的那个人完全不同。凯西因为自己有时无法控制的性冲动，认为自己的“原型”可能是一位色情明星，她快速翻看一本本色情杂志也是为了寻找自己的“原型”。他们失败的原因很大程度上是人类的限制，寻找“原型”在人类世界中是克隆人不该触碰的禁忌，一旦克隆人通过“原型”完成身份建构，人类就会面临被取代的威胁。因此人类刻意制造鸿沟，将克隆人边缘化，阻挠他们进行身份认同。露丝和凯西寻找“原型”的失败体现了克隆人对身份认同的渴望与困境，个体的失败必然无法完成群体任务的实现，构筑后人类共同体困难重重。石黑一雄并未将爱的救赎简单化，而是揭示其深刻的矛盾。凯西和汤米用自己创作的作品和他们之间的爱情，向世人证明克隆人是有灵魂的，但他们的努力最终以失败告终，他们的爱情未能延缓捐献进程，这暗示在系统性的压迫下，个人情感难以撼动结构性暴力，也就是说“爱的救赎”不是万能的。小说的最后汤米完成了第四次捐献，也就意味着迎接死亡，凯西独自一人驱车再次前往“失落的一角”——诺福克，带着所有的记忆继续前行，等待着完成自己的捐献使命。凯西最终选择“守住记忆”而非反抗，折射出探索后人类共同体中的局限性——爱仅能缓和矛盾，却无法颠覆结构性的不公正。当凯西抚摸着图书馆泛黄的《灰姑娘》绘本时，瞳孔里跃动的不是对造物主的怨恨，而是对人性光辉的执着守望。她把汤米临终前在泥地上画出的迷宫称为“最动人的诗”，这种坦然面对苦难的平和姿态和将悲剧升华为美的能力，让克隆人结局的悲剧性得以减弱，凯西这样的做法才是人类在技术异化时代最后的救赎之道。小说结尾凯西对黑尔舍姆记忆的坚守，以及她对克隆人被预设的“捐献”命运的平静叙述，构成了对人类中心主义伦理的无声抗议。石黑一雄通过这种“不反抗的抵抗”，将“爱的救赎”升华为一种超越现实困境的哲学姿态——即便无法改变结局，但对爱的追寻本身已经是对人性尊严的捍卫，人类中心主义构筑的伦理高墙在悄然瓦解。石黑一雄通过凯西这个形象，呈现了人类与后人类在伦理困境中的共存状态，在伦理学领域投下一枚深水炸弹。他让我们看到，真正的救赎不在于改变世界，而在于不被世界改变。《莫失莫忘》中克隆人面对命运安排时，表现出的是麻木的接受态度，例如汤米在得知捐献延迟是谎言后，并没有奋力反抗，而是将痛苦化作最后一声悲痛的呐喊，将一切情绪内化为沉默的尊严，石黑一雄用这种东方式的留白，在西方科幻叙事中开辟出新的伦理维度——当抗争失去意义时，对记忆的诗化珍藏本身就成了最深刻的反抗。小说最终指向一种超越生物学本质的共同体构想——当人类放下对纯粹人性的执念，承认后人类在情感与道德上的平等性，通过记忆共享与伦理重建，才能突破身份壁垒，在相互依存中实现真正的共同体。这种构想既是对工具理性主导的现代社会的批判，也寄托了作者对后人类时代和谐共生的希望。三后人类生存状态的隐喻《莫失莫忘》以克隆人为后人类代表，展现其生存困境，揭示人类在科技发展下对克隆人的漠视与压迫，石黑一雄借此呼吁思考人类与后人类关系，警惕利益至上。小说中的后人类生存状态隐喻现实世界人类的生存现状，克隆人的命运象征人类短暂生命以及无力反抗命运的无奈。作品客观呈现人类与后人类的共生状态，反映人类在困境中求生、直面生活、实现价值的主题。（一）人类谋求新的生存方式在科学技术迅猛发展的当今社会，人类应该关注科技高速发展带来的后果，注意到身边的新群体——后人类。小说《莫失莫忘》以克隆技术发展带来的克隆人为后人类群体的代表，展现了克隆人的生存困境，实际上这也是石黑一雄在关怀处于科技时代的人类的生产方式和身份定位问题。《莫失莫忘》中大部分人类选择漠视克隆人，只要不触犯自己的利益，他们不在乎克隆人，默许有关的研究项目，成为沉默的既得利益者。还有一部分是以黑尔舍姆为代表的克隆人权力的“捍卫者”，他们试图挑战当时的捐献模式，为克隆人提供良好的成长环境，证明他们和普通人一样有思想、有创造力、有灵魂，但事实上他们也并非完全把克隆人当做真正的人类，抵抗不过社会压力后，这些“捍卫者”果断放弃克隆人，重新谋取自己的利益。小说中描绘的社会环境残忍冷漠，人类完全掌握克隆人的生死，肆意夺取克隆人的器官，这实则是丧失人性和理性的表现，究其根本是另一种形式的自相残杀。人类在医疗进步的巨大诱惑下，刻意压抑住良心的不安，用更加强硬的手段打压克隆人，剥削他们的人权，这种全然漠视以尊重生命为基准的伦理价值，最终会导致人类社会秩序的混乱。生安锋是这样描绘理想世界的：“倡导所有的人都属于同一个社群或者共同体，在这个社群里面，不再有种族或者国家的分隔，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互相尊重并在同一个地球村里平等幸福地生活。”REF_Ref14222\r\h[5]石黑一雄也是借这部作品呼吁建设人类与后人类和平共处的新世界，呼吁人类在基因工程技术发展的大背景下，思考人类与后人类的关系，要警惕被利益和欲望裹挟，切莫奉行利益至上主义，努力构建与非人类之间的友好关系，否则世界将会失去秩序，人类也会成为伦理秩序混乱的产物。石黑一雄一直试图建立一个多样身份可以共存的社会，他说：“现在的时代是一个人们会丢失原有标签，重新寻找新身份的时代。”REF_Ref23037\r\h[6]石黑一雄用极具前瞻性的视角指出，当代社会正经历着身份定位的深刻变革，人们不断挣脱固有标签的桎梏，在流动中重塑自我身份。就如《莫失莫忘》中人类与克隆人在身体上、基因上有所关联，但两者并不是对立、不可调和的关系，人类的身份定位应该随着社会环境的变化而流动的。“身份解构与再定义”这一论断不仅揭示了新时代个体生存的普遍困境，更映射出社会结构转型的深层逻辑。当传统社会以血缘、地域、职业等角度建构身份体系时，数字技术、基因工程、价值观念的发展正将人类抛入“身份解构与再定义”的漩涡之中。（二）隐喻人类的生存现状《莫失莫忘》曾被学者称为“阿甘本式的权力压迫政治小说”REF_Ref14340\r\h[7]，这种说法揭示了《莫失莫忘》并非简单的科幻小说，它象征的是现实中的人类社会。小说中克隆人成长的“黑尔舍姆”被作者设计为一个封闭的寄宿学校，象征人类童年时期的认知环境。孩子们在导师的有意引导下接受信息，对世界的理解仅通过碎片化的语言构建，如同人类孩童对世界的朦胧感知。这种“气泡”般的环境隐喻了人类普遍的生存状态：个体在既定的框架内接受教育，形成对世界的预设认知，而真相的揭露往往伴随着成长的阵痛。就像小说中克隆人通过艺术作品试图证明自身灵魂的存在，却最终发现这些努力只是人类权力体系下的“人道主义表演”，暗示了人类社会中理想与现实的割裂。小说的结尾凯西在捐献前遥望着地平线，她想象着铁丝网处堆放着的垃圾是被冲刷到海边的她这一生所失去的一切，而遥远地平线是她一生所爱在幻想中向她招手，却永远不会靠近。小说中对克隆人寿命短暂的设定，实则象征着人类短暂的生命，人类与克隆人一样从出生起就注定了最终的归宿——死亡，克隆人就是现实中的人类。在时间的长河中，人类个体活着的数十年相当短暂，在活着的数十年里我们不断的被时间剥夺我们的一切：童年、回忆、青春、健康、亲人、爱人、友人……这些我们想要把握住却最后失去的东西就是小说中“克隆人的器官”，人类清晰地意识到一切在随自己而去，但只能隐忍的看着时间将这一切夺取，最后或满足或不甘心地结束这一生，但却无法反抗，就如《莫失莫忘》中被规定好命运的克隆人，“器官捐献者”是他们的身份，捐献而亡是他们的结局，一切都无力改变。安婕评价《莫失莫忘》这部小说道：“不做对现实的直接干预，不展露自己对克隆这一生物实验的批驳态度，而是着力于对人类生存境况的反乌托邦式描写和再现。”REF_Ref14412\r\h[8]《莫失莫忘》中没有直接表露作者情感，而是相对客观的描述人类与后人类共同生存的状态：克隆人的被压迫与人类的漠视。作者石黑一雄曾在采访中表示：“从我的世界观来看，我认为人们无论承受怎样的痛苦，无论遭遇怎样的悲惨经历，无论如何不自由，都会在命运的夹缝中求生，接受命运给予的一切。人们不懈奋斗，努力在如此狭小的生存空间内寻找梦想和希望。这类人始终比那些破坏体制、实施叛乱的人更令我感兴趣。”REF_Ref23099\r\h[9]《莫失莫忘》这部作品所反映的主题并不是突破规则的界限和约束，寻找逃离的出口，更多的是人类即使在狭小的生存空间里，依然努力抓紧身边的希冀与幸福，用力的活下去。相较于反抗，有时候选择留下来、选择去直面更需要勇气。复杂、捉摸不透的人生，本就是个无法走出的困境，人类只有正视真实的自己，坦然接受困难与磨砺，在困境中自强不息，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