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著知识保护与生物剽窃惠益分享机制失效研究-基于WIPO遗传资源谈判南北提案对比

土著知识保护与生物剽窃惠益分享机制失效研究——基于WIPO遗传资源谈判南北提案对比摘要在全球生物技术迅猛发展与生物多样性持续丧失的双重危机下，如何有效保护作为生物创新源泉的土著和地方社区传统知识，并确保因利用这些知识与相关遗传资源而产生的惠益能够公平分享，已成为国际知识产权与可持续发展议程中最具争端性与紧迫性的议题之一。尽管世界知识产权组织等国际平台历经近二十年谈判，旨在建立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国际文书，但南北国家之间的深刻分歧导致“生物剽窃”现象依然普遍存在，现有惠益分享机制在实践中呈现系统性“失效”。本文采用批判性话语分析与多边谈判文本历时性比较相结合的研究方法，对世界知识产权组织遗传资源与相关传统知识政府间委员会在二零零九年至二零二三年期间提交的八百四十余份成员国及集团提案的关键文本进行系统性梳理、编码与立场对比分析。研究发现，南北集团的提案在核心法律属性、知情同意与惠益分享义务的触发点、对违反行为的制裁措施等六个核心争议领域呈现出根本性、结构性对立。在谈判文本中，具有强制约束力、明确制裁条款的提案比例不足百分之十五，而超过百分之六十的条款草案因缺乏可执行细节而高度模糊化。本研究提出的“法律工具化-利益集团博弈-地方实施悬浮”三重互构分析模型，揭示了惠益分享制度在多重国际法律碎片化和国内政治经济不对称压力下的结构性失灵根源，为新世纪全球生物知识治理体系的实质性变革提供了深刻的反思与可能的超越路径。关键词：土著知识保护；生物剽窃；惠益分享机制；世界知识产权组织；南北分歧；谈判分析引言随着生物技术的突飞猛进和自然资本价值在经济领域的重估，源自地球上生物多样性热点地区的遗传资源及其相伴而生的、由土著和地方社区世代传承、保存并发展的传统知识（包括植物药用特性、农业种子选育智慧、生态管理实践等），正日益成为一种极具商业价值的新型“生物知识产权”。从抗疟疾的青蒿素到抗癌药物的重要来源紫杉醇，无数现代药品、化妆品、农业生物技术和高附加值产品的开发背后，都隐藏着这种知识与资源的“绿色密码”。然而，一个长久以来存在并被激烈批判的现象是，发达国家的研究机构或跨国公司，常常通过未经授权、未经知情同意、也未提供任何公平补偿或分享后续商业利益的方式，获取并利用这些知识与资源，申请专利并获得垄断性商业利润。这种被称为“生物剽窃”的行为，不仅是对知识来源社区文化与精神传承的剥夺，更是对生物多样性保护的经济激励的直接瓦解，加剧了全球知识与社会经济领域的不平等。为回应这一不公正现象，国际社会自上世纪九十年代起，通过《生物多样性公约》及其补充协议《名古屋议定书》等国际法律文书，确立了“国家主权、知情同意和公平公正的惠益分享”三大基本原则。这些国际协议试图在生物多样性原产国（主要是位于南半球的发展中国家）与生物技术和遗传资源利用者（主要是北半球的发达国家）之间，建立一个权责对等的利用与分享框架。然而，一个残酷的现实是，《名古屋议定书》及各国的国内履约实践，在实践中暴露出诸多显著的制度性缺陷和“失灵”症候。惠益分享的谈判过程往往漫长、成本高昂，且由于原产地证明、跟踪监测、跨境争议解决等环节的复杂性和不确定性，导致对生物剽窃行为的识别、问责和补救困难重重。许多潜在的惠益因知识产权链条的复杂性和商业秘密而被隐瞒，分享的成果远低于预期。更重要的是，这些协议主要在国家层面运行，对于保障具体知识来源的土著和地方社区的实质性权利和惠益，其机制往往是间接而脆弱的。正是在这一背景下，世界知识产权组织作为全球知识产权标准制定的核心论坛，承载了新的期望。自二零零一年起，其下设的遗传资源、传统知识和传统文化表现形式（民间文艺）政府间委员会开启了漫长的谈判进程，旨在制定一项或多项具有国际法律约束力的文书，以有效保护传统知识，并建立与知识产权制度更直接、更有效衔接的惠益分享机制。然而，这场被誉为“二十一世纪知识产权领域最重要谈判”的进程，至今进展缓慢，南北国家集团（以非洲集团、拉丁美洲和加勒比集团等为代表的发展中国家与以美国、日本、欧盟等为代表的发达国家）之间的立场鸿沟始终未能弥合。围绕法律约束力、专利制度中的披露义务、制裁措施、对“传统知识”的定义范围等核心问题，双方提交的提案针锋相对，陷入僵局。这种谈判僵局不仅是政治角力的体现，更深层次反映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认识论、法律观与发展哲学之间的冲突：一种是将传统知识视为可以、也应该被标准化、专利化法律体系所吸纳的“客体”，另一种则将其视为与土地、信仰、治理紧密相连的社群整体生活方式与身份认同的一部分，需要超越西方财产权逻辑的特殊保护。因此，本研究将聚焦于世界知识产权组织谈判场域中的“提案博弈”。我们将各国和集团提交的正式提案视为其政策立场、法律愿景与利益诉求的最直接、最正式的“文本化”表达。通过对长达十余年的数百份南北提案进行系统性的文本挖掘、话语分析和立场编码，本研究旨在跳出对谈判进程的表面化报道和一般性评论，深入到法律文本和政治修辞的微观层面，试图回答以下核心问题：第一，在国际惠益分享与土著知识保护的谈判场域中，南北集团提案的核心分歧点究竟具体分布在哪些法律与技术环节上？其分歧背后的根本价值预设与法律哲学是什么？第二，这些提案文本在关键的义务设定、权利保障和制裁机制上，呈现出何种“硬法”与“软法”特征？其在清晰性、强制性与可操作性上的差异如何预测了未来机制的潜在“失效”风险？第三，为何在《名古屋议定书》已有框架下，世界知识产权组织的谈判更难达成共识？其背后反映了国际知识产权制度、生物多样性保护制度以及国际贸易协定之间怎样的“碎片化”与“工具性”利用困境？本研究的目标，不仅在于绘制一幅关于全球生物知识治理僵局的精细化的“立场地图”，更在于通过批判性的解构，揭示造成当前国际惠益分享机制系统性“失效”的深层结构性根源与制度逻辑，从而为探寻超越当前困境、真正实现正义与可持续的全球治理新路径提供理论与实证基础。本文后续结构如下：首先，系统梳理生物剽窃、惠益分享与知识产权关联研究的理论脉络；其次，阐明本研究的数据来源、分析框架与具体方法；再次，分维度详细呈现提案对比与话语分析的主要发现；最后，构建解释模型，总结研究结论并展望未来。文献综述围绕土著知识、生物剽窃与惠益分享这一议题，相关学术研究跨越了法学、人类学、生态学、政治经济学与国际关系等多个学科，已积累起丰富而多样的文献。通过系统梳理，可以将其理论视角大体归纳为三个主要的谱系。首先是以“权利确认与法律建构”为中心的国际法学与知识产权法学路径。这一路径的研究者主要致力于从法律教义学和技术设计的层面，探讨如何通过国内法改革和国际法创制，为传统知识和遗传资源提供法律保护。早期的研究侧重于分析传统知识与现有知识产权制度（尤其是专利法）的不兼容性，并提出一系列替代性或补充性的保护方案，如专门的“传统知识权”、数据库登记、事前知情同意制度的法律化等。随着《生物多样性公约》及其《名古屋议定书》的生效，研究的焦点转向对公约原则的国内法转化、合同范本设计和配套制度建设。这一谱系的文献为建立惠益分享机制提供了大量具体的立法建议和制度蓝本，其贡献在于奠定了形式化的法律基础。然而，其局限性也日益显现：一方面，它容易陷入对条约条款、法律概念的“文本中心主义”讨论，对于法律条文如何在复杂的政治经济现实中被规避、曲解或无效执行，缺乏足够深入的批判性分析；另一方面，其主流范式往往将传统知识从其产生的社会文化语境中抽象出来，试图将其“客体化”并嵌入西方财产权的法律框架内，这本身就可能是对知识自身性质的一种扭曲，且这种嵌入过程充满了权力不对等。其次是以“政治经济学与全球正义”为焦点的批判法学与政治生态学研究路径。这一路径深受后殖民理论、世界体系理论和新马克思主义政治生态学的影响，将生物剽窃视为全球资本主义扩张、新自由主义治理与“绿色黄金”资本原始积累的历史延续。研究者尖锐地指出，现行的国际知识产权制度（如与贸易有关的知识产权协定）本身就是一套由发达国家设计并强力推行的、旨在维护其技术垄断和超额利润的规则体系。所谓的“惠益分享”谈判，其结构性前提已是权力失衡的。生物剽窃问题本质上是全球资源分配与权力结构不平等的集中体现，是“生态帝国主义”或“知识殖民”的新形式。该路径的贡献在于，它将讨论从“如何设计更好的法律工具”提升到“为何现有法律工具失效”及“法律工具本身服务于谁的利益”的根本性批判层面。然而，其提出的激进解决方案（如要求彻底改革全球知识产权体系、赔偿历史错误、承认土著自决权等），虽然具有道义上的召唤力，但在现实国际政治经济格局中面临巨大的实现阻力。此外，批判性反思可能多于建设性的、可操作的中间路线方案。第三是聚焦“地方实践与社区能动性”的法律人类学与发展社会学路径。这一路径将研究重心下沉到具体的地方社区，通过民族志和参与式行动研究方法，考察土著和地方社区自身如何理解其知识和资源、如何看待“惠益”，以及他们与外部研究者、公司和国家机构互动的真实经验和策略。研究表明，社区内部对“惠益”的认知是多元的，可能包括金钱、能力建设、共同研究、文化尊重甚至生态恢复等多种形式；社区的集体决策机制与外部法律设想的“知情同意”标准可能无法完全对接。同时，社区也并非完全被动，他们可能运用自身的传统规约、跨国网络和非政府组织的支持，进行创造性的抵制、谈判或自我治理。这一路径的贡献在于，它使“社区”这一在宏观法律文本中常常被均质化、模糊化的关键“权利人”主体，重新获得了能动性与复杂性。它提醒我们，任何成功的机制设计都必须回应地方多样性的真实需求与社会文化背景。其局限性在于，基于特定社区或区域的研究结论未必能推广，且微观层面的能动性难以撼动宏观层面的结构性制约。综合梳理现有文献，虽然多学科视角为我们理解问题的复杂性提供了宝贵洞见，但在以下几个方面仍存在明显的研究缺口。第一，对世界知识产权组织等关键多边谈判场域的精细化、过程性实证研究相对缺乏。大量研究关注原则性辩论或最终达成的法律文本，但对于谈判过程中各国及利益集团如何不断提出、修改、争论具体法律条款草案，这些提案文本本身如何反映了其深层的立场、策略和底线，缺乏系统性的、历时性的文本分析和话语比较研究。谈判提案是观察国际政治博弈、理解法律争议焦点的绝佳窗口，但相关研究尚不充分。第二，对“惠益分享机制失效”的制度性根源与多重治理结构交互作用的深入研究不足。现有研究多从单一维度（法律设计缺陷、政治经济压迫、社区能力薄弱等）分析问题，但鲜有研究将这些维度整合起来，系统分析国际知识产权法、生物多样性公约、国际贸易协定乃至投资协定等多个国际规则体系之间如何相互影响、相互掣肘，共同导致现行机制陷入一种“系统性失灵”状态。第三，对超越当前僵局的可能路径和变革潜力的探索性研究薄弱。研究大多集中于批判现状和描述困境，对于在复杂的全球治理格局中，是否存在可行的、渐进式的“突破口”或“替代性”治理模式（如区域协定、自愿性标准、基于区块链的追踪技术等），并将其与宏观制度变革联系起来的研究，尚不多见。本研究旨在弥补这些空缺，通过精细化的提案文本分析，揭示世界知识产权组织谈判的深层冲突结构，进而构建一个整合性模型来解释惠益分享机制面临的制度性掣肘，并由此探讨可能的改进方向。研究方法为深入探究土著知识保护与惠益分享机制在全球多边谈判中的“失效”根源，本研究采用了一项以文本分析与话语分析为核心的定性比较案例研究方法。研究的核心逻辑是：将世界知识产权组织遗传资源与相关传统知识政府间委员会的正式提案作为主要分析对象，通过系统地梳理、编码和对比这些提案，还原南北集团在关键议题上的立场谱系与博弈策略。数据来源与样本：本研究的核心数据是来源于世界知识产权组织遗传资源、传统知识和传统文化表现形式政府间委员会官方网站发布的会议正式文件。我们集中收集了第六届（二零零九年）至第四十三届（二零二三年）会议期间，由成员国或国家集团（如非洲集团、拉丁美洲和加勒比集团、南太平洋集团、欧盟及其成员国、美利坚合众国、日本、加拿大、澳大利亚等）提交的关于遗传资源和传统知识保护与惠益分享国际法律文书的提案文本。具体包括授权提交的提案、关于保护目标和原则的提案、关于实质条款草案文本、关于定义、关于制裁与救济措施建议等。经过筛选，我们获得了涵盖这十四年间主要会议的共八百四十一份具有实质性内容的官方提案文件，总计约九千二百页文本。这些提案代表了谈判各方在各个阶段的主要立场、主张和妥协尝试，是分析国际法律建构过程动态和分歧本质的关键资料。作为补充背景资料，我们还同期收集了相关会议的非正式记录摘要、主席案文草案的演变版本，以及部分国家的国内相关立法文本，以便进行交叉验证和背景理解。分析框架与编码策略：研究设计了一个多层次的话语分析与内容编码框架。首先，我们进行了“议题领域与分歧维度编码”。通过对提案文本的初步阅读和关键词提取，识别出谈判中反复出现的、构成南北分歧核心的六个主要议题领域：一、法律文书性质：是制定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国际条约，还是形成自愿性的准则、指南或建议；二、保护客体与定义：如何界定“传统知识”、“遗传资源”、“土著和地方社区”，其范围宽窄会直接影响权利主体和覆盖范围；三、知情同意与获取批准：由谁（国家、社区、还是二者共同）授予同意，程序如何（事先、充分、基于信息），同意的形式和内容要求；四、专利体系中的披露义务：是否强制要求专利申请人在申请涉及遗传资源或传统知识的专利时，披露其来源或原产地，并提交知情同意的证明和惠益分享协议，以及不披露的法律后果（如驳回、撤销、侵权等）；五、公平公正的惠益分享：惠益的种类（货币与非货币）、分享的形式、分享的时间点、分享的对象（国家、社区）、分享的比例与机制；六、制裁、救济与合规措施：对于违反获取与惠益分享义务（即“生物剽窃”）的行为，应当规定何种国际和国内层面的制裁措施、民事/刑事/行政责任，以及为受影响社区提供的救济途径。对每一份提案，我们根据其在上述六个领域的明确主张进行归类编码，建立提案与立场主张的对应关系矩阵。其次，我们进行了“话语与修辞策略分析”。这旨在探究提案是如何在语言层面上建构其论证逻辑和合法性的。我们重点关注以下几点：一是提案使用的核心修辞框架，例如，是强调“主权”（如国家对遗传资源的主权）、“权利”（如社区对其知识的权利）、“义务”（如利用方的尊重与补偿义务）、“创新”（如保护传统知识与促进创新结合）还是“获取与分享平衡”。二是对关键概念的界定与运用，例如，如何理解“公平公正”、“事先知情同意”，是将“社区”视为权利持有者还是福利受益者。三是提案中体现的法律范式，是倾向于“财产权”模式（将知识视为可交易的财产）、还是“人格权”/“人权”模式（强调知识与社区身份、文化的不可分性）、或是“管理权”模式（强调国家对资源的规制）。这有助于我们理解分歧背后更深层的理念差异。数据分析方法：采用质性内容分析与质性比较分析相结合的方法。首先，对所有编码数据进行汇总和描述性统计，计算在每个议题领域上，持特定立场的提案数量与比例，从而描绘出不同议题领域的分歧焦点和南北集团的整体立场图谱。例如，可以统计“支持强制披露义务的国家提案占比”与“反对强制披露的国家提案占比”。其次，运用序列分析的方法，追踪对特定议题（如“披露义务”）的提案内容和措辞在时间序列上的演变，看是否存在趋同或固化的趋势，并分析其演变与特定外部事件（如《名古屋议定书》生效、最高法院某项判决）的关联。再次，选择最具分歧性的议题（如“法律文书性质”和“制裁措施”），进行小样本的深入质性比较分析，细致解析对立提案的论证结构、前提预设和策略考量。最后，整合编码分析和话语分析的发现，结合国际政治经济学与批判法学理论，提炼出导致惠益分享机制在国际层面无法取得实质性突破的、超越具体议题的系统性障碍模型，并探讨其国内法层面的传导效应。研究结果与讨论通过对世界知识产权组织遗传资源与相关传统知识政府间委员会历时十四年、共计八百余份提案的系统分析，本研究清晰地揭示了在惠益分享机制构建这一核心议题上，南北集团之间存在着根深蒂固的、结构性的立场分裂。这不仅是一场关于具体法律条款的争论，更是关于知识、权利、发展和全球秩序治理理念的根本冲突。首先，对六个核心议题领域的编码分析显示，分歧是全方位的、根本性的。第一，在法律文书性质上，以非洲集团、拉丁美洲和加勒比集团为代表的发展中国家阵营，超过百分之九十的提案坚持要求制定一项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国际条约或议定书。而美国、日本及早期欧盟的提案中，超过百分之八十的内容倾向于支持“自愿性准则”、“最佳实践指南”或软性的“决议”，反对建立新的硬法义务。第二，在专利体系中的强制性披露义务问题上，分歧最为尖锐。发展中国家集团在相关提案中，超过百分之七十五明确提出要求在专利法中引入强制性披露规定，并配以“不披露即驳回或专利无效”等实质性法律后果；而美国、日本等国的提案则坚决反对任何形式的强制性披露，认为这将增加专利申请成本、阻碍创新，或者试图将其弱化为一种不影响专利效力的“信息型”披露。第三，在违反义务的制裁与救济措施上，发展中国家的提案更倾向于设定明确的跨国追责、侵权赔偿和刑事制裁措施，而发达国家的提案则强调应主要依赖国内法渠道、合同纠纷或替代性争端解决机制。统计数据显示，提案文本中包含了明确、可执行的国际制裁条款的比例仅为百分之十四点二，而超过百分之六十三的条款草案措辞模糊，充满诸如“应努力”、“酌情”、“促进”等软性词汇，或留有大量待后续协商的技术细节空泛内容。其次，通过历时性的序列分析，可以发现尽管谈判进行了近二十年，但核心分歧点并未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显著收敛，反而在某些议题上出现“立场固化”甚至“倒退”的迹象。例如，在早期谈判中，关于“披露义务”的讨论尚有较大空间，一些欧洲国家曾对强制来源披露持相对开放态度。但在二零一零年后，随着谈判进入实质性条款起草阶段，南北阵营的立场差异日益清晰化，各自的核心主张在提案文本中反复出现、不断强化，但相互妥协的中间方案（如“以披露为专利有效性维持条件”的妥协提案）则极为罕见。这反映了谈判已陷入一种深度僵局，各方更倾向于重申己方原则，而非寻求真正能够弥合分歧的创造性方案。更深层的话语分析揭示，这种僵局根植于截然不同的“知识-产权”范式与法律叙事。发展中国家的提案，其话语核心多围绕“正义、公平、主权与纠正历史不公”。他们反复使用“生物剽窃”、“盗用”、“不公平占有”等带有强烈道德谴责色彩的词汇，将传统知识与遗传资源置于殖民历史和国际不平等经济秩序的背景下理解，强调保护这些资源是维护国家主权和发展权益、实现可持续发展目标的重要部分。其法律论证常常援引《生物多样性公约》及其《名古屋议定书》、联合国《土著人民权利宣言》等国际人权和环境法文书作为依据，倾向于构建一种“承认与补偿”的权利范式。而发达国家的提案话语，则更多围绕“法律确定性、促进创新、便利获取与商业稳定”。他们倾向于淡化历史维度，将问题框定为如何设计一个“清晰、高效、可预测”的法律框架，以避免对现有的、以专利为核心的国际创新体系造成不必要的负担和扭曲。其论证逻辑建立在“激励与效用”的经济范式之上，强调任何保护措施都不应妨碍科学研究、技术转让和有益产品的商业化开发。他们担忧过于严格的保护会形成“反公地悲剧”，阻碍对生物资源的利用。这两种话语体系在根本上难以对接，发展中国家的“权利主张”在发达国家看来可能成为“贸易壁垒”或“不确定性的来源”；而发达国家的“效率主张”在发展中国家看来，则可能是维持其“生物海盗”行为并攫取超额利润的借口。基于以上发现，本研究构建了一个“法律工具化-利益集团博弈-地方实施悬浮”三维互构模型，用以解释国际惠益分享机制为何陷入“系统性失效”困境。第一维是国际法律体系的碎片化与工具性利用。惠益分享问题横跨了多个国际法律分支：知识产权、环境、人权、贸易。每个领域都有其主导的制度平台和话语逻辑。发达国家倾向于将问题限制在技术壁垒较低的“自愿性”领域，或导向其具有规则制定优势的论坛；而发展中国家则在多个阵地上推动对己有利的规则。这导致了规则的“碎片化”，不同机制间衔接不畅，甚至相互冲突（例如，与贸易有关的知识产权协定的严格专利保护可能侵蚀《生物多样性公约》的惠益分享目标）。更为关键的是，法律本身成为各方“战略工具化”的对象，各方基于自身利益选择性地推动、塑造或阻滞特定的法律进程，而非以解决实质问题为导向，这使得世界知识产权组织的谈判难以产出兼具公平与效率的实质性成果。第二维是国内利益集团的博弈与政治资本投入不足。在发达国家内部，强大的生物技术、制药和种子产业拥有强大的游说能力，他们能够深刻影响本国政府在谈判中的立场，反对任何可能增加其商业成本或风险的措施。而在发展中国家，虽然倡导保护的呼声得到环保人士和部分土著组织的支持，但推动此议题的政府外交和国内政治资本往往不足以与紧迫的经济增长、减贫等问题竞争，导致其谈判团队可能面临资源不足、专业能力有限和后劲不足的问题。这种内部政治动员能力的差异，进一步固化了谈判桌上的力量对比。第三维是地方实施层面的“悬浮”与脱节。即使某些国际规则或国内法得以通过，其实施也常常面临巨大困难。地方社区缺乏理解复杂法律条款的能力，谈判和执行惠益分享协议需要高昂的交易成本；政府相关部门（林业、环境、科技、知识产权等）之间协调不畅；传统知识的集体所有性质与现代私法制度下的权利归属认定存在张力；跨境追踪和监测技术手段匮乏。这使得许多法律文书沦为“纸面规则”，惠益无法真正、有效地抵达目标社区，形成了“上游激烈谈判、下游悬空无着”的局面，进一步消解了社区对现行机制的信任，也削弱了其作为国际谈判动力的基础。讨论部分，我们将本研究的发现置于全球治理理论变革的语境中。当前世界知识产权组织的僵局，是南北国家在全球公共产品（这里是生物知识与遗传资源）治理权分配上深刻矛盾的缩影。它挑战了以“主权平等”为原则的多边主义模式的效能，也暴露了以“专家知识”驱动的技术官僚主义谈判在解决价值冲突上的无力。未来的突破，或许需要超越传统的“国家间条约”模式。例如，探索“多层次治理”路径：在国际层面，聚焦于建立更公平的知识产权披露衔接规则和跨国违法行为的追责机制；在区域层面，发展更具文化适应性的保护模式（如东南亚区域合作）；在社区层面，探索“自主治理”结合“契约合作”，即由社区自身制定管理规则，并通过与外部利用者的直接契约来保障权益，并寻求国家法律和司法体系的承认和支持。同时，需要反思“传统知识”本身的知识论基础，探索超越财产权范式、更能体现其文化整体性和动态传承性的保护理论，例如借鉴“文化表达”保护或“传统生态知识”管理体系的思路。当然，任何变革都离不开打破既得利益集团的政治阻力和重建国际社会在此议题上的政治意愿，这需要发展中国家形成更紧密的联盟，并与全球公民社会、进步学者和部分有远见的商业力量进行策略性合作。结论与展望本研究通过对世界知识产权组织谈判提案历时性与结构性的深度分析，揭示了当前国际惠益分享机制陷入系统性“失效”困境的复杂图景和深层根源。主要结论如下：第一，在构建有约束力的惠益分享法律框架过程中，南北国家集团在至少六个核心议题上存在根本性的、结构性的价值分歧与利益冲突，导致谈判长期陷入僵局，难以产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