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淮阴侯列传》(原文、注释、译文、段析、总评)_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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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淮阴侯列传》(原文、注释、译文、段析、总评)淮阴侯列传司马迁23-1【原文】淮阴侯韩信者,淮阴人也。始为布衣时,贫,无行,不得推择为吏;又不能治生商贾。常从人寄食饮,人多厌之者。常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食。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亦知其意,怒,竟绝去。信钓于城下,诸母漂,有一母见信饥,饭信,竟漂数十日。信喜,谓漂母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淮阴屠中少年有侮信者,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众辱之曰:“信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袴下!”于是信孰视之,俯出袴下,蒲伏。一市人皆笑信,以为怯。【注释】[1]淮阴,秦县名,在今江苏省淮安市。作者在本篇中以同情的笔调叙述韩信的一生,把他写成一个素怀大志、富有将才,并有一定政治眼光的军事家。作者肯定韩信在统一天下的过程中所起的作用,同时对他自矜功伐等缺点给予批评。[2]始,等于说当初。布衣,庶人。[3]无行(xíng),无善行。[4]推择,推举选择。[5]治生,相当于“谋生”,指从事农耕、工艺、经商等谋生手段。[6]常,通“尝”。数,音shuò。下乡,淮阴的属乡。乡下设亭。南昌,亭名。[7]在床上就把饭吃了(依张晏说)。蓐,通“褥”。这是极言吃饭时间之早。[8]母,当时对年老妇女的通称。漂,在水中拍洗棉絮。[9]大意是:连续几十天直到漂絮工作完毕,都给韩信饭吃。竟,终,等于说“到……完”。[10]食(sì),使动用法。自食,等于说自己养活自己。[11]哀,可怜。王孙,等于说公子,尊称。[12]若,你。[13]中情,内心。怯,勇的反义词。[14]众,用作状语,当众。[15]袴,通“胯”。袴下,两腿之间。[16]孰,熟的本字。孰视,即熟视,意思是用眼睛盯着他很久。[17]蒲伏,即“匍匐”,爬行。【译文】淮阴侯韩信,是淮阴人。当初他还是平民的时候,家境贫穷,品行不好,没能被推举担任官吏;又不会做买卖谋生。经常到别人家里蹭吃蹭喝,人们大多厌恶他。他曾多次到下乡南昌亭亭长家蹭饭,一连几个月,亭长的妻子很厌烦他,就一早把饭做好,在床上吃完。到吃饭时韩信来了,却不给他准备饭食。韩信也明白她的意思,很生气,最终绝交离去。韩信在城下钓鱼,有几位老妇人在漂洗棉絮,其中一位老妇人见韩信饿了,就给他饭吃,直到漂洗结束,一共几十天。韩信很高兴,对漂母说:“我一定会重重报答您。”老妇人生气地说:“大丈夫连自己都养活不了,我是可怜你才给你饭吃,难道指望你报答吗?”淮阴屠户中有个年轻人侮辱韩信,说:“你虽然长得高大,喜欢带刀佩剑,内心其实很胆小。”又当众侮辱他说:“韩信你要是不怕死,就刺死我;要是怕死,就从我胯下爬过去!”于是韩信盯着他看了很久,俯身从他胯下爬过去,匍匐在地。整个集市的人都嘲笑韩信,认为他胆小。【段析】此段叙写韩信布衣时的三件关键往事:寄食遭厌、漂母赠食、胯下受辱,全面展现韩信早年贫困落魄、隐忍负重的境遇,凸显其能屈能伸、胸怀大志的性格底色。以叙事为主,选取典型事例刻画人物,语言简洁传神,通过对比(亭长妻与漂母)、细节(孰视、蒲伏)与对话描写,将韩信的隐忍、漂母的善良、少年的跋扈刻画得栩栩如生,为后文韩信建功立业、知恩图报与性格缺陷埋下伏笔,叙事平实却极具张力。23-2【原文】及项梁渡淮,信杖剑从之,居麾下,无所知名。项梁败,又属项羽,羽以为郎中。数以策干项羽,羽不用。汉王之入蜀,信亡楚归汉。未得知名,为连敖。坐法当斩,其辈十三人皆已斩,次至信,信乃仰视,适见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壮士!”滕公奇其言,壮其貌,释而不斩;与语,大说之。言于上,上拜以为治粟都尉,上未之奇也。信数与萧何语,何奇之。【注释】[1]项梁,秦末楚人,当时起义将领之一。项梁和他的侄子项羽起兵吴中(今江苏省吴县及其附近之地),立楚怀王孙心为楚怀王,自号武信君,破秦军,后来在定陶(在今山东定陶县西)为秦将章邯打败被杀。渡淮,项梁起兵不久,曾由东阳(在今江苏宝应县西北)西行,渡淮北进。[2]麾(huī),通“挥”,大将之旗。麾下,等于说部下。[3]项羽,项梁的侄子,名籍,羽是字。项梁死后,羽为诸侯上将军,统率各路起义军,大破秦兵,攻破函谷关,焚秦都咸阳(在今陕西咸阳市东),杀秦降王子婴,分封天下,自号西楚霸王。后来与刘邦争天下,被刘邦打败,自杀。[4]郎中,管守卫的小官。[5]干,求,指欲以策谋求得进用。[6]汉王,即汉高祖刘邦。项羽分封天下,封刘邦为汉王,王巴、蜀、汉中三郡,都南郑(今陕西汉中市)。[7]亡楚,从楚逃出。[8]连敖,楚官名。[9]坐法,犯法。[10]滕公,夏侯婴,刘邦好友。刘邦为沛公,以婴为太仆,刘邦即帝位,封婴为汝阴侯。因为他曾任滕县令,所以也称为滕公。[11]上,秦汉以来对皇帝的通称,这里指刘邦。就,成就。就天下,等于说成就天下的事业。[12]拜,授官,即任命。治粟都尉,管粮饷的军官。[13]萧何,刘邦的丞相,在楚汉之争中起了不小的作用,后来封为酂侯。【译文】等到项梁渡过淮河,韩信持剑投奔他,在项梁部下,默默无闻。项梁战败后,韩信又归属项羽,项羽任命他为郎中。韩信多次向项羽献策求用,项羽都不采纳。汉王刘邦进入蜀地时,韩信逃离楚军归顺汉军。还是没什么名气,担任连敖一职。后来因犯法应当斩首,同案的十三人都已被斩,轮到韩信时,韩信抬头仰视,正好看见滕公,说:“汉王不想成就统一天下的大业吗?为什么要斩杀壮士!”滕公认为他的话很奇特,又觉得他相貌威武,就释放了他不杀;和他交谈,非常欣赏他。滕公把这事告诉汉王,汉王任命他为治粟都尉,但汉王并没有觉得他有什么特别之处。韩信多次与萧何交谈,萧何认为他是奇才。【段析】此段写韩信先投项梁、项羽,再归刘邦的早期经历,叙其怀才不遇、险些丧命、得滕公与萧何赏识的过程,凸显其军事才能未被当权者重视的困境,也为后文萧何月下追韩信、刘邦拜将做铺垫。以时间为序叙事,情节跌宕起伏,通过“数以策干项羽而不用”“坐法当斩而豪言脱险”“萧何奇之”等情节对比,突出韩信的非凡胆识与过人才能,语言简练,叙事节奏紧凑,人物形象在事件推进中逐渐鲜明。23-3【原文】至南郑,诸将行道亡者数十人。信度何等已数言上,上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上曰:“丞相何亡。”上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上,上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上曰:“若所追者谁?”何曰:“韩信也。”上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与计事者。顾王策安所决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必不留。”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注释】[1]行(háng),辈。诸将行,等于将官们。道亡,半路上逃走。[2]韩信猜想萧何已经不止一次对刘邦说。度(duó),揣测。[3]闻,使动用法,指使刘邦知道韩信逃走了。[4]国士,国家的奇士。[5]无所事,等于说用不着。[6]只不过王的计策从哪方面决定了。顾,只不过。[7]东,用如动词,指向东出关与项羽争天下。[8]计,计划、打算。[9]第一个“为”字当因为讲。为公,等于说瞧在你的份上。[10]斋戒,古人祭祀前专心致志有所戒慎,通常要沐浴更衣,戒酒。这里说拜将也要斋戒。[11]坛,土台。场,平地,指广场。【译文】到了南郑,将领们在路上逃走的有几十人。韩信揣测萧何等人已经多次向汉王举荐自己,汉王不任用自己,就逃走了。萧何听说韩信逃走,来不及向汉王报告,亲自去追赶他。有人告诉汉王说:“丞相萧何逃走了。”汉王大怒,如同失去了左右手。过了一两天,萧何回来拜见汉王,汉王又生气又高兴,骂萧何说:“你逃走,是为什么?”萧何说:“我不敢逃走,我是去追逃走的人。”汉王说:“你追的是谁?”萧何说:“韩信。”汉王又骂道:“将领们逃走的有几十人,你都不追;追韩信,骗人。”萧何说:“那些将领容易得到,至于像韩信这样的人,天下没有第二个。大王如果只想长期在汉中称王,就用不着韩信;如果一定要争夺天下,除了韩信没有能共谋大事的人。只看大王的计策怎么决定罢了。”汉王说:“我也想向东进军,怎么能郁闷地长久待在这里呢?”萧何说:“大王计划一定要向东进军,能任用韩信,韩信就留下;不能任用,韩信最终还是会逃走。”汉王说:“我看在你的份上任命他为将军。”萧何说:“即使做将军,韩信一定不会留下。”汉王说:“任命他为大将军。”萧何说:“太好了!”于是汉王想召韩信来授官。萧何说:“大王向来傲慢无礼,现在任命大将军如同呼唤小孩子,这就是韩信逃走的原因。大王一定要授官,就选择吉日,斋戒,设立坛场,准备礼仪,才可以。”汉王答应了。将领们都很高兴,人人都以为自己会当大将军。等到任命大将军时,竟然是韩信,全军都很震惊。【段析】此段以“萧何追韩信”为核心,叙写韩信因不被重用而逃亡、萧何力荐、刘邦斋戒拜将的完整过程,凸显韩信“国士无双”的价值,也展现萧何的识才之明与刘邦的从谏如流。以对话推动情节,人物语言极具个性,刘邦的直率暴躁、萧何的沉稳睿智、韩信的恃才自傲跃然纸上;情节一波三折,从逃亡、追逃、怒斥到拜将,节奏张弛有度,“一军皆惊”的结尾极具戏剧性,为后文韩信大展军事才能做足铺垫。23-4【原文】信拜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谢。因问王曰:“今东乡争权天下,岂非项王邪?”汉王曰:“然。”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汉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贺曰:“惟信亦以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喑噁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将相,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有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置江南,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不残灭者,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劫于威,强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强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岁矣,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坑秦降卒二十余万,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毫无所害,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耳。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秦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注释】[1]谢,谦让,谦谢。[2]大意是:现在你向东方去争夺天下,对手难道不是项王吗?乡(xiàng),向,后来作“向”。[3]喑(yīn)噁(wù),满怀怒气。叱(chì)咤(zhà),发怒的声音。这是形容项羽凶猛的样子。[4]废,瘫痪,这里指吓得像瘫痪了一样。[5]任属(zhǔ),任用委托。[6]呕呕(xūxū),和悦的样子。[7]印章的棱角磨损坏了。刓(wán),磨去棱角。敝,损坏。[8]忍不能予,等于说舍不得给。[9]义帝,即楚怀王心。项羽分封天下时,先尊怀王为义帝。当初怀王与诸侯约定,“先破秦入咸阳者王之”。后来刘邦先破关入咸阳,项羽却把关中一带分封给秦降将章邯、司马欣和董翳,所以说背义帝之约。亲爱,指亲近喜爱的人。王(wàng),封王。[10]项羽分封天下后,随即命义帝由彭城(今江苏徐州市)迁至长沙郴(chēn)县(今湖南郴县)。义帝行至半路,又被项羽派人杀死。[11]劫,迫。劫于威,被威势所逼迫。[12]彊(qiǎng),勉强。《汉书》作“服”。这里可能是脱了一个“服”字(依王念孙说)。[13]这句意思是,打着义兵的旗号,率领着想东归的战士。从,跟随,使动用法。[14]散,指被击溃。[15]三秦王,指封在大约相当于战时秦地的三王:雍王章邯,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16]新安,地名,在今河南渑池县东。[17]据《项羽本纪》载,章邯等投降项羽时,手下秦卒有二十万,投降后,项羽等诸侯虐待秦卒,秦卒有怨言,项羽等恐怕他们不服,于是把他们坑杀掩埋在新安城南。诈,骗。坑,掩埋。先骗降,而后坑杀掩埋。[18]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19]失职,失去应得的职位,指未能王关中。[20]这是说由于刘邦失职,秦民没有不感到遗憾的。恨,憾。[21]举,指举兵。[22]三秦,指章邯、司马欣、董翳所有的地区。檄(xí),古代征召晓谕一类的文书。传檄而定,指不用武力,一道文书就能收服。【译文】韩信拜将仪式结束后,汉王入座。汉王说:“丞相多次称赞将军,将军用什么计策指教我?”韩信谦谢。趁机问汉王说:“现在向东争夺天下,对手难道不是项王吗?”汉王说:“是。”韩信说:“大王自己估量,在勇猛强悍、仁德强盛方面和项王相比谁更强?”汉王沉默很久,说:“不如他。”韩信拜了两拜祝贺说:“我也认为大王不如他。不过我曾经侍奉过他,请让我说说项王的为人。项王厉声怒喝,上千人都吓得瘫软,却不能任用委任将领,这只是匹夫之勇罢了。项王待人,恭敬慈爱,言语温和;别人生病,他流着泪分送饮食;至于让人有功劳应当封爵的,印章磨得破旧,却舍不得给。这就是所说的妇人之仁。项王虽然称霸天下使诸侯臣服,不驻守关中却定都彭城。违背义帝的约定,把亲近喜爱的人封王,诸侯心中不平。诸侯见项王驱逐义帝,安置到江南,也都回去驱逐自己的君主,占据好地方称王。项王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不残破毁灭的,天下人多怨恨,百姓不亲近归附,只是被威势逼迫,勉强服从罢了。名义上虽然是霸主,实际上失去了天下人心。所以说他的强大容易变弱。现在大王如果真能反其道而行,任用天下勇武之人,什么敌人不能诛灭!把天下城邑分封给功臣,什么人不服从!率领义兵跟从想东归的将士,什么敌人不能击溃!况且三秦王是秦朝将领,率领秦地子弟几年,战死逃亡的人不计其数,又欺骗部下投降诸侯。到新安,项王坑杀秦地降兵二十多万,只有章邯、司马欣、董翳得以脱身,秦地百姓怨恨这三人,痛入骨髓。现在楚王强行用威势封这三人为王,秦地百姓不爱戴他们。大王进入武关,秋毫无犯,废除秦朝严苛法令,和秦地百姓约定,只有三条法令。秦地百姓没有不想让大王在秦地称王的。按照诸侯的约定,大王应当在关中称王,关中百姓都知道这件事。大王失去应得的职位进入汉中,秦地百姓没有不遗憾的。现在大王举兵向东,三秦地区可以传布檄文就平定。”于是汉王非常高兴,自认为得到韩信太晚,就听从韩信的计策,部署各位将领的攻击目标。【段析】此段为韩信拜将后的对策,他精准剖析项羽“匹夫之勇”“妇人之仁”、失尽民心的致命弱点,对比刘邦的优势,提出“反其道而行”的战略,规划平定三秦、争夺天下的蓝图,尽显其卓越的军事眼光与政治谋略。以长篇对话展开,逻辑严密,层层递进,先抑后扬,对比鲜明,语言铿锵有力,气势充沛;将分析项羽、展望刘邦、规划战略融为一体,说理透彻,极具说服力,让刘邦“大喜”的结局凸显对策的精准可行,塑造出韩信顶级军事家的形象。23-5【原文】八月,汉王举兵东出陈仓,定三秦。汉二年,出关,收魏、河南,韩、殷王皆降。合齐赵共击楚。四月,至彭城,汉兵败散而还。信复收兵,与汉王会荥阳,复击破楚京索之间。以故,楚兵卒不能西。汉之败却彭城,塞王欣、翟王翳亡汉降楚,齐赵亦反汉与楚和。六月,魏王豹归视亲疾,至国,即绝河关反汉,与楚约和。汉王使郦生说豹,不下。其八月,以信为左丞相,击魏。魏王盛兵蒲坂,塞临晋,信益为疑兵,陈船欲度,而伏兵从夏阳以木罂缻渡军,袭安邑。魏王豹惊,引兵迎信,信遂虏豹,定魏为河东郡。汉王遣张耳与信俱,引兵东,北击赵、代。后九月,破代兵,禽夏说阏与。信之下魏破代,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注释】[1]八月,汉元年(公元前206年)八月。当时各诸侯都有自己的纪年。陈仓,秦县名,在今陕西宝鸡市东。[2]魏,指魏王豹。豹本为战国魏之诸公子,后在楚怀王心部下,立为魏王。项羽分封诸侯,想自己占有魏地,于是徙魏豹于河东,为西魏王。此时豹从刘邦击楚。河南,指河南王申阳。是项羽所立,都雒阳(即洛阳,在今河南洛阳市东北)。[3]韩、殷王,指韩王郑昌、殷王司马卬(áng)。二人都是项羽所立。[4]齐,指齐王田荣。赵,指赵王赵歇。[5]荥阳,秦郡名,郡治在今河南荥阳县东北。[6]索,索亭,又名大索城,即今河南荥阳县治。【译文】汉元年八月,汉王举兵向东从陈仓出发,平定三秦。汉二年,出兵函谷关,收服魏、河南地区,韩王、殷王都投降。联合齐、赵共同攻打楚国。四月,到彭城,汉军兵败溃散返回。韩信又收集散兵,和汉王在荥阳会合,又在京、索之间打败楚军。因此,楚军最终不能向西进军。汉军在彭城兵败撤退,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逃离汉军投降楚军,齐、赵也反叛汉军与楚国讲和。六月,魏王豹回去探望母亲生病,到了封地,就断绝河关反叛汉军,与楚国约定讲和。汉王派郦食其劝说魏豹,没有劝降。那年八月,任命韩信为左丞相,攻打魏国。魏王在蒲坂集结重兵,封锁临晋关,韩信增设疑兵,摆开船只想要渡河,却派伏兵从夏阳用木制的瓮、盆渡过军队,袭击安邑。魏王豹大惊,带兵迎战韩信,韩信于是俘虏魏豹,平定魏地设为河东郡。汉王派张耳和韩信一起,带兵向东,向北攻打赵、代。闰九月,打败代兵,在阏与擒获夏说。韩信攻下魏国、打败代国后,汉王就派人收回他的精锐部队,到荥阳抵御楚军。【段析】此段叙写韩信拜将后的首次战功,先助刘邦定三秦、收失地,再独立领兵擒魏豹、破代兵,展现其卓越的军事指挥才能与实战能力,同时写刘邦屡次收走其精兵,暗藏君臣之间的权力矛盾。以时间为序叙事,简洁明快,战事叙述条理清晰,突出韩信“声东击西”“奇袭制胜”的战术特点;语言平实客观,不事渲染,却能通过战事结果凸显韩信的用兵如神,为后文井陉之战、平齐破楚等更大战绩做铺垫,也为韩信后期遭猜忌埋下伏笔。23-6【原文】信与张耳以兵数万,欲东下井陉击赵。赵王、成安君陈余闻汉且袭之也,聚兵井陉口,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说成安君曰:“闻汉将韩信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新喋血阏与。今乃辅以张耳,议欲下赵,此乘胜而去国远斗,其锋不可当。臣闻‘千里馈粮,士有饥色;樵苏后爨,师不宿饱’。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行数百里,其势粮食必在其后。愿足下假臣奇兵三万人,从间路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坚营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吾奇兵绝其后,使野无所掠,不至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于麾下。愿君留意臣之计!否,必为二子所禽矣!”成安君,儒者也,常称“义兵不用谋奇计”,曰:“吾闻兵法‘十则围之,倍则战’,今韩信兵号数万,其实不过数千,能千里而袭我,亦已罢极。今如此避而不击,后有大者,何以加之!则诸侯谓吾怯,而轻来伐我。”不听广武君策。【注释】[1]井陉(xíng),汉县名,即今河北井陉县东北之井陉口。[2]李左车,赵的谋士。广武君,李左车的封号。[3]西河,指龙门河,在今陕西大荔县境。[4]喋(dié),通“蹀”,踏。喋血,踩着血走,指血战。[5]这是说从千里之外送粮给军士吃。馈(kuì),通“馈”,送。[6]这是说现打柴做饭。樵,打柴。苏,打草。爨(cuàn),烧饭。[7]宿,久,指经常。[8]方,并。轨,两轮间的距离。方轨,即两车并行。[9]间(jiàn)路,偏僻抄近的小道。[10]儒者,等于说书生。[11]十,兵力等于敌人的十倍。[12]罢,通“疲”。罢极,疲惫。[13]加,等于说胜。[14]轻,轻易。“轻来伐我”,一本作“轻我伐我”。《汉书》亦作“轻来伐我”。【译文】韩信和张耳率领几万士兵,想要向东从井陉进攻赵国。赵王、成安君陈余听说汉军将要袭击他们,在井陉口聚集军队,号称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劝说成安君:“听说汉将韩信渡过西河,俘虏魏王,擒获夏说,新近在阏与血战。现在又有张耳辅佐,商议要攻下赵国,这是乘胜离开本国远征,其锋芒不可抵挡。我听说‘从千里之外运送粮食,士兵就会有饥饿的脸色;现打柴做饭,军队就不能经常吃饱’。现在井陉的道路,车辆不能并行,骑兵不能排成队列,行军几百里,看形势粮食一定在后面。希望您借给我奇兵三万人,从小路截断他们的军需物资。您深挖壕沟高筑营垒,坚守军营不与他们交战。他们向前不能战斗,向后不能退回,我的奇兵截断他们的后路,让他们在野外没有东西可抢掠,不到十天,两位将领的头颅就可以送到您的旗下。希望您仔细考虑我的计策!否则,一定被这两个人擒获!”成安君是儒生,经常宣称“正义的军队不用诡诈奇谋”,说:“我听说兵法‘兵力十倍于敌人就包围他们,一倍于敌人就交战’,现在韩信的军队号称几万,其实不过几千,能千里来袭击我,也已经疲惫不堪。现在像这样躲避不攻击,以后有强大的敌人,怎么能战胜他们!诸侯会说我胆小,就会轻易来攻打我。”没有听从广武君的计策。【段析】此段写井陉之战前的局势,李左车献上奇计,陈余迂腐固执、拒绝良策,为韩信背水一战、大破赵军创造关键条件,凸显陈余的迂腐与李左车的智谋,反衬韩信的用兵如神。以对话为主,李左车的分析逻辑严密、切合实际,陈余的言论迂腐僵化,形成鲜明对比;叙事简洁,重点突出战前决策的关键分歧,为后文韩信以少胜多的战役做足铺垫,情节张力十足,让读者对战役走向充满期待。23-7【原文】广武君策不用。韩信使人间视,知其不用,还报,则大喜,乃敢引兵遂下。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夜半传发。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萆山而望赵军,诫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赵壁,拔赵帜,立汉赤帜。”令其裨将传飧,曰:“今破赵会食。”诸将皆莫信,详应曰:“诺。”谓吏曰:“赵已先据便地为壁,且彼未见吾大将旗鼓,未肯击前行,恐吾至阻险而还。”信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赵军望见而大笑。平旦,信建大将之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张耳详弃鼓旗,走水上军。水上军开入之,复疾战。赵果空壁争汉鼓旗,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胜,不能得信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而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兵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不能禁也。于是汉兵夹击,大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禽赵王歇。【注释】[1]间(jiàn)视,等于说暗中侦察。[2]舍,军队停下来住一夜。止舍,停下来过夜。[3]传发,传令出发。[4]轻骑(jì),轻装的骑兵。[5]萆(bì),蔽。萆山,在山上隐蔽。[6]壁,军队的营垒。[7]若,你们。[8]大意是:命令副将传送食物给士兵吃。裨将,副将。飧,通“餐”,食物。[9]会食,集合吃饭。[10]详,通“佯”,假装。[11]便,利。便地,有利的地形。[12]出,指出井陉口。陈,战阵,后来作“阵”。背水陈,背向河水摆开阵势。[13]平旦,天大亮。[14]水上军,水边的军队。[15]开,指阵列开缺口。[16]殊,也是死。殊死战,即拼死命作战。[17]空壁逐利,是说军队全部离开了营垒,争取胜利。[18]泜(chí)水,在井陉口附近。【译文】广武君的计策没有被采用。韩信派人暗中侦察,知道陈余不采纳,回来报告,韩信非常高兴,才敢带兵径直前进。到距离井陉口三十里的地方,停下来宿营。半夜传令出发。挑选轻装骑兵两千人,每人拿一面红旗,从小路在山上隐蔽观察赵军,告诫说:“赵军看见我军逃走,一定会倾巢而出追赶我军,你们快速进入赵军营垒,拔掉赵军旗帜,树立汉军红旗。”命令副将分发食物,说:“今天打败赵军会餐。”将领们都不相信,假装答应说:“是。”韩信对军吏说:“赵军已经先占据有利地形扎营,况且他们没看见我军大将的旗鼓,不会攻打先头部队,怕我们到险要地方退回。”韩信就派一万人先出发,出井陉口,背对着河水列阵。赵军看见后大笑。天亮时,韩信竖起大将的旗鼓,击鼓走出井陉口。赵军打开营垒攻击他们,大战了很久。于是韩信、张耳假装丢弃旗鼓,逃到水边的军队。水边的军队打开阵营让他们进去,又奋力激战。赵军果然倾巢而出争抢汉军旗鼓,追赶韩信、张耳。韩信、张耳进入水边的军队后,士兵们都拼死作战,不可被打败。韩信派出的两千奇兵,一起等到赵军倾巢而出争夺战利品时,就快速冲入赵军营垒,都拔掉赵军旗帜,树立两千面汉军红旗。赵军已经不能取胜,不能擒获韩信等人,想要返回营垒,营垒里都是汉军红旗,于是非常惊恐,认为汉军已经全部擒获赵王和将领。军队于是混乱,逃走,赵军将领虽然斩杀逃兵,也不能禁止。于是汉军夹击,大败俘虏赵军,在泜水边斩杀成安君,擒获赵王歇。【段析】此段详细描写井陉之战的全过程,韩信巧用“背水一战”的奇谋,以少胜多大破赵军,斩杀陈余、擒获赵王,尽显其出神入化的军事指挥艺术,完美诠释“陷之死地而后生”的兵法精髓。叙事层次分明,从夜半部署、诱敌深入、奇兵换旗到前后夹击,情节环环相扣、跌宕起伏;细节描写精准,如“赵军望见而大笑”“军皆殊死战”等,生动展现战场态势与士兵状态;节奏紧凑,张力十足,将一场经典战役写得精彩纷呈,成为中国战争史叙事的典范。23-8【原文】信乃令军中毋杀广武君,有能生得者购千金。于是有缚广武君而致麾下者,信乃解其缚,东乡坐,西乡对,师事之。诸将效首虏,休,毕贺,因问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泽’。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曰‘破赵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注释】[1]购,悬赏征求。[2]乡,向,后来作“向”。古以东向为尊。[3]效,呈献。[4]休,结束。[5]毕,皆,都。《汉书》正作“皆”。[6]右面后面靠山,前面左面靠水。倍,背对着。《汉书》正作“背”。[7]这两句话见于《孙子・九地篇》。上文两次引兵法,也都出于《孙子》。字句略有出入。[8]这是说:我不可能在平日抚爱军队。拊,通“抚”。拊循,抚爱。这句话照应上文“信之下魏破代,汉辄使人收其精兵以距楚”。[9]非,“非……不可”的意思。[10]今,这里有假设的意思。【译文】韩信于是下令军中不要杀广武君,有能活捉他的人悬赏千金。于是有人捆绑广武君送到韩信旗下,韩信就解开他的绳索,让他面向东坐,自己面向西对坐,用对待老师的礼节侍奉他。将领们献上首级和俘虏,结束后,都来祝贺,趁机问韩信说:“兵法说‘右面和背后靠山陵,前面和左面靠水泽’。现在将军让我们反而背水列阵,说‘打败赵军会餐’,我们都不服。然而竟然胜利了,这是什么战术呢?”韩信说:“这在兵法上有,只是诸位没察觉罢了。兵法不是说‘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吗?况且我平时不能安抚体恤将士,这就是所说的‘驱使市井之人打仗’,这种形势下非把他们置于死地,让人人为自己作战不可;如果给他们留有生路,都会逃走,怎么还能任用他们作战呢!”将领们都佩服,说:“好!不是我们所能比得上的。”【段析】此段写韩信战胜后礼贤下士、善待李左车,又向诸将解释背水一战的战术原理,既凸显其谦逊知礼、善纳贤才的品格,又深化其精通兵法、灵活用兵的军事家形象,破除诸将的疑惑。以对话与叙事结合,先写韩信释缚尊师的行为,再写其讲解兵法的言论,行为与语言相互映衬,人物形象更丰满;语言简洁精炼,韩信的战术解释深入浅出、逻辑清晰,既呼应前文战事,又升华兵法思想,极具说服力。23-9【原文】信问广武君曰:“仆欲北攻燕,东伐齐,何若而有功?”广武君辞谢曰:“臣闻‘败军之将,不可以言勇;亡国之大夫,不可以图存’。今臣败亡之虏,何足以权大事乎?”信曰:“仆闻之,百里奚居虞而虞亡,在秦而秦霸,非愚于虞而智于秦也,用与不用,听与不听也。诚令成安君听足下计,若信者亦已为禽矣;以不用足下,故信得侍耳。”因固问曰:“仆委心归计,愿足下勿辞!”广武君曰:“臣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故曰‘狂夫之言,圣人择焉’。顾恐臣计未必足用,愿效愚忠。夫成安君有百战百胜之计,一旦而失之,军败鄗下,身死泜上。今将军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阏与,一举而下井陉,不终朝破赵二十万,诛成安君,名海内,威震天下。农夫莫不辍耕释耒,褕衣甘食,倾耳以待命者。若此,将军之所长也。然而劳卒罢兵,其实难用。今将军欲举倦罢之兵,顿之燕坚城之下,欲战恐久,力不能拔,情见势屈,旷日粮竭。而弱燕不服,齐必距境以自强也。燕齐相持而不下,则刘项之权未有所分也。若此者,将军所短也。臣愚,窃以为亦过矣。故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韩信曰:“然则何由?”广武君对曰:“方为将军计,莫如案甲休兵,镇赵,抚其孤,百里之内,牛酒日至,以飨士大夫醳兵。北首燕路,而后遣辩士奉咫尺之书,暴其所长于燕,燕必不敢不听从。燕已从,使谊言者东告齐,齐必从风而服,虽有智者,亦不知为齐计矣。如是,则天下事皆可图也。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韩信曰:“善!”从其策。发使使燕,燕从风而靡。乃遣使报汉,因请立张耳为赵王,以镇抚其国。汉王许之,乃立张耳为赵王。【注释】[1]权,权衡,这里用如动词。[2]百里奚,他原为虞大夫,虞亡之后才相秦缪公。[3]委,交托。委心,等于说交心。归,依从。归计,等于说听从你的谋划。[4]鄗(hào),地名,在今河北高邑县。[5]朝,从早晨到食时。不终朝,即不到一上午。[6]褕(yú),美。[7]倾耳,指听话时把耳朵倾斜就对方表示专心。是说人们怕不久就要国破家亡,因此只顾眼前享受,静等着命令。[8]顿,困,使动用法。[9]情,指军队的实情。见(xiàn),古代以“见”为“现”。这里有暴露的意思。[10]旷日,多费时日。[11]距,通“拒”。距境,在边境上拒守。[12]指韩信与燕齐相持,不是说燕与齐相持。下,降。[13]权,秤锤,这里比喻轻重、分量。[14]我私下里认为你也错了。窃,私下里,谦词。过,动词,错。[15]由,遵循道路。何由,该走向哪里?[16]案,通“按”。案甲休兵,即按兵不动。[17]镇,安定。孤,遗孤,指阵亡者的后代。[18]醳(yì),醉酒,使动用法。“飨”“醳”在这里都有犒劳的意思。[19]首,向着。[20]咫(zhǐ),八寸。古时书简约长一尺。[21]暴(pù),显露,显示。[22]谊,通“谖”,欺诈。谊言者,说话善于欺诈的人,即辩士。[23]从风而靡,指投降。【译文】韩信问广武君:“我想向北攻打燕国,向东讨伐齐国,怎么做才能成功?”广武君推辞说:“我听说‘败军之将,不能谈论勇敢;亡国的大夫,不能谋划生存’。现在我是兵败被俘的人,怎么能权衡大事呢?”韩信说:“我听说,百里奚在虞国而虞国灭亡,在秦国而秦国称霸,不是他在虞国愚蠢而在秦国聪明,在于任用不任用,听从不听从罢了。假如成安君听从您的计策,像我韩信这样的人也已经被擒了;因为他不任用您,所以我才能侍奉您。”于是坚决询问:“我全心听从您的计策,希望您不要推辞!”广武君说:“我听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所以说‘狂夫的话,圣人也会选择采纳’。只是恐怕我的计策未必够用,愿意尽愚忠。成安君有百战百胜的计策,一旦失误,军队在鄗下战败,自己死在泜水边。现在将军渡过西河,俘虏魏王,在阏与擒获夏说,一举攻下井陉,不到一上午打败赵军二十万,诛杀成安君,名扬海内,威震天下。农夫们都放下农具,穿好衣服吃好饭,侧耳听从您的命令。像这样,是将军的长处。然而士兵疲惫,实在难以使用。现在将军想率领疲惫的士兵,停留在燕国坚固的城池下,想要作战恐怕耗时太久,力量不能攻克,实情暴露形势受挫,耗时太久粮食耗尽。弱小的燕国不服从,齐国一定会在边境拒守自强。燕、齐相持不下,那么刘、项双方的胜负就不能分出。像这样,是将军的短处。我愚笨,私下认为这样做也错了。所以善于用兵的人不用短处攻击长处,而用长处攻击短处。”韩信说:“既然这样,那么该走什么路?”广武君回答:“现在为将军谋划,不如按兵休整,镇守赵国,安抚阵亡者的遗孤,百里之内,牛和酒每天送到,用来犒劳将士。向北向着燕国的道路,然后派辩士带着短小的书信,向燕国显露将军的长处,燕国一定不敢不听从。燕国顺从后,派辩士向东告诉齐国,齐国一定闻风归服,即使有聪明的人,也不知道为齐国谋划了。像这样,那么天下的大事都可以图谋了。用兵本来就有先虚张声势而后采取实际行动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韩信说:“好!”听从他的计策。派使者出使燕国,燕国闻风投降。于是派使者报告汉王,趁机请求立张耳为赵王,来镇守安抚赵国。汉王答应了,就立张耳为赵王。【段析】此段写韩信虚心向李左车问计,李左车精准分析韩信的长短处,献上“先声后实”的平燕之策,韩信依计而行,不战而屈燕兵,尽显韩信的谦逊好学与李左车的智谋深远,也展现韩信“攻心为上”的用兵智慧。以长篇对话展开,李左车的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先扬后抑、逻辑严密;韩信的语言诚恳谦逊,人物性格鲜明;叙事简洁,计策与结果呼应,凸显“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兵法最高境界,深化文章主题。23-10【原文】楚数使奇兵渡河击赵,赵王耳、韩信往来救赵,因行定赵城邑,发兵诣汉。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汉王南出,之宛、叶间,得黥布。走入成皋,楚又复急围之。六月,汉王出成皋,东渡河,独与滕公俱,从张耳军修武。至,宿传舍。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其卧内上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易置之。信、耳起,乃知汉王来,大惊。汉王夺两人军,即令张耳备守赵地,拜韩信为相国,收赵兵未发者击齐。【注释】[1]从而边行安定了赵所有的城邑。[2]宛,秦县名,今河南南阳市。叶,地名,在今河南叶县南。[3]黥(qíng)布,姓英,因犯罪被黥(古刑法之一,犯罪者先刻其面,然后用墨涂黑),于是人称他为黥布。秦末他起兵于江湖之间,称当阳君,初归项羽,被封为九江王,这时叛楚降汉。后来受封为淮南王。汉十一年(公元前196年)反,被杀。[4]成皋,即春秋制邑。[5]修武,地名,即今河南获嘉县的小修武。[6]传(zhuàn)舍,驿站供应行人住宿的房舍。[7]卧内,卧室。麾,指挥。[8]改变诸将的职位。[9]相国,相当于丞相。这里指赵的相国。[10]赵兵未发者,指没有派遣到荥阳去的赵兵。【译文】楚国多次派奇兵渡过黄河攻打赵国,赵王张耳、韩信往来救援赵国,趁机沿途平定赵国的城邑,派兵支援汉王。楚军正在荥阳紧急包围汉王,汉王向南逃出,到宛、叶之间,收服黥布。进入成皋,楚军又紧急包围成皋。六月,汉王逃出成皋,向东渡过黄河,独自和滕公一起,投奔张耳在修武的军队。到了之后,住在驿站里。早晨,自称汉王使者,驰入赵军营垒。张耳、韩信还没起床,就在他们的卧室里夺取他们的印信兵符,用指挥旗召集将领们,调换他们的职位。韩信、张耳起床,才知道汉王来了,非常震惊。汉王夺取两人的军队,就命令张耳防守赵地,任命韩信为相国,收集还没有出发的赵兵攻打齐国。【段析】此段写刘邦被楚军围困后,突袭赵军、夺取韩信兵权的事件,凸显刘邦对韩信的猜忌与防范,君臣之间的矛盾公开化,为韩信后期被诛杀埋下重要伏笔。叙事冷静客观,情节极具戏剧性,“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夺其印符,易置之”等细节,精准刻画刘邦的果敢多疑与权谋之术;语言简练,不置褒贬,却能通过事件本身传递出君臣之间的权力博弈,情感张力暗藏其中。23-11【原文】信引兵东,未渡平原,闻汉王使郦食其已说下齐,韩信欲止。范阳辩士蒯通说信曰:“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间使下齐,宁有诏止将军乎?何以得毋行也!且郦生一士,伏轼掉三寸之舌,下齐七十余城;将军将数万众,岁余乃下赵五十余城。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于是信然之,从其计,遂渡河。齐已听郦生,即留纵酒,罢备汉守御。信因袭齐历下军,遂至临淄。齐王田广以郦生卖己,乃亨之,而走高密,使使之楚请救。【注释】[1]未从平原渡过黄河。平原,地名,在今山东平原县南。[2]范阳,秦县名,在今河北定兴县南。蒯(kuǎi)通,本名彻,因避汉武帝讳,当时史书改称“通”。[3]独,只不过。间使,暗中派来的使臣,等于说密使。宁,难道。[4]这是说郦生乘车入齐,只凭一张嘴。掉,摇,这里指鼓弄。[5]罢,指撤退、撤走。[6]历下,今山东省济南市。[7]临淄(zī),当时的齐都,即今山东淄博市。[8]亨(pēng),烹,后来写作“烹”。[9]高密,今山东高密县。【译文】韩信带兵向东,还没从平原渡过黄河,听说汉王派郦食其已经说服齐国投降,韩信想要停止进军。范阳辩士蒯通劝说韩信:“将军受诏令攻打齐国,而汉王只是暗中派使者说服齐国投降,难道有诏令让将军停止吗?为什么要停止进军呢!况且郦生只是一个书生,乘车鼓动三寸之舌,攻下齐国七十多座城池;将军率领几万士兵,一年多才攻下赵国五十多座城池。做将军几年,反而比不上一个书生的功劳吗?”于是韩信认为他说得对,听从他的计策,就渡过黄河。齐国已经听从郦生,就留下他纵情饮酒,撤除防备汉军的守御。韩信趁机袭击齐国历下的军队,于是到临淄。齐王田广认为郦生出卖自己,就烹杀了他,逃往高密,派使者到楚国请求救援。【段析】此段写韩信在郦食其已说降齐国后,听从蒯通之计,贸然攻齐,导致郦食其被烹、齐楚联合抗汉的局面,既凸显韩信贪功自负的性格缺陷,又为后续与龙且之战、蒯通劝其三分天下埋下伏笔。以蒯通的游说为核心,语言犀利、对比鲜明,直击韩信的自负心理;叙事简洁,因果清晰,将韩信的决策失误与后果紧密相连,人物性格推动情节发展,为韩信的悲剧命运埋下关键伏笔。23-12【原文】韩信已定临淄,遂东追广至高密西。楚亦使龙且将,号称二十万,救齐。齐王广、龙且并军与信战。未合,人或说龙且曰:“汉兵远斗穷战,其锋不可当。齐楚自居其地战,兵易败散。不如深壁,令齐王使其信臣招所亡城。亡城闻其王在,楚来救,必反汉。汉兵二千里客居,齐城皆反之,其势无所得食,可无战而降也。”龙且曰:“吾平生知韩信为人,易与耳。且夫救齐,不战而降之,吾何功!今战而胜之,齐之半可得,何为止!”遂战,与信夹潍水陈。韩信乃夜令人为万余囊,满盛沙,壅水上流,引军半渡,击龙且;详不胜,还走。龙且果喜曰:“固知信怯也。”遂追信渡水。信使人决壅囊,水大至,龙且军大半不得渡,即急击,杀龙且。龙且水东军散走,齐王广亡去。信遂追北至城阳,皆虏楚卒。【注释】[1]尚未交锋。[2]穷,极,尽。穷战,尽力作战。[3]这是说兵士离家近,都恋家,容易逃散。其,指齐楚。[4]易与,等于说容易对付。[5]指自己受封可得齐国之半(依颜师古说)。[6]潍水,即今山东的潍河,流经潍县。[7]引军半渡,指带领军队没有全部渡过河。详,通“佯”,假装。[8]水东军,未及渡河留在河东的军队。[9]北,败。追北,追击败兵。城阳,在今山东莒县。【译文】韩信已经平定临淄,就向东追赶田广到高密西面。楚国也派龙且率领军队,号称二十万,救援齐国。齐王田广、龙且联合军队与韩信作战。还没交锋,有人劝说龙且:“汉兵远征尽力作战,锋芒不可抵挡。齐、楚军队在本地作战,士兵容易逃散。不如坚守营垒,让齐王派亲信大臣招抚丢失的城池。丢失城池的百姓听说他们的君王还在,楚军来救援,一定反叛汉军。汉兵两千里客居在外,齐地城池都反叛他们,这种形势下他们没有地方获取粮食,可以不作战就使他们投降。”龙且说:“我平生知道韩信的为人,容易对付罢了。况且救援齐国,不作战就使他们投降,我有什么功劳!现在作战战胜他们,能得到齐国的一半土地,为什么要停止!”于是开战,与韩信隔着潍水列阵。韩信于是连夜让人做一万多个袋子,装满沙子,堵住潍水上游,带领军队一半渡河,攻击龙且;假装不能取胜,逃回。龙且果然高兴地说:“本来就知道韩信胆小。”于是追赶韩信渡过潍水。韩信让人挖开堵水的沙袋,大水涌来,龙且的军队大半不能渡河,韩信立即紧急攻击,杀死龙且。龙且留在潍水东岸的军队溃散逃走,齐王田广逃走。韩信于是追击败兵到城阳,全部俘虏楚军士兵。【段析】此段写潍水之战,韩信巧用“壅水半渡”的战术,大败龙且、平定齐国,再展其绝世军事才能,同时写龙且的骄傲轻敌、拒纳良策,与韩信形成鲜明对比。叙事层次清晰,战事描写跌宕起伏,从战前劝谏、临阵战术到决胜时刻,环环相扣;细节精准,如“夜令人为万余囊”“详不胜,还走”等,凸显韩信的缜密与机智;语言简练,节奏明快,将一场以少胜多的经典水战写得精彩纷呈,再次印证韩信“兵仙”的实力。23-13【原文】汉四年,遂皆降平齐。使人言汉王曰:“齐伪诈多变,反覆之国也,南边楚。不为假王以镇之,其势不定。愿为假王便。”当是时,楚方急围汉王于荥阳,韩信使者至,发书,汉王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若来佐我,乃欲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蹑汉王足,因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王乎!不如因而立,善遇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汉王亦悟,因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乃遣张良往,立信为齐王,征其兵击楚。【注释】[1]齐城邑皆降。[2]边,靠近。[3]假王,暂时代理的王。[4]便,便利,对国家有利。[5]蹑(niè),踩。【译文】汉四年,齐国城邑都投降,平定齐国。韩信派人对汉王说:“齐国虚伪狡诈多变,是反复无常的国家,南边靠近楚国。不设立代理王来镇守它,形势不能稳定。我希望做代理王,方便安定齐国。”在这时,楚军正在荥阳紧急包围汉王,韩信的使者到了,打开书信,汉王大怒,骂道:“我被困在这里,早晚盼望你来辅佐我,你却想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踩汉王的脚,趁机附耳小声说:“汉军现在不利,难道能禁止韩信称王吗!不如趁机立他为王,好好对待他,让他自己镇守齐国;不然,会发生变乱。”汉王也醒悟,趁机又骂:“大丈夫平定诸侯,就做真王,为什么做代理王!”于是派张良前往,立韩信为齐王,征调他的军队攻打楚国。【段析】此段写韩信平定齐国后,自请为假王,触怒刘邦,张良、陈平劝谏,刘邦被迫立韩信为齐王的事件,彻底暴露韩信自矜功伐、不懂谦退的致命缺陷,君臣矛盾彻底激化,刘邦杀韩之心已生。以对话与细节描写为主,刘邦的暴怒、张良陈平的机敏、韩信的自负,通过语言与动作刻画得淋漓尽致;情节一波三折,从大怒到顿悟再到立王,尽显政治权谋的复杂;语言精炼,张力十足,将君臣之间的猜忌与博弈推向高潮。23-14【原文】楚已亡龙且,项王恐,使盱眙人武涉往说齐王信曰:“天下共苦秦久矣,相与戮力击秦。秦已破,计功割地,分土而王之,以休士卒。今汉王复兴兵而东,侵人之分,夺人之地;已破三秦,引兵出关,收诸侯之兵以东击楚,其意非尽吞天下者不休,其不知厌足如是甚也。且汉王不可必,身居项王掌握中数矣,项王怜而活之;然得脱,辄倍约,复击项王,其不可亲信如此。今足下虽自以与汉王为厚交,为之尽力用兵,终为之所禽矣。足下所以得须臾至今者,以项王尚存也。当今二王之事,权在足下。足下右投则汉王胜,左投则项王胜。项王今日亡,则次取足下。足下与项王有故,何不反汉与楚连和,参分天下王之?今释此时,而自必于汉以击楚,且为智者固若此乎?”韩信谢曰:“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不用,故倍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以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信谢项王!”【注释】[1]盱眙(xūyí),秦县名,在今江苏盱眙县东北。[2]戮力,合力。[3]分(fèn),指封王时所分的区域。[4]必,等于说极端相信。下文“自必于汉”的“必”,“必汉王之不危己”的“必”,皆同。[5]须臾,这里是迟延的意思。[6]右,指向西方。下句的“左”指向东方。[7]执戟,郎中管守卫,执戟。【译文】楚国已经损失龙且,项王恐惧,派盱眙人武涉前去劝说齐王韩信:“天下人受秦朝苦难很久了,合力攻打秦朝。秦朝已经被攻破,计算功劳分割土地,分土地称王,使士兵休息。现在汉王又兴兵向东,侵占别人的封地,夺取别人的土地;已经攻破三秦,带兵出关,收集诸侯的军队向东攻打楚国,他的心意是不吞并天下不罢休,他的贪得无厌到了这种地步。况且汉王不可信任,多次身处项王的掌握之中,项王可怜他让他活下来;然而他一脱身,就违背盟约,又攻打项王,他的不可亲信就是这样。现在您虽然自认为和汉王有深厚交情,为他尽力用兵,最终会被他擒获。您之所以能拖延到现在,是因为项王还在。现在刘、项二王的事情,决定权在您。您投向西方汉王就胜利,投向东方项王就胜利。项王今天灭亡,那么下一个就收拾您。您和项王有旧交情,为什么反叛汉军与楚国联合,三分天下称王呢?现在放过这个时机,而自己坚信汉王攻打楚国,况且明智的人本来应该这样吗?”韩信推辞说:“我侍奉项王,官职不过郎中,地位不过执戟,话不听从,计策不采用,所以背叛楚国归顺汉王。汉王授予我上将军印信,给我几万士兵,脱下衣服给我穿,推让食物给我吃,言听计从,所以我才能到这个地位。他深深亲信我,我背叛他不吉祥,即使死也不改变。希望替我辞谢项王!”【段析】此段写武涉奉项羽之命劝韩信三分天下,韩信感念刘邦知遇之恩,拒绝叛汉,既凸显韩信的重情重义、知恩图报,也暴露其政治上的短视,看不清刘邦的猜忌与“鸟尽弓藏”的结局。以长篇对话展开,武涉的劝说逻辑严密、直击要害,韩信的回应情真意切、固执感恩,人物性格鲜明;语言铿锵有力,情感真挚,将韩信的忠义与政治天真展现得淋漓尽致,为其后期悲剧结局埋下伏笔。23-15【原文】武涉已去,齐人蒯通知天下权在韩信,欲为奇策而感动之,以相人说韩信曰:“仆受相人之术。”韩信曰:“先生相人何如?”对曰:“贵贱在于骨法,忧喜在于容色,成败在于决断,以此参之,万不失一。”韩信曰:“善。先生相寡人何如?”对曰:“愿少间。”信曰:“左右去矣!”通曰:“相君之面,不过封侯,又危不安。相君之背,贵乃不可言。”韩信曰:“何谓也?”蒯通曰:“天下初发难也,俊雄豪桀建号一呼,天下之士云合雾集,鱼鳞杂沓,熛至风起。当此之时,忧在亡秦而已。今楚汉分争,使天下无罪之人肝胆涂地,父子暴骸骨于中野,不可胜数。楚人起彭城,转逐北,至于荥阳,乘利席卷,威震天下。然兵困于京索之间,迫西山而不能进者,三年于此矣。汉王将数十万之众,距巩、雒,阻山河之险,一日数战,无尺寸之功,折北不救,败荥阳,伤成皋,遂走宛叶之间,此所谓智勇俱困者也。夫锐气挫于险塞,而粮食竭于内府,百姓极怨望,容容无所倚。以臣料之,其势非天下之贤圣,固不能息天下之祸。当今两主之命县于足下。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臣愿披腹心,输肝胆,效愚计,恐足下不能用也。诚能听臣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参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强齐,从燕赵,出空虚之地而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为百姓请命,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孰敢不听!割大弱强,以立诸侯;诸侯已立,天下服听而归德于齐。案齐之故,有胶泗之地。怀诸侯以德,深拱揖让,则天下之君王相率而朝于齐矣。盖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愿足下孰虑之!”【注释】[1]借着给韩信相面来劝说韩信。相人,给人相面。[2]骨法,骨格,骨相。[3]参,参验。[4]间(jiàn),这里指与众人隔开,即屏退人。[5]背,双关语,明说脊背,暗指背叛。[6]桀,杰,古代多以“桀”为“杰”。建号,建立名号,指自称侯王。[7]像鱼鳞那样重叠聚积在一起。杂沓(tà),叠韵连绵字,重叠纷繁的样子。[8]熛(biāo),火花飞起。“熛”“风”都用作状语。[9]肝胆涂地,喻惨死。[10]中野,田野之中。[11]迫,近,挨近。西山,指成皋以西的山地。[12]巩,秦县名,在今河南巩县西南。雒,即雒阳(洛阳)。[13]折,挫折。北,败。不救,挽救不了。[14]内府,等于说仓库。[15]容容,动摇不安的样子。[16]命,命运。县(xuán),悬挂,后来写作“悬”。[17]为,等于说助。[18]与,动词,与……亲善,结盟。[19]披,剖开。[20]输,等于说献出。“披腹心,输肝胆”,后来也说成“披肝沥胆”,表示竭尽忠诚。[21]从,使动用法。[22]出兵到刘项力量薄弱的地方,以制他们的后方。[23]乡(xiàng),向。齐在刘项之东,所以说“西乡”。为民请命,等于说替百姓说话,指制止刘项之争,减少人民的痛苦。[24]响,名词,回声。响应,像回声一样地反应。“响响应”与“风走”是并列结构。[25]弱,使动用法。大、强,都用如名词。[26]案,等于说据,占有。故,指旧有的疆土。[27]胶,胶河。泗,泗水。胶泗指今山东东部和南部。[28]怀,安抚。之,当依《汉书・蒯通传》作“以”(依王念孙说,见《读书杂志》)。深拱,等于说高拱,指两手拱得很高,不必有所作为。揖让,指外表作出谦虚的样子。[29]这是谚语。取,古音在侯部,咎,古音在幽部。汉代侯幽通押。行、殃,同在阳部。【译文】武涉离开后,齐国人蒯通知道天下的决定权在韩信手中,想用奇妙的计策感动他,用相面之术劝说韩信:“我学习过相面之术。”韩信说:“先生相面怎么样?”蒯通回答:“贵贱在于骨相,忧喜在于容颜,成败在于决断,用这三点参验,万无一失。”韩信说:“好。先生相我怎么样?”蒯通回答:“希望屏退左右。”韩信说:“左右的人退下!”蒯通说:“看您的面,不过封侯,又危险不安。看您的背,富贵到不可言说。”韩信说:“什么意思?”蒯通说:“天下当初起兵时,英雄豪杰建立名号一声呼喊,天下人士像云雾一样集合,像鱼鳞一样纷繁排列,像火起风起一样迅速。在这个时候,忧虑的只是灭亡秦朝罢了。现在楚汉相争,使天下无罪的百姓惨死,父子的尸骨暴露在田野中,数不胜数。楚国人从彭城起兵,辗转追击败兵,到荥阳,乘胜席卷,威震天下。然而军队被困在京、索之间,靠近西山不能前进,已经三年了。汉王率领几十万军队,抵御巩、雒,依靠山河的险要,一天作战几次,没有尺寸功劳,战败不能挽救,在荥阳战败,在成皋受伤,于是逃到宛、叶之间,这就是所说的智慧和勇气都被困。锐气在险要关塞受挫,仓库中的粮食耗尽,百姓极度怨恨,动摇不安没有依靠。依我估量,这种形势下不是天下的贤圣,本来不能平息天下的祸患。现在两位君主的命运悬在您手中。您帮助汉则汉胜,帮助楚则楚胜。我愿意剖开心腹,献出肝胆,献上愚计,恐怕您不能采用。真能听从我的计策,不如让两方都有利而共同存在,三分天下,鼎足而立,这种形势下没有人敢先行动。凭借您的贤圣,拥有众多军队,占据强大的齐国,使燕、赵顺从,出兵到刘项空虚的地方控制他们的后方,顺应百姓的愿望,向西为百姓请命,那么天下人会像风一样奔走响应,谁敢不听从!分割大国削弱强国,来分封诸侯;诸侯分封后,天下服从归感齐国的恩德。占有齐国旧有的疆土,拥有胶河、泗水地区。用恩德安抚诸侯,高拱拱手谦让,那么天下的君王会相继来朝拜齐国。听说‘上天赐予的不取用,反而会遭受灾祸;时机到了不行动,反而会遭受祸殃’。希望您仔细考虑!”【段析】此段写蒯通继武涉之后,以相面为引子,深入剖析楚汉局势,力劝韩信三分天下、鼎足称王,点明“天与弗取,反受其咎”的核心警示,完整展现蒯通的远见卓识。运用双关、比喻、排比、铺陈等手法,语言铺张扬厉、气势充沛,说辞层层递进、逻辑缜密,既分析天下大势,又直击韩信功高震主的险境,极具说服力与感染力,将楚汉之争的关键转折点写得扣人心弦。23-16【原文】韩信曰:“汉王遇我甚厚,载我以其车,衣我以其衣,食我以其食。吾闻之,乘人之车者载人之患,衣人之衣者怀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吾岂可以乡利倍义乎!”蒯通曰:“足下自以为善汉王,欲建万世之业,臣窃以为误矣。始常山王、成安君为布衣时,相与为刎颈之交,后争张黡、陈泽之事,二人相怨。常山王背项王,奉项婴头而窜,逃归于汉王。汉王借兵而东下,杀成安君泜水之南,头足异处,卒为天下笑。此二人相与,天下至欢也,然而卒相禽者,何也?患生于多欲,而人心难测也。今足下欲行忠信以交於汉王,必不能固於二君之相与也,而事多大於张黡、陈泽。故臣以为足下必汉王之不危己,亦误矣。大夫种、范蠡存亡越,霸句践,立功成名而身死亡。野兽已尽而猎狗亨。夫以交友言之,则不如张耳之与成安君者也;以忠信言之,则不过大夫种、范蠡之於句践也。此二者足以观矣,愿足下深虑之!且臣闻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臣请言大王功略:足下涉西河,虏魏王,禽夏说,引兵下井陉,诛成安君,徇赵,胁燕,定齐,南摧楚人之兵二十万,东杀龙且,西乡以报。此所谓功无二于天下,而略不世出者也。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归楚,楚人不信;归汉,汉人震恐。足下欲持是安归乎?夫势在人臣之位,而有震主之威,名高天下,窃为足下危之!”韩信谢曰:“先生且休矣,吾将念之。”【注释】[1]死人之事,为人家的事而死。[2]常山王,即张耳。成安君,即陈馀。相与,等于说相交。刎颈之交,虽割颈也不反悔的交情,即誓同生死的至交。[3]张耳与陈馀本为至交,秦将章邯围赵时,张耳派张黡、陈泽去责备陈馀,陈馀不得已以五千人试攻,结果全部覆没,巨鹿解围后,二人结下深仇。[4]奉项婴头,捧项婴的头颅,形容狼狈逃亡。[5]欢,通“驩”,交好。[6]大夫种,文种,与范蠡助勾践复国称霸,后文种被迫自杀,范蠡逃亡。[7]略,谋略。不世出,世上稀有。[8]念,思考。【译文】韩信说:“汉王待我非常优厚,把他的车子给我坐,把他的衣服给我穿,把他的食物给我吃。我听说,乘坐别人的车子就要承担别人的祸患,穿别人的衣服就要心怀别人的忧愁,吃别人的食物就要为别人的事效死,我怎么可以贪图利益而背弃道义呢!”蒯通说:“您自认为和汉王交好,想要建立万世功业,我私下认为错了。当初常山王张耳、成安君陈馀还是平民时,结为刎颈之交,后来因为张黡、陈泽的事发生争执,二人结仇。常山王背叛项王,捧着项婴的头颅逃亡,归顺汉王。汉王借给他军队向东进军,在泜水南边杀死成安君,头足分离,最终被天下人耻笑。这两人的交情,是天下最深厚的,然而最终互相擒杀,为什么呢?祸患产生于欲望太多,而且人心难测。现在您想要凭借忠信与汉王结交,交情一定比不上张耳、陈馀,而你们之间的事情比张黡、陈泽的事更大。所以我认为您认定汉王不会危害自己,也错了。大夫文种、范蠡使灭亡的越国存续,使勾践称霸,立功成名后却身死逃亡。野兽捕尽,猎狗就被烹杀。以交友来说,您和汉王不如张耳与陈馀;以忠信来说,您对汉王比不上文种、范蠡对勾践。这两件事足以借鉴,希望您深思!而且我听说勇猛谋略震慑君主的人自身危险,功劳盖过天下的人无法封赏。我请求说说您的功劳谋略:您渡过西河,俘虏魏王,擒获夏说,率军攻下井陉,诛杀成安君,攻占赵地,威逼燕国,平定齐国,向南摧毁楚军二十万,向东杀死龙且,向西回报汉王。这是天下没有第二个人的功劳,谋略是世间稀有的。现在您拥有震慑君主的威势,挟持无法封赏的功劳,归附楚国,楚人不信;归附汉国,汉人震恐。您想要带着这些威势功劳归向哪里呢?处在臣子的地位,却有震慑君主的威势,名声高于天下,我私下为您感到危险!”韩信推辞说:“先生暂且休息吧,我将要思考这件事。”【段析】此段写韩信以“信义”拒绝蒯通,蒯通以张耳陈馀、文种范蠡为鉴,直言韩信“功高震主、不赏之功”的绝境,层层递进戳破韩信的幻想,尽显蒯通的清醒与韩信的迂执。对比、引用、铺陈手法并用,语言犀利透彻、入木三分,情感恳切又惊心动魄,以历史教训喻现实危机,将君臣利害关系剖析得淋漓尽致,为韩信的悲剧结局做足铺垫。23-17【原文】后数日,蒯通复说曰:“夫听者,事之候也;计者,事之机也。听过计失而能久安者,鲜矣。听不失一二者,不可乱以言;计不失本末者,不可纷以辞。夫随厮养之役者,失万乘之权;守儋石之禄者,阙卿相之位。故知者,决之断也;疑者,事之害也。审毫厘之小计,遗天下之大数,智诚知之,决弗敢行者,百事之祸也。故曰,猛虎之犹豫,不若蜂虿之致螫;骐骥之跼躅,不如驽马之安步;孟贲之狐疑,不如庸夫之必至也;虽有舜禹之智,吟而不言,不如瘖聋之指麾也。此言贵能行之。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也。时乎时,不再来。愿足下详察之。”韩信犹豫,不忍倍汉。又自以为功多,汉终不夺我齐。遂谢蒯通。蒯通说不听,已详狂为巫。【注释】[1]听者,听取意见。候,征兆。[2]机,关键。[3]鲜,少。[4]随,顺从,安于。厮养,劈柴养马的仆役。[5]儋,通“担”。儋石,少量粮食。禄,俸禄。[6]阙,通“缺”,错失。[7]知,通“智”。决之断,果断决断。[8]虿,蝎子一类毒虫。螫,用毒刺刺人。[9]跼躅,徘徊不前。[10]驽马,劣马。[11]孟贲,古代勇士。[12]吟,通“噤”,闭口不言。[13]瘖,哑巴。麾,通“挥”。[14]详狂,假装疯癫。巫,以装神弄鬼为职业的人。【译文】过了几天,蒯通又劝说:“能听取意见,是事情成功的征兆;能周密谋划,是事情成功的关键。听取错误意见、谋划失误而能长久平安的人,很少。听取意见不出差错的人,不能用言语惑乱;谋划不颠倒本末的人,不能用言辞纷扰。安于劈柴养马的仆役差事,会失去万乘大国的权力;死守少量俸禄,会错失卿相的高位。所以智者,处事果断;犹豫的人,会耽误事情。计较毫厘的小利益,遗漏天下的大计划,智慧明明知道,却决断不敢行动,是所有事情的祸患。所以说,猛虎的犹豫,不如蜂蝎的毒刺;良马的徘徊,不如劣马的稳步;孟贲的狐疑,不如庸人的坚持到底;即使有舜禹的智慧,闭口不言,不如哑巴聋人的指挥。这是说可贵在于行动。功业难以成就却容易失败,时机难以获得却容易错失。时机啊时机,不会再来。希望您仔细体察。”韩信犹豫不决,不忍心背叛汉王。又自认为功劳很多,汉王终究不会夺取我的齐国。于是谢绝蒯通。蒯通的劝说不被采纳,后来假装疯癫做了巫师。【段析】此段写蒯通最后劝谏,韩信仍因犹豫、念旧、自负而拒绝,最终错失三分天下的良机,蒯通为避祸装疯,完成韩信命运的关键转折。蒯通连用排比、比喻、对比,语言铿锵激切、掷地有声,反复强调“决断”与“时机”,极具警示力;韩信的犹豫与自负、蒯通的绝望与避祸,形成鲜明对照,叙事冷静却满含悲剧意味,预示韩信必死的结局。23-18【原文】汉王之困固陵,用张良计召齐王信,遂将兵会垓下。项羽已破,高祖夺齐王军。汉五年正月,徙齐王信为楚王,都下邳。信至国,召所从食漂母,赐千金。及下乡南昌亭长,赐百钱,曰:“公,小人也,为德不卒。”召辱己之少年令出胯下者,以为楚中尉,告诸将曰:“此壮士也。方辱我时,我宁不能杀之邪?杀之无名,故忍而就于此。”【注释】[1]固陵,地名,在今河南淮阳县西北。[2]张良计,指以封地拉拢韩信会师击楚。[3]垓下,地名,在今安徽灵璧县东南。[4]下邳,秦县名,在今江苏邳县。[5]为德不卒,做好事有始无终。[6]中尉,掌管军事的官吏。【译文】汉王在固陵被围困,采用张良的计策召见齐王韩信,韩信于是率军在垓下会师。项羽被打败后,高祖夺取了齐王韩信的兵权。汉五年正月,改封齐王韩信为楚王,建都下邳。韩信到了楚国,召见曾经给他饭吃的漂母,赏赐千金。至于下乡南昌亭长,赏赐百钱,说:“您,是小人,做好事有始无终。”召见曾经侮辱自己、让自己从胯下爬过的年轻人,任命他为楚国中尉,告诉各位将领说:“这是壮士。当初他侮辱我时,我难道不能杀他吗?杀他没有名义,所以忍耐才成就今天的地位。”【段析】此段写项羽灭亡后刘邦立刻夺韩信兵权、改封楚王,韩信报恩报怨、不计前嫌任用胯下少年,展现其知恩图报、胸襟宽广的一面,也写刘邦的猜忌与打压从未停止。叙事简洁,对比鲜明(待漂母、亭长、少年的不同态度),细节生动,既丰满韩信的人格,又暗藏君臣矛盾的升级,张弛有度。23-19【原文】项王亡将钟离昧家在伊庐,素与信善。项王死后,亡归信。汉王怨昧,闻其在楚,诏楚捕昧。信初之国,行县邑,陈兵出入。汉六年,人有上书告楚王信反。高帝以陈平计,天子巡狩会诸侯。南方有云梦,发使告诸侯会陈:“吾将游云梦。”实欲袭信,信弗知。高祖且至楚,信欲发兵反,自度无罪,欲上,恐见禽。人或说信曰:“斩昧上,上必喜,无患。”信见昧计事,昧曰:“汉所以不击取楚,以昧在公所。若欲捕我以自媚于汉,吾今日死,公亦随手亡矣。”乃骂信曰:“公非长者。”卒自刭。信持其首,谒高祖于陈。上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良狗亨;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亨。”上曰:“人告公反。”遂械系信。至洛阳,赦信罪,以为淮阴侯。【注释】[1]钟离昧,项羽部将。伊庐,地名,在今江苏灌云县附近。[2]巡狩,天子视察诸侯领地。[3]云梦,古泽薮名。[4]陈,地名,今河南淮阳。[5]长者,忠厚有德之人。[6]械系,用刑具捆绑。【译文】项羽的逃将钟离昧家在伊庐,向来与韩信友好。项羽死后,钟离昧逃亡归顺韩信。汉王怨恨钟离昧,听说他在楚国,诏令楚国逮捕钟离昧。韩信刚到楚国,巡视县邑,进出都陈设军队。汉六年,有人上书告发楚王韩信谋反。高帝采用陈平的计策,天子以巡狩名义会见诸侯。南方有云梦泽,派使者告知诸侯在陈县相会:“我将要游览云梦泽。”实际想要袭击韩信,韩信不知道。高祖将要到楚国,韩信想要发兵反叛,自己估量没有罪过,想要朝拜,又担心被擒。有人劝说韩信:“斩杀钟离昧去朝拜,皇上一定高兴,没有祸患。”韩信会见钟离昧商量事情,钟离昧说:“汉王之所以不攻打楚国,是因为我在您这里。如果想要逮捕我来讨好汉王,我今天死,您也随即灭亡了。”于是骂韩信说:“您不是忠厚长者。”最终自刎。韩信拿着他的头颅,在陈县拜见高祖。皇上命令武士捆绑韩信,放在后面的车上。韩信说:“果然像人们说的:‘狡猾的兔子死了,优良的猎狗就被烹杀;高飞的鸟没了,优良的弓箭就被收藏;敌国攻破了,谋臣就灭亡。’天下已经平定,我本来应当被烹杀。”皇上说:“有人告发你谋反。”于是用刑具捆绑韩信。到了洛阳,赦免韩信的罪过,任命为淮阴侯。【段析】此段写韩信因被诬告谋反、逼杀钟离昧、自投罗网被擒,最终被贬为淮阴侯,标志其由藩王沦为阶下囚,彻底失去兵权与自由,走向人生低谷。情节一波三折,充满戏剧性,韩信的犹豫、钟离昧的决绝、刘邦的狡诈,刻画入木三分;韩信引用谚语直抒胸臆,悲愤沉痛,将“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封建君臣悲剧写得震撼人心。23-20【原文】信知汉王畏恶其能,常称病不朝从。信由此日怨望,居常鞅鞅,羞与绛灌等列。信尝过樊将军哙,哙跪拜送迎,言称臣,曰:“大王乃肯临臣!”信出门,笑曰:“生乃与哙等为伍!”上常从容与信言诸将能不,各有差。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于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之所以为陛下禽也。且陛下所谓天授,非人力也。”【注释】[1]畏恶,畏惧厌恶。朝从,朝见侍从。[2]鞅鞅,失意不满的样子。[3]绛灌,指绛侯周勃、颍阴侯灌婴。等列,同列。[4]樊哙,刘邦部将,封舞阳侯。[5]临,光临,敬辞。[6]为伍,同列。[7]能不,才能高下。不,通“否”。[8]差,差别,高低。【译文】韩信知道汉王畏惧厌恶自己的才能,经常称病不朝见侍从。韩信因此天天怨恨不满,在家常常闷闷不乐,以与周勃、灌婴同列为羞耻。韩信曾经拜访将军樊哙,樊哙跪拜送迎,自称臣子,说:“大王竟然肯光临我这里!”韩信出门,笑着说:“我竟然与樊哙这类人同列!”皇上曾经闲暇时与韩信谈论各位将领的才能高下,各有差别。皇上问:“像我,能率领多少军队?”韩信说:“陛下不过能率领十万。”皇上说:“对于您怎么样?”说:“我越多越好。”皇上笑着说:“越多越好,为什么被我擒获?”韩信说:“陛下不能率领士兵,却善于率领将领,这是我被陛下擒获的原因。而且陛下的地位是上天授予的,不是人力能达到的。”【段析】此段写韩信被贬后郁郁寡欢、恃才傲物、羞与同僚为伍,又与刘邦对话“多多益善”,尽显其孤傲自负、不懂谦退的性格,进一步激化与刘邦的矛盾。以对话、细节、神态描写为主,语言传神,人物性格跃然纸上,韩信的狂傲与刘邦的隐忍猜忌形成鲜明对比,为其最终被杀再添一重诱因。23-21【原文】陈豨拜为巨鹿守,辞于淮阴侯。淮阴侯挈其手,辟左右,与之步于庭。仰天叹曰:“子可与言乎?欲与子有言也。”豨曰:“唯将军令之!”淮阴侯曰:“公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之畔,陛下必不信;再至,陛下乃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陈豨素知其能也,信之。曰:“谨奉教!”汉十年,陈豨果反。上自将而往,信病不从。阴使人至豨所,曰:“弟举兵,吾从此助公。”信乃谋与家臣夜诈诏赦诸官徒奴,欲发以袭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待豨报。其舍人得罪于信,信囚,欲杀之。舍人弟上变,告信欲反状于吕后。吕后欲召,恐其党不就,乃与萧相国谋,令人从上所来,言豨已得死,列侯群臣皆贺。相国绐信曰:“虽疾,强入贺。”信入,吕后使武士缚信,斩之长乐钟室。信方斩,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岂非天哉!”遂夷信三族。【注释】[1]陈豨,汉初将领,后谋反被杀。巨鹿守,巨鹿郡守。[2]挈,拉着。[3]辟,通“避”,屏退。[4]畔,通“叛”。[5]弟,通“第”,只管。[6]徒奴,罪犯与奴隶。[7]舍人,门客。[8]上变,上报谋反事变。[9]绐,欺骗。[10]长乐钟室,长乐宫悬挂钟的屋子。[11]儿女子,妇人小子,指吕后与太子。[12]夷,诛灭。三族,父族、母族、妻族。【译文】陈豨被任命为巨鹿郡守,向淮阴侯辞行。淮阴侯拉着他的手,屏退左右,与他在庭院中散步。仰天叹息说:“您可以与我交谈吗?我有话想对您说。”陈豨说:“只管将军吩咐!”淮阴侯说:“您所镇守的地方,是天下精兵聚集之处;而您,是陛下亲信宠幸的臣子。有人说您反叛,陛下一定不信;第二次说,陛下就怀疑了;第三次说,陛下一定大怒并亲自率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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