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主底儿女们》中知识分子的精神流变

]。在这种隔绝人民的空洞热情中，蒋纯祖甚至丧失了战斗的愿望，开始玩弄金钱，直到他终于决定直面死亡，并不断思考死亡。蒋纯祖对死亡的认识经历了三个阶段：首先是父亲蒋捷三的死亡，他觉得自己在旧秩序的倒塌中失去了利于自己的一切，这将他引向旷野；接着是在旷野认识到的死亡，他将一切残酷的暴力与死亡都误认为人民的本性，而难以接受与这样的人民结合，于是他投身石桥场；最后便是他将因身上的病痛面对自己的死亡。没有什么比死亡的逼近更严重的冲突了，在这样的冲突中，蒋纯祖的思想终于完成了转变，他认为自己“必须忠实于这个时代的战斗，并且战胜自己，这个自己包含着一切恶劣的激情，包含着自私、傲慢、愚昧、最坏的怯懦。”[]因此他想要回到石桥场，找到万同华。蒋纯祖在每一任恋爱对象身上都投射出一部分他理解的“人民”。如前所述，傅锺芬是苦难的人民；黄杏清是理想的人民。而万同华则是他在石桥场的社会生活中接触到的真实的人民的综合化——“他对万同华有放荡的、荒唐的想象，但同时有神圣的景仰，对于万同华底智慧和善心，他有无穷的信任。”[]于是，这时的石桥场已经成了神圣的地点，万同华也成为克力的化身。“无上的克力”[NOTEREF_Ref197799529\h54]推动蒋纯祖爆发出生命的强力，毅然拖着病体走向了石桥场。他在走的是一条“与人民结合”的朝圣之路。向死而生的终极幻觉到达石桥场后，他要求万同华为他读报，在万同华的声音中，蒋纯祖堕入了死亡前的幻觉，在幻觉中接触到了真正的“人民”——不再是旷野上的朱谷良们：他看见了无数的人们……在大风暴中向前奔跑，枪枝闪耀，旗帜在阳光下飘扬。他听见有雄壮的军号的声音。……他继续听见嘹亮的进行曲，觉得空间是无限的。[NOTEREF_Ref197799529\h54]这样的战斗中，革命不再是流血与死亡，而是雄壮与前进；人民身上的战斗性也不复有旷野的残酷与血腥。蒋纯祖于是进行着生前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一次斗争。蒋纯祖面对自己的生活，意识到了曾经对生命的荒废,意识到了自己一直以来与真正的“人民”的隔绝，“他告诉自己说：他一直忘记了这些人们。这是卑怯和罪恶。”[NOTEREF_Ref197799529\h54]但即使是在幻想中，他依然不敢与前进的人们一同前进战斗，“他自己底罪恶和卑怯，沉在他底心里有如磐石，赘住了他。”[NOTEREF_Ref197799529\h54]他认为自己会因曾经的“动摇、罪恶、自私”遭到人民的遗弃。接着他获得了万同华的宽恕，这在蒋纯祖的眼中也是“人民”的宽恕，于是他拥有了克服自己曾经的软弱的能力，克服了创伤，在万同华也是克力的呼唤中，眼前再次出现了这样的幻象：万同华底热情的声音，生活的、爱人的、他底“胡德芳”底热情的声音，解除了他底罪恶底负担了。他重新看见那一群向前奔跑的、庄严的人们，他抛开了他心里的那一块沉重的磐石了……他底生与死，他底一切题目都不复存在了。[在濒死之际，蒋纯祖“人民”观念中的一切理想的隐喻与象征，终于让位于真实的生活中的人民——万同华与胡德芳。他也终于克服了傲慢的个人主义，与人民站在了一起，超越了生与死。实际上，蒋纯祖在死前才匆匆实现与人民的结合，给他的“个性解放”之路留下了一个悬而未决的谜题，那就是蒋纯祖究竟算不算摒弃了个人主义，他究竟在多大的程度上拥入了与人民结合的新生活。本文并不欲解决这个问题。其实这也是路翎留给读者的思考。胡风提出的“现实主义”观要求作者写出“他从实际生活得来的东西经过最后的血肉考验的、最紧张的生活过程”，并“从这一或那一路径把明天反映出来或暗示出来”[[]胡风.胡风评论集[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胡风.胡风评论集[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路翎在给胡风的书信中说：“我自己和蒋纯祖一同苦痛，一同兴奋，一同嫌恶自己和爱着自己。”[结语路翎在《财主底儿女们》中为我们呈现了战争年代知识分子丰富的内心世界。从中，我们得以了解知识分子隐秘的精神困境，与激烈的思想冲突。写作《财主底儿女们》于路翎在某种意义上，不仅是以知识分子叙事书写革命生活，更是他自我发掘的思想历程。路翎在写作中提出知识分子身上也存在精神创伤，挖掘知识分子身上不同程度的积习以及他们克服惯习的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