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游寿书法艺术特征》

绪论游寿是我国著名的教育家、考古学家、书法家以及古文字学家。她在中国书法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其书法具有独特的历史地位和审美价值。封建年代的女性写字与读书少之又少，在游寿所处的民国时期，女书家的数量在同领域内仍然是“万花丛中一点红”的存在，但在当时游寿就是这“一点红”之一，并与江南的萧娴有着“南萧北游”的美誉。作为“金石书派”的代表性书家，游寿在金石书派的发展与传承中发挥着承上启下的关键作用。隶书和篆书作为游寿擅长的书体，书风古朴浑厚，苍劲古拙，沉雄朴茂，尽显秦汉风骨。现在，在一些研究女性书家的文章中把游寿作为民国时期著名的女性书法家的较多，但是研究游寿的书法艺术特征的学术性文章相对较少，因此此文的意义在于，浅析游寿的书法艺术特征，以及其书法艺术对自身的影响。第1章概况游寿集教育家、考古学家、书法家于一体，是非常杰出之人，在中国书法史上有着独特地位，她一辈子坎坷不少，但对学术和艺术的热爱与执着从未丢弃且一直在不懈追逐理想，她身上坚韧不拔的劲儿不但在艰难环境里支撑着她不断前行，还成为她人生的宝贵财富，让她在学术和艺术的道路上不断向高峰攀登。1.1游寿所处时代背景游寿（1906-1994），字介眉、戎微，生于福建省霞浦县的书香世家，其父游学诚为光绪十七年举人，思想开明，创办了“闽东第一所自办的女子学校”而获“福宁五县文教领袖”的美誉，他学识渊博，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给游寿营造了充满文化与文明的温暖家庭环境，游寿自幼受这种浓厚文化氛围的熏陶，为她日后在学术和艺术领域取得卓越成就奠定了基础。中国社会发生巨大变革之时游寿身处其中，她成长期间五四运动、北伐战争、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等重大历史事件在中国接连发生，这些事件不仅影响中国的政治格局，也对文化和教育产生深远影响。彼时中国知识分子面临巨大挑战与机遇，既要面对传统与现代的冲突，又要找寻自身在政治动荡中的定位，游寿身为女知识分子经历尤为独特，既要面对性别歧视，又要在男性占主导的学术领域里证明自身价值。1.2游寿学书历程游寿的学书历程漫长又丰富，主要包括少年求学阶段（这是家学启蒙与早期基础的建立）和大学深造阶段（涵盖名校深造与专业学习）两部分。游寿生于书香门第，其父游学诚为光绪举人兼福宁近圣书院山长，思想开明且多种书体写得拿手，家庭文化氛围浓且父亲艺术造诣高，所以游寿从小就受到良好的艺术熏陶，这为她日后学习书法奠定了扎实根基。1920年，游寿考进福州女子师范学校，在这儿开始了系统全面的书法学习生涯并接受比较正规的书法基础训练。当时，游寿写的诗词很得邓仪中先生喜爱赞赏，但先生老是批评她字写得潦草。这让年少的游寿感触颇深，但是也使她认识到写字的重要性。从此后的每天早上，当别的女同学忙于梳妆打扮时，游寿只是简单梳洗后便开始她日课练习——颜真卿楷书《麻姑仙坛记》。到游寿毕业时颜字已初见成效，书法和文章都得到了老师和同学们的赞誉。[[][]王立民.游寿先生的书法艺术[J].大学书法,2020(05):30.1934年中国近现代学术思潮涌动且新旧文化激烈碰撞正值变革时期，游寿的学书经历在此时进入极为关键的进阶阶段，因其学术根基扎实深厚且对知识有着无尽的热忱追求，于是又敲开了金陵大学文科研究生院的学术大门，在金陵大学这一学术殿堂游寿有幸跟从著名学者、当时学界重要人物且书法造诣极高风格独特的胡小石研习书法艺术，他深入吸收传统书法精华将甲骨、金文、篆隶等古老书体的古朴厚重、典雅端庄融合起来并巧妙融入时代新风，笔法灵动多变、结构布局新颖大胆以展现现代审美意趣，这种既有深厚传统底蕴又有创新精神的艺术风格给游寿打开了全新的艺术视窗。在南京中大及金陵大学前后近七年的时间里，游寿也曾提出过：“已时代书风，不是一个人转变的，而是全民风格，千万个人心灵岁月相结合的线条艺术。”尤为值得一提的是，她继承了何绍基、李瑞清、胡小石一脉相承的回腕执笔法。这一回腕执笔法，作为中国书法传统执笔法中的一种独特范式，其技术难度颇高，要求书写者手腕极度弯曲近乎呈环状，手掌竖起垂直于纸面，通过手腕、手臂以及手指间精妙协同的独特发力方式来精准操控毛笔，以达成特殊的书写效果。游寿深知其精妙所在，在初始练习阶段，便遭遇了手腕酸痛、发力不均、线条颤抖等诸多困境，但她凭借着钢铁般的意志与对书法的赤诚热爱，通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刻苦练习，逐渐驯服了这一高难度执笔法，为日后书写出富有个性特色、张力饱满的书法线条筑牢了根基。第2章游寿书法艺术特点游寿在中国书法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她的书法作品能分成前、中、后三个时期，游寿从小就受家庭熏染而对书法兴趣浓厚，早期大量临古代经典法帖，如颜真卿、欧阳询这些楷书大家的作品，所以基本功打得扎实，中期师从胡小石之后，游寿开始广泛临汉碑、魏碑等，并且对金石文也开始有了初步认识和理解，书法创作内涵进一步丰富起来，经过几十年的书法实践和学术研究，游寿晚期书法艺术到了特别高的境界，“人书俱老”在她身上得到完美的体现。2.1游寿早期书风游寿早期书风大概可以从秉承家学，初步学习颜真卿到1957年初到黑龙江之前。并且早期出风是清末民初碑学复兴思潮与个人学术探索双重作用的产物。她以颜真卿楷书筑基，后转向魏碑与甲骨文，初步构建起“碑帖融合”的艺术框架。游寿在福建省立女师求学期间接受邓仪中先生的严格训练，那时候她每天临写颜真卿的《麻姑仙坛记》，就这样在五年之中楷书打下了坚实的功底，其早期书风的核心基调就是颜体宽博雄浑的结体以及中锋行笔的骨力。1928年游寿考入中央大学后成为胡小石的弟子并系统地研习甲骨文、金文和北碑，由此打下书法艺术的坚实基础，分析游寿早期作品能发现虽已初现风采但仔细品味技法和韵味仍有稚嫩之感，1945年游寿的《伐绿萼梅赋》（图2.1），其笔法上用笔沉稳、线条刚健且古朴，既有碑学的厚重质感又有帖学的灵动，结体大多宽博、字形结构松紧相宜。既保留碑刻的拙朴规整，又巧妙融入行书的疏朗意趣，避免板滞，形成“方整中见变化，端严中显灵动”的独特造型。但是从整体行气连贯性待加强，字与字的呼应、疏密节奏稍显平淡。行列布局中，虚实对比不够鲜明，未能形成强烈的视觉韵律，整体章法的协调统一性尚处探索阶段。甲骨文的象形性给了游寿启发，这使得游寿早期结字常常打破常规比例，以1951年《金文笔记》（图2.2）里的“北”字为例，其左右竖画朝两侧张开呈放射状，这种空间分割与甲骨文字颇为相似，并且魏碑险峻结构被游寿简化成欹侧取势，如“初”字左低右高达成动态平衡，再从这幅作品的行书特征来看，晋唐法度在笔意里若隐若现，可能是受王羲之等晋唐行书影响，书写节奏流畅且带有古朴气息，整体书写气息平和，文字内容与书风相匹配，传递出文人书写的雅致韵味，游寿的学养底蕴便如此体现出来了。但是个别字的结构处理略松散，笔画间的呼应与比例协调性可进一步优化，稍显随意。字与字的衔接稍显平淡，上下呼应的笔势不够鲜明，整体行气的流动感未完全贯穿，节奏变化较单一。早期创作对传统碑帖的汲取多处于模仿、融合阶段，个人艺术语言的提炼尚不成熟，风格辨识度与后期的书风相比，仍有提升空间。游寿早期书风多以“功力未逮”为核心特征，既暴露了技法与风格上的青涩稚嫩，也展现了其融合碑帖、突破传统的探索精神，为后期书风的形成奠定了重要基础。图2.1节选游寿《伐绿萼梅赋》图2.2游寿《金文笔记》及“北”字2.2游寿中期书风游寿中期书风大概从1957年去到哈尔滨师范学院到1985年，1985年大概是游寿80岁左右。各个时代都有其不同的特征，身处其中的人无法突破，有一句话说得很好：“时代压之，不能高古”。时代就好像如来佛的五指山，任孙行者有泼天的本事，也难逃一压。但是游寿深入研究古代金石文字，像商周时期的甲骨文、金文。这些古老文字的结构形态为她的书法结字奠定了古朴的基础。譬如甲骨文的象形性和金文的庄重规整，在她的作品中都有所体现。她会借鉴甲骨文结字的自然质朴，在一些字的构造上保留了原始的象形意味，使字体带有古老文字的原始气息。她曾提到“我最初也如众人，以颜之《麻姑仙坛》入手，后来看到社会上许多颜字，有点流俗气，便舍弃，学北魏，《张猛龙碑》可以说是最好，同时学北魏《张玄(黑女)志》，也看《郑文公》诸碑。”[[]游寿.我的临池简述[J].大学书法,2020(05):5.][]游寿.我的临池简述[J].大学书法,2020(05):5.在此阶段的游寿，开始摆脱早期单纯模仿古人的阶段，逐渐形成自己的风格，作品中既有金石碑刻的古朴刚健，又有文人书法的典雅秀丽，金石气与书卷气逐渐融合。且能将不同书体的特点相互融合，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格。《杜甫诗句七言诗》（图2.3）的隶书用笔恪守传统，蚕头燕尾笔法典型，线条浑厚苍劲，兼具力度与古朴质感，尽显书写者对隶书笔法的深刻理解与精湛掌控，暗合碑派书法对“金石质感”的追求。字形规整端庄，横向舒展呈汉隶典型体势，纵向笔画挺拔劲健，同时通过疏密、收放调整结构节奏，既守隶书法度，又添灵动变化，体现传统结体美学。整体格调古朴典雅，将汉隶的雄浑大气与文人书法的雅致融合，传递出深厚的文化底蕴，彰显对古典隶书精神的传承。在游寿的篆书作品中可以看出，曲线都被广泛运用且占据主导地位。如图2.4，篆书笔画不像传统篆书那样规整平直，而是在婉转中多了一些微妙的弧度和弯曲，使线条更具动感，艺术性也随之增加。并且整体章法来看，墨色变化明显，其中“出”“天”“草”字运用浓墨与其它字形成对比与呼应，让整幅作品的视觉冲击力大大提高。中期作品将“书卷气”与“金石气”深度交融。游寿酷爱钟繇、二王一类书法，至老临摹不辍。她在书法上广泛取法，对二王书法体系有深入研习，二王帖学灵动、秀逸笔意的吸收融合。并且通过对古代碑帖的长期学习作品透溢出古朴浑厚的金石质感，同时注入个人深厚的史学、文学修养，使书风兼具“碑学”的雄强与“帖学”的雅致。无论是隶书的典雅、篆书的端严，皆弥漫着浑融高古的气息，形成“醇厚朴茂”的独特艺术风貌，标志其书风迈向成熟的艺术境界。图2.3游寿《杜甫诗句七言诗》图2.4游寿《集殷契五言联》2.3游寿晚期书风游寿晚期阶段大约从她80岁以后来划分，这一阶段是其毕生学养、生命体悟与艺术追求的终极凝练。她以金石为骨、诗心为魂，将传统书法的精髓升华为技法与神韵交融的精神境界，在游寿人生的暮年阶段，其于书法艺术领域笔耕不辍，诸多饱含岁月沉淀与个人艺术造诣升华的作品相继问世，留存数量颇为可观，为后世品鉴其书法演进脉络、领略其独特艺术风姿，提供了丰富且详实的实物资料，成为书法研究领域不可多得的宝贵财富。《篆书八言联》（图2.5）中的篆书，线条以中锋为主，笔锋深藏，如锥画沙，形成金石崩裂般的藏进质感。墨色浓重处如青铜锈迹，飞白处又若千年风化，墨韵层次丰富，历史沧桑感跃然纸上。在男性主导的金石书派中，游寿以女性特有的细腻重构雄强——线条刚劲而不霸悍，结构开阔而不温润，打破性别刻板印象，彰显“柔中蕴刚”的独特美学。《书钱起诗联》（图2.6）此作楷书为主基调，融合篆籀笔意，属于游寿晚期“金石书派”的经典风格。游寿晚期作品单从字形上来看方正朴茂，在其字形演变进程中，对早期普遍存在的字形向右上倾斜这一现象予以了修正。当下，从字形内部结构观察，会存在部分要素分布不均、体势倾斜的状况，然而就单个字的整体视觉呈现而言，已然达成了方正平稳的格局，各部分相互协调，呈现出一种规整、和谐的美感。其隶书既融合汉代隶书的朴茂气象又有魏碑的笔法意趣。隶书本以“蚕头燕尾”“横平竖直”为特征，但游寿突破程式化，以篆籀笔法入隶，线条更具金石质感。如图2.7的隶书作品中，其横画起笔藏锋如篆书圆劲，收笔波磔则保留隶书燕尾飞扬之势，体现“以篆入隶”的笔法创新。其字形结体疏密造险，以“家”字为例，上部的“宀”部首在书写形态上明显趋向紧缩，笔画之间的间距相对较小，营造出一种紧密、凝练之感；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下部的“豕”结构，其笔画舒展自如，各组成部分分布得比较宽松且所占空间范围更广，从而构建出了上密下疏极为明显的视觉对比效果。图2.5游寿《篆书八言联》图2.6游寿《书钱起诗联》图2.7游寿《隶书七言联》游寿晚年的书法在技法与神韵上实现了双重涅槃，青铜时代的洪荒之力在其笔墨间涌动且魏晋名士的玄远之思于其中流淌，一位女性学者穿越世纪的智慧沉淀也凝结于此，这些力透纸背的线条是艺术创造的巅峰也是一颗自由灵魂在历史长空划过的永恒轨迹，有金石坠地的铿锵回响且有月光穿林的无声浸润，最终在中国书法史上融汇成独一无二的神韵之光。游寿历经数十年的书法实践与学术研究，到了晚期其书法艺术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且她对书法的理解和感悟愈发深刻，一生的学识、阅历、情感等都融入书法创作之中，真正实现了“人书俱老”。第3章游寿对自身书法创作的影响最初了解游寿学书历程时，仿佛看见在艺术之路上跋涉的自己。她从功力未逮到笔底生神的蜕变，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我在学习及书法创作的成长与反思。初学书法时，在连基本线条都抖颤歪斜的时候总是急于注重个性的表现。了解到游寿早年基础不足却靠大量临帖支撑，我意识到投机取巧终是歧途。于是，我沉下心临习篆书《吴让之宋武帝与臧焘敕》。起初，手指僵硬，线条软榻，极像游寿笔下“早年未下苦功”的状态。但坚持一段时间后，指尖渐有控制力，笔画从“飘”变“稳”。这让我明白：临摹和创作从来不是空中楼阁，每一次对经典碑帖的深入剖析，每一回对笔画细节的打磨，都是在为作品注入“骨血”。如今再提笔，那些重复临习的时光，早已化作笔下自然的流露。曾经，我沉迷于笔法技巧，作品却总显单薄。游寿“读书万卷”的主张，直击我的灵魂。想起在高考集训时临摹《兰亭序》，只追求形似，却不懂王羲之在此的人生感慨。后来，我开始摸索着阅读一些诗词和古文，所以在写苏轼的《赤壁赋》时忽然理解了那份豁达如何融入笔画的舒展。在此刻，懂得了创作不仅是手的功夫，更是心的涵养。文化积累让我从“抄字”转向“写字”，作品有了温度与深度。有段时间我创作陷入风格固化的瓶颈，写什么都仿佛在“复制”，而游寿转攻魏碑、探寻篆书的变通之法给了我勇气，于是我开始尝试以前从未接触过的《张迁碑》，其古朴厚重的风格颠覆了我对隶书的认知，临习时我学着调整用笔节奏，给原本柔美的线条添入刚健之气，这一过程充满挑战与惊喜，新笔法融入创作后作品居然焕发出别样生机，这让我坚信创作既要坚守更要有打破舒适区的勇气。游寿深深晓得书法所承载的文化力量，于是通过著述之类的方式把自己的书法知识、创作经验传授给后人，这样年轻学子也好业余爱好者也罢都能从她这儿获取智慧。她培养出的众多人才，带着她的艺术理念与精神，在各地发光发热，使得她的文化传承使命得以落地生根，她自己也在这一过程中找到了人生的终极意义。游寿作为二十世纪中国最杰出的女书法家之一，沈鹏先生提出游寿与江南著名女书法家萧娴享有“南萧北游”美誉[[]胡志平,王立民.南萧北游[J].中国书法,2014(06):108.][]胡志平,王立民.南萧北游[J].中国书法,2014(06):108.结论在我国书法史上，游寿的书法艺术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从整个时代的女性角度来看，游寿独立的精神人格开始显现，已不再是旧社会女性的依附角色，追求完整的自我。[[]方振拱.游寿书法研究[D].南昌:江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