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麦收往事：一场全村老少的盛夏烟火（书稿）

麦收往事：一场全村老少的盛夏烟火又到麦收时节了，看到联合收割机在地里跑，一天能收上百亩，我这个过来人，总忍不住想起小时候全家老少齐上阵、忙活半个月才能把麦子收进仓的日子。一、压场：洒水铺壳，石磙碾出麦收场每年芒种前后，麦子黄了梢，农家人就得先把麦场拾掇出来，那时候农村每家每户都会分得一个麦场。我记得那个压场的过程，选一块平坦开阔、通风向阳的地块，先把杂草和碎石清理掉，泼上水，这叫“饮场”。水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要刚刚好渗下去半指深。等水汽洇透了，地面变得潮润润的，这时候就该压场了。压场之前，农民们还会撒上一层薄薄的麦壳（我们这称为麦掩子），然后套上牲口，拉着那个笨重的石磙子，一圈一圈地碾。人跟在后面，手里攥着缰绳，嘴里吆喝着，脚下踩着湿软的泥土，身子随着石磙的节奏一摇一晃。磙子碾过的地方，泥土被压实、磨光，渐渐泛出一层油亮亮的瓷实劲儿。太阳底下，整个场面蒸腾着一股热烘烘的土腥味，混着青草和麦秸的气息。压一遍不够，得横着压、竖着压、斜着压，直到整片场地硬得像一面镜子，像水泥地一样光溜溜的，连个裂纹都没有，这时候用手一拍，嘭嘭响，结实得很。老人说，场压不好，麦子就打不净，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一半。等到场晒干了、压瓷实了，这才算妥帖。接下来，才是一车一车地把麦个子从地里拉回来，摊在场上，等着太阳毒辣辣地晒透，再套上牲口，拉起石磙，开始真正的打场。二、下地割麦：弯腰流汗，麦芒扎身的苦日子七八十年代，那会没有收割机，收麦全靠一把镰刀。天不亮大人就起床，趁着清早凉快去收麦。下湖之前，先把镰刀磨一下，然后带上一壶井水，顶个毛巾或者戴个草帽，就下田干活。割麦也是有讲究的，不注意会割到腿和手，我小时候经常会因此受伤。首先要把两腿拉开，左手轻轻攥上一把麦秆，右手镰刀贴着地面一割，“嚓嚓”声连成一片，小麦成排成排倒下。正午太阳毒辣，气温飙升，汗水浸透短袖，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尘土糊满脸颊。细碎麦芒无孔不入，扎得胳膊脖子又红又痒，一不小心还会被镰刀划破手指。几乎每个农村孩子，都受过镰刀和麦芒的罪。记得，我有一次上学时路过中郢麦田，不小心被麦芒呛到嗓子里，下不去上不来，咳嗽也出不来，非常难受。我不得不背着书包弃学回家，父母让我用饭团硬是把麦芒咽了下去。收麦非常辛苦，割下来的麦子，还要捆成大小均匀的麦捆，用板车一车一车拉到村里自家的打麦场堆放。那时，农村的路非常泥泞，板车经常会陷进坑里，不得不找牛来拉拽，这个时候，家有男孩就显得格外重要了。进入九十年代，六匹手扶拖拉机开始普及，拖麦把才潇洒许多。三、打麦场：全村最热闹的地方麦收一到，各家各户的麦捆堆得像金色的小山，一家挨着一家，场面可壮观了。打麦的第一步是“摊场”。趁太阳好的时候，把麦捆拆开，麦穗朝上均匀摊在场地上，让太阳把麦穗晒得干透。晒透了，麦粒才好从穗子上掉下来。第二步是“碾场”。早年间是用牲口拉石磙，人牵着牛或驴，一圈一圈地在麦子上转。石磙“咕噜咕噜”响着，麦粒就从麦穗上脱落了。单调的轱辘声，是夏日打麦场最熟悉的旋律。后来有了手扶拖拉机，效率高了不少，再后来用上大型拖拉机，脱粒更快更干净。碾过一遍后，要用木叉铁叉“翻场”，把底下的麦穗翻上来，再碾第二遍、第三遍，直到麦穗上的麦粒基本都掉光了。第三步是“起场”。用木叉把碾过的麦草挑走，一层层码成高大厚实的麦草垛。这些麦草可是宝贝，能当柴火烧，能垫猪圈牛栏，还能沤成农家肥。清完麦草，场地中间就剩下混合在一起的麦粒、麦糠、碎秸秆、尘土和小土块。这时候还不能直接装袋，还得再过一道关——扬场。四、扬场：技术活，讲究得很扬场就是把混在麦粒里的杂物分离出去。最早全靠人工，而且得等傍晚起了风才行。风大了不行，会把麦粒也吹跑；风小了也不行，吹不走碎草麦糠。最好是那种不大不小的微风。有经验的庄稼汉，用木锨铲起混着杂物的麦粒，迎着风往天上扬。风一吹，轻飘飘的碎草麦糠就飘走了，沉甸甸的麦粒直直落下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彩虹般美丽的弧线，在地上堆成金灿灿的小堆。这里头有个说法：“会扬的一条线，不会扬的一大片。”技术好的人，麦粒落下来是一条线，整整齐齐；技术差的，撒得到处都是，还得返工。旁边还得有个帮手，拿大扫帚轻轻扫着麦堆表面，把没飘走的杂物扫到一边。通常是男的扬锨，女的扫地，夫妻俩配合默契。夏收傍晚是扬场的高峰期，你家扬来我也扬，到处是飘扬的灰尘和麦芒。空气里都是麦秆的清香。小孩子怕麦芒呛鼻子、迷眼睛，全都躲得远远的。我小时候试过扬场，一开始劲头十足，想把麦子扬得高高的，结果撒得到处都是，没几下就累得胳膊抬不起来。后来我就看着父亲扬，自己在麦堆旁清理土块。这才知道，看着简单，其实全是功夫。后来有了电风扇，再不用等风了。最早的是扬场扇直接装在柴油机上，钢铁扇叶高速转动，肉眼看不清叶片，风呼呼地转，效率是高，但也危险，那些年不时传来附近村庄有人被扇叶误伤的消息。再后来出了带铁壳子的电风扇，扬场越来越轻松了。五、抢场：跟老天爷赛跑麦收最怕的就是下雨。辛辛苦苦晒了好几天的麦子，一场雨就能让你白忙活。早期没有天气预报，一切都凭运气，凭直觉。我们村子为此还诞生了土气象预报员，经常蒙对了，大家就认可他的先知先觉了。后来，收音机普及了，有了天气预报，收麦之前都会时时刻刻关注天气预报，可是夏天的天气是瞬息万变，时常闹出乌龙来。夏天的雨往往来得特别突然，刚才还大太阳晒着，西北角突然涌起一座铁青色的云山，闷热的空气告诉你：大雨马上就到。这时候全村人都慌了。“下雨喽！下雨喽！”喊声此起彼伏。大人小孩全从屋里冲出来，拿木锨的、拿扫帚的、扯塑料布的，手忙脚乱地往一块儿拢麦子。有时候刚把麦子堆好盖上，雨点子就砸下来了；有时候忙活半天，老天爷又跟你开玩笑，滴几滴雨就停了，太阳又出来了。夜里的雨更难对付。夏夜的雨总伴随着雷声。睡得正香，一声闷雷把人惊醒，光着脚就往场里跑。偶尔有不愿意爬起来的，也会被热心的邻居砸门叫醒。在农村，邻里关系在这些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半干的麦子聚拢盖好塑料布就行了，干透的麦子必须连夜装袋扛进屋里，防止返潮。一家忙不过来，邻居立马搭手帮忙，不分你我。“噗啦噗啦，噗啦噗啦……”我仍然记得那些夜晚，那些木锨快速摩擦地面、卷起麦粒的声音。麦子遭雨也是常有的事，农人就是这么艰难。六、烧麦茬：曾经的习惯，如今被禁了麦子收完，地里留下一大片麦茬。以前的人喜欢一把火烧了。烧麦茬讲究择时择风。要等周边田地全部收割完毕，选微风夜晚，人守在地头点火。火借风势快速蔓延，满地噼啪作响，火光照亮整片田野，村庄远处都能看见连片火光。那时候烧麦茬有实打实的用处：秸秆灰烬是天然钾肥，能肥地力，还能松土；烧死地里虫卵杂草，减少下半年农药用量；烧干净麦茬，方便后续播种玉米、红薯，犁田省力。但现在不让烧了，说是污染空气、有火灾隐患。各村设了秸秆禁烧监督员，乡镇巡逻车全天巡查。秸秆要么打成捆卖给工厂，要么直接粉碎还田。很多农民反馈，不让烧麦茬之后，地里的害虫是越来越多，杂草是越来越旺，每年都得打大量的农药除草杀虫，地里成堆成片的秸秆让种子接触不到土壤，很难出芽，种粮食是越来越难了。记得小时候大家收完麦子都是一把火把秸秆烧了肥田，田埂的杂草也是以火烧之，可“儿时天青如洗，碧空万里无浊色；塘水澄澈见底，游鱼细石尽收眼底；空气清润新鲜，草木泥土清香萦绕，天地间一片干净透亮”，也没见着秸秆焚烧真的就污染空气了，专家有点小看宇宙的净化能力了。六、麦假：一代人特有的记忆现在的小孩可能不知道，以前农村学校是有“麦假”的，一放就是十天半个月，至少也有一周，秋天还有秋忙假。这是城里孩子没有的专属假期。为啥放麦假？因为老师和学生都要回家收麦子。那个年代，大家都是农民，都是靠种田为生，老师家里也种地，师生全要回乡干活。那时候师生关系格外淳朴。放假前，老师会喊班里有空、力气大的学生帮忙收自家麦子。能被老师叫去帮忙，在同学眼里是特别光荣的事，大家都抢着举手。能干的孩子用处很大，有的高年级学生会开拖拉机，直接帮老师拉麦打场，收麦速度能快一倍。忙活结束，老师总会买冰棒、冰袋犒劳孩子，中午还会留孩子们在家吃顿午饭。简简单单，人情格外热络。我上初中时帮老师家收麦，才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啤酒。麦假里还有个好玩的事——拾麦穗。自家麦子收完了，我们就挎着竹篮、背着蛇皮袋，去别人收割完的麦茬地里捡漏掉的麦穗。手艺好、运气好，一下午能捡满满一袋，拎回家喂鸡，还能受到大人的夸奖。玩累了就就地捡干麦秸点火烤麦穗，烤得麦壳发黑，搓掉外皮，麦粒焦香酥脆，是童年独有的零食。夕阳西下，我们背着沉甸甸的麦穗往回走，脚下是坑洼的土路。那些日子很远很远，又仿佛很近很近。七、从前的累，如今都成了美好的回忆回想起来，那时候收麦是真累。从割麦到打场、扬场、晾晒、入仓，前前后后要忙大半个月。大人累弯了腰，小孩手上磨出水泡，浑身被麦芒扎得又红又痒。但奇怪的是，现在想起来，记住的不是累，而是那些温暖的画面：打麦场上，大人们一边干活一边说笑，谈论庄稼收成，安排麦场使用时间，夹杂着板车车轮滚动的声音、石磙碾麦的声音，从清晨一直延续到日暮。孩子们在麦秸垛（草堆）上爬上爬下，玩得满头大汗，有的光着脚丫踩进绵软的麦粒堆，谷粒塞满脚趾缝隙，偶尔被麦芒扎伤，回家还要长辈细心挑出麦刺。不过，新麦磨成面粉，出锅暄软香甜的馒头，便是整个麦季最治愈的美味。傍晚时分，家家户户都在扬场、装袋，灰尘飞舞中透着丰收的喜悦。晚上，我们小孩还会被安排看场，照看麦场上的粮食。在麦场睡觉其实是很幸福的事：皎洁的月光下，可以尽情地在冲到草堆上玩耍、翻跟头，做游戏；夜里，伴着蛙叫虫吟安然入眠；清晨在露水雾气中醒来，感觉自己长大了，守护着一家人的全年收成。八、时代变了，麦收再也不一样了短短二三十年，麦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今，联合收割机开进地里，个把小时就把麦子收完了，直接在地头就能卖掉。晒麦子不用了，粮站有烘干机。打麦场早就荒了，许多村庄已经见不到麦场了，有的盖了房子，有的成了农田，有点长了草。镰刀、石磙、木锨、扬场机……这些物件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