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十二郎文》详细注解版

《祭十二郎文》详细注解版引言《祭十二郎文》乃唐代古文运动领袖韩愈的千古至情之作。十二郎，名老成，韩愈之侄，两人自幼相依为命，情同手足。此文作于韩愈中年，闻十二郎猝然离世后，悲痛欲绝，援笔成文。其文不循常格，直抒胸臆，字字泣血，句句含悲，以质朴无华之语，道尽生死离别的锥心之痛与人生无常的深沉感慨。全文情真意切，如泣如诉，被誉为“祭文中千年绝调”，读之无不令人动容。今特为注解，冀能助读者更深切体会韩文之悲怆，感受其文字背后所蕴藏的深厚情感与人文关怀。【原文】年月日，季父愈闻汝丧之七日，乃能衔哀致诚，使建中远具时羞之奠，告汝十二郎之灵：字词注释*年月日：古人作文常省略具体日期，或当时悲痛之中无暇细记，亦或有意模糊，以示此哀痛非特定时日所能限定。*季父：父亲的幼弟，即小叔。韩愈排行第三，其上有韩会、韩介，然此处自称“季父”，盖以家族辈分而言，或十二郎自幼称其为季父，沿用之。*闻汝丧之七日：听闻你去世已有七天。古礼，闻丧后需一段时间整理情绪并准备祭奠，“七日”亦含对逝者的哀悼与敬意。*衔哀致诚：心中怀着悲哀，表达诚挚的情意。衔，含。致，表达。*建中：韩愈家中仆人之名。*远具时羞之奠：从远方备办了应时的鲜美食品作为祭品。具，备办。时羞，应时的美味食物。羞，同“馐”。奠，祭品。*灵：指十二郎的灵位。译文某年某月某日，叔父韩愈在听闻你去世消息的第七天，才能怀着悲痛的心情向你表达诚挚的哀悼。派遣建中从远方备办了应时的佳肴作为祭品，告慰你十二郎的在天之灵。段意/评析开篇点明祭奠的时间、人物、事由及祭品，语气沉痛。“乃能衔哀致诚”一句，已隐约透出作者初闻噩耗时的震惊与悲恸，以至于时隔七日方能正式祭奠，足见打击之沉重。行文质朴，一开篇便奠定全文悲怆的基调。【原文】呜呼！吾少孤，及长，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殁南方，吾与汝俱幼，从嫂归葬河阳。既又与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也。吾上有三兄，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形单影只。嫂尝抚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汝时尤小，当不复记忆；吾时虽能记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字词注释*孤：幼年丧父为孤。韩愈三岁丧父。*不省所怙（hù）：不知道依靠谁。省，知道。怙，依靠，指父亲。语出《诗经·小雅·蓼莪》：“无父何怙？无母何恃？”后世因以“怙恃”为父母的代称。*惟兄嫂是依：即“惟依兄嫂”，宾语前置。兄，指韩愈长兄韩会。嫂，指韩会之妻郑氏。*中年，兄殁（mò）南方：韩会于唐德宗建中年间任韶州（今广东韶关）刺史，卒于任所，时年约四十二三，韩愈时年十一。殁，死亡。*河阳：今河南孟州，韩氏祖籍。*就食江南：唐德宗贞元二年（786年），中原战乱，韩愈随嫂携侄避居宣州（今安徽宣城），因其兄韩会生前在江南有田产。就食，谋生，维持生计。*零丁：同“伶仃”，孤独无依貌。*早世：早逝。世，通“逝”。韩愈的三个哥哥（韩会、韩介及一兄名不详）均早逝。*先人：指韩愈已去世的父亲韩仲卿及祖父等祖先。*两世一身：指韩氏两代（祖父辈之后）都只剩下一个男丁（孙辈只有你，子辈只有我）。*形单影只：形容孤独一人，没有同伴。译文唉！我幼年丧父，等到长大，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模样，全靠兄嫂抚养。哥哥中年时在南方去世，当时我和你都还年幼，跟随嫂嫂把哥哥的灵柩送回河阳安葬。不久之后，又和你到江南谋生。我们俩孤苦伶仃，没有一天分开过。我上面有三个哥哥，都不幸早早去世了。继承祖先香火的，在孙子辈中只有你，在儿子辈中只有我。两代人都是单传，形影孤单。嫂嫂曾经抚摸着你，指着我说：“韩家两代，就只有你们这两个了！”那时你还很小，大概记不得了；我当时虽然能够记事，也未能体会她话中的悲凉啊。段意/评析此段追忆身世，叙述与十二郎自幼相依为命的深厚情谊。从“吾少孤”起笔，历数兄嫂之依、兄长之殁、江南就食，层层铺垫，将“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的手足之情置于韩氏门祚衰微的大背景下，更显珍贵与沉重。“两世一身，形单影只”八字，道出家族命运的凄凉。嫂嫂“韩氏两世，惟此而已”的感叹，当时未解，今日思之，悲痛倍增，形成今昔对比，悲从中来。【原文】吾年十九，始来京城。其后四年，而归视汝。又四年，吾往河阳省坟墓，遇汝从嫂丧来葬。又二年，吾佐董丞相于汴州，汝来省吾。止一岁，请归取其孥。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来。是年，吾佐戎徐州，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罢去，汝又不果来。吾念汝从于东，东亦客也，不可以久；图久远者，莫如西归，将成家而致汝。呜呼！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吾与汝俱少年，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久相与处。故舍汝而旅食京师，以求斗斛之禄。诚知其如此，虽万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字词注释*始来京城：贞元二年（786年），韩愈十九岁，由宣州赴长安参加进士考试。*归视汝：贞元六年（790年），韩愈二十五岁，首次返回宣州看望十二郎。*省（xǐng）坟墓：祭扫祖坟。省，探望，问候，此处指祭扫。*遇汝从嫂丧来葬：贞元十年（794年），韩愈二十九岁，往河阳祭扫祖坟，恰逢十二郎护送嫂嫂郑氏的灵柩前来安葬。韩愈长嫂郑氏卒于贞元九年（793年）。*佐董丞相于汴州：贞元十二年（796年），韩愈三十一岁，受宣武军节度使董晋（时兼宰相衔，故称丞相）征召，为观察推官，驻汴州（今河南开封）。佐，辅佐。*省（xǐng）吾：来看望我。*止一岁：住了一年。*请归取其孥（nú）：请求回去接妻子儿女。孥，妻子儿女的统称。*薨（hōng）：古代称诸侯或有爵位的大官死去为薨。董晋于贞元十五年（799年）去世。*不果来：未能成行。果，实现，成为事实。*佐戎徐州：董晋死后，韩愈离开汴州，贞元十五年秋，入武宁军节度使张建封幕府，为节度推官，驻徐州（今江苏徐州）。佐戎，辅佐军务。*使取汝者始行，吾又罢去：派去接你的人刚刚动身，我又被免职离开了徐州。贞元十六年（800年），张建封去世，韩愈离职。*从于东：跟随我在东边（指汴州、徐州，均在韩愈家乡河阳之东）。*西归：指回到西边的家乡河阳。*成家而致汝：建立家庭，然后接你来。致，招致，接来。*遽（jù）：突然。*旅食京师：在京城谋生。旅食，在外地谋生。*斗斛（hú）之禄：微薄的俸禄。斗、斛，皆量器名，十斗为一斛。此处形容俸禄极少。*万乘（shèng）之公相：指极高的官位。万乘，指天子或大国诸侯，此处形容地位极高。公相，公卿宰相。*辍（chuò）汝而就：离开你去就职。辍，停止，离开。就，就职，赴任。译文我十九岁时，才来到京城。那以后四年，才回去看望你。又过了四年，我去河阳祭扫祖先坟墓，遇到你护送嫂嫂的灵柩前来安葬。又过了两年，我在汴州辅佐董丞相，你来看望我。住了一年，你请求回去接妻子儿女。第二年，董丞相去世，我离开汴州，你没能来成。这一年，我在徐州辅佐军务，派去接你的人刚动身，我又被免职离开了，你又没能来成。我想你跟我到东边来，东边也是客居之地，不能久留；从长远打算，不如回到西边的家乡，安家后再接你来。唉！谁能料到你竟突然离开我而去世了呢！我和你都还年轻，以为虽然暂时分别，终究会长久在一起的。所以我离开你到京城谋生，以求得微薄的俸禄。如果早知道会是这样，即使有万乘之国的公卿宰相职位，我也不愿离开你一天而去就任啊！段意/评析此段追述与十二郎成年后的几次聚散离合，以及未能将其接至身边的遗憾。作者详细罗列时间、地点、事件，看似平淡的叙述中，蕴含着对命运无常的慨叹和对十二郎深深的愧疚。“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一句，如晴天霹雳，悲痛之情喷薄而出。“以为虽暂相别，终当久相与处”的天真想法，与“遽去吾而殁”的残酷现实形成强烈对比，悔恨交加。“诚知其如此，虽万乘之公相，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痛悔当初为了“斗斛之禄”而未能与侄儿相守，情真意切，感人至深。【原文】去年，孟东野往。吾书与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动摇。念诸父与诸兄，皆康强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来，恐旦暮死，而汝抱无涯之戚也。”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强者夭而病者全乎！字词注释*孟东野：即孟郊，唐代著名诗人，韩愈的好友。去年，指贞元十八年（802年）。孟郊当时将赴溧阳（今属江苏）任县尉，韩愈托他带信给十二郎。*视茫茫：视力模糊。*发苍苍：头发斑白。苍苍，灰白色。*齿牙动摇：牙齿松动。此三句形容未老先衰之态。*诸父与诸兄：指伯父、叔父们和各位兄长。*康强而早世：身体康健却早早去世。*其：语气副词，表揣测，难道。*无涯之戚：无尽的悲伤。戚，悲伤。*少者殁而长者存：年轻的死去而年长的活着。少者，指十二郎，其年约三十七、八；长者，韩愈自称，时年四十。*强者夭而病者全：强壮的夭折而病弱的保全。强者，指十二郎；病者，韩愈自指。夭，短命，早死。全，保全，活下来。译文去年，孟东野到你那里去，我写信给你说：“我年纪还不到四十岁，但视力模糊，头发花白，牙齿松动。想起各位叔父和各位兄长，都是在身体健康时早早去世了。像我这样衰弱的人，难道能长久活在世上吗？我不能离开这里，你又不肯来，恐怕我早晚死去，而你会抱着无尽的悲哀啊。”谁能料到年轻的先死而年长的还活着，强壮的夭折而病弱的却保全了性命呢！段意/评析此段引入去年书信内容，以自身衰病之态反衬十二郎的年轻强壮，本以为自己会先离世，嘱咐十二郎早作打算，以免“抱无涯之戚”。然而现实却是“少者殁而长者存，强者夭而病者全”，这种完全出乎意料的结果，让作者悲痛欲绝，发出绝望的诘问。“孰谓……乎”的句式，将内心的震惊、不解、怨愤与悲痛推向高潮。【原文】呜呼！其信然邪？其梦邪？其传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乎？少者、强者而夭殁，长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为信也。梦也，传之非其真也，东野之书，耿兰之报，何为而在吾侧也？呜呼！其信然矣！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纯明宜业其家者，不克蒙其泽矣！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寿者不可知矣！字词注释*其信然邪？其梦邪？其传之非其真邪：这难道是真的吗？还是一场梦呢？还是传来的消息不真实呢？其，语气副词，表揣测。邪，同“耶”。三个“其”字连用，表现作者内心的极度怀疑与不愿置信。*盛德：高尚的品德。*夭其嗣（sì）：使其后代夭折。嗣，后代，指十二郎。*纯明：纯正贤明。*不克蒙其泽：不能承受他（指韩愈兄长韩会）的恩泽。克，能。蒙，承受，蒙受。泽，恩泽。*耿兰：十二郎家的仆人，他也给韩愈报了丧。*何为：为何，为什么。*宜业其家者：应该继承家业的人。业，动词，继承家业。译文唉！这是真的呢？还是在做梦呢？还是传来的消息不真实呢？如果是真的，我哥哥有那么高尚的品德，却让他的儿子夭折了吗？你那么纯正贤明，却不能承受他的恩泽吗？年轻的、强壮的却早早死去，年长的、衰弱的却保全了性命吗？实在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如果是梦，是传来的消息不真实，那么东野的书信、耿兰的讣告，为什么会在我身边呢？唉！这是真的了！我哥哥的高尚品德，却让他的儿子夭折了！你那么纯正贤明，本应继承家业，却不能承受他的恩泽了！这就是所说的天意实在难以揣测，神灵实在难以明白啊！所说的事理实在不可推究，寿命的长短实在不可预知啊！段意/评析此段写作者对十二郎死讯的极度怀疑与最终不得不接受的痛苦过程。连用三个“其……邪”的问句，表现了内心的巨